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没开。
屋里传来电视声和孩子跑动的嬉笑。
我站在装修味还未散尽的新房门外,手里拎着刚从花卉市场买来的两盆绿萝。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八岁的外甥小虎探出头,嘴里叼着薯片:“舅妈?你怎么来了?”
他身后,我的梳妆台上,堆满了陌生牌子的化妆品。客厅地毯上,散落着乐高和饼干渣。
未婚夫杨荣轩从厨房走出来,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果盘。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吞笑容:“晓妍,你来得正好。姐,姐夫,快出来,晓妍来了。”
大姑姐杨荣丽擦着手从主卧——那间我精心挑选了半个月床垫的卧室——走出来,笑得自然:“晓妍来啦?快进来,别站着。正说呢,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住着舒坦。”
杨荣轩接过我手里的绿萝,低声快速说:“爸最近身体不好,姐他们过来方便照顾。就住几天,临时。”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看着玄关处多出的四双拖鞋,看着小虎穿着鞋踩上我特意为飘窗定制的羊毛垫。
没说话。
绿萝的叶子,在我指尖微微发抖。
01
买下这套房子,是在去年秋天。
杨荣轩拉着我的手,在还是一片毛坯的客厅里转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
他眼睛很亮,说:“晓妍,这就是咱俩的家。”
我们俩都不是家底厚实的人。
我大学学设计,后来自己接单,熬夜画图是常事。
杨荣轩在国企,工资稳定但涨幅缓慢。
首付六十二万,我出了三十五万。
我的积蓄,加上我妈塞给我的十万。
杨荣轩出了二十七万,他说其中十万是问他妈拿的。
签合同那天,他搂着我的肩膀,拇指轻轻摩挲我肩头:“委屈你了,钱你出得多。以后家里,你说了算。”
我说:“家是两个人的,一起说了算。”
装修全程是我盯的。
那几个月,我几乎泡在工地,和工人沟通细节,跑市场选材料,对比每一盏灯的光线角度。
杨荣轩工作忙,偶尔周末来看看,总是说:“你定就行,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极了。
我想象着以后在这里的生活,阳台上要种满花,周末我们一起在开放式厨房做饭,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我把设计图改了又改,连开关插座的位置都反复推敲。
三个月,硬装结束。家具陆续进场。空气里开始有了“家”的形状和味道。
出事前一周,我还和杨荣轩在视频里讨论窗帘颜色。他说灰色大气,我说浅米温馨。最后他说:“听你的。”
那时,他语气没有任何异常。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周四,我约了安装最后一批灯具。杨荣轩早上出门前,欲言又止。
“晓妍,有个事儿……”
“嗯?”我在检查包里的安装图纸。
“我姐……荣丽姐,她家小虎不是要上小学了吗?他们那片学区不好,想……想来咱们新房这边看看学校。”他话说得有点磕绊,“可能,会过来住两天。就看看环境。”
我抬起头:“住这儿?我们还没搬进去呢。”
“临时,就临时。”他赶紧补充,“他们现在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卖房,催得急。爸最近心脏也不舒服,来市区医院检查方便。我想着,反正咱们房子空着……”
“住多久?”我问。
“很快,等小虎学校落实,他们找到房子就搬。爸检查完也就回去了。”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换鞋,“我跟姐说了,一定保持卫生,不动咱们东西。一家人嘛,帮衬一下。”
“你答应她了?”
