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我家厨房。
她系着我的围裙。那条淡黄色、印着小雏菊的围裙,是我妈送的。
她哼着歌,用勺子尝了尝汤。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我手里的行李箱“咚”一声倒在地板上。
女人回过头。
一张陌生的、圆润的、带着笑的脸。
“回来啦?”她说。
声音温和,像汤一样冒着热气。
魏俊楠从客厅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擦出细碎的响。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他顿了顿,“我妈请来帮忙的远房表姨。”
表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太妥帖,妥帖得让我胃里发紧。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厨房的灯光暖黄,汤的雾气向上飘,模糊了抽油烟机不锈钢的表面。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脚像生了根。
01
结婚第三年,我开始用整理东西来对抗时间。
不是大扫除。
是那种细微的、重复的、近乎仪式性的整理。
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一遍。
把衣柜里换季的衣服叠第二次。
把抽屉深处那些永远不会用的赠品小样,拿出来,端详一会儿,再放回去。
魏俊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他最近总这样。
下班,吃饭,洗澡,然后陷进沙发里。
手机像是长在他手上。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晚上,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和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
“下个月,”我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我想出去走走。”
他“嗯”了一声,头没抬。
“和马高懿一起。”我又说。
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像在辨认什么。“去哪儿?”
“云南。大概十天。”我把几件衬衫摊在床上,开始卷,“他接了个拍摄的活儿,我跟着去看看,当散心。”
魏俊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就你们俩?”
“不然呢?”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干巴巴的,“你还怕他把我卖了?”
他没接话。客厅又静下来。过了半晌,他重新拿起手机。“再说吧。”
“不是再说。”我手里的动作没停,“我都安排好了。假也请了。”
“陈思涵。”他叫我的全名。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我转过身,看着他,“马高懿是我朋友,认识比你还早。我们一起出去采风多少次了,你以前从没说过什么。”
“以前是以前。”他声音不高,但压着点什么,“现在你结婚了。”
“结婚怎么了?结婚就不能有朋友?就不能出门?”
“那是男闺蜜。”他把“男”字咬得很重,嘴角向下撇了撇,一个细微的、不屑的弧度。
“你听过哪个结了婚的女人,单独跟男闺蜜出去旅游十天的?”
我把卷好的衬衫重重塞进行李箱。“他不是普通的男闺蜜。”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是什么?
是大学时一起逃课拍日出的搭档?
是失恋后陪我在天台喝光一打啤酒的傻子?
是工作后唯一还能听我说梦想、说无聊、说一切丈夫觉得“矫情”的话的人?
是“自由”。我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是我快要忘记的那种,不管不顾、肆意妄为的自由。
但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太幼稚,太伤人。
“反正,”我拉上行李箱的隔层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响,“我要去。”
魏俊楠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总有一种压迫感。“我不同意。”
我们隔着几米远对视。空调冷气咝咝地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紧了。那是我熟悉的、他固执时的样子。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扔出去的石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了。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抬高音量。
可我心里那潭死水,却被这块沉默的石头,砸出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02
冷战开始了。
与其说是冷战,不如说是更深的寂静。以前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节目的背景音,偶尔关于水电煤气的简短对话。现在,连这些都没了。
魏俊楠起床比我早。我听见卫生间水声,厨房煎蛋的滋滋声,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咔哒声。他不再叫我起床,也不再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乐得清静。
继续收拾我的行李。
防晒霜、帽子、墨镜、充电宝、一本一直没看完的小说。
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也一点点被填满。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雀跃的充实感。
直到我在抽屉里找转换插头,碰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墨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是我们刚恋爱时,我用来记录“恋爱点滴”的傻东西。
里面贴了电影票根,写了些酸溜溜的情诗,还画过他的侧脸——画得很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它。
第一页写着:“今天和俊楠去爬山了。他一路拉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也不放开。他说,思涵,我会一直对你这么好。我相信他。”
字迹工整,带着用力过猛的认真。
我快速往后翻。票根越来越多,字却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日期和简短的一句:“晚饭。”
“看电影。”
“他加班。”再后来,连着好几页都是空白。
最后有字的一页,是结婚前一个月。上面只有一句话,墨水有些晕开了:“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当时写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不安?犹豫?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记不清了。
合上本子,胸口堵得慌。那些被日常磨损掉的,不只是笔记本的边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是马高懿。
“装备收拾咋样了大小姐?”他那边有风声,大概又在哪个楼顶拍东西,“我跟你说,我这次搞了台新无人机,到时候给你拍点大片,保准刷爆朋友圈。”
他声音里的兴奋像跳跃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嗯,差不多了。”我说。
“情绪不高啊?”他敏锐地察觉了,“跟你家那位还没沟通好?”
