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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齐澄一脚踩住他的手,睥睨着他道:「小五,当年你的兄长齐然自作聪明,坏了北渚和南浦的交好,叫这场仗打了五年,害得两国百姓受难,朕与先皇损兵折将。如今朕和南浦得以重修旧好,就算是为了婉妃,朕也要做出点诚意给这位公主看看。」
小五试图抽出手,他就愈发用力:「小五,你在阻止朕么?」
齐熹抬起头:「不只是臣弟的兄长,大哥也是皇兄的兄长。」
齐澄的脚狠命地碾了碾,逼得小五吃痛地咬紧牙关。
「一块玉而已。」这出戏一如既往地痴愚而无味,我松开紧握的拳头,背过身去,「死都死了,毁了一堆身后物也算诚意?这番诚意,我可看不见。」
我给小五上药,发现他的手也生得如此像齐然。
他忍着痛,扬起声调说他见过我,多年前,也是在这座皇宫,那时我喜欢追着齐然,齐澄喜欢追着我。
一别如斯,其人不存。
我问他:「齐然死的那年,你多大?」
「十二。」他答。
「那你才最该叫我声姐姐。」我头也不抬,专注着他红肿的骨结,「姐姐问你,你大哥,是谁害死的?」
「姐姐。」他应道,「姐姐心里自有答案。」
我盯着他的瞳仁,清澈得如同漆黑的深渊:「那我该为他报仇么?」
「姐姐心里也都明白。」
那日之后,我也如同一块玉珏,失尽光泽,静待着玉碎珠沉。
齐澄毫无疑问发现了这一点,他掐我的手越来越毒,逼着我叫,逼着我哀求。
我咬破了唇,等他终于松开后舔干渗出的血珠,静默地等待他下一次毒手。
久了齐澄发现用强没用,他就开始来软的。往我昭华殿送各种南浦的特产,告知我毅儿的消息。他甚至还频繁地把小五也送过来,吩咐他好生陪着我。
「你什么心思?」我问齐澄。
「想姐姐开心,想姐姐好好活。」他抓着我的手,「不然姐姐若有三长两短,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整个南浦给姐姐陪葬。」
哦,原来他怕我死。
真的好笑,又用尽一切法子折磨我,又生怕将我折磨死。齐澄这个人实在是毒,这是不给生,也不给死的意思。
有了齐澄的授意,小五常常进宫陪我。
他很聪明,不提齐然的事,也不提社稷的事,他给我说茶肆的评书,给我看他得到的新赋,给我带荣福斋的蟠龙黄鱼。
有回小五和我说专诸刺王僚时暗藏鱼肠剑的故事,我随手摔了个茶盏,拾起最利的那一片,在小五眼前比划了下。
「想杀一个人,有的是法子,这世上从来不缺刀。小五,你知道我缺什么。」
「可总有的武器,要更干净利落一些。」小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姐姐,菜快凉了。」
我剖开鱼腹,里面只有芳香四溢的葱姜调料包。
我缺的,是个时机。
7
到了冬天里最冷的时候,齐澄又一把掐断了如今的平静日子。
他说小五今年十八了,到了该为国效力的时候。恰逢北边凉族进犯,不如就让小五带兵三万前去平乱,建功立业一番。
凉族是出了名的能征善战,别说三万,哪怕是十三万兵力,只怕无功而返是小,小五把命栽进去是大。
我终于懂了,齐澄哪是什么让小五为我解闷,为我寻个慰藉,他分明是在给我安置个掣肘。他要用小五的安危胁迫着我,让我无路可走地躺在他手心里,供他随性把玩。
我搞不懂齐澄到底想要什么,于是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他。
他案上备好了两盏茶,一盏茶叶沉了底,已是将凉。
「姐姐来的,比朕想的要晚。」他抿了一口。
「齐澄,你恨我,恨到小五都不放过。」我说出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也是一句人尽皆知的废话。
齐澄不应我,他随口吩咐道:「去给婉妃换盏热茶。」
「为什么?」我问道,「仅仅因为,我拿的那把刀,扎了齐然的心?」