“嗯……昨天打电话,爸也在旁边说。我不好推。”他穿上外套,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姐以前帮衬家里很多。我上学,都是姐打工贴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快被压了下去。他重情义,我知道。
“那就住几天吧。”我说,“不过主卧别动,我有些东西放在里面。客卧和儿童房可以先给他们用。”
他明显松了口气,转身抱了抱我:“谢谢老婆。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那个拥抱有点紧,好像带着某种急于确认的力道。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愧疚。
02
灯具安装改期到了周六。
我想着既然大姑姐一家要临时住,不如提前过去把主卧一些私人物品和贵重东西收一收。顺便,也许可以帮他们简单安置一下。
周五下午,我提前结束工作,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开车前往新房。
电梯上行时,我心里甚至勾勒出一个还算和谐的场面:毕竟是亲戚,第一次来“做客”,我作为女主人,应该表现得体些。
杨荣轩说他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点。
指纹锁识别成功,“嘀”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饭菜、陌生香水、还有隐约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新房该有的、淡淡的板材和油漆味。
我愣在门口。
玄关处,我买的那张胡桃木换鞋凳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男士牛仔裤。
地上歪七扭八躺着好几双鞋,有男人的皮鞋,有小孩的运动鞋,还有一双亮紫色的女式拖鞋,不是我的。
客厅里,我铺好的米白色地毯中间,染上了一块明显的橙红色污渍,像是打翻了果汁。
我精挑细选的亚麻沙发靠垫被扯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掉在地上。
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最刺眼的是,我那个用来放设计杂志和精装书的藤编书架,最下面两层,塞满了儿童绘本和游戏机盒子。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谁呀?”大姑姐杨荣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堆起笑:“哎哟,晓妍来啦!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姐,你们……已经搬进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搬进来两天了!这不,你姐夫工作调过来,时间紧,荣轩就说让我们先安顿下来。”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我的胳膊往里带,“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哎呀,你这房子装修得真漂亮,我一看就喜欢!”
我被她拉着,脚像踩在棉花上。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主卧。
房门开着,我看见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四件套,不是我选的灰蓝色水洗棉。
我的梳妆台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瓶瓶罐罐,我自己的首饰盒被挪到了角落,上面还放了把梳子。
儿童房传来小男孩的喊叫和奔跑声。
“小虎!别跑了!你看谁来了?”杨荣丽朝里面喊。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这时,一个穿着汗衫、身材微胖的男人——我猜是姐夫曾志伟——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毛巾,对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把毛巾晾在了我阳台的防腐木花架上。
那花架,我本来计划种一排薄荷和迷迭香。
“荣轩呢?”我问。
“他晚上过来吃饭。今天周五嘛。”杨荣丽说着,转身进厨房,“晓妍你先坐,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好。就当自己家,别客气啊!”
自己家。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走到我的梳妆台前。
上面一支陌生的口红滚到了边缘,盖子没了。
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我分类放好的首饰不见了,变成了一些发卡、头绳和几枚硬币。
“姐,我放这抽屉里的东西呢?”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杨荣丽在厨房,水声哗哗:“哦,我给你收起来了!放那个……那个衣柜上面的行李箱里了。我看都是些小玩意儿,怕小虎乱翻弄丢了。你放心,好好的!”
我打开衣柜。我预留的挂衣区,挂上了陌生的大衣和连衣裙。最上面,我那个装换季衣物的行李箱,被拖了出来,放在角落,上面堆了两床被子。
我蹲下,打开行李箱。我的首饰盒被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盒子的丝绒面沾了些灰。
我拿起盒子,打开。
我妈送我的那对珍珠耳钉,少了一只。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刺啦声,油烟气弥漫开来。儿童房的门又开了,小虎冲出来,喊着“妈妈我饿了”,赤脚踩过地毯,留下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我蹲在行李箱旁,手里攥着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钉,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震了,是杨荣轩的微信:“晓妍,姐说你去新房了?我下班就过去。晚上一起吃饭,我跟姐说了多做几个菜。一家人聚聚。”
我看着“一家人”那三个字,耳朵里嗡嗡作响。
客厅茶几上,摊开着一张附近小学的宣传页,上面用红笔圈画着。
旁边,是我之前画的一张客厅软装设计草图,被拿来垫了半个西瓜,西瓜汁洇湿了图纸的一角,我精心标注的尺寸和材质说明,糊成一团。
我慢慢站起来,把首饰盒放回行李箱,合上盖子。
然后走到茶几边,抽起那张湿漉漉、烂乎乎的设计图。
图纸很沉,水渍蔓延的痕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03
杨荣轩是七点半到的。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污损的设计图,笑容僵了一下。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了。”杨荣丽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热情洋溢。
餐桌上摆满了菜。我的新餐桌,铺上了一块廉价的塑料桌布。碗筷也不是我买的骨瓷套装,是印着卡通图案的不锈钢碗和木筷子。
“晓妍,坐呀,别愣着。”杨荣丽把我按在椅子上,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口,能看到里面堆放着的还没拆的快递箱,和垃圾桶里满溢的垃圾。
曾志伟已经坐下了,拿着手机在看。小虎敲着碗喊:“我要吃鸡腿!”
