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冬天的记忆,仿佛只有难熬的寒冷。

寒风将雪冻成一片片锋利的冰砾,在空中旋转着打在脸颊和耳垂,犹如刀割一般。就在我出门的一刹那,雪从屋顶滑落,劈头盖脸落在身上,狂风又在电光石火间将身上的雪冻结,大地和人,仿佛都穿上了素洁的白衣。

我退回屋内,枯坐望雪,这是我结婚的第四年,也是我守寡的第三年。生活使我心力憔悴,男人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和闲话中,我的耐心几乎消失殆尽。

我的生活和人生已经支离破碎,却似乎又毫无办法去弥补。我并不打算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每天娇柔做作着活着,尽量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但每个寒冷刺骨的夜里,我仍然难掩触及心灵的悲伤。

寂寞如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只能任由它腐烂我年轻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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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人去世,讲究一年小办,两年不办,三年大办。

这是源自古礼,古人讲究守孝三年,农村将古礼继承下来,演变成了办三年。

三年后,事情才算完结。

但我男人今日三年,没有人办,上有父母,他是横死,办什么办?

我原本想去地里跟他说说话,大雪却将人生生阻拦。

罢了!

再多的话,这三年内也说完了,况且永远得不到回应,那么,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院门口有人探头探脑,是村里江文生,名字带个文,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跟我家男人平辈,按年龄,得叫我一声嫂子。

“俺嫂在家不?这么大雪,我来帮你扫扫。”

说罢,他径直进院,走向墙根处的扫帚。

我从枯坐中站起,弯腰端起了地的一盆洗衣服水,走出屋门,全部泼在了他身上。

他狼狈而去,我恨不能把盆子在地上摔烂,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每天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似乎又只能这样过下去。

如果不是有个蛮横的小叔子在,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夜里跳墙头。他一直在默默保护我,却从来都不单独来我这处院里,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避嫌,也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尊重。

屋里传出孩子哭声,我擦手进屋,开始帮他穿衣裳。

男人去世时,我已经怀孕四个月,孩子出生就没有见过他爹。

两岁多的孩子,是我生活的全部。

院门口又出现三个人,只有十九岁,却健壮如牛的小叔子,他是家里老二,我一直喊他二小。

另外两个是孩子爷爷和奶奶。

二小进院没进屋,先走到墙边,拿起扫帚弯腰扫雪。

孩子张开双手,跳进了奶奶怀里,我却从孩子爷爷的脸上看出了严肃和凝重。

“咋了爹,有事儿?”

他是个朴实的庄稼汉子,一辈子不会钻营,只知道埋头苦干。

有板凳他不坐,靠墙根蹲下,拿出一根烟点上。不说话,先猛抽了几口,刺鼻的烟味开始在屋里蔓延开来,烟雾缭绕中,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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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抽完,烟头没丢,直接又续上了一根。

这时候,二小已经扫完雪,大步进来,把孩子接到自己手里,用脑袋拱孩子肚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老大家里的,今天我们想跟你说件事。”

我的心莫名开始紧张,因为这种全家出动,且严肃的场合,我有预感,他将要说出非常重要的话。

“娶了你,是我们老严家的福气,可是老大他有福娶,没福过日子啊。”

他说这么一句,坐在凳子上的孩子奶奶眼里就有了泪,二小也神情凝重,抱着孩子坐在了小板凳上。

“以前孩子小,我们也没跟你说过什么,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孩子也大了,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家吧,你一个女人家,总不能独自带着孩子过一辈子。”

他们来劝我改嫁!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们心里真把我当亲人。

望着把我当成亲闺女的他们,我有些措手不及。

“老大都走三年了,你对他够情份了,到哪里也说得过去,你走,我跟你娘不会有半点难受,还会高高兴兴送你出嫁,以后这里还是你的家,我们把你当亲闺女。”

这个不善言辞的中年汉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应该是准备已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他长出一口气,又掏出一根烟点着。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拉住了我,孩子奶奶眼里还带着泪。

“老大家,我也是个女人,知道咱女人没了男人有多难,听爹和娘的话,再找个人家吧,不是这个家不要你,是不想耽误你一辈子啊!”

