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的开头总像是不期而遇,却又猝不及防,生活也是如此。

假如一只鸟从空中俯瞰,会看到卫河蜿蜒千里,湍流裹挟着败叶,日夜不休从村边流过。河两边生长着大片野芦苇,鸟儿在芦苇尖上觅食,鱼儿在芦苇根隙间游动,偶有野鸭游来,便惊扰了飞鸟和鱼的平静。

微风摇曳中,芦苇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夏青绿,冬枯黄,像是在哼唱一首独属于岁月的无声歌谣。

84年的夏天异常炎热,阳光如同一只吐着火的怪物,肆意炙烤着大地,路上扭曲的蒸汽异常清晰,那是土地对太阳的献祭。

临近傍晚,有人从家里喜气洋洋出来,将一杆小三角旗插在了家门左侧,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

此小旗代表着家里老婆产了,插在左边,表示生的是个男孩子,家中添丁,笑自然发自内心。

有人抬着白马从家里出来,后面跟着一队身穿孝衣,掩面而泣的人,呜呜咽咽走向村西头的押魂庙。

这是家里有老人去世,三天烧马,代表着去世人身骑白马,去往极乐世界。家中失人,悲当然也不是伪装。

一老一小,老的走完了人间之路,小的则刚刚到来,暮色残阳下,悲欢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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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羊嘴上叼着青草,却忘记了咀嚼,愕然看着正在抹眼泪的女主人,家里的大鹅则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围着男主人打转,惹得男主人心烦,不住挥手驱赶。

女主人我是我娘,男主人是我爹。

娘坐在露天的灶火边烧火做饭,一只手向灶膛里填柴禾,一只手擦拭着眼泪。

爹趿拉着娘做的布鞋,蹲在墙根下,吸着两毛钱一包的邙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头牛。

刺鼻的烟味中,爹把短得实在不能再抽的烟头往鞋帮子上一按,接着轻咳了一声。

娘仿佛得到了暗号一般,哀切看着我:“俺孩儿从小懂事,应该知道爹娘是为你好……”

家里没有啥悲伤事,娘这般哭泣,爹如此忧虑,是为了逼我赶紧答应跟姥姥家村里一个姑娘订婚。

我从来都不知道娘有如此表演天赋,眼泪说来就来,而且极擅长攻心。

我也从来不知道爹有如此手段,躲在后面,试图让我娘用眼泪逼我就范。

“人家怎么了你就相不中?你都快二十了,你看看从小跟你在一块玩的,人家都有孩子了,你天天说不慌,再长两岁,谁还嫁给你?”

娘火也不烧了,转头看着我,眼泪汪汪。

“那姑娘是娘从小看着长大的,知道过日子,还是你姥姥家村的,知根知底,不比啥强?娘就你一个孩子,等你娶了人家,娘把人家当媳妇,也当闺女疼,俺孩儿你能让娘过两天舒心日子不?”

爹在一边又点着一根烟,深吸一口,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你娘都这样说了,我就当一回家,明天就去你姥姥家,告诉姑娘家,就说你同意了,准备订婚。”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娘,爹,我不去,你们要再这样,我找个地方当和尚去。”

爹一听,也不装幕后策划者了,手伸向脚上趿拉的鞋,这是要走上前台,用鞋揍我。

我撒腿就向外面跑。

“娘,我晚饭不吃,去地里看瓜了,另外,我明天是坚决不去。”

爹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已经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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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卫河边上,都是沙地,种别的东西不容易长好,种瓜却是好地。但别说我们村,就连周边村子也没人种这玩意儿,大家都是种棉花。

我不上学后没有学什么手艺,立志要从地里刨出生活所需,所以就不能走寻常路,因地制宜,要在这里种西瓜。

我爹跟娘根本不答应,好说歹说,才同意我在这边种了一亩半西瓜,平时我都是睡在瓜棚里。

瓜倒还没有成熟,睡在瓜棚里,一是预防有调皮孩子,去河里洗澡时糟践这些瓜;二是怕夜里有野物把瓜给糟蹋了。

另外,睡瓜棚比家里凉快,还清静。

因为我娶媳妇的事,爹和娘都快慌疯了,几乎每天念叨的都是这件事。

但是,我绝没有埋怨他们的心思,因为我知道,他们一辈子盼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是为了我好。

农村男孩子,只有娶过了媳妇,家里人才能放心,也只有娶过了媳妇,爹娘才会感觉他们的任务完成。

眼看着跟我同龄的孩子都结婚的结婚,有孩子的有孩子,他们能不慌吗?

