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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玄关灯亮着。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高跟鞋。
米白色,Jimmy Choo,跟我脚上这双是同一个牌子,但人家的是新款,我的是三年前的旧款。
客厅里传来笑声。
白语棠的笑声。
“然后我就把酒杯直接泼他脸上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他的表情——”
“你呀,就知道惹祸。”
陆惟清的声音,带着笑,宠溺得像在哄一个小女孩。
我站在玄关,雨水顺着头发滴到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佣人张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太太,你怎么淋成这样——”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
(17)
陆惟清走出来,白语棠跟在他身后。
他们俩站在客厅门口,我站在玄关,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三年婚姻的荒诞。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眉头拧起来。
“参加葬礼穿成这样?”
我说了,我淋了雨,一身黑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上,膝盖上还有泥。
在他眼里,这叫“穿成这样”。
“她又不是去走红毯,淋了雨嘛。”白语棠替他解释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我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脚上踩着别墅里的客用拖鞋——那双拖鞋还是我买的,当时买了两双,一对情侣款,想着陆惟清一双我一双。
现在穿在白语棠脚上。
“白小姐。”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这里是我家,麻烦你换掉那双拖鞋。”
白语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然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向陆惟清。
“惟清……”
陆惟清脸色沉了沉:“她穿一下怎么了?一双拖鞋而已。”
“那双拖鞋是我的。”
“你又不穿。”
“我穿不穿是我的事,她不能穿。”
我走进客厅,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价值几十万的波斯地毯上,指着白语棠脚上的拖鞋:“脱下来。”
白语棠眼圈红了,往陆惟清身后缩了缩。
陆惟清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顾念,你够了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我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我妈刚下葬,你说我够了没有?”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陆惟清,你是人吗?”
他盯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转瞬即逝,很快被冷漠取代了。
“你妈的葬礼我给了钱。”
“十万块钱,你好意思说出口?”
“你需要更多我可以给,但你没必要在这儿发疯。”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白语棠身边,“语棠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对她客气点。”
客人。
睡袍都穿上了,叫客人。
我笑了,那个笑容一定很吓人,因为张妈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白语棠也不自觉又缩了缩。
“行。”我说,“她是客人,那我呢?”
“你是我太太,但这个位置你能不能坐稳,得看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的心脏。
我太太。
但这个位置你能不能坐稳——
得看你自己。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
三年前那个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的陆惟清,跟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他抬手看了看表,像是不想继续这场对话了,“你上去洗个澡,别感冒了。冰箱里有吃的,让张妈给你热。语棠,我们上楼。”
上楼。
他要带她去客房?
还是——
主卧。
我们的主卧。
(21)
白语棠跟着他上了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节哀。”
跟小陈说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吐瓜子皮一样轻巧。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然后主卧的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那扇门,是我和陆惟清新婚之夜的那扇门。
门框上还贴着我们结婚时贴的喜字,三年了没撕,因为他说留着好看。
张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太太,你先换件衣服,我给你热碗汤。”
“不用了,张妈。”
我走上楼,推开客房的门,关上门,反锁。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袋。
里面是我爸去世前三个月留给我的一封信,和一把保险柜的钥匙。
(22)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受了委屈,打开汇丰银行137号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这封信我收着三年,从来没打开过保险柜。
因为我不相信自己会受委屈。
嫁给了陆惟清,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被人捧在手心里。
多可笑。
我把信和钥匙塞进包里,换了身干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别墅。
打车到汇丰银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保险柜区在地下室,一个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和密码,带我走进一间小房间,把一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铁盒。
(23)
里面有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陆氏集团股权代持协议》。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关键的东西——
我爸名下陆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并未转让给陆惟清。
转让文件是假的。
真正的股权,一直由一家离岸信托公司代持,而我是唯一的受益人。
我爸在信上写的是真的——“转让给惟清是为了让他有管理权,但真正的股权,爸爸一直给你留着。”
我捧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三年。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寄人篱下的乞丐,住着别人的房子,花着别人的钱,连给我妈买块墓地的底气都没有。
原来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24)
往下翻,还有别的东西。
一份陆惟清的背景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陆惟清在跟我结婚之前,有一个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名字叫——白语棠。
他们从来没有分手。
报告后面附了一沓照片,都是陆惟清和白语棠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合照,时间跨度从我婚前到婚后,最近的一张拍摄于上个月,地点巴厘岛。
我爸死前三个月就开始调查陆惟清了。
他发现了陆惟清和白语棠的关系,所以他留了后手。
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心脏病突发走了。
我把文件抱在怀里,蹲在保险柜室的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爸,你比我看得清楚。
可惜我太蠢了。
(25)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别墅。
陆惟清和白语棠正在餐厅吃早餐,两人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走进去,把包放在餐桌上。
“白小姐,这里不欢迎你,请你搬出去。”
白语棠放下叉子,委屈地看向陆惟清。
陆惟清把餐巾摔在桌上:“顾念,你还没闹够?”
“我没闹。”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他皱着眉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是哪里来的?”
“我爸留给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陆惟清,陆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我的,这栋别墅也是我的,你现在开的宾利、坐的办公室、签字的支票本,全部都是我的。”
(26)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白语棠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惟清,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惟清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毛骨悚然。
“念念。”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仰头看着我,“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处理完公司的事就好好陪你,好不好?”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白语棠在旁边睁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惟清?”
陆惟清没有看她,继续握着我的手,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27)
我抽回手。
“你变脸这么快,不去唱川剧可惜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说,没必要当着外人的面——”
“外人?”我指了指白语棠,“你说她?昨晚她不是还穿着你的睡袍在主卧睡觉吗?现在成外人了?”
白语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拎着包就往外走。
陆惟清没有追。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因为这个男人算得比谁都清楚——白语棠跟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比起来,不值一提。
(28)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说。
他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我补了一句:“至少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站起来,把那封信也拿了出来,放在他面前,“我爸的死,我妈的死,还有你转移公司资产的所有记录,我都会查清楚。等你把从我家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咱们再来谈离婚。”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查我?”
“你能骗我三年,我不能查你三天?”
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下葬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能喘上气来。
(29)
三个月后。
陆氏集团股东大会上,我以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股东身份出席。
陆惟清坐在我对面,脸色灰白。
白语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被查出是陆惟清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后非法转让的,股权转让协议被法院判定无效。
他被踢出了董事会,所有的职务全部免除。
从别墅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顾念,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咖啡,笑了笑。
“重新来过什么?重新被你骗一次?还是重新看着你带别的女人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输了。”我打断他,“你要还是陆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错。”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30)
我妈的骨灰,我从那个便宜的公墓迁了出来,葬到了我爸旁边。
两个人的墓碑挨在一起,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抱着两束白菊花放在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妈,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不过你们放心,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了。”
风从山顶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陆惟清涉嫌职务侵占罪的证据已提交检察院。”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妈,你看见了没有?
你女儿终于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傻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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