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槐花开遍田野,风中便有了属于自然的甜香。这是时令赐予乡村的佳酿,也是季节最淳朴的奖赏。
石榴花挂满枝头,麦子如太阳花绽放,盛开出丰收的金黄。站在路边,遥望随风起伏的麦浪,就像置身于一片金色汪洋。视线尽头,麦子仿佛和天地连成一片,静静等待着栖身粮仓。
从没有一种黄,能让乡村如此愉悦,能让农民那么欢畅。这是独属于豫北乡村农历五月的景象,更是种子和大地缠绵后,留给人间的绝佳回响。
刚进五月,爹蹲在屋门槛上抽烟,点着后,一口就吸了少半根,脸色阴沉看着院墙外的天空。
天气阴沉,使他心情抑郁,因为地里麦子马上要开镰,这时候要下一场雨,后果不堪设想。
娘㧟了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个两掺馒头,还有一袋她生病时,别人看她拿来的饼干。
她跟爹商量好,今天要去我姥姥家,因为姥姥身体不好,地里麦子马上就要收,一忙就是将近一个月,这期间没空去看望姥姥,索性提前去一趟。
“他爹,走吧,你就算把脸拉成冬瓜那么长,还能管住天下雨不下雨?地里又不是只有咱家的麦子,人人都像你一样啊?”
听了娘的话,爹阴沉的脸稍有好转,娘的身体也不好,年前一场大病,卧床两个月才好。
没病时,爹都没跟娘红过脸,娘生过病后,爹更是处处迁就,不想让娘生气。
把烟头在鞋帮上按灭,爹站起来,接过娘手里的篮子,准备出门。
娘转头看正在剁猪草的我,脸上露出笑容:“孩儿,晌午我们要是不回来,你自己可得做点饭吃。”
娘总是这样,我都十九岁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没等我说话,有人匆匆进门,是本村胡金全,村里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要按辈份,我得喊他大爷,但并不是本家。
胡金全进门就哭丧着脸,看着我爹喊:“兄弟,你嫂又在家跟俺娘闹呢,你去劝劝。”
他娶了个泼辣又不讲理的媳妇,有个外号叫咸菜缸,三天两头跟家里找事,这是来找俺爹管闲事。
爹转头看我娘,娘轻轻点头,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人家来找爹,是觉得他在村里做事公平。再说了,谁家都有个难的时候,走亲戚不是急事,得先捡着人家的事办。
娘自己㧟着篮子出门,爹随后跟着胡金全去他家。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天气异常闷热,等猪草剁完,我全身都被汗打透了,这天气的确不对劲,看样子是憋着一场大雨,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进五月,要收麦。
老年间,农村人常说一句话,叫麦收三十八场雨。
小时候不懂,总以为说的是要想麦子丰收,需要下三十八场雨。
后来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三十八,说的是三月、八月和十月。
八月要耕种,十月要上冻,三月要拔节,都是麦子最需要水的时候,这才有了这么一句话。
水是决定麦子收成的主要因素,但进五月后,最怕的就是下雨。一场大雨,麦子受损失是小事,弄不好还会把麦子给闷出芽,一季的收成全完。
按照往年,过了五月五就动镰,今年这个天气,多半撑不到。
弄了盆凉水,把身上汗水抹净后,我拿起一把草绳,寻思去地里看看,把被风吹倒的麦子扶起来,真要可以的话,回来就磨镰,晚上我就去地里割,辛苦一季,被雨泡就太冤了。
不料还没出村,就听胡金全家传出叫骂,门口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人。
我苦笑摇头,寻思这个咸菜缸是真厉害,可经过她家门口时,好像听到她在骂我爹。
皱眉站住一听,还真是,骂我爹多管闲事,挺难听。
我听得火冒三丈,这人不识好歹,是胡金全找俺爹来劝她,她咋能连俺爹也骂上呢?
我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走了进去。
好家伙,一个粗壮身短的妇女叉着腰,正骂得起劲,边骂还跳,这身条,果真是气死陶瓷坛,不让咸菜缸。
胡金全娘一脸凄惶站在屋门口,她身边还站着个低头抹眼泪的姑娘,看着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咋回事呢?
