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四岁,在省人民医院当护士。

那天中午,我在公交站等车,准备去医院上夜班。五月的天已经有些闷热,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我刷着短视频,余光瞥见候车棚的角落里有个男人靠着栏杆坐在地上。

起初我没太在意,以为是等车累了在休息。可过了两三分钟,我突然注意到他的姿势不对劲——他的头歪向一侧,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往下滑,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我下意识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喊他:“大哥,大哥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加大了音量:“先生!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有反应。

我立刻伸手探他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汗湿,更让我心往下沉的是——完全摸不到搏动。我又俯身去听他的呼吸,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心脏骤停。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我把他的身体放平,解开他的领口,拉开他外套的拉链,双手交叠放在他胸骨中下段,开始做胸外按压。

“快打120!”我朝周围的人喊了一声。

一、二、三、四……我心里默数着节拍,双臂绷得笔直,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按压深度至少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这中间的间隔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才做了三十来下,我的额头上就沁出了汗水。

站台上的人终于注意到这边了。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围了过来,但我实在太忙了,根本顾不上看他们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个尖锐的声音炸开了:

“哎哎哎,你这姑娘怎么回事?”

我没空理她,继续按压。三十次按压过后,我捏住患者的鼻子,抬起他的下巴,深吸一口气,俯身对他进行人工呼吸

两只口罩之间,我看见他的胸廓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近,几乎就在我耳边:“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人大老爷们躺这儿,你骑人家身上,嘴对嘴的,你知不知道羞耻?你看看你那坐姿,裙子底下的东西都露出来了!还要不要脸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今天穿的是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虽然穿了打底裤,但刚才跪坐的姿势确实可能有些角度不太好看。可是大哥,现在有人在救命,你跟我讨论这个?

我没说话,继续数数,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九、十、十一……

那女人见我“不知悔改”,声音反而更大了,开始招呼站台上其他人:“你们都看看啊,这算什么事?年纪轻轻的姑娘,大街上就坐男人身上,不嫌丢人?我跟你说,我拍下来了啊,我要发网上去,让大家评评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上的节奏差点乱掉。

我咬了咬牙,继续按。

十二、十三、十四……

旁边有个大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姑娘啊,要不你等救护车来了再说?这光天化日的,你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接了话:“阿姨您不懂就别乱说,人家这是在救人,心肺复苏就是这么做的。”

“救人?”女人的声音里全是讽刺,“救人需要这么救?你看看她那样子,翻上翻下的,像什么话?”

我按压到第三十个循环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心肺复苏施救者的体力消耗非常大,专业医生做五分钟就累得不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我的同事们还需要十分钟才能赶到。这十分钟里,这个人的大脑能不能得到足够的血氧供应,全看我了。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使劲眨了一下,视线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双臂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女人还在说,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控诉。我已经有些耳鸣了,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时远时近,但有几个词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教养”“隐私部位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遮一遮”“这要是我闺女,我非打断她的腿”。

旁边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好像是有点不雅观……”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当护士四年了,在医院里做过的胸外按压没有上千次也有几百次。在急诊室,在病房,甚至在医院走廊上,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可今天,在公交站,在完全陌生的路人面前,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急救动作,却变成了“骑在男人身上”,变成了“不要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我的膝盖跪在患者一侧,上半身几乎垂直于他的胸口,双臂伸直,用髋关节带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往下压。为了保持稳定,我的髋部确实有一部分悬在他身体上方。

这就是所谓的“骑”吧。

在她看来,这是暧昧的、越界的、不知羞耻的。

可我看不到这些。我看到的是一条正在流失的生命,是黄金抢救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消失。心脏停跳后的每一分钟,患者的生存几率就下降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等我跟他讲完礼义廉耻,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又是五个循环结束,我的胳膊已经抖得厉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姑娘,要不要换我来?我看你好像不太行了。”

“你会心肺复苏吗?”我问。

“呃……我见过视频里的。”

“那你帮我喊人,帮我维持一下秩序。”

我的意思是让他帮我挡住那个女人的镜头,但这句话我没好意思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救护车到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颤。急诊科的师兄拎着监护仪跑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小禾?这是你做的?”

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点点头。

师兄和他的搭档迅速接手,接上AED,准备除颤。我被人拉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也可能那个年轻男人把她弄走了。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不远处急救人员忙碌的身影。

后来师兄告诉我,那个人救回来了。急性心梗,但在我们赶到之前的关键十分钟里,按压是有效的,没有造成严重的脑损伤。送进导管室的时候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我笑了,觉得这一天也没白挨骂。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视频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这个事。我妈气得眼圈都红了,说要人肉那个拍视频的女人,说她是法盲,说她是网暴犯。我反倒笑了,说妈你别激动,我不在乎。

我妈愣了一下,问我真的不在乎吗。

我想了想,说:“在乎有一点点吧。但是如果能救回来一条命,被骂两句也值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反复回想那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反复回想自己当时的姿势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雅”。我甚至爬起来,穿着睡衣在家里对着枕头做了一遍胸外按压,然后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个侧面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我对自己说:林小禾,你没错。

但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再来一次,在满是陌生人的公交站,面对一个倒地的陌生男人,你还会冲上去吗?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当然会。

因为在我眼里,那不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不是一个可能让我“丢脸”的隐患。那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别人的心头肉。

至于那个拍视频的人会不会把这段发到网上,会不会让我一夜之间成为“不知羞耻的骑行女网红”,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在那十分钟里,我没有资格考虑自己。

我只是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