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卧室,落在我身上。
苏天佑揉着眼睛从浴室出来,打着哈欠,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我的腹部。
下一秒,他的哈欠僵在嘴边。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死死盯着我睡衣下平坦的小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孩子呢?”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我,指尖发颤,“程欣宜,我们的孩子呢?你肚子……肚子怎么……”
我放下手里的温牛奶,慢慢转过头看他。
晨光里,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没说话,只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米色文件夹,轻轻放在被子上。
文件夹封面上,打印着一行字:
《程欣宜及婴儿未来三年生活与财务规划(终稿)》。
苏天佑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我平坦的腹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温度正好。
01
收到那份文件,是在怀孕整三十周那天。
刚做完产检,腿肿得厉害,腰也酸。我撑着医院走廊的墙慢慢往外走,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苏天佑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正式:《关于家庭开支结构调整及未来育儿费用分摊的初步方案》。
我站在医院大厅的玻璃门前,愣了大概五秒钟。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潮湿闷热。我慢慢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坐下,点开了附件。
是一份Excel表格。
列得清清楚楚。
左边一列是项目:产检费、营养补充剂、孕妇装、待产包、月嫂费、奶粉、尿不湿、早教……
右边是金额预估,以及一个醒目的“分摊比例:50%”。
表格最下方还有备注:“基于现代家庭共同承担育儿责任的理念,及鼓励双方保持经济独立性的原则,建议从即日起实施本方案。所有费用支出需保留票据,每月底对账结算。”
“初步估算,至孩子三岁前,你方需承担总额约15.8万元。可按月分期。”
我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肚子也很大了,丈夫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穿防滑袜套。
“抬抬脚,慢点。”丈夫声音很轻。
妻子笑着扶他肩膀:“哎呀,笨手笨脚的。”
我收回视线。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关掉手机,放进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腰更酸了。我扶着椅背缓了缓,才慢慢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晚上七点。
苏天佑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面条。油烟机轰轰响着。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产检怎么样?”
“正常。”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
“那就好。”他又缩回厨房,“对了,邮件看到了吧?你抽空看看,有意见可以提。我觉得这样挺清晰的,免得以后为钱的事扯皮。”
我没接话。
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
我用手摸了摸那个鼓起的小包。
小家伙今天挺活跃。
吃饭的时候,苏天佑显得心情不错。他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跟我讲他公司最近的项目,说竞争多激烈,预算多紧张。
“现在经济环境不好,钱都得算计着花。”他说,“咱们也得有规划,你说是不是?”
我慢慢嚼着青菜。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份表格,”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做了多久?”
苏天佑顿了顿:“断断续续弄了两周吧。咨询了几个已婚的同事,还上网查了数据。应该挺全的。”
“嗯。”我点点头,“是挺全的。”
连“婴儿抚触油”、“屁屁霜”这种小项都列进去了。
精确到每瓶预估用量和单价。
“你同意吗?”苏天佑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试探,“我觉得这样挺公平的。各自负担一半,谁都不吃亏。”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恋爱到结婚,到如今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他脸上有种认真讨论方案的表情,就像在开项目会。
“好。”我说。
苏天佑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些:“那就这么定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现在都提倡女性独立,咱们这样,也是与时俱进。”
他又补充道:“当然,平时吃饭买菜这些日常开销,我还可以多担点。但大项,尤其是孩子相关的,咱们明算账。”
我没再说话。
低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面条。
味道很淡。
咸味好像都沉到碗底去了。
02
那天晚上,苏天佑睡得很熟。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孩子又在动。这次动作很大,像是翻身。我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起伏。
三十周。
七个月半。
还有不到十周,这个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界。
而我孩子的父亲,刚刚给我发了一份育儿费用分摊表。
我想起刚怀孕的时候。
测出两道杠那天,苏天佑也很高兴。他抱着我转了一圈,又赶紧放下,摸着我的肚子傻笑。
“我要当爸爸了!”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怀孕四个月时,婆婆沈玉婷来住过一周。
她拉着苏天佑在客厅说话,声音不高,但我能听见几句。
“……现在养孩子多贵你知道吗?奶粉、尿布、上学,哪样不是钱?”