胡金全娘身后的姑娘,是他姐姐家闺女,不过姐弟俩同一个娘,不同一个爹。
胡金全爹胳膊从娘胎里就有毛病,导致长大后娶不上媳妇。
三十多时,娶了胡金全现在的娘,人家是个寡妇,原来的男人出意外死了,带着个孩子嫁给了胡金全爹,后来又有了胡金全。
这个带来的孩子就是胡金全姐姐,长大后嫁了出去,不料命不好,夫妻俩冬天在卫河上抓鱼,一起掉进冰窟窿淹死了。
夫妻俩留下一个孩子,就是站在胡金全娘身后的姑娘,一个姑娘家,没了父母,遇到事只能来找姥姥,来找舅舅。
咸菜缸不让管,这才跟家里起了争执。
弄明白原委后,我想起来了,这姑娘我知道,上完育红班后跟我做过两年同学,叫苏敬丽,小时候觉得她特别漂亮,就是容易哭鼻子。
眼看咸菜缸越骂越起劲,我爹一脸无奈,他是来管闲事的,当然不能火上浇油。
不过,我听不下去了,你怎么骂你男人都行,骂俺爹算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直勾勾盯着咸菜缸说道:“你再骂俺爹一句,我抹你一嘴屎信不信?”
我十九岁了,皮肤黑,身体强壮,跟个牛犊子一样站在她面前,她心里犯怵,当下就闭上了嘴。
苏敬丽捂着脸跑出门,咸菜缸也如一个得胜的将军般回屋。
胡金全拉着我爹赔不是,我转身出了胡金全家,接着去地里。
地里麦子其实已经熟了,但人们都习惯再长几天,在麦穗上,比割后放在地上干得快。
天气阴沉得厉害,虽然还没有人动镰,但大家的心情都不轻松。
弯腰开始用拿来的草绳扶麦子,等全部扶完,天已经半下午,不知不觉,错过了中午饭时间,刚才不觉得什么,等活干完,才觉肚子饿得厉害。
回家吃了两个两掺馍,把墙上挂着的镰拿下来,坐在屋檐下磨时,爹从胡金全家回来。
“爹,以后胡金全家的闲事你别管,咸菜缸不讲理,不通人情。”
爹没就这个话题展开,站在猪圈前喂猪。
“爹,我晚上去割麦,天不等人。”
“嗯,你大了,这种事你当家。”
爹回了我一句,我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责任感,当家个词在农村太重了,爹真正把我当成大人了。
最后一把镰刀还没有磨完,突然看到一个姑娘出现在门口,后背上还背着个人。
姑娘是苏敬丽,背的人竟是我娘。
我和爹都吓了一跳,娘年前才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不好,爹和我都时时担心,她不是走亲戚了吗?咋会被苏敬丽给背回来?
我扔下镰刀,从苏敬丽后背上接过娘,抱着她就喊:“娘,你咋了?”
一句话喊出来,我已经带了颤音,脸上的肉也开始哆嗦。
不料娘却在我怀里睁开了眼:“俺孩儿不用怕,娘没事,你把我放下去。”
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苏敬丽惊呆了,我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刚把娘放下去,她就一把拉住了苏敬丽。
“妮儿,你年纪轻轻,能有啥事想不开?你跟婶子说,遇到啥难处了?”
苏敬丽听了我娘的话,眼里就有了泪。
她就是这样,从小就爱哭鼻子。
不过,我跟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娘去姥姥家,苏敬丽从胡金全家跑了出去。
她俩咋遇上的?娘又为什么被她背回来?想不开又是从哪里说起?
看我和爹在一边一头雾水,娘指着苏敬丽说:“她要跳河,我没办法,拉不住,只能装晕倒,这丫头好心,背我回来了。”
啊?
我跟爹十分吃惊,苏敬丽要跳河寻死?