可以不答应他们,但不能怨恨,一个人要连爹娘对自己好都怨恨,那不是二百五吗?

那时候卫河上还没有桥,过河需要乘坐一艘木头渡船,极不方便,河两岸也互相不成亲戚,要不然,走一趟太难了。

不过,不管是河对面还是我们这边,大多数人都是游泳好手,别说男人,就算是女孩子,跳进去也能游几圈。

一年四季,河边总是有人,夏天洗澡的人多就不说了,冬天也有破冰抓鱼的。

我家瓜地就在离渡船不远的地方,坐在瓜棚里,就能看到河边。

天已经傍黑,河边的人却并不少,过河的人少,洗澡的人多。

我寻思着也下去洗个澡,不料刚走了一半,突然发现草丛中蹲了个人,还是个我认识的大姑娘。

她叫袁巧丽,是我的小学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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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处于三个村的中间,三个村的孩子都去同一个学校,她村子离我们村三里地。

从小学时,我就惊诧她长得漂亮,那时候人家就干干净净,别的孩子流着鼻涕,袖口和领口总是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却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穿的衣裳很破旧,但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她很少跟大家一起玩,经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外面玩耍的同学,以及枝头的小鸟,脸上带着淡淡哀伤。

不是她不想玩,是因为她不会说话。

她就一直安静着自己的安静,柔柔弱弱,像是荒凉大地上的一株白莲。

她小学都没有上完就辍学了,我则上完了小学。说实话,我心里一直待见她,后来长大后,还给她写过所谓的情书,她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等以后。

只不过越往后,我越觉得不可能,想着她应该早就把我忘记了。

看到她蹲在草丛中,把我给吓了一跳,她绝不会是来偷看别人洗澡,这么个姑娘,怎么会干这种事?

另外,草丛中蚊子那么多,她蹲在里面不怕咬?

由于她耳朵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所以她并没有听见我的脚步。我想了想,没敢惊动她,悄悄从一侧去了河边。因为我怕她是在草丛中解手,人家一个大姑娘,那样只会徒增尴尬。

洗完澡要回瓜棚时,冷不丁看到她在草丛中穿行,走向更远处的芦苇丛,很明显,她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让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天虽然还没有黑透,可如果一不小心滑进水里,还是在没人的地方,加上有芦苇遮挡,非得出事不行。

我不放心,悄悄在后面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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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两岸的芦苇丛被微风吹得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可并不会让人感觉凉爽,因为风都是热的。

跟她走了一阵,我又出了一身汗,刚才的澡白洗了,反正守着河,大不了再洗一次。

我正在胡思乱想,她却径直走进了芦苇中。

嗯?

她到底要干啥?芦苇丛都长在浅水区,可里面深不见底,一个姑娘家,特意趁着天黑,走进一片芦苇丛,怎么想怎么奇怪。

突然,我认为自己想到了原因。

人家应该是来河边洗澡,一个姑娘家,肯定要等到天黑,而且去没人的地方。

那时候大姑娘小媳妇经常趁着夜晚来河里洗澡,但大多都几个人一起,袁巧丽性格孤僻,估计找不到伴。

这可怎么办?我走还不是不走?走的话,怕她会溺水,不走的话,又怕被她看见,误会我是偷看她洗澡。我这边正在左右为难,耳朵里听到扑通一声。

好像是从浅水里纵身跃进了深水。

糟糕!