“他不让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马高懿嗤笑一声:“他凭什么不让?你是他老婆,又不是他女儿。陈思涵,你这几年怎么变得这么……怂了?”
一个“怂”字,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没怂。”我下意识反驳。
“那就别管他。”马高懿语气轻松,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满不在乎,“买票,走人。生活是自己的,你总不能为了让他高兴,把自己憋死吧?再说了,咱们清清白白,怕什么?”
清清白白。是啊,怕什么呢?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他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我想起刚才笔记本上那句“一直对你这么好”。
好是什么?
是下雨天送来的伞,是生病时熬的白粥,是每个月按时上交的工资卡。
是安稳,是踏实,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可山看久了,也会腻。会想看看山那边的海,哪怕有风浪。
我走回客厅,打开电脑,搜索去昆明的机票。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手指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接近于破釜沉舟的兴奋。
03
接下来几天,我试图跟魏俊楠说话。
不是为旅行。是为别的。像落水的人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
“妈最近打电话了吗?”吃饭时我问。
婆婆魏惠英半年前说想去南方老同学那里住一阵,散散心,之后联系就少了,偶尔通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魏俊楠夹菜的手顿了顿。“打了。挺好。”
“在那边习惯吗?”
“嗯。”
“要不……等她回来,我们接她来住段时间?反正次卧空着。”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我没抓住。“不用。她住不惯。”
“你怎么知道她住不惯?都没试过。”
“我说不用。”他语气重了些,放下碗筷,“她的事你别操心。”
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缓和,又凉了下去。“我怎么不能操心?她是你妈。”
“正因为是我妈。”他打断我,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疲惫,“吃饭吧。”
对话又死了。
夜里,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天花板。他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我们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想起刚结婚时,他总喜欢从后面抱着我睡,说我头发香。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变成了各睡各的。
是谁先转过去的?
记不清了。
好像是一种默契,谁也没说破。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马高懿发来几张照片,是云南当地的风景照。
苍山洱海,蓝天白云,色彩饱和得像假的。
附了一句话:“等你来,带你去更野的地方。”
更野的地方。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翻了个身,看着魏俊楠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以前都是我提醒他。现在呢?他自己会记得吗?
忽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动了一下,很快伸出手按掉了。屏幕的光照亮他瞬间清醒的侧脸,眉头皱着。
“谁啊?”我轻声问。
“打错的。”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睡吧。”
我没再问。心里却留下个疙瘩。最近半夜,好像常有这种“打错”的电话。
第二天是周六。魏俊楠一早就要出门。
“去哪?”我问。
“公司有点事。”他弯腰穿鞋,没看我。
“周六也加班?”
“嗯。”他拉开门,“午饭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到他的车开出小区,拐弯,消失。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猛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旅行的行李,是“我的”东西。
衣服,书,化妆品,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把它们统统塞进那个最大的行李箱里。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像在跟谁赌气。
收拾到书房时,我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封口用线缠着。上面没写字。
鬼使神差地,我想打开。线缠得很紧,我费了点劲。
刚解开,还没抽出里面的东西,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像被烫到一样,把文件袋塞回去,推上抽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魏俊楠走进来,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愣了一下。“找什么?”