原来,娘从姥姥家回来,经过卫河时,就见苏敬丽自己在河边坐。
娘一辈子性子软,见不得别人苦,看见一个姑娘家坐在河边,就觉得不对劲,自己也顺河道下去。
不料苏敬丽看见有人接近,起身就要向河里跳。
娘紧走两步拉住了她,娘身体不好,哪里有苏敬丽力气大?眼看她要挣脱,娘索性两眼一闭,抱着苏敬丽“昏迷”了过去。
苏敬丽小时候住姥姥家,见过俺娘,也知道俺家。
当下河也顾不上跳了,背着俺娘一路跑了回来。
我听得直乐,还是娘有手段,不过马上就又笑不出来了,苏敬丽为啥要跳河?遇到啥塌天大祸了?
娘一直拉着苏敬丽的手不松,生怕一松手她再跑走,这救的可是一条人命,一个大姑娘的命。
“妮儿,你说说,有啥难处,咱别想不开,再难的事也能解决。”
听我娘轻声细语,温柔询问,久得不到人关心的苏敬丽终于再忍不住,趴我娘怀里嚎啕大哭。
娘轻轻拍她后背,嘴里还不停劝。
我有些不耐烦,有事说事,哭啥呢?哭能解决问题吗?
连哭带说,断断续续说了心里的苦。
其实她没遇到啥大不了的难事,就是因为收麦子。
她自小没了父母,养成了勤谨又谨慎的性格,知道自己家没人,她都是提前割麦子,加上今年天阴,她已经把麦子全部割倒了。
一个姑娘家,自己能割,但后面还有不少事,需要拉到场里,需要碾场,需要扬麦,装袋再拉回家。
就寻思着让舅舅趁着晚上不割麦子时,套上驴车帮自己拉一下,再找个得闲的午歇时间,帮自己碾一下场,剩下的事就不用舅舅管了。
她一个姑娘家,这种事来姥姥家找舅舅可太正常了,胡金全和苏敬丽的娘虽然不一个爹,但自小在一起长大,姐弟俩是有亲情的,当然一口答应。
可咸菜缸不答应,于是就开始闹事,嫌自己家男人年年帮苏敬丽收麦,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去。
苏敬丽从姥姥家跑出去,心里压抑又委屈。
她一个姑娘家,能长大就是万幸,想想自己的命怎么就那么苦,越想越觉得活着没意思,就直接去了卫河边,要不是遇到我娘,她这时候只怕已经顺水被冲远了。
我心里刚才烦她哭,这时候却沉默了,爹点着一根烟,也一直沉默,娘听得不住掉泪,把苏敬丽的手握得更紧。
“俺苦命的妮儿,婶子知道你难,那也得熬,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敬丽泣不成声,哭得心软的人断肠,想想也真是苦。
设身处地想想,别说她一个姑娘家,就算是小伙子,要是父母不在,自己一个人,每天回家,孤灯独筷一个人,那种凄惶想想就可怕。
她之所以遇到这种事想跳河,并不是心眼儿太小,装不了事,而是长久压抑后的一次爆发,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想要一死了之。
我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最后看向苏敬丽。
“你别哭了,不就是拉麦子吗?不就是碾场吗?俺家有驴,我帮你拉,我帮你碾场,以后我年年帮你,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寻死。”
爹听后赶紧点头说道:“妮儿,听见没有?收麦是多大事?他说帮你,俺家里不反对,你别哭了。”
娘用赞许的目光看我,又拍着苏敬丽的后背:“别哭了妮儿,俺孩儿说帮你,他从小就勤谨,也能干,你家那点麦子不是事。”
我可不是只为了劝劝她,天也擦黑了,正好晚上露水下来,拉麦子不掉粒。
起身套好驴车,我跟爹说:“爹,你跟俺娘先割咱家麦子,我帮她拉,撑不住一晚上,全都能拉场里。”
爹和娘都同意,苏敬丽不敢相信,听我坐在驴车上不停催,又不得不相信,上到驴车上,跟我一起去她家地里。
我小时候跟她同学,想必她也记得,但她不提,我也不提,跟她埋头装麦子,拉麦子。
天快亮时,全都拉到了场里,她想让我在家里吃饭,我哪里肯?