袁巧丽不是洗澡,而是要跳河!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向脑袋里涌,纵身窜进芦苇丛,果然不见她的身影,前面有一圈涟漪在向四周扩散。

我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两手合起前伸,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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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极深,别看外面热,可水深处极凉,在水里眼睛不能视物,我只能四处乱摸。

所幸的是,在我快要憋不住时,抓到了她的身体。

我也顾不上想抓到了什么,就势用两腿盘住,然后腾出手来又抱住了她的腰,踩水上浮,感觉胸口要憋炸时,终于露出了水面,一只手拖着她,另一只手划水进了芦苇丛。

她一动不动,我心里非常焦急,以为她被水呛着了。

上岸把她平放在地上,想压她肚子把水给赶出来,手刚放上去,突然看到她大睁着双眼。

没事啊?

那她怎么跟木头人一样?

我知道她不会说话,正要用手比划,训她为什么想不开时,她两只好看的大眼睛里有泪涌出,顿时让我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为什么会想不开跳河?

我还在猜测,她却突然起身,又向河里跳。

我一把拉住她,她挣不脱,就使劲连踢我三脚,边踢边比划,意思骂我太轻浮,而且也不该救她。

我想,她心里一定有很多委屈想说,一定有很多话想讲,可是她说不出来,就看到她的眼泪不住向外流,看得我痛心不已,同时有些委屈,手放她身上是为了赶水,并不是轻薄无礼。

打了一阵,她也累了,又坐在地上发了一阵呆,突然起身,径直走了。

我根本不知道她为啥要跳河,可我明白,要是心里没有受天大的委屈,怎么会寻死?

她走,我不放心,怕她再找个没人的地方跳进去,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一直到了她家村里,看着她走进家门,我这才放下心来,一时想不开要寻死,只要回家了,想开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正要回瓜地,冷不丁从一侧窜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大约二十多岁,蹦蹦跳跳进了袁巧丽家。

这是谁?咋跟脑子有毛病似的?要不然,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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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着晚上不吃饭,直接睡瓜棚里,结果折腾了这么一阵,肚子饿得不行。

索性回家,也不敢惊动爹娘,怕他们再跟我订婚的事,悄悄拿了两个菜窝窝,又拿了一根葱,接着奔瓜棚而去。

在瓜棚里,我久久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袁巧丽哭泣的样子,以及她心如死灰的双眼,她是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了?一个姑娘家,还不会说话,想说给别人听也不能,真是太让人焦心了!

这件事折磨了我好长时间,中间夹杂着跟爹娘斗智斗勇,都是些农户家的寻常生活,全部讲出来,则显得絮叨。

六月中旬,西瓜成熟,忙着卖西瓜,爹和娘便也顾不上逼我去姥姥家村里相亲了,看着卖西瓜的钱,我知道他们非常满意,也非常高兴。

六月十八,天降大雨,平地积水埋脚。

晚上时,我在瓜棚里没有回家,虽然西瓜已经卖了一半,可这样的雨还是让我焦虑,天旱反而容易让西瓜积累糖分,越是涝,对西瓜越不好,不甜是一方面,还有可能从瓜蒂处开始烂。

不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岂是人能左右的?

焦虑也是白焦虑,当时也没个表,不知道几点,只感觉天黑了好久,我歪在瓜棚的破竹床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时,听到大雨中,仿佛有脚步在瓜棚边走动。

那时候年轻气盛,根本不知道啥叫害怕,听到响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么是有人趁着大雨来偷瓜,要么是有什么野物来糟践瓜。

没有多想,随手抄起瓜棚里的棍子走了出去。

好家伙!

雨太大了,如同倒挂了一张盖天巨帘,这么大雨,别说晚上,就算是白天都看不远,谁会这么大雨来偷瓜

另外,就算是真有什么野物来糟蹋瓜,这么大雨,我也看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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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我转身要进瓜棚时,天上一个闪电,几乎将半个天空照亮,借着亮光,我眼角看到瓜棚尾部好像蹲了个人。

还真有人偷瓜?蹲在地上,那肯定是在摘瓜啊!

奶奶个腿!

要说勤谨,还得是贼!这么大雨都挡不住。

我怒火直顶脑门,正要过去揪住这个人,天上又是一个闪电,惊骇发现人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由得连连后退,那人也进了瓜棚。

瓜棚里同样黑呼呼的,里面有截蜡烛,我轻易不点,因为自己在这里,点了看谁?