“指甲刀。”我说,声音有点飘,“好像忘在书房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在电视柜下面第一个抽屉。”
“哦。”我低下头,快步走回客厅。
他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好像只是回来取东西。
“我出去了。”他说,“晚上……也可能不回来吃。”
“随便。”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然后走到电脑前,打开文档,敲下“离婚协议”四个字。
04
打印机的灯闪烁,发出嗡嗡的低鸣,一页纸缓缓吐出来。
我拿起那张纸。
黑色的字,白色的底,冰冷又清晰。
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很简单,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也是。
我的存款,我的行李,带走就是。
签好名字,日期。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
把它对折,再对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走到餐厅,压在他的水杯下面。玻璃杯底压上去,稳稳的。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个杯子。晨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个家,每一件家具的摆放,墙上的挂画,阳台的绿植,都有我的痕迹。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把它们变成“我们的”。现在,我要走了。
心里空落落的,但不是难过。是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
手机响了。魏俊楠。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我妈那边……”他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嘈杂,好像在外面,“可能需要点钱。我这边暂时周转不开,你卡里还有多少?先转给我,下个月还你。”
我忽然想笑。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是要钱。
“多少?”我问。
“大概……先转五万吧。不够再说。”
“魏俊楠,”我慢慢地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好像都消失了。过了几秒钟,他问:“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放在餐桌上了,你回来就能看到。我签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房子车子都是你的,我不要。我的东西我今天会拿走。以后……各过各的。”
“陈思涵!”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我耳膜发麻,“你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不让你去旅游?”
“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不是因为旅游。是因为我不想这么过了。一天都不想。”
“你在家等着。”他气息很重,像是在跑,“我马上回来。我们当面说。”
“不用了。”我说,“我现在就去机场。马高懿的航班下午起飞,我改签了,跟他一起走。”
“你敢!”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餐厅,厨房,一切如常。阳光很好,地板擦得发亮。那纸协议安静地躺在水杯下,像一个注脚。
电梯下行。走出单元门。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吗?我不知道。
坐上出租车,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魏俊楠。还有几条短信。
“接电话。”
“别闹了行不行?”
“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好谈。”
“陈思涵,你回来。”
我没有回复。一条条删掉。
到了机场,和马高懿会合。他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冲我吹了个口哨:“酷啊姐妹!真就这么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登机,起飞。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变成模糊的色块。穿过云层,阳光刺眼。马高懿在旁边兴奋地规划路线,说要去哪里拍星空,去哪里泡酒吧。
我听着,点头,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05
云南的天确实很蓝,云很低,像一团团蓬松的棉花糖。
马高懿很会玩,带我去了一些游客很少去的地方。
爬野山,住帐篷,在篝火边喝当地的苞谷酒。
他镜头里的我,笑得张扬,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映着火光。
“这才对嘛!”他看着相机屏幕,啧啧称赞,“你看你,多鲜活。比在你家那个闷罐子里强多了。”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女人,陌生得让我心惊。那真的是我吗?那个眼神明亮、笑容恣意的人?
白天被新鲜感和疲惫填满,没空想别的。可一到晚上,躺在客栈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虫鸣,失眠就找上门来。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离开那天的细节。魏俊楠电话里的怒吼。被我压在杯子下的离婚协议。空荡荡的家。
他会是什么反应?暴怒?伤心?还是……松了一口气?
不会的。他大概只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吧。等气消了,或许会以为我只是闹脾气,出去散散心就回去。
那我回去吗?
这个问题像鬼魅,每晚准时出现。
马高懿察觉了我的心不在焉。第七天晚上,在丽江一家小酒吧,他给我倒了杯酒,凑近了问:“怎么,后悔了?”