不过我临走时,看到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苏敬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湿,晾两天才能碾,碾场的事你也不用发愁,以后你家收麦我包了,直到你找到婆家为止,有一点,你不能再寻死。”
她抬头看我,点了点头,轻声细语。
“嗯,我知道了胡自立,我听你的。”
原来她记得我名字!
让我没想到的是,天亮后,苏敬丽竟拿着镰来我家割麦子。
我跟娘还有爹都弯腰埋头在地里割,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她到了后也不言语,径直进地,弯腰就割,娘割了半垅,扶着腰站起,才发现她。
“老天爷,妮儿,你咋来俺地里割麦子了?你快去树下歇着。”
苏敬丽抹了一把汗摇头:“婶子,我不累,不去。”
爹话不多,只是看了我几眼,我感觉莫名其妙,看我干啥?我可没说让人家来。
苏敬丽跑到我家地里割麦子,把她妗子咸菜缸给气坏了,站在地头阴阳怪气。
“哟,俺敬丽这是找着靠山啦?人家家里正好有个小伙子,你……”
她话没说完,我握着镰刀盯着看,吓得她闭嘴就走,没敢再多说。
爹让着你,不跟你个女人一般见识,我可不让你!
苏敬丽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弯下腰就不直,一口气割一垅才抬头,这姑娘太能干了。
到中午,她要走,娘怎么能让?拉着她回家,人家帮割了一晌麦子,到吃饭时让人家走了?老胡家没有这么不懂礼的女人。
谁知道做好饭,吃饭时,刚端起碗,苏敬丽又开始掉眼泪。
她一哭,我娘就陪着哭,弄得我心里不耐烦,好好的,哭啥呢?
“婶子,叔,自立,我从七岁起,就没有跟这么多人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都是自己一个人,我……我……我想俺娘,想俺爹!”
“苦命的妮儿啊!”
娘就说了这么一句,眼泪就开始向下掉。
我跟爹相对沉默,刚才的火气烟消云散,一个姑娘家,干什么都是一个人,她哭两声怎么了?心里委屈,还不能哭,得把人憋死。
三天后五月初五,端午节,上午十一点时,俺家麦子割完,而闷热的天气开始有了凉风,不是啥好兆头,这场憋着的雨多半撑不住了。
麦子堆在场里没敢摊开,我套着驴车,拉着一直帮忙割麦子的苏敬丽去她家,晾了三天,麦子能碾了。
那时候碾场就驴拉石头碾子,我在前面赶着驴碾,苏敬丽在后面用叉挑。
傍晚七点多时,天上突然响起一个炸雷,闪电像躲在云层中的巨龙般窥视人间,仿佛看到了什么烦心事,开始零星吐口水。
下雨了!
雨并不大,可没有一丝风,这说明后面就是大雨。
我跟苏敬丽不敢停,一直忙活到夜里八点多,全部碾完,麦粒堆在一起,刚用油布盖好,雨滴变大,势如倾盆。
我赶着驴跟苏敬丽回她家,寻思着等一会儿雨停我就回去,家里麦子倒不用多操心,爹和娘肯定已经盖好了油布。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场憋了几天的雨下起来没完。眼看到黑了许久,还没有停的意思,苏敬丽给我烙了杂面饼,我也真饿了,连吃了七八张,一抬头,发现她没吃,坐在灶火边看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她却低头说道:“你衣裳都湿了,雨大你也回不去,等下你脱来洗个澡,我把你衣裳洗了。”
我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她家里就她自己,我咋能脱衣裳,还洗澡呢?