我越来越不信了,我们都心知肚明,齐然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可他齐澄也未必就干干净净。他把账算我头上我认,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不够他这么恨我,也不够他整到我生不如死。
「姐姐手里看得见的那把刀,扎了大哥的心,要了大哥的命。」他绕到我身后,环住我的腰,抓住我的手,「可姐姐手里看不见的那把刀,却扎了我的心,也要了别人的命。」
「别人是谁?」
齐澄嗤笑一声,答非所问道:「姐姐今天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要是没猜错,姐姐无非是想让朕收回成命,不让小五领兵出征。可是姐姐,朕凭什么答应你?」
「你想要什么?」这不是我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虽然每一次,我都并不具备和他交易的条件,「齐澄你看看我,看我如今这副模样,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没什么,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有,姐姐。」他如同一只豺狼逗弄嘴边的牲畜,「你给么?」
齐澄要我讨他欢心。
他要我曲意逢迎,伺候到他满意。
又是令人作呕的夜,他沉沉睡去时,我恶心得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层皮。
而翌日一早,我问齐澄何时收回成命。
他却笑着答我:「姐姐技艺生疏,不怎么叫朕满意呢。」
我给也好,不给也好,原来这个沙场,他就是要小五上。
他一如既往地怕我死,看着我不敢置信的神色,齐澄捏起我的下巴威胁道:「没事,姐姐,你能救他。小五虽与大哥一母所出,但毕竟也是朕的弟弟,朕怎么也舍不得他死啊。姐姐好生在朕身边待着,朕保证小五活着回来。可若姐姐不安生,朕恐怕,小五也安生不了。」
8
桃月里,小五回来了。
毫无疑问吃了个败仗,所幸人没什么事。
小五来宫里见我,乌青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珏,晃在我眼前:「姐姐看,像不像大哥的那枚玉珏。姐姐,我在战场上特别英勇,我们原本攻进了凉族的一座城,那里也盛产山玄玉……」
不像,其实一点都不像。
但我仍旧紧紧地攒在手里,攒得指甲勒出一枚枚血痕。
小五和我说了很多他在战场上的事,他只说好听的那些,对刀光剑影,对九死一生,对马革裹尸,通通绝口不提。
「你英勇作战,齐澄该赏你。」我说,这么久了,我还是不肯称齐澄一声皇上。
「皇兄已经赏我了。」小五微微颔首,只小心翼翼地抬着眸子打量我的神色,「皇兄说,我今年十八,该封王侯,然后去封地粟城,离开京城。」
封地,粟城也配叫封地?
粟城紧邻壁水,因为过去的常年战乱百废待兴,要田没田,要钱没钱,最要紧的是由于地形便于监测,小五一个兵都不可能在这儿屯。
哦,除了封地,齐澄还为小五封了王,赏了个献字。
「小五,你献什么给他了?」我哂笑道,「齐澄想要什么,自己就抢来了,哪里用得着别人献给他。」
小五与我相对着坐了良久,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辞别。
原来这才是齐澄想要的,他先是将这个酷似齐然的血肉至亲安插在我身边,让我熟悉他的陪伴,挂念他的安危。
然后他将小五送去沙场,让我患得患失,让我提心吊胆。就在我以为终于失而复得的时候,他再将小五送出京城,永远成为对我远在天边的制衡。
难为他了,步步为营。
天暗下去之前,我问小五:「你知不知道,齐澄为什么这么恨我?」
