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守着医院里的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今天他终于回来了,我刚准备去医院接我妈出院,助理却打来电话:“节哀,你母亲刚走。”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入,脚像灌了铅。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正提着保温桶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来电显示是医院。
我接起来,对面是护工张姐,声音急得不行:“顾小姐你快来,阿姨突然不行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不行了?我妈今早还喝了一碗粥的!”
“心跳骤停,医生在抢救,你快来!”
电话挂断,我的手开始抖。
正这时候,一辆黑色宾利缓缓拐过街角,停在公司正门口。
我看见车牌号,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陆惟清。
一个月。
他整整走了一个月。
车门开了,他先下来。
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那对我送的白金款,头发比走之前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回过头,伸手去牵车里的人。
一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搭上他掌心。
白语棠。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吊带裙,锁骨上挂了一条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小珍珠,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陆惟清两个月前买的,我以为他是送我的,原来不是。
她踩着高跟鞋下车,仰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笑着说了句什么。
陆惟清低头听,嘴角勾起来。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他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笑的。
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
“太太?”
助理小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我整个人一震。
我转过头,小陈表情很奇怪,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儿站着。
“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他问。
“我……”我刚要说话,他又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有点躲闪。
“太太,医院那边刚才来电话了,说联系不上你……节哀,你母亲刚走。”
保温桶从我手里滑下去,不锈钢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哐当一声。
里面的鸡汤洒了一地。
热汤溅到我小腿上,隔着丝袜烫得生疼,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什么?”
小陈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十分钟前的事,抢救无效,你母亲已经……”
他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开了一台机器。
(04)
这时候陆惟清终于看见了我。
他的视线扫过来,先看地上洒了一摊的保温桶和鸡汤,又看我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白语棠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最后停在我脚边那摊东西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觉得脏。
“惟清,我们先进去吧,外面热。”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嗯”了一声,抬脚就要往楼里走。
我开口了。
“我妈死了。”
声音不像是我的,又干又哑,跟砂纸磨在铁皮上一样。
陆惟清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里没有震惊,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不耐烦的困惑,好像我说了一句特别不合时宜的话,打扰了他的好心情。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05)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在飞机上不方便接。”
飞行模式。
一个月。
他陪这个女人在外面玩了一个月,手机全程飞行模式?
我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站着的白语棠,她的手还挽在他胳膊上,那姿态自然得像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
小陈在旁边站得浑身僵硬,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需要用车。”我说。
“干什么?”
“去医院,我妈还在那儿。”
陆惟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语棠,说:“车一会儿要送语棠回家,她刚落地,行李很多。”
(06)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我张嘴笑的时候咸的液体流进嘴里,涩得发苦。
“陆惟清,我妈死了,我需要车去医院。”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克制的表情。
“我让司机另外给你叫一辆。”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真的在叫车。
白语棠站在旁边,用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声说:“要不我先打车回去?”
“不用。”陆惟清头也没抬,“你累了,先送你。”
他叫好车,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五分钟到,车牌号发你了。”
像打发一个客户。
像处理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07)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和白语棠并肩走进公司大楼。
旋转门转了两圈,他的背影消失在冷气很足的大堂里。
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我嫁给他三年,我父亲的陆氏集团作为嫁妆给了他,他从一个普通合伙人变成了陆总,住进了我爸留下的别墅,坐上了我爸的宾利,接管了我爸打拼了半辈子的产业。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惟清这孩子有本事,你跟着他,爸爸放心。”
爸,你看走眼了。
我也看走眼了。
我蹲下身去捡那个保温桶,手抖得捡了三回才拿起来,鸡汤的油渍沾了我一手,黏糊糊的。
小陈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说:“太太,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小陈赶紧扶住我。
网约车到了。
一辆白色的卡罗拉,跟刚才那辆宾利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档次。
我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市一医院太平间。”
(08)
太平间冷气开得很足。
我妈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只露出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是她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叫我小名,再也不会担心我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这一个月,我天天在医院守着她。
她心脏病复发,做了两次支架手术,第二次手术前她攥着我的手说:“惟清怎么没来?”