酒吧灯光昏暗,他的眼睛很亮。
“没有。”我抿了口酒,苦的。
“那干嘛老皱着个眉?”他靠回椅背,晃着酒杯,“思涵,你别怪我说话直。你那个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活得跟合租室友似的,有什么意思?你才二十八,不是八十二。一辈子还长着呢,别耗死了。”
他的话像刀子,割开我一直不愿直视的脓疮。
“我知道。”我低声说。
“知道就往前看。”他碰了碰我的杯子,“好男人多得是。比如……眼前就有一个?”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半真半假。
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这次旅行,或许在他心里,并不仅仅是“朋友结伴散心”那么简单。
“高懿,”我放下杯子,“我们只是朋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之后几天,他依然热情周到,但那种热情里,多了点让我不安的东西。
偶尔的肢体接触,过于专注的凝视,还有那些看似无意、实则试探的玩笑。
我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晚上早早回自己房间,白天拍照时也避免单独相处。
旅行的新鲜感迅速褪去,剩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我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却好像跳进了另一个无所依凭的虚空。
马高懿不是我以为的救命稻草,他只是另一个提醒我“无处可去”的符号。
第十天,原定行程还有一半。早上在客栈吃米线,马高懿兴致勃勃地说要去雨崩徒步。
我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油,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高懿,”我说,“我不想走了。”
“嗯?累了?那下午休息,明天再去。”
“不是。”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去了。”
他愣住了。“回哪?昆明?还是……”
“回家。”
他放下筷子,脸上没了笑容。“陈思涵,你什么意思?耍我玩呢?大老远跑出来,才几天就要回去?就因为他?”
“跟他没关系。”我避开他的目光,“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他嗤笑一声,“是跟我在一起没意思,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家那位?”
他的话有点刺人。我没接茬。
沉默在早餐桌上蔓延。旁边有游客大声说笑,更衬得我们这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马高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吧。你想回就回。机票我帮你改签?”
“不用,我自己来。”
当天下午,我坐上了回程的航班。马高懿送我到机场,临别时,他抱了抱我,很轻,很快就松开。
“保重。”他说,“以后……还是朋友。”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安检。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下面连绵的山脉和绿色的坝子,心里一片茫然。
回去做什么?
那张离婚协议还在吗?
魏俊楠会是什么态度?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吗?
不知道。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我只是被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想要回去。回到那个我亲手离开的地方。
像离家出走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第一反应还是想回家。
尽管那个家,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06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惯常位置。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熟悉的单元门。
已经是傍晚,夕阳给楼体镀上一层暖金色。
有下班的人拎着菜走进走出,有老人牵着狗在遛弯。
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样,好像我从未离开。
电梯缓缓上升。心跳也跟着加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鸡汤的味道。老母鸡炖久了的那种醇厚浓香,里面好像还加了黄芪和枸杞,淡淡的药膳气混在里面。
我愣在门口。
紧接着,我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声音。锅盖被掀开的轻响,勺子搅动汤水的咕嘟声。还有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很轻快。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我家厨房的灶台前。
她系着围裙。
淡黄色,印着小雏菊。那是我妈在我搬进这个家时送的,说黄色显亮堂,小雏菊代表幸福。我用了三年,边角有些发白了。
她个子不高,微胖,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正拿着勺子,从锅里舀起一点汤,吹了吹,尝了尝味道。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把勺子放在灶台边。
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仿佛这是她的家。
我手里的行李箱,“咚”一声,脱手砸在地板上。
女人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一张陌生的、圆润的、五十岁上下的脸。皮肤白净,眼角有细纹,眼神很温和。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温暖又客气。
“回来啦?”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家常的熟稔。
我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时,客厅传来脚步声。
魏俊楠走了过来。他穿着居家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疲惫。
“这是……”他走到厨房门口,顿了顿,声音平静地介绍,“我妈请来帮忙的远房表姨。姓王。”
表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更和煦了些:“你就是思涵吧?常听惠英姐提起你,真俊。正好,汤马上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惠英姐。她叫我婆婆“姐”。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魏俊楠。我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尴尬,一丝愧疚,或者哪怕是一点解释的意图。
没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等我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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