杨荣轩洗完手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桌下,他的手碰了碰我的腿,眼神带着安抚和恳求。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像塞了石头。
杨荣丽不断给杨荣轩夹菜:“弟,你多吃点,工作辛苦。这房子好,住着舒服,爸妈来了也能住得下。”
“姐,你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瞬间安静了。
杨荣轩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杨荣丽脸上的笑淡了点:“晓妍,你看,这话说的。我们这不刚安顿下来吗?小虎上学的事儿还没跑完呢,这附近的学校紧俏,得找关系。你姐夫工作也刚捋顺。”
“爸的身体呢?检查怎么样了?”我问杨荣轩。
他低头扒饭:“嗯,检查了,老毛病,开了药,让多休息。在老家休养也一样。”
“那姐他们照顾起来不是不方便?”
“爸说不用特意照顾。”杨荣轩闷声道,“姐在这儿,主要是为了小虎上学。”
“所以,要住到小虎九月开学?”我算着时间,现在是五月。
“可能……也不用那么久。”杨荣轩含糊道,“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
“荣轩!”杨荣丽提高了声音,带着委屈,“你这意思是赶我们走?爸妈要是知道……”
“姐,我不是那意思。”杨荣轩立刻说,眉头拧着,“晓妍就是问问。没事,你们安心住。”
“安心住?”我看着杨荣轩,“主卧你们也占了,我的东西被随便收起来,耳钉丢了一只。地毯脏了,设计图毁了。杨荣轩,这是我们的婚房,我们一天还没住。”
“晓妍!”杨荣轩语气重了些,“东西坏了丢了,我赔你。姐他们不是故意的。一家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让人住住怎么了?能住坏吗?”
“这是细枝末节?”我指着那张还摊在沙发上的图纸,“这是我三个月的精力!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旅馆!”
“你的家?”杨荣丽放下碗,眼圈红了,“荣轩,你听听这话。这房子是你买的,贷款是不是你也在还?怎么就成了‘她的家’?我们老杨家出钱买的房子,我当姐姐的,带着你外甥,落个难,暂时住一下,就这么容不下?”
“姐,你别误会,晓妍不是那意思。”杨荣轩又转向我,语气焦躁,“晓妍,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爸身体不好,姐以前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他们遇到困难,我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体谅的结果,就是我的家没了,我的东西被随意处置,我还要坐在这里听你说我不懂事?”
“没人说你不懂事!”杨荣轩额角青筋跳了跳,“就是让你别那么斤斤计较!一家人,和和气气不好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是我在闹吗?”我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杨荣轩,从始至终,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你答应他们住进来,通知我了吗?现在他们反客为主,成了我斤斤计较?”