小五,哦不,现在该叫献王,他想了想,然后告诉我:「姐姐知道吧,皇兄的母后,过世很多年了。」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当年齐然作为质子被送去南浦,与其说是无奈之举,不如说是一群人的处心积虑。
那会儿齐澄虽然身为嫡母所出的太子,但皇后一族功高震主,深受北渚老皇帝忌惮,齐澄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稳。
而齐然,恰恰就是皇位最有利的争夺者。齐然与小五的生母德妃虽然早逝,可德妃母家的门楣并不低,且科举出身根基不深,往后不至于祸乱朝纲。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出现在了北渚。
我与齐然的情投意合,让老皇帝顿生传位齐然的心思。老皇帝想着,我既是南浦的公主,母妃又是北渚的贵女,他日齐然若能迎娶我,两国结秦晋之好,就此偃旗息鼓,不失为功在社稷的美事。
皇后自然不能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于是她联合家族势力,进言送齐然去北渚做了质子,就此赶出争夺帝位的漩涡。
老皇帝将一切看在眼里。
如今连唯一能制衡齐澄的皇子也被送去千里之外,老皇帝寻思着,真让齐澄继续当太子,承帝位,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北渚是齐家的天下,垂帘听政的人绝不能有。
于是齐然和我在归返南浦的漫漫途中,一杯毒酒也被送去了北渚皇后的面前。为了自己的儿子,皇后娘娘饮下夫君送来的穿肠毒药,一半苦涩,一半甘美。
最终,齐澄得到了帝位,失去了母亲。
可笑的是,他要把这笔账尽数算在我头上。
在齐澄眼中,我不仅亏欠了他待我的一往情深,也正是因为我对齐然的爱意,害他太子之位险些不保,最后索了他母后的性命。
他恨我,恨齐然,甚至恨小五。
所以他要齐然死,要我求死不能,要小五看着我求死不能。
他得逞了,也终会为自己的得逞付出代价。
我最后问小五的一个问题是:「你大哥,是谁害死的?」
小五却回答了我另一个问题:「姐姐,你该为大哥报仇。」
9
我在小五的身后看着他出了宫门,齐澄在我身后看着我。
「姐姐放心,小五不会死。」齐澄慢悠悠晃荡到我面前。
「随便。」我说。
他才舍不得小五死,小五活着,他能拿小五的命换来更多。
齐澄原以为小五这一走,我更要人不人鬼不鬼地消磨生命。
但我没有,非但没有,我还做起了很多以往不做的事情。比如我又开始练北渚的文字,开始做北渚的糕点,开始酿拿手的梅子酒。
齐澄并不敢喝,看到我在他面前一饮而尽,他还是不敢喝。
我不禁讥讽道:「这样将我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意思?你恨我抛下你,也不过是恨十四年前的临晚,抛下了十二岁的你。可如今,你不敢喝临晚酿的酒,不敢松开绑她的绳索,不敢让齐然用过的物件出现在她眼前。你要的根本就不是我,只是十四年前不要你的临晚……」
「够了。」齐澄并没有被我激怒,「姐姐想喝酒,朕陪姐姐喝就是。」
说罢,他差人搬了十二坛子酒来,是当年我离开前埋在合欢树下的那些。
「陈年佳酿,十四年了,朕舍不得开。如今同姐姐一起喝,也不算浪费,倒是尽欢。」他斟上一盏。
我顿了顿,一饮而尽。
十四年前的手艺,也不算太烂。
酒过三巡,齐澄迷迷蒙蒙看着我:「临晚,你说得对,你说得其实特别对。」
「什么?」我冷着眸,他喝我两倍有余,如今半醉半醒,我却无动于衷。
「朕也不想这样,如果可以,朕也希望留在身边的,是十四年前的临晚。」他摩挲着我的脸蛋,「姐姐,倘若当年,倘若当年不是这样,倘若你心有所属的不是大哥,而是澄儿……」
我侧过脸去。
「那样,那样父皇就不会动另立太子的心思,母后也不会死……」他揪着我的裙袂哀怨地哭诉着,像极了当年一口一个「姐姐你别不要我」的澄儿。
可怜么?