她头转向别处,脸上却明显有了笑容。
微弱的灶火映着她的侧脸,像是一副绝美的画,画中环境极为恶劣,可微光下的少女,竟如仙子般圣洁。
她从小就好看,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保持小时候的眼光。
她竟然笑了,我都没有见她笑过,可现在,她笑了。
一笑,便盖过了屋外夏雨,超越了烙饼之香,如果屋内有花,也定然会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这个从小爱哭鼻子的姑娘,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
雨下了整整一夜,我和她相对而坐,聊了很多,但具体聊了什么,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发自内心,便有了压倒一切的美。
那笑脸上月牙般的双眼,是我此生遇到的第一片海。
天亮后,我赶着驴车回家,她倚在门边看着我远去,像是一幅记忆中的定格画。
一夜听雨,惹来了无穷闲话。
闲话从她村里开始传,逐渐传遍三里五村。
其结果很明显,我和她的名声都将毁掉。
原本,我夜里帮她拉麦子,她白天帮我割麦子,已经让别人指指点点。
说来也奇怪,有些人的内心不知道怎么想的,像是我帮她碾场,夜里被雨隔在她家,等白天要走时,竟有好些个妇女早早起来,站在自家门边等着看。
好像在监视一般,她们自己家里没事可干吗?可就偏偏要这样做,然后用自己的想象去编个故事,在别人面前添油加醋讲出来。
传来传去,就成了我下雨时在她家一晚上,白天我走时,她明显走得不自然,应该是腿不舒服。
这简直让人无语,为什么走得不自然?为什么腿不舒服?
除了那些闲人,谁还能编出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谎话?
爹和娘都相信我,可对这些闲话还是很发愁,而我心里却有点担心苏敬丽,她一个姑娘家,被人这样说,再想不开可怎么弄?
五月十五,中午,她突然到了人家,就这么大大方方进家。
娘心里待见她,拉着她手坐着说话,爹在剁猪草,我在喂驴。
“婶子,自立帮我碾场,有不少人说俺俩闲话。”
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我,我支着耳朵听她想说啥。
娘有些紧张,以为人家姑娘来家里兴师问罪。
“自立顶天立地,我们可什么也没做,婶子你信吗?”
我娘赶紧点头,想说什么,却被苏敬丽截住,她不给我娘说话的机会。
“自打七岁没了俺爹俺娘,自己过得太难了,那时候小,在院里支了两块土坯,上面架着个铁片,捡人家地里剩下的白菜叶子回去煮了吃。”
娘鼻子一酸,眼里又有了泪。
“我想跳河找俺爹俺娘,是婶子救了我,你跟俺叔都是好人。”
娘拉着她的手不住拍:“妮儿,别说了,不用说这些。”
“你们这么好,教出来的孩子也好,自立帮我拉麦碾场,被人说了闲话,以后怕是娶媳妇困难,我做他媳妇吧?”
娘愕然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伸手掏烟,没夹好掉到了猪圈里,也顾不上拾。
我的手伸到了驴嘴边上,被驴舔着都没有察觉出来。
“婶子,你当俺婆婆,也当俺亲娘吧。我不要任何东西,跟着自立过就行了。”
娘还没有说话,她又转头看我。
“自立,你愿意不愿意?”
“我愿意。”
三个字脱口而出,我面红耳赤,这时候也顾不上矜持了。
娘眼里带着泪笑了,爹大手一挥。
“妮儿,啥叫你啥也不要?啥叫你跟着自立过就行了?找媒婆,三书六聘,以后,你就是俺老胡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不叫你受委屈。”
爹一锤定音,娘欢天喜地。
爹说到做到,专门找了媒婆过去提亲,她家里没人,远房本家帮着操持。
八月十二,地里棉花开花的时候,我跟苏敬丽大婚得成,用家里的毛驴接她过门。
她是真能干,一辈子也没跟我爹娘红过脸,是真把他们当成了亲爹娘。
娘一辈子疼着苏敬丽,遇到我们偶然拌嘴,娘都是数落我,甚至还动手教训我。
用娘的话说,人家小时候受尽了人间的苦,嫁到咱家,不能再受委屈。
我认为娘说得有道理。
婚后多年,她仍然爱哭鼻子,一哭我就六神无主,心里不管有多少不痛快,也只能先哄她。
可有一样,自从完婚后,她只在我面前哭鼻子,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掉过泪。
她说,她哭是心里跟我亲,我认为,她并没有说谎。
1985年麦季,我家麦子因为大雨导致减产欠收,那是我们全家一季的收成。
可在同一年,我娶了苏敬丽,她是我们全家一辈子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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