餐桌上一片死寂。小虎吓得不敢出声。曾志伟低头看着碗。杨荣丽开始抹眼泪。
杨荣轩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被逼到墙角:“苏晓妍!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是,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把他们赶出去?那是我亲姐!我爸还在病床上!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
“忍多久?”我问他,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他愣了一下,语气软了点:“很快。我保证。等小虎学校定下来,最多……最多两个月。我帮他们找房子。这段时间,你的损失我都补给你。行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不懂事”的不耐烦。
两个月。
我看着这张陌生的餐桌,看着这一屋子不属于我的生活痕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男人。
“好。”我说,“杨荣轩,记住你的话。两个月。”
我转身走向门口。
“晓妍,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完!”杨荣轩在身后喊。
“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没回头,带上房门。
关门声不重,但很干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我。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门上,缓缓蹲下来。
刚才的争吵耗尽了力气,胃里空得发疼,却一阵阵恶心。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答应“忍两个月”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妥协,是清醒。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杨荣轩发的:“晓妍,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委屈。我明天去找你。爱你。”
我没回。
走出楼门,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来,黏糊糊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那扇窗。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看起来热闹又温馨。
那是他们的“一家人”。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包里,那张污损的设计图,被我捏得紧紧,边缘硌着手心。
我给自己的耐心,设了一个期限。
也给我们的关系,设了一个最后观察期。
04
接下来的几周,我很少去新房。
杨荣轩每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语气小心翼翼,汇报他爸病情稳定了,说他在帮姐姐看房子,抱怨附近房租太贵,好的学区房租金更是离谱。
“再等等,晓妍,很快就有合适的了。”他总这么说。
我不再追问,只是“嗯”一声。
我把自己投入工作,接了两个外地的设计项目,需要短期出差。我跟杨荣轩说了一声,他有些犹豫,但也没理由反对,只是嘱咐我注意安全。
出差前一夜,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新房。没告诉杨荣轩。
我想去拿几本重要的设计参考书,放在书房柜子里。
这次,我直接用了指纹开锁——杨荣轩后来把密码告诉了我,说“你随时可以回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亮着灯。曾志伟在煮泡面,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径直走向书房。还好,书房基本维持原样,只是书桌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我找到我要的书,抽出来。书柜的玻璃门上,映出客厅的一角。我看见电视柜上,摆了一个新的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得灿烂。
那位置,原本我计划放我和杨荣轩的婚纱照。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
我抱着书准备离开,经过儿童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杨荣丽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哎呀放心,学校差不多搞定了,花了点钱……房子?搬什么呀,就住这儿了!荣轩还能真赶我们走?这房子他出的钱,不就是老杨家的?……那个苏晓妍?哼,她能说什么?钱是我弟出的,贷款也是我弟还,她闹也没用。再说,荣轩听我的……等他们结了婚,难不成新媳妇能把大姑姐一家撵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空洞。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暂住”。
原来,我的忍让和等待,在别人眼里,是软弱可欺,是理所应当。
原来,杨荣轩口中的“一家人”,从来不包括我,或者,我只是个需要被“容纳”进来的外人。
我轻轻退后两步,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抱着书,悄无声息地离开。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冷静。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直到车窗起雾,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然后,我拿起手机,删掉了杨荣轩刚发来的、问我出差是否顺利的短信。
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记录”。
我在里面打下第一行字:“5月27日,晚。亲耳听到杨荣丽电话,表明无搬离意愿,视房产为杨家所有,并认为杨荣轩会站在她一边。”
想了想,又打开手机银行,截图了买房时我那笔三十五万的转账记录。
接着是装修合同的电子版,所有付款流水。
还有之前和杨荣轩的聊天记录,关于房子装修的讨论,他那些“你决定就好”的对话。
最后,是今晚,我拍下的那张摆在电视柜上的、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证据。
我需要冷静地、全面地,收集一切证据。
不是为了一时泄愤的争吵。
而是为了,有一天可能不得不面对的、最坏的结果。
杨荣轩的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响了很久。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接。