真可怜。
可齐然难道不可怜。
「你只知道你母后不该死,那齐然呢,齐然就该死么?」我抽出衣角,捏着他的下巴道,「你知道当年去南浦的路上,齐然和我说什么?他说此行凶险,恐怕有去无回,好在当质子的人是他,不是你。他身为你大哥,必定护佑你的安危。」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齐澄神色迷离地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自己说这番话在做什么。
「没有倘若。」
言罢,我狠狠甩开他烂泥般的身子,逃似的离开这座叫人生厌的昭华殿。
我更厌恶的是,齐澄让我彻底看清,人人都可怜,却人人都不无辜。
齐澄一觉醒来,婉妃不在身侧这件事叫皇宫里翻了天。
他恨不得出动所有的御林军,屠了昭华殿上上下下。
哪怕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身边的公公就在秋千上找到了优哉游哉的我。
「来帮我推秋千,像你十二岁的时候那样。」齐澄跑出一额汗落足我面前时,我没事人似的吩咐他。
「不只十二岁。」齐澄擦了把汗,「你在北渚留了六年,我给你推了六年秋千。」
是了,齐然稳重,不爱同我嬉戏,倒是齐澄有求必应,孩提时代也算是给我添了不少乐子。
「六岁的时候,你刚刚秋千这么高,推起来没什么力气,我脚都离不开地。」我揶揄道。
「可等六年后,我有力气了,」齐澄走到我身后,「你却走了。」
他将秋千拉得老高,然后松开手,添上一句:「和大哥一起。」
「齐澄,你告诉我。」风将我的声音送进他耳中,「你告诉我,谁害死了齐然?除了我的手,还有谁的手也沾着血?」
齐澄接到秋千,再一次拉起来:「姐姐,朕原谅你杀了大哥,你也要学会原谅自己,和原谅别人。」
我才不原谅。
那日之后,我和齐澄像是回到了小五还没出现的时候,我是被他囚困的婉妃,他是恨我入骨却舍不得杀我的北渚君主。
可也许是梅子酒,也许是秋千,我们之间似乎生出了微妙而莫测的变化。
他不再缚我,也不再掐我。
除了逼迫的欢愉外,我们多出了对月饮酒的相伴,多出了总角晏晏的追思,我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对齐然三缄其口,对两国的邦交讳莫如深。
齐澄时常和我说些小五的事情,而且报喜不报忧,甚至连小五长高了这样的事儿都说,仿佛我听了就会开心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因为有个日子,正悄然而至。
当初我为了齐然承诺的三年不进犯南浦而留在他身边,如果三年之期展眼将满,齐澄不知道能再用什么留住我。
他怕我死,怕我舍弃掉自己的性命也要离开他。所以他挽留我,用往昔挽留我,用锦衣玉食挽留我,黔驴技穷之后,他还竭力用小五挽留我。
我看在眼里,也并非没有无动于衷,和他说:「齐澄,把小五喊回来吧,我想见见他,见一面就好。」
齐澄的双眸闪过一丝惶惑,还有许多惶恐,他不确定,我这句话到底是思念小五,还是要与他做此生的最后一次相会。
但齐澄没得选,他只能答应我,顺便用那用烂的招式胁迫我:「好,姐姐想见谁,就见谁。朕知道姐姐和小五相亲,毕竟,也只有姐姐能保住小五的命。」
10
要开始了。
我知道,我用曲意逢迎的伪装来筹谋许久的戏码,终于要开始了。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阔别两年,小五并没有窜个儿。什么长高,不过是齐澄哄我的鬼话。
不知为何,我却突然想起久未谋面的毅儿,也不知道他如今到我的哪里,恐怕此生,再是没有机缘一见了。
如今的小五更加沉稳,也更加像献王,他得体地谒见齐澄,得体地对我行礼与跪拜。
家宴之上,我与小五相对而坐,我先给齐澄敬上一杯酒:「献王长大了,今后更是北渚的栋梁之才。」
「臣弟不敢。」小五也起来行礼。
我问齐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这献王献王,何为献?献王是献了王位,还是献了江山?」
「婉妃。」齐澄笑眯眯地看着我,哪怕笑靥中藏着不安的闪躲,「你醉了。」
我也弯着唇梢看向他,手中新添的酒不愿放下。