“欣宜以后要是辞职带孩子,压力可就全在你身上了。”
“妈不是要你防着她,但钱的事,心里得有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苏天佑当时没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他好像就变了。
以前他会主动问我产检要不要陪,现在得我提。以前他会顺手买点水果、坚果回来,说对孕妇好,现在很少买了。
我还以为是他工作太忙。
原来是在心里算了另一笔账。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身,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我的网银,又翻出家里的记账本——从结婚起,我就习惯记流水账,虽然简单,但每笔大开支都有记录。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
第一列:时间。
第二列:项目。
第三列:金额。
第四列:支付方。
我开始一笔一笔地录入。
从知道怀孕那天起,所有相关的开支。
第一次产检挂号费:25元,我付的。
建档检查费:1800元,苏天佑刷的卡。
早期唐筛:800元,我付的。
钙片、DHA、复合维生素:总计约2000元,苏天佑付了第一次,后来都是我自己买。
孕妇装、内衣:我买的,大约3000元。
胎心监护仪:499元,我买的。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冰冷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进表格。
窗外的雨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全部录完,我拉了个汇总。
怀孕三十周,累计已发生开支:约3.2万元。
其中我支付的:约1.8万元。
苏天佑支付的:约1.4万元。
他比我少付四千块。
而未来,按照他的方案,我还要再承担至少十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邮件,把这份表格发给了苏天佑。
附言只有一句话:“根据历史数据核算,截至目前你实际承担比例约为43.7%,未达50%。未来若按50%执行,请先将历史差额补足。另,此表格为初步统计,如有遗漏支出凭证,请补充。”
点击发送。
发送时间显示:凌晨3:47。
我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苏天佑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很快睡着了。
03
第二天是周六。
苏天佑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他摸过手机看时间,然后看到了我的邮件。
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燕麦粥,水煮蛋。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晚没睡?”他晃了晃手机,“搞这个什么意思?”
我慢慢剥着鸡蛋壳:“核对一下数据。你那份方案是基于未来预估,我这份是基于已发生事实。放在一起看,更全面。”
“程欣宜,”他在我对面坐下,眉头皱着,“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里,“你说得对,明算账挺好的。我只是把账算清楚点。”
苏天佑盯着我。
他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赌气、委屈或者愤怒。
但我没有。
我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历史差额那部分,”我舀了一勺粥,“你要现在转给我,还是从未来分摊里抵扣?”
苏天佑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说:“抵扣吧。以后每个月算账的时候扣。”
“好。”我点头,“那从下个月开始,产检费用我会提前把账单发你,你转我一半。营养品之类的,我买完把小票给你。”
苏天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干脆得让他有点不适应。
“欣宜,”他声音软了点,“我不是要跟你分得这么清。只是现在养孩子压力真的很大,我公司那边你也知道,项目说停就停。咱们得长远打算。”
“我明白。”我喝掉最后一口粥,“所以算清楚点,对谁都好。”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对了,”我转身看他,“昨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大一周,让我控制饮食。以后晚饭我不吃主食了,你煮自己的就行。”
苏天佑愣住:“那你怎么吃?”
“我会做点沙拉或者蒸菜。”我说,“简单,也省事。”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着。
我看着水流冲过碗壁,冲走残留的燕麦粒。
镜子就在水池上方。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没有哭。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沉在眼底。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苏天佑出门了,说是见朋友。
我给萧瑾萱打了电话。
萧瑾萱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主要做婚姻家事案件。
电话接通,她那边有点吵。
“喂,欣宜?怎么啦?”
“萱萱,”我顿了顿,“有点事想咨询你。”
萧瑾萱立刻安静了:“你说。”
我把AA制协议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萧瑾萱骂了句脏话。
“苏天佑脑子被门挤了?你怀孕七个月,他跟你搞这个?”
“他列得很详细。”我说,“未来三年的费用都预估了。”
“详细个屁!”萧瑾萱声音拔高,“这就是在算计你!欣宜,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所以我找你。我想知道,如果我同意这个方案,在法律上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萧瑾萱冷笑,“一旦你开始按这个模式执行,就会形成事实上的财产分割约定。将来如果离婚,他完全可以主张你们已经实行分别财产制。那你很可能分不到他婚后的收入积累。”
“还有呢?”
“还有,如果你因为怀孕、育儿影响职业发展,收入降低,而他又只承担一半育儿开销,你的经济压力会非常大。这本质上是在转移生育成本和职业风险。”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肚子。
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萱萱,”我说,“如果我不想吵,不想闹,就想安静地把自己的后路铺好,该怎么做?”
萧瑾萱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欣宜,”她再开口时,声音很认真,“你想清楚了?”