直到铃声停止。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冷寂的眉眼。
车窗外,雾气凝结成水珠,一道道滑落,像无声的泪。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哭了。
从这一刻起,苏晓妍,你要为自己而战。
05
出差半个月,我刻意减少了和杨荣轩的联系。
他起初每天发信息打电话,后来频率渐低,变成例行公事般的“吃了吗”
“睡了吗”。偶尔会提到,姐姐看了几处房子,都不合适,不是租金太高就是离学校太远。
“爸也说,一家人住一起热闹,互相有个照应。”有一次他这么说。
我没接话。
项目结束,我提前一天回来。没告诉杨荣轩。
我想看看,我不在的这半个月,“家”变成了什么样。
我用指纹开了锁。
屋里没人,大概是出去了。
但变化,触目惊心。
客厅的墙面,我选的浅灰色艺术漆,被小虎用彩色水笔画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沙发旁边,我那个丹麦品牌的落地灯,灯罩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凹进去一块。
阳台上,我预留的花池里,没有花,扔着几个空花盆和一把沾满泥的铲子。防腐木地板上,全是泥印。
我走进主卧。
呼吸一滞。
床头背景墙,我亲自挑选、监工安装的硬包软垫,中间被钉上了一个巨大的、劣质的十字绣“福”字,用的是明晃晃的金色线,针脚粗糙,与整个房间的简约风格格格不入。
我的梳妆台更乱了。一瓶打开的面霜,盖子不知去向,膏体有些干涸。一支口红断在桌上。
我拉开衣柜。里面几乎被杨荣丽的衣服塞满。我留在里面的几件真丝衬衫和羊绒衫,被挤到角落,皱成一团。
我打开衣柜顶上的行李箱。箱子位置被动过。我搬下来,打开。
我母亲送我的那个首饰盒,还在。
但打开后,里面空了。
那对珍珠耳钉仅存的一只,没了。还有一条细细的黄金手链,一枚小小的钻石锁骨链,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个不值钱的旧耳环和一条褪色的银链子。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
那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但都是我妈妈一样一样挑了送我的。她说,女孩子要有点自己的好东西。
现在,全没了。
被“一家人”,理所当然地“处理”掉了。
我合上盒子,放回行李箱。动作很慢,很轻。
没有愤怒,没有尖叫。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我站起身,环顾这个我曾倾注了无数梦想的房间。它现在如此陌生,充满侵略性的、别人的生活气息。
我走到客厅,坐在那张被画花了的墙对面的沙发上。
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只觉得冷。
不知坐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杨荣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我,吓了一跳:“晓妍?你……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小虎跟着跑进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冲锋枪,对着屋里“哒哒哒”地扫射。
“我的首饰不见了。”我看着杨荣丽,直接说。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首饰?哦……你说你抽屉里那些啊?我怕小虎乱拿,给你收好了呀!”
“收哪儿了?”
“就……就放你行李箱里嘛!”
“我看了,没有。珍珠耳钉,金手链,钻石项链,都没了。”
“不可能!”杨荣丽声音拔高,“我明明放好的!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地方?或者……或者家里进来小偷了?”
她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这时,小虎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妈,我上次捡到的亮晶晶的链子,你放哪里了?我要玩!”
杨荣丽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小虎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链子!”
小虎挣扎:“就有!在爸爸工具箱里!你说不能告诉别人!”
空气瞬间凝固。
杨荣丽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我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强笑道:“小孩子乱说的……晓妍,你别听他的。我……我再帮你找我。”
“不用了。”我站起来,“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吧。”
我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晓妍,你听我解释……”杨荣丽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侧过脸:“对了,姐。墙上那个‘福’字,挺好看的。就是钉子把我墙面毁了。软包修复起来,大概要两千块。灯罩更换,一千五。墙面涂鸦处理,按面积算,也得大几百。这些,等荣轩回来,你跟他算一下。”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的争辩或咒骂。
电梯里,我靠着轿厢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记录”文件夹。
新增一条:“6月15日。首饰丢失(疑似被侵占)。房屋设施多处被故意损坏。与杨荣丽对质,其谎话连篇,推卸责任。杨荣轩全程缺席。”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她是律师。
“喂,林涵。我想咨询一下,婚前共同出资购房,一方亲属擅自入住并造成财产损失,法律上怎么界定?还有,如果分手,房产如何分割?”
电话那头,林涵的声音清晰冷静:“晓妍?你遇到事了?别急,慢慢说,我帮你捋。”
听着她专业沉稳的分析,我慢慢走下楼。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凛冽但清醒的风。
晚上,杨荣轩的电话终于来了。
他语气有些烦躁:“晓妍,你怎么又跟姐闹不愉快?她说你为了一点首饰和墙上钉个东西,跟她算钱?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点首饰?”我慢慢重复,“我妈送的,不见了。墙上钉东西,把我软包背景墙毁了。这是‘一点’事?”
“东西丢了可以再买!墙坏了可以修!姐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他声音大起来,“苏晓妍,你能不能别总抓着这些小事不放?我们是一家人,将来要在一个屋檐下过一辈子的,你就不能心胸开阔点?”