齐澄继续道:「婉妃,你说你想见小五。如今小五舟马劳顿,跋山涉水地赶回来,婉妃不是就为了说这些吧?」
他不愿意回答我,不是第一次了。
从我被押到北渚至今,早就习惯。
无论我问什么,都没人肯给我个答案,尤其是真实的答案。
我一直在问,我问他们是谁害死了齐然。这么久以来,我一遍遍重复着,我问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也问矫饰伪行的局中人,他们都吝啬地怀揣着真相,只给我看他们想让我看见的一角。
齐澄血洗太医院时,告诉我他为了我杀过人,只怕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为他自己,血肉至亲也可残害。何况,这也只是真相难窥全貌的一隅而已。
好,不说就不说,齐澄不想我和小五说这些,我就和他说点别的。
我再问最后一回。
「小五。」我唤他,「我也有一事不明白,想问问你。」
「婉妃请讲。」他周身是同样的惴惴。
「我太困惑了,我想了八年。我知道,齐然没泄出过南浦的消息,我母妃也没有。是谁在南浦的皇宫里安插了人,又嫁祸齐然,害他身死我手。还有,为什么南浦派到北渚的使臣归途身亡,更是让我父皇生了杀机?小五,你今天告诉我。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你大哥?」
「婉妃!」齐澄再也坐不住,他站起来,手中捏着的酒器应声而碎,割了他一手的皮开肉绽。
我退后两步,苦笑着续道:「小五,你该告诉我,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欠你大哥的。」
小五咬着牙,一声不发。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那就再说点别的。
「好,你不说,小五,你还是不肯说。」我点着头,「那姐姐要说说你,小五,你小气了。当年你藏在鱼腹香料中的毒药,竟然只够两人的分量。小五你看,如今这家宴上,可有三个人。」
齐澄盯着扎进手中的碎片,慢慢放大了瞳仁。
毒药,他不敢相信,我手里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他更不敢相信,我居然说了出来。他心知肚明,我会说出来,是因为这毒药今儿一定会发生功效。
开宴的第一杯,我喝了,小五喝了,齐澄也喝了。
两个人的分量,那两个人,是谁?
齐澄冲到我面前,扼住我咽喉:「你做了什么?」他扯着嗓,「临晚,临晚你在做什么?」
「齐澄。」我的气息越来越紧,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我不是傻子,别瞒我,我什么都知道。」
11
我没骗他,我真的什么都知道。
从第一次见到小五开始。
齐然的死,曾叫我想了五年。
我不会为自己开罪,但我也明白,我绝不是唯一一个该为他的死负责的人。
当年齐然死后,他的棺椁送回北渚时,同行之中有我安插的人。他们去往北渚,找到我母妃的娘家,利用我母妃一族的势力暗中调查此事。
——种种线索都指着齐澄,齐澄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就为了借南浦的手,杀了这个曾经意欲和自己夺嫡的兄长。不仅如此,他还派人暗杀使臣,更是叫我父皇震怒,手刃齐然并且就此开战。而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知道真相时如此,我生了杀意,这杀意一藏就是七年。
转机源于小五的出现,看到那张酷似齐然的脸,我不由地去想,齐澄处心积虑害死齐然,却何必留着他的胞弟养虎为患,还就养在身边这么近的地方。
所以后来我问陈蓝:「大皇子走后,这五皇子齐熹被养在何处?」
他说:「就在当今皇上身边。」
我说:「二人怎么个瓜葛?」
陈蓝指了指摆在案上空空如也的棋盘。
「老奴也是猜测。」他添上一句。
陈蓝死后,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个中用意,他是说齐澄将齐熹当作棋子,或是,当作弃子?