我说他出差了,忙完就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事业要紧,你让他别着急,我没事。”
然后她再也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我用力握着,好像我能把它捂热一样。
“妈,你醒醒。”
“你醒醒,我带你回家。”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妈,你睁开眼睛看看,他回来了……”
没人应我。
太平间里只有冷气机嗡嗡的声音,和我的哭声。
(09)
我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
后来护士进来,轻声说:“顾小姐,需要帮你联系殡仪馆吗?”
我擦了擦脸,站起来,腿跪麻了,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我来处理,麻烦你们了。”
我走出太平间,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全是广告推送。
没有陆惟清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打开通话记录,从上往下数了数,过去一个月我给他打了整整七十八个电话,有三十七个是今天打的。
全部未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拨,又挂了。
第三次,终于接了。
是他助理接的:“太太,陆总在开会。”
“开什么会?”
“呃……董事会。”
今天是白语棠入职的日子,他开董事会,把她塞进公司。
我妈刚死,他在开董事会。
(10)
“把电话给他。”我说。
“太太,陆总真的不方便——”
“我说把电话给他!”
我吼了出来,走廊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几个护士吓了一跳,探头往这边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陆惟清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不耐烦。
“什么事?”
“我妈走了。”
“你刚才说过了。”
“我需要钱办后事。”
沉默。
三秒。
五秒。
然后他说:“我会让财务打十万到你卡上。”
十万。
我爸的公司市值四十亿,他拿十万块钱打发我,给我妈办后事。
“还有事吗?”他问。
“陆惟清,你是不是人?”
他没回答,挂断了电话。
(11)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红肿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凌乱的头发。
结婚三年,我从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爸死的时候陆惟清哭得比我还伤心,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一定好好对我,不负我爸的嘱托。
那场葬礼他操持得比谁都用心,所有宾客都夸我嫁了个好男人。
谁能想到,才三年,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妈的葬礼,他只打了十万块钱。
我靠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脸。
我不想哭了,眼泪自己往下掉。
走廊尽头有人在办出院手续,一个小姑娘扶着老人往外走,老人笑眯眯地说:“回家给你炖排骨。”
我妈也说过这句话。
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这句话,是三个月前,我刚查出怀孕的时候。
(12)
对,怀孕。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现在还是平坦的,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六周大。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惟清。
本来想等他出差回来就说,结果他出差是带着白语棠去了巴厘岛,一待就是一个月。
现在也不用说了。
说什么呢?
“你妈刚死,我怀孕了”?
还是“你陪着别的女人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保胎,差点流产”?
都没意义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稳。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十万块钱到账了。
真快。
董事会中间还能抽空让财务转个账,真是难为他了。
(13)
我拿着那十万块钱,给我妈办了一场最简单不过的葬礼。
没有请宾客,没有发讣告,只请了两个老家过来的亲戚帮忙。
我妈生前爱体面,我想给她买块好墓地,问了一下价格,最便宜的都要十二万。
我卡里只剩下八千块钱。
我爸的公司被陆惟清拿走了,我爸的房子被陆惟清拿走了,我爸留给我的信托基金要等我三十五岁才能动。
我名下什么都没有。
结婚的时候陆惟清让我把名下股份转给他管理,说是为了公司稳定,我傻乎乎地签了字,还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信任。
现在我连给我妈买块墓地的钱都没有。
(14)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我穿着一身黑,撑着伞站在墓园里,看工人把我妈的骨灰盒放进去。
旁边亲戚小声说:“怎么没看见惟清?”
我没回答。
白语棠入职第一周,他陪她去三亚分公司视察了。
对,又是旅游。
反正他陪她的时间,永远比陪我的多。
手机震了,是小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下面是陆惟清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章。
小陈附了一句话:“太太,陆总把白小姐的名字加进股东名册了,给了她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给我妈磕头。
(15)
葬礼结束,亲戚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我妈的墓碑前,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妈,对不起。”
我蹲下来,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手指摸了摸墓碑上她的照片。
“我连块好墓地都给你买不起。”
“你再等等,我一定让你住上好地方。”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裙摆湿了一大截,看起来狼狈极了。
走出墓园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
我没打伞,就那么淋着,走到公交车站,等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到那个曾经属于我爸、现在属于陆惟清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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