我听得心非常乱,有想过改嫁吗?

当然想过,在那些孤独的夜里,在那些被光棍闲汉们虎视眈眈吓着的日子里,我的确想过再找个男人。

可是,孩子怎么办?

我走,孩子肯定带不走,那是他们老严家的根,也是他们大儿子留下的唯一念想,我带走,让他去喊别人爹,老严家能受得了吗?

再嫁个男人,会对孩子好吗?

我要是改嫁,还把孩子带走,非要了孩子爷爷奶奶的命不行!

“俺嫂,你再找个人家吧,不用害怕,不管你再嫁到哪里,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饶不了他们。”

二小抱着孩子,虽然是跟我说话,眼睛却看着墙上他哥的照片,仿佛在同时跟他哥说。

他从来不直视我,仿佛看上一眼,就是对我的亵渎,和对他哥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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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男人出事去世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村里本家本户的长辈,还有公婆同样在我身边。

他们怕我没了男人,会不要肚子里的孩子,都劝我留下这个孩子。

哪里用他们劝呢?先不说这是我男人的唯一骨肉,不管肚子里孩子是男是女,都是一条生命啊,我哪里能不要?

我郑重对他们说,这件事不需要说,孩子的事他们不用担心。

当时只有十六岁的二小扑通跪在了我面前,这个在我眼里只是个毛头孩子的小叔子,郑重对我说了一句话。

“俺嫂,从今天开始,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只要我活着,没人能欺负你一根手指头,我照顾你一辈子。”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三年来,他跟本村,外村的十几个人打过架,都是因为那些人想对我动手动脚,或者没事说闲话。

虽然嘴里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我却觉得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思索良久,我看着他们摇头:“爹,娘,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们措手不及,二小满脸茫然。

我走,他们欢送,我不走,他们当然也不能硬赶。

舍不得孩子,我不想让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爹的孩子,再失去自己的娘。

刚进十一月,几个村都组织人挖渠。

每家都要去人,至少去一个棒劳力。

我跟男人结婚后,就分家另过,所以,我跟孩子爷爷算是两家,需要出两个劳力,而且很可能要住在渠边。

主要是为了引水和分水,那时候经常挖渠,公家开伙,加上离家里好几里地,来回跑也不是办法。

清早起来,我带孩子去老院,准备让他奶奶领着,我去挖渠。

二小一听急眼了。

“嫂,我不让你去,你咋能挖渠?弄不好还得住在渠上,不用你去,你在家带着孬蛋儿就行,我跟爹去挖,等于咱家出了两个人。”

孩子小,一直都叫他孬蛋儿,贱名好养活。

爹听得直点头。

“老大家里的,不用你去,你跟你娘在家领孬蛋儿玩。”

说罢,爷俩一人扛一个铁锹,带着卷行李出门,我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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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冷,十月初就下大雪了,虽然雪化尽了,但这股冷劲却愈发厉害。

北风嗷嗷叫着,天刚黑,我便把尿盆提进屋,在炕上逗了会儿孬蛋儿。等他睡着后,又坐在灯下衲鞋底,多做几双鞋,给爹和二小穿。

家里连个表也没有,我也不知道几点,感觉到腰酸背疼时,上床吹灭灯睡觉。

可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墙头处有响动。

我顿时紧张起来,在黑暗的屋里坐起,趴在窗户边向墙头处看。

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年轻,却知道这个道理。更知道,在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打着腌臜的主意。所以,我很少串门,也努力让自己变得泼辣,好吓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村里人为了省蜡省油,晚上都睡得早,加上天冷,村里更加安静,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太黑了,趴在窗户边的我,看不到外面任何东西。

爹和二小都去挖渠了,难不成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做坏事?