“在一个屋檐下?”我问,“杨荣轩,你老实告诉我,你姐一家,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意味:“晓妍,你别逼我。爸今天打电话,说希望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姐那边……姐夫工作刚稳定,小虎学校也快弄好了。搬出去,他们压力太大了。”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的意思是,反正房子大,房间多。以后……以后就一起住吧。姐能帮忙做做饭,带带孩子,妈以后过来也有照应。不是挺好吗?”
一起住。
一辈子。
我听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透过电波传过去。
杨荣轩大概被我这声笑弄得有些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止住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杨荣轩,我记得你以前说,以后家里,我说了算。”
“那是……”
“我还记得你说,这是‘咱俩’的家。”
“是咱俩的家啊!姐他们也是家人……”
“你的家人,不是我的。”我打断他,“你的家,也不是我的。”
“苏晓妍!你非要分这么清楚吗?”他怒了,“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是吗?”我轻声问,“那我的首饰丢了,你的姐姐,赔给我了吗?我的墙毁了,你的姐夫,道歉了吗?我的家没了,你的爸妈,问过我一句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吼了一句,然后喘着粗气,“我不想跟你吵。下周末爸出院,家里摆个家宴,庆祝一下。你必须来。我们好好谈谈。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夜景璀璨,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曾经我以为会属于我。
现在我知道,永远不会了。
家宴?
好。
我正好,也有话要说。
也有东西,要还给你们。
06
家宴安排在周六晚上,地点就在“新房”。
杨荣轩提前一天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到,语气软硬兼施。我答应了。
去之前,我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小公寓——从新房“暂住”事件后,我就搬回了这里。
我把需要的东西仔细检查一遍,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又换了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看不出情绪。
开车到楼下,我仰头望了望十六楼。窗户大开,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叮——”
门开,热闹的声浪和饭菜香味一起涌来。
门虚掩着,我推开。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不止杨荣丽一家,杨荣轩的母亲黄玉英也来了,还有两位我没见过的中年妇女,大概是杨家其他亲戚。
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孩子跑来跑去,男人们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女人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
我的新家,变成了热闹的家族聚会场所。
“晓妍来啦!”杨荣轩第一个看见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迎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里走,声音洪亮:“妈,姐,晓妍来了!”
黄玉英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出褶子:“晓妍来了,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
杨荣丽也端着菜出来,热情得过分:“晓妍快坐,今天菜可丰盛了,都是你爱吃的!”好像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我被杨荣轩按在餐桌主位旁边坐下。位置正对着一大盆炖鸡。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碗筷,鸡鸭鱼肉,十分丰盛。用的是我买的骨瓷餐具,但搭配着一次性塑料杯和劣质纸巾。
人陆续落座。黄玉英坐在主位,杨荣轩挨着我,另一边是杨荣丽和曾志伟,小虎挤在中间,其他亲戚依次排开。满满一桌,十几个人。
“今天高兴啊!”黄玉英举起了塑料杯,里面是可乐,“老头子出院,身体好转!荣轩房子也弄好了,一家子团团圆圆!来,都举杯!”
大家都笑着举杯,说着吉利话。
杨荣轩碰了碰我的杯子,低声说:“高兴点。”
我端起杯子,沾了沾唇。
饭局在一种刻意的热闹中进行。杨荣丽不断给杨荣轩夹菜,给黄玉英盛汤,嘴里说着:“妈,您尝尝这个,我特意学的。”
“荣轩,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亲戚们也夸:“荣轩有出息,买这么大房子。”
“丽丫头孝顺,把爸妈照顾得多好。”
“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真好!”
黄玉英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杨荣轩的手:“都是好孩子。妈就盼着你们姐弟和睦,一家子齐齐整整。”
杨荣轩笑着应和,不时看我一眼。
我安静地吃着饭,听着,看着。
仿佛一个局外人,观察着一场与我无关的亲情表演。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
一个亲戚阿姨看着我,笑眯眯地问:“晓妍啊,和荣轩好事快近了吧?这房子都备好了,就等女主人进门啦!”