直到有一回,我与齐澄在一次争端中将收在锦盒的棋子撒了一地,我蓦地看向那棋盘,我懂了,陈蓝的意思是——无子。
齐澄如今无子,倘若一直无子,一旦他身死,皇位最有可能留给的人,就是弟弟,哪怕二人并非一母所出。
于是我借陈蓝的死,将消息传到宫外,我留在北渚的人也顺着这个线索重新查了下去。
事实果真如此。
齐然作为质子离开后,小五虽然年幼,却洞悉了局势。作为齐然的胞弟,他为了自保,也因为觊觎帝位,献策给齐澄,并且亲自选派安插了人在南浦皇宫,暗杀使臣也是他的主意,如此终于如愿以偿地害死了自己的大哥。
可惜小五还是太稚嫩,他没有想到自己也就是齐澄的一枚棋,当年用他搬开齐然这个大患,如今用他挽留我的性命。
齐澄也真的可怜,他禁锢我折磨我,却从来对我无计可施。他恨透了他大哥那张脸,恨透了齐然在我心里不可磨灭的印记,到头来却不得不让小五出现在我身边,成为我苟延残喘的记挂。
我同这对兄弟演了这么久的戏,我将计就计,假意信赖小五,假意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
我做这一切,就为了今天。
我也不是没给过小五机会,我问了他太多遍,谁害死了他大哥。他不说,他非但不说,他还想让我恨齐澄,然后借我的手杀了齐澄。
好一个献王,献了计谋,献了江山,如今把自己也献在这酒桌上。
12
齐澄最后松开了手,将只剩半口气的我扔在案边。
他真可怜,手刃我都做不到。
「临晚,你以为你知道,你其实知道什么?」他失神地背过身去,「你只知道恨我。」
「我不该恨你么?」我揉了揉颈脖,看向另一侧惊心的小五,「还有你,小五,你才是小狼崽子。那年你才十二岁,十二岁啊,你就献策给齐澄,以未来的皇位和安危做交换,害死你的亲哥哥。你看看小五,你害死的何止是齐然,还有你自己,还有多少人?」
小五最后的一丝希冀也掐灭了,他瘫坐在椅子上,他笃信,我给他的酒里下了药。
「你竟然,真的都知道……」他无望地念叨着,「你做这一切,就为了毒死我和皇兄?」
「不只,不只。」我摇着头,「我被困在这里三年,也等了三年,你们的命,值我等三年么?齐澄,你答应我,三年内北渚不攻南浦,可如今,该是我们讨回来的时候。」
齐澄终于什么都明白过来:「你让小五来京都,是为了要粟城空置,好使南浦趁机攻入?」
「不仅如此,我还一早在小五身边安插了母妃一族的人。」我笑道,「里应外合,恐怕明儿天不亮,粟城就得易主了。别急,齐澄你别急,这次是个开始……」
心口一阵绞痛,我知道这毒已然开始发作。
另一个人和我一起痛的,却不是小五,而是齐澄。
我不杀小五,至少不是现在杀他,因为他还有用。
北渚的皇帝和我一起死在三个人的家宴上,小五自然脱不了干系,再是不可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为了活命,小五除了谋反别无他法。到了那个时候,北渚内乱不休,更是南浦攻入,一举拿下的好时候。
这是我最后能为毅儿做的事情。
而做完这些,一切都该结束了。
齐澄一手捂在胸口,蹲到我身边:「临晚,你好狠的心。十二年前,你说你想要江山,我养兵千日,为取江山赠你。可你骗我,你想要的可不只江山,还有大哥。为了替大哥报仇,你不惜和我一起死。姐姐,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起死,你就再也甩不掉我……」
他慢慢支撑不住,倒在我身边,死死攒着我的衣袂,一如他十二岁那年。
少年的哀求仿佛还荡在我耳畔,他说:「姐姐,你别不要我。」
倘若我知道后来发生的种种,也许我真的不会不要他。
我闭上眼,听说人死前,往日种种都会重现。我仿佛看见一切倒转回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握住他的手,没有抽出他手中的衣角。
「好吧。」这一次,我说出十二年前欠他的答案。
可他听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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