还有,外面下着雨,就算点了,刚才也得被风和雨给打灭。

我把棍子拿在手里,对方一句话也不说,但我可以感觉到人就站在我对面,我可以听到呼吸声。

这样僵持了一阵,我厉声大喝:“你是谁?想吃瓜说一声,我摘个给你,这么大雨来偷?”

对方还是不说话,我从竹床上摸到火柴,划着点上蜡烛。

亮光出来,我发现对方一身泥水,全身不住发抖。

没看清脸,我就震惊了,因为对方明显是个女人,泥水也挡不住她脖子下的异军突起,等看到脸,我差点把手里的蜡烛给扔出去。

竟然是袁巧丽!

她深更半夜,怎么冒雨跑到这里?要知道,这里离她家村子好几里地呢。

她明显也认出了我,呜呜开始哭,并且想向瓜棚外跑,我一把拉住了她,她的手冰凉,全身还是抖个不停。

我也顾不上她一身泥水,扯过竹床上的薄被子给她裹住,硬把她按坐在了竹床上。

她止住哭声,两眼直直看着我,她的眼神是那么绝望,她的表情是那么哀伤,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我竟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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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过来,她深更半夜冒雨跑出来,还是要跳河。

但雨太大了,导致她误进了我家的西瓜地,并且在瓜棚边绊倒,我看到她蹲在地上,以为是偷瓜,实际上她是想摸索着起来,再找路去河边。

咋了?这是咋了?啥事能把她逼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塌天大祸,能让一个姑娘三番五次求死?

她把手伸出来,对我比划了几下,我有些茫然,更有些不确定。

因为她比划的是,想要我带她走。

带她走?走去哪里?她想要跟我私奔?

我猛站起,不可思议看着她,她对我重重点头,比划以前写的情书,为什么后面没音讯了?等到了以后的现在,是不是不算了?

我激动万分,脑子里嗡嗡直响,说实话,我小时候就觉得她跟仙女下凡一样,她的世界无声又怎么样?我可以做她的耳朵和嘴。

但我不会带她私奔,我要找媒婆去她家,我要明媒正娶,光明正大把她娶回家!

对她表明我的想法后,她一脸惊恐,连连摇头,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我不觉得可怕,我家条件算一般,可我名声也不坏,她没嫁,我没娶,怎么就不能去她提?

我耐心安慰着她,那个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只是坐着,我尽量想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却忘了问她为什么想要寻死。

到天亮时,雨势变小,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了希冀的光,我让她趁着雨小回家,我马上就回家让我爹娘找媒婆。

她似乎对家有着极大的恐惧,我再三保证后,她才回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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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同时回家,进门,我爹一脸严肃,看我坐到饭桌边准备吃饭,娘也坐在我身边,我知道她又要进行攻心战。

“娘,我想娶媳妇了。”

娘听了大喜过往,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说道:“你找个媒婆,去人家家里提亲。”

爹不说话,却支着耳朵听。

娘有些茫然失措,我把袁巧丽村和她的名字告诉娘,娘乐得合不拢嘴。

“怪不得俺孩儿不慌,这是自己心里有人,这小子,从小就有主意,不像你爹。”

看着娘欢天喜地要去找媒婆,我又说:“娘,她不会说话。”

娘一呆,爹猛站了起来。

“以前就跟人家约好了,等以后,我娶她,不变卦,我心里也待见她,除了她,别人我不娶。”

娘看爹,爹看我问:“你欺负人家了?”

我摇头,爹叹了口气,对娘摆手,娘这才出门去找媒婆。

爹眉头皱得很紧,我知道,他和娘一时半会无法接受,觉得袁巧丽不会说话,但她有颗玲珑心啊,等以后,他们会明白的。

不料,媒婆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被骂出来的。

我这才明白袁巧丽为什么要三番五次跳河寻死,她哥哥小时候从磨盘上摔下来,导致脑子不太灵光,就是我那天送他,见到的那个蹦跳的人。

所以,巧丽爹要用她给哥哥换个媳妇,换句话说,要换亲。

她不愿意,所以跳河寻死。

爹听了,赶紧摊手:“人家想换亲,你这下死心了吧?”