越想就越紧张,可是我想着,只要我不开门,他们再怎么想也是白搭。

只不过,心里还是非常害怕,也不敢睡,一直趴在窗户边。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扑通一声,很明显的响动,我紧张得不知所措,难道有人从墙头外跳了进来?

那时候连个手电筒都没有,我记忆中,装电池的手电筒,我家直到88年才有,还是二小买给我的,让我晚上用来照明。

我再忍受不了,伸手把顶门棍子拿在手里,又把门闩抽开,如疯了一样冲出屋门,到了墙边。

我当时想得很清楚,真要有人跳墙头过来,我非当头给他一棍子不行。

还真被我在墙头上发现了一个人,他探着脑袋向院子里张望。

虽然是晚上,可墙头上的人太熟悉,仅凭脑袋轮廓我就能辨认出来,是二小。

我非常震惊,他不是跟爹去挖渠了吗?怎么会半夜趴在墙头上?

接着,我气便不打一处来,他这样趴着是想看什么?是想干什么?

有这样扒自己嫂墙头的小叔子吗?

他也发现了我,一缩脑袋想下去。

“二小你别动。你要脸不要?深更半夜,你趴在墙头上干啥?你咋这么不知道羞耻呢?被别人看见,你还娶媳妇不娶了?你想欺负我?是想让我死是不是?”

我极度震惊和愤怒下,说的话非常难听,几乎是把他骂成了世上最恶心最坏的人,他却没还嘴,一缩脑袋,从墙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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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里,气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我还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无耻之人,挖渠都累不着他,好几里地路,半夜跑回来扒我墙头,等天亮后,我就得告诉孩子奶奶,并且我以后再不会理他!

可是,到天亮后,我却犹豫了。

如果我告诉孩子奶奶,她肯定马上去挖渠的地方找二小,弄不好当场就得打二小,到时候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可怎么办?

算了,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吧,大不了以后不搭理他,他再也别想踏进这个家门。

五天后,爹和二小挖渠回来,要是往常,他们干重活回来,我跟娘会特意做点好吃的,算是犒劳。

可这次没有,娘烙了杂面野菜饼,我也没去吃,她跟爹都明显感觉出了不对劲,不知道我为啥突然生气,但又不敢问我。

更让我生气的是,二小也没个解释,更没有认错。

他还有理了?我心里更加恨他。

一直到快过年时,我去老院边上的井里拿红薯。每家每户都有红薯井,就是向下挖出个五六米的垂直洞,洞底再向四周挖两到三个放东西的窖,红薯放里面不会烂,也不会被冻。

井壁上有挖出来供上下的坎,以往这种活不用我干,二小也不让我干。

可我心里对他有气,自己去井里拿。

用个柳条编的篮筐装了一些,一只胳膊㧟着篮子,另一只手抓着挖出了坎向上爬,刚到井口,冷不丁看到一侧蹲了个人。

我被吓了一跳,等看清又是江文生时,脸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嬉皮笑脸看着我:“嫂子,自己下井拿红薯?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拿啊,遇到地里旱了,你可以对我说,我帮你浇……”

他这种话里有话的双关,我一个农村长大的人当然能懂,他的话让我感觉恶心,张嘴准备开骂时,就听到一边传来咚咚的声音。

还没看清是谁,就见一个身影飞奔而至,直接闯到江文生身上,把他撞出去老远,接着又猛扑上去,骑着江文生就打。

是二小。

他壮得跟头牛似的,骑在江文生身上,江文生连翻都翻不动,左手按着江文生的脖子,右手握成拳,一拳一拳砸向江文生的脸。

边打还低吼。

“你趁我跟俺爹去挖渠,想跳俺嫂墙头,我当时把你惊动走,想着为了不让人说俺嫂的闲话,就没去打你,你还蹬鼻子上脸,大白天你还跟着她,我今天非把你骟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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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拳就把江文生打了个满脸开花,江文生口鼻向外窜血,嘴上不住求饶。

“不敢啦,二小,我再也不敢啦,我改啦!”