黄玉英接话:“那可不!就等晓妍点头了!以后啊,这就是咱们老杨家的大本营,热热闹闹的!”
杨荣丽给那阿姨夹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见:“王阿姨,您放心。晓妍跟我们处得好着呢。以后都是一家人,我和志伟也能帮衬他们小两口。带孩子啊,做饭啊,都没问题!是吧,晓妍?”
她笑着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全桌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杨荣轩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然后举起杯,笑着打圆场:“姐说得对,以后互相帮衬。来,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和姐夫这段照顾家里。”
杨荣丽得意地举杯。
杨荣轩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白酒,转向我,脸上泛着红光,眼神有些飘,但语气刻意放得柔和,带着一种当众展示“我搞定了我女人”的意味:“晓妍,”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全桌都能听到,“之前呢,可能有些小误会,让你受委屈了。我姐这人,刀子嘴豆腐心,都是为咱们这个家好。你看现在,多好,爸身体好了,一家人团聚。”
他顿了顿,伸手过来,似乎想握我的手。我手指微缩,他握了个空,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咱们以后日子长着呢。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也没什么不能商量的事。心胸开阔点,往前看。”
他举起杯,对着我:“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理解。”
理解。
包容。
一家人。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过来。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意和“家庭和谐”而满足泛红的脸,看着满桌“其乐融融”的杨家人,看着这个被侵占、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家”。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也……终于彻底释然了。
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星火苗,在这一句“谢谢你理解”里,熄灭了。
我慢慢放下了筷子。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杨荣轩,笑了。
是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的一个微笑。
杨荣轩看着我笑,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像是松了口气,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全桌似乎也因为这微笑,气氛更轻松了一些。
黄玉英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小两口好好的。”
杨荣丽脸上闪过一抹得色。
我就在这片重新响起的、轻松的杯盘交错和谈笑声中,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木椅腿刮过地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近的几个人停下动作。
我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杨荣轩,”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盖过了细碎的杂音,“谢谢你请我吃这顿饭。”
杨荣轩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也谢谢你,终于让我彻底明白了,”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瞬间安静下来、表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回他脸上,“什么叫‘你们一家人’。”
我拿起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第一页是加粗的标题:《婚前财产梳理及分割意向书》。
“这是购房时,我的出资转账记录,三十五万。这是装修合同及全部我支付的款项流水,总计十八万七千。”
我把那几页纸,轻轻放在转盘上,手指一拨,转盘缓缓转动,将纸张送到每一个人眼前。
“这是你姐姐一家入住后,房屋设施被损坏部分的估价单,以及我丢失首饰的清单。这部分,我们可以稍后协商赔偿。”
我又抽出几张照片,放在转盘上。是墙面涂鸦、损坏的灯罩、被钉上十字绣的床头背景墙特写。
“这是律师提供的,关于婚前共同出资购房,一方权益受损情况下的法律意见摘要。以及,我单方面签署的退婚协议。”
最后两份文件落下,压在照片上面。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转盘上那些白纸黑字,看着那些照片。
黄玉英张着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杨荣丽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
曾志伟低着头,脖子梗着。
小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杨荣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后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转盘上的文件,又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晓妍……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我拿回我该得的。你们杨家的‘一家人’,继续在这里‘和和美美’。”
我拿起放在桌角的家门钥匙——我今天特意带出来的那把。
轻轻放在那份《退婚协议》上。
“两个月,我等了。也看清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满载我梦想、如今一片狼藉的空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许诺给我未来、此刻却满脸惊怒不敢置信的男人。
“那你们一家人过吧。”
我转身,拎起我的包,走向门口。
“我走了。”
身后死寂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苏晓妍!你给我站住!”杨荣轩的怒吼。
“晓妍!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呀!”黄玉英带着哭腔的喊叫。
“你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杨荣丽的尖叫。
“拦着她!别让她走!”不知谁在喊。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有人冲过来。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
拧开。
“苏晓妍!”杨荣轩终于冲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混合着震惊、愤怒、恐慌,“你把话说清楚!你闹够了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发什么疯!”
我回头,看着他因极度情绪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抓住我胳膊的、指节发白的手。
目光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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