我死心?我死了心,袁巧丽可还会寻死。

腾的站起,我大步出门,爹和娘吓了一跳,跟在我后面,娘小心问:“俺孩儿,你要干啥?”

“我自己去她家,直接说。”

娘吓得直跺脚,我不让他们跟着,径直去袁巧丽家。

爹和娘不放心,还是在后面跟着,另外,爹还叫了本家几个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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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去找袁巧丽家麻烦,但到了她家,却发现院子里有个汉子,正厉声说着什么,袁巧丽和一个女人站在门边,脸上全是惊恐。

袁巧丽身边应该是她娘,汉子对面还有个中年人,跟小孩子一样听汉子训。

“咱们都说好的事,我娶走巧丽,我妹妹嫁给你家巧成,她怎么能变卦?我今天就得带走她。”

说着话,他大步走向袁巧丽,伸手拉着她硬拽,袁巧丽向后扯着身子,吓得呜呜直哭。

她爹和她娘却愁眉苦脸,不敢也不想阻拦。

她的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哥哥却在院子角落拍手:“娶媳妇了,嫁妹妹喽!”

我从大门边看到汉子拉拽袁巧丽,没有犹豫就飞奔过去,直接从后面给了他一脚,然后挡在了袁巧丽身前,她躲在我身后不敢看汉子。

“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汉子不明白我是谁,呲牙咧嘴又不敢说话,片刻后悻悻而去。

袁巧丽爹气得跺脚拍手。

我知道他的心思,袁巧丽的哥哥袁巧成脑子不灵光,娶媳妇困难,以后他们老两口老了,死了,谁来照顾袁巧成?

所以,他们想换亲,想牺牲袁巧丽一辈子,给儿子换个媳妇,万一能生个孩子,就算有了依靠。

“你把人赶走,我们家咋办?我们不愿意,这是我的闺女,你还敢抢不成?以后我们老两口死了,俺儿子咋生活?”

爹和娘站在门边,几个堂兄弟也跟在身后,他们没有进来,因为爹和娘觉得理亏,人家家里人不同意,难不成硬娶人家闺女?

“叔,巧丽愿意,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在,那人就娶不走她,你知道巧丽寻死两回了吗?你想逼死你闺女?”

巧丽爹呼呼喘气,显然不知道袁巧丽两次寻死的事,自己也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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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担心,你们老了,我跟巧丽给你们养老。如果巧成娶不上老婆,等你们去了,我跟巧丽养着他,我说话算话。”

巧丽爹蹲了下去,我本家一个大伯赶紧进来递给他一根烟,蹲在他对面,同时摆手示意我先出去。

我知道,接下来他们要跟巧丽爹交涉,抬脚想走,袁巧丽却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生怕我一走,就再也不回来。

索性拉着她一起走,到了门边,从我记事儿起,就一直是张严肃脸,从来没有夸过我的爹竟然对我伸根大拇指。

“孩儿,从今天开始,你算是个真爷们儿了。”

娘打量袁巧丽,跟她儿子我一样,一眼就相中了,脸上欢喜得不行,拉着巧丽的手直拍,巧丽的泪就啪啪向下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这些天,家里让她换亲,显然把她吓坏了。

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了袁巧丽,外带一筐西瓜。

我跟巧丽多半辈子没红过脸,更没有吵过架。

她嘴上不会说话,我不能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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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不会说话,却心灵手巧,操持起家来更是井井有条,自从娶了她,家里的日子蒸蒸日上。

有孩子后,她怕自己是哑奶,不敢让孩子吃自己的怀,但我们的孩子都会说话,她一辈子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我娘说话算话,一直把巧丽当亲闺女疼,两人没闹过任何矛盾。

她爹和娘去世是我发的丧,然后把袁巧成接了过来,他养了一群羊,能自己顾住自己。

我想,以后他的后事也由我来打发,如果我提前去了,还有我和巧丽的孩子。

如今,我想着,娶她真是我的福分,一辈子少说了很多话,也少了很多争辩。

她的世界无声,但我就是她的嘴,也是她的耳朵。

小院中,坐着相对吃饭的她和我。

这很平凡,不是吗?

这很幸福,不对吗?

院墙上,趴着一只慵懒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