我这才明白过来,是我误会二小了,他挖渠都不放心,夜里跑几里地,那么冷的天,他还想着保护我。

我却把他想成了个想偷窥,想跳墙头的坏人。

怪不得那天两声响动,第一声应该是江文生不小心发出来的,第二声是二小把江文生给惊动走发出来的。

“二小,停。”

我怕他把江文生活活打死,那样就糟糕了,赶紧喊他停手。

我一喊,他马上停了手,江文生则趁机逃走。

我看着二小,他不看我,伸手把手伸进泥地上,来回搓。

“二小,我当时骂你,后来不理你,你咋也不解释一下,我还以为你想……”

我的话没有说完,二小就笑。

“你是俺嫂,骂我两句咋了?我解释啥?俺嫂冤枉我几天,我还去喊个撞天屈?谁委屈,也没有嫂你委屈,我一个男人,没那么作。”

他说完提起装着红薯的篮子就走,到家往院里一放,转身要走。

“嫂,以后重活你别干,对我说。”

“嗯!”

从那以后,江文生再没有骚扰过我,连说句玩笑话都不敢。

而我,就这么一年年过了下去,没有再改嫁。

二小把孬蛋儿当成了亲儿子,每天带着,赶集带着,去地里带着,都是让孩子骑在脖子上。

因为照顾我跟孬蛋儿,他没能娶上媳妇,因为每次有媒婆说,女方一打听,就会有人说他跟我不清不楚的闲话。

他也不解释,我替他委屈,因为只有我知道,他对我非常尊重,自己一个人不来我院子里,没有跟我说过半句玩笑话。

我不嫁,有孩子在心里坠着。

他娶不上媳妇,爹和娘都着急,我也替他着急。

90年时,有媒婆突发奇想,竟然想让我改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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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能自己过一辈子,他正好也没娶,组成个家,以后再要个孩子,也算弥补了他这么多年的照顾和被人说闲话。

我都没有表态,他先急了,把媒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他哥当年死时,他对我跪着发过誓,只要他活着,谁也不能欺负我。现在要他来欺负,那他还算个人吗?

我心里其实并不反对,因为这么些年,我知道他身为一个男人顶天立地,他因为当年的一句话,竟然准备终身不娶。

他倒好,骂媒婆的同时,吓得我也不敢说什么了。

其实,爹和娘也愿意,但看儿子这么犟,他们也不敢多说。

日子好像就要这么熬下去了,他仍然没有单独去过我的院子,仍然没有跟我开过一句玩笑,仍然在说话时,第一个字永远先叫嫂。

96年,爹因病去世。

98年时,孬蛋儿快二十岁,上大二。

他跟二小太亲了,可以说,他是被叔扛在脖子里长大的,考上高中时,是二小送的他,送完,跑他哥坟头哭了半个小时。

考上大学时,二小用打工的钱给他买了好多东西,并且送他到学校。

回来后,又跑到他哥坟上,哭累了,直接睡在了坟边。

我去地里把他找回家,吃饭时,当着娘的面,我看着他说。

“二小,夜里去我屋里住吧,就算不结婚,这么着过吧。”

他低头不说话,却不住摇头,娘眼里全是泪。

“你也不去,你也不娶,为了我跟孬蛋儿,打一辈子光棍?你都多大了?以后怎么办?”

我并不羞怯,却有些恼怒。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这应该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这么看我。

“嫂,当年你对俺家有恩,哥死时,你才20岁,怀孕四个月,你把孬蛋儿生下来了,你给俺老严家留了根。”

“我那时候十六岁,我什么都懂,我跪下说的话,一辈子都算。”

“我打光棍委屈?有你委屈吗?你二十岁守寡,你受的什么罪?你被人编了多少闲话,这么些年,谁能有你委屈?我不怕老,因为我知道,我老了,咱孬蛋儿会养我。”

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把他绑去我院里,由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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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蛋儿不管任何时候放假,回家先找娘,跟我说几句话后,永远都会问:“娘,俺叔呢?”