“嗯。”
“好。”萧瑾萱说,“那你按我说的做。第一步,别拒绝他的方案,甚至可以签个书面协议——固定证据。第二步,全面梳理你们所有的共同财产,包括存款、投资、房产,尤其是他名下的。第三,如果你母亲可靠,可以以她的名义做一些安排。第四,最重要的一点:从现在开始,情感上、生活上,逐步把他剥离出去。当他不存在。”
我闭上眼。
又睁开。
“好。”我说,“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盒。
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各种材料。
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银行流水、投资账户对账单……
我一份一份地看。
像在审视一场合作的财务报告。
04
周一,苏天佑下班回来,带了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他递给我一份。
“我完善了一下细节,加了些条款。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
我接过来。
协议标题变成了《夫妻生育及育儿费用分担协议书》。
条款确实更完善了。
包括支付时限、票据管理、逾期滞纳金,甚至还有一条:“如因一方失业或收入大幅下降导致无法按时支付,需提前一个月书面说明,并提供收入证明,经双方协商可调整分摊比例。”
很严谨。
严谨得令人心寒。
我翻到最后,拿起笔。
“笔。”我说。
苏天佑愣了一下,赶紧把笔递给我。
我在乙方签字栏,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欣宜。
三个字,写得稳稳的。
苏天佑看着我签字,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
“你真签啊?”他小声问。
“不是你让我签的吗?”我抬头看他。
“我……”他语塞。
我把协议推过去:“该你签了。”
苏天佑抿了抿嘴,拿起笔,在甲方那里签了名。
他的字迹有点潦草。
签完,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原件你保管吧。”我说,“复印一份给我就行。另外,我建议开一个共管账户,每个月各自往里存钱,支出都从里面走,留痕清楚。”
苏天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明天就去办。”
他看起来高兴了些。
大概觉得事情在按他设计的轨道走。
那天晚上,他主动做了饭。
三菜一汤。
吃饭时,他试图找话题:“孩子名字你想过吗?我妈说可以找个大师算算。”
“还没想。”我说。
“那胎教呢?要不要买点胎教音乐?”
“随便。”
苏天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我,我低头吃饭,没看他。
饭桌安静下来。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我正要收拾,苏天佑说:“我来吧,你歇着。”
我没坚持,去了客厅。
坐下后,我打开手机,开始查租房信息。
位置不能离我公司太远,也不能离我妈妈家太远。
两居室最好,一室一厅也行。
价格控制在每月五千以内。
我一边看,一边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备选。
苏天佑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我锁了屏幕。
他也没多问,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距离不到半米。
却像隔着一条河。
05
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妈妈周淑珍正在阳台上浇花。看我一个人回来,有点意外。
“天佑呢?”
“他加班。”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她总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明白。
吃过午饭,我帮妈妈洗碗。水流声中,我轻声说:“妈,我想以你的名义租套房子。”
妈妈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我:“怎么了?”
没说细节,只说苏天佑坚持要各付各的。
妈妈沉默了很久。
碗洗完了,她擦干手,拉着我到客厅坐下。
“他家里知道吗?”
“婆婆知道。”我说,“应该是她提的。”
妈妈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摸我的肚子:“苦了你了。”
“不苦。”我说,“这样也好,算清楚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那你租房子是打算……”
“生完孩子,我不想住那边了。”我说,“坐月子我也订了月子中心,钱我自己付。但出了月子,总得有个地方去。”
妈妈眼圈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睛。
“租什么租。”她转回头,声音很硬,“我那儿不是还有套老房子空着吗?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能住。你别花钱了。”
“妈……”
“听我的。”妈妈握住我的手,“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本来就是想给你当嫁妆的。现在正好。”
她的手很暖。
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我喉咙有些哽。
“还有,”妈妈继续说,“坐月子的钱,妈这里还有点积蓄。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妈妈态度坚决,“这件事上,你不能逞强。生孩子是大事,该花的钱必须花。”
我看着妈妈。
她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还像小时候一样。
带着心疼,带着守护。
“妈,”我轻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傻?当初非要嫁给他。”
妈妈摇摇头。
“嫁人不就是赌吗?”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赌赢了是福气,赌输了……也得认。但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输了还不肯走。”
她拍拍我的手。
“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就一条:别亏待自己,别委屈孩子。”
我点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手背上,很烫。
妈妈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我。
像小时候每次我受了委屈那样。
那天晚上,苏天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在妈妈这儿住一晚。
他有点不高兴:“怎么不提前说?我还等你吃饭呢。”
“你自己吃吧。”我说,“冰箱里有菜。”
挂了电话,我躺在妈妈家的旧床上。
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安心。
我打开手机,给萧瑾萱发了条微信:“协议签了。房子的事我妈解决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萧瑾萱很快回复:“收集所有财产证据。尤其是他可能转移资产的痕迹。另外,开始独立安排一切产检和生育事宜,别再依赖他。记住,从现在起,他不是你的丈夫,只是你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以及一个需要按协议付款的合作方。”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明白。”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严格执行“合作方”模式。
产检预约,我自己在APP上操作。
检查单出来,我拍照发苏天佑,附上金额和收款码。
他转账,我收款,然后说一句“收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
营养品、孕妇用品,我买完把小票拍照发他。
他按一半的钱转给我。
一开始,苏天佑还试图跟我交流。
“今天检查医生怎么说?”
“正常。”
“孩子胎动多吗?”
“还行。”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几次之后,他也不再问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商务往来。
简洁,高效,不带感情。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很奇怪。
我们依然睡一张床,但背对背。
依然在一个桌上吃饭,但各吃各的。
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苏天佑似乎有点不适应。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戴着耳机听胎教音乐。
他走过来,站在沙发边。
“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没摘耳机。
他站了一会儿,说:“欣宜,我们聊聊。”
我抬头看他。
“聊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能聊什么呢?
聊AA制是他妈的主意?
聊他其实也压力很大?
聊他不是故意要这么冷漠?
这些话,现在说,都太苍白了。
“没事。”他最终说,“早点睡。”
转身回了卧室。
我继续听音乐。
耳机里是舒缓的钢琴曲。
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孩子有节奏的律动。
一下,又一下。
像小小的心跳。
又过了两周,孕三十五周。
产检时医生说,孩子已经入盆了,让我随时注意。
我把这个消息发给了苏天佑。
他很快回复:“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打字,“我都准备好了。”
是真的准备好了。
待产包,我分两次自己拎回来的。
月子中心,我亲自去看了三次,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产后要用的东西,我列了清单,分批网购到家。
甚至产后恢复的课程,我都预约好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自己安排妥当。
没有一样需要苏天佑操心。
哦,除了钱。
每次付款前,我都会通知他。
他也很准时,总是当天就转账。
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合作伙伴。
只是这个合作项目,叫做“生育”。
孕三十六周那晚,苏天佑回来得特别晚。
一身酒气。
我正要睡,他推门进来,坐在床沿。
“欣宜。”他声音有点含糊。
我没应。
“我今天跟同事吃饭。”他说,“他们听说咱们AA,都觉得我太过分了。”
我静静听着。
“可我不觉得我错了。”他继续说,“现在谁家不是这样?各管各的钱,清清楚楚,多好。”
“是挺好。”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不是恨我?”他问。
“不恨。”我说,“你说的对,明算账挺好。”
“那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对我这么冷?”
我沉默了几秒。
“苏天佑,”我轻声说,“当你提出AA的时候,当你把生孩子这件事变成一份财务分摊表的时候,你就已经选择了这种相处模式。”
“我选择的是公平!”
“公平?”我笑了,“怀孕的痛苦,你能分担一半吗?生产的风险,你能承担一半吗?哺乳的辛苦,你能分摊一半吗?”
苏天佑哑口无言。
“你不能。”我替他说了,“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公平。只是你把你能计算的那部分,拿出来,要求我跟你平摊。”
“而你把所有无法计算的、无法分摊的,都留给了我一个人。”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接受这个设定。”
“你是付款方,我是执行方。”
“我们之间,只剩下契约关系。”
“这样不对吗?”
苏天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又说不出话了。
“睡吧。”我翻过身,背对他,“明天还要上班。”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好。
我能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
也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冷却的声音。
07
孕三十八周。
离预产期还有两周。
那个周六上午,苏天佑说书房太乱,要整理一下。
我在客厅叠婴儿的小衣服。
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那些柔软的小布料,摸在手里,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突然,书房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接着是苏天佑急促的脚步声。
他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米色文件夹,脸色煞白。
“程欣宜,”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我抬起头。
看到他手里的文件夹。
封面上那行字,是我一周前打印上去的。
“我的规划书。”我平静地说,“怎么了?”
“你的规划书?”苏天佑眼睛通红,“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父亲角色:法律义务人,按协议履行经济支持职责’?‘紧急联系人:母亲周淑珍、闺蜜萧瑾萱’?为什么没有我?”
他翻开文件夹,手指颤抖地指着其中一页。
“还有这里!‘居住安排:产后即入住月子中心(已付定金),出月子后搬至母亲名下房产(地址:XX路XX号XX室)’?你要搬出去?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小衣服。
慢慢站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问。
苏天佑像是被扇了一耳光。
他呆在那里。
“我是你丈夫!”他吼道,“是你孩子的父亲!”
“你是。”我点头,“所以协议里有你的位置。法律义务人,经济支持方。很清晰。”
“我不是说这个!”他几乎在咆哮,“我是说,这些安排,这些计划,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我看着他,“商量怎么AA吗?商量怎么分摊费用吗?这些不都已经商量好了吗?”
“你……”苏天佑胸口剧烈起伏,“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就因为我提出AA,你就要这样?就要带着孩子走?就要把我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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