98年寒假,他竟然带着女朋友回家,跟我聊了几句,又问:“娘,俺叔呢?”

俺孬蛋有女朋友了,一个学校的,我高兴得不知所措,听他问,就随口说道:“他去南地窑上给人烧砖了,一天20块钱。”

“娘,你去喊他回来,我去买东西,咱们一起吃饭。”

我欢天喜地去了南地,让他回家,他还不舍得,怕耽误挣钱,我说孬蛋儿带女朋友回来了。

他一听,甩手把活丢了,跟我一起回去。

还没进家,我就感觉不对劲,门口咋这么多人?

街坊邻居看我跟二小回来,脸上都笑眯眯的,我更加疑惑。

孬蛋儿跟女朋友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回来,他弯腰点着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二小,一起进院。

我不知道他要干啥,二小更不知道,嘴里还不住埋怨。

“这孩子,不年不节的,你放啥鞭?”

院里同样站着不少村里的妇女,中间还摆着三张椅子,最边上坐着泪汪汪的娘。

孬蛋儿把我按坐在椅子上,又把二小按下去。

拉着女朋友的手,对我俩跪了下去。

吓得我和跟二小想站起来,他两手分别按着我们的膝盖。

外面的鞭炮声停歇,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看着我跟二小说话了。

“娘,我在你肚子里就没了俺爹,这么多年,你不容易啊!”

他说罢就给我磕头,这孩子,这不是当娘的应该做的吗?磕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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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向二小。

“叔,听我娘说,你从十六岁就说要照顾我跟俺娘,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给你磕三个头。”

说完,他对着二小郑重磕了三个头。

二小不知道怎么办,茫然无措看着我。

孬蛋儿又跪着看院里的人。

“叔伯,大娘,婶子,孬蛋儿命苦,还在俺娘肚子里,就没了俺爹,我命也好,遇到俺娘跟俺叔这么好的人。”

大家纷纷点头,一些妇女就抹眼泪,都是女人,她们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苦。

“我骑着俺叔的脖子长大了,上大学了,该俺照顾他了,今天,我准备让他跟俺娘结婚,以后,我叫俺叔就叫爹了。”

我听得惊骇莫名,这孩子不声不响要办这件事?还通知村里这么多人?

二小更是震惊,直接就跳了起来,摆手准备说话。

孬蛋儿抱着他的腿,硬把他拖到椅子上。

“叔,你是个真爷们儿,这些年,为了照顾我跟俺娘,你受委屈了。你娶了俺娘,没有对不起你哥,咱也不丢人,我孬蛋儿有两个爹,一个是生我的爹,一个是养我的爹,你答应吧,好不好,爹?”

二小的泪就向下掉,摆手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里人都抹着眼泪冲二小喊:“二小,你铁石心肠也不能这么狠,孩子有心,都这么多年了,你就答应了吧,你没有对不起你哥。”

他终于不再摇头,也不再摆手,转头看我,重重点了下头。

孬蛋儿大喜过望,拉他女朋友起来就喊:“放鞭,摆席,今天俺娘跟俺爹大婚,老少爷们儿都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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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终于搬进了我的院里,搬进了我的屋里,跟我一张桌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出乎意料的是,嫁给二小这件事,三里五村,竟没人说闲话,都说这是好事一件,老严家找了个刚烈媳妇,俩儿子也都是好样的。

我终究没能跟二小再有孩子,年龄大了,他怕出意外。

孬蛋儿每年回家一到两次,娘去世后,多数时候,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做伴,一起生活。

当年那个十六岁,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他没有食言,他真的用一辈子,坚守了那个年少时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他从来不曾后悔,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我相信他,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