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到一半,孙阿姨笑得眼角的细纹都闪着光。“以后啊,静怡就是我的小女儿了!”满桌亲戚跟着笑。我妈在视频那头也笑着点头。
突然,“哐”一声。
一直沉默坐在我对面的萧高阳,重重放下了筷子。他抬起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妈。”
满桌瞬间安静。他看着我,话却是冲他妈说的:“把她变自己人的方式,可不光是认干亲。”
孙阿姨的笑僵在脸上。我妈在屏幕里的表情凝固了。
我的手心,瞬间一片冰凉。
01
我妈陈蕾把我行李塞进孙秀萍阿姨后备箱时,动作快得像在逃难。
“两年,就两年!项目一结束妈立刻回来。”她捏了捏我的脸,没敢看我的眼睛,“你孙阿姨跟我比亲姐妹还亲,在她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种话她常说,这次只是时间长了点。
孙阿姨一把将我搂过去,身上有股好闻的桂花油味儿。
“哎哟我的乖静怡,可算来了!阿姨盼星星盼月亮呢!”她力气很大,搂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声音却带着哽咽,“放心,你妈不在,阿姨疼你。”
她眼圈真的红了。我有点无措,只好僵硬地被她抱着。
抬头时,看见门口倚着个人。
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我们。眼神扫过我时,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高阳,快过来!这就是妈常说的静怡妹妹。”孙阿姨招呼他。
萧高阳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他先对我妈点了点头:“陈阿姨。”
“高阳都这么大了,真精神。”我妈笑着,语气有点客套的讨好。
然后他才看向我。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很快。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就是一种冷静的打量。
“萧高阳。”他吐出三个字,算是自我介绍。
“陈静怡。”我低声回。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进去了。
“这孩子,就这样,不爱说话。”孙阿姨连忙打圆场,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静怡别理他,走,阿姨带你看看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
我的房间很大,向阳,布置得比我在自己家还用心。蕾丝窗帘,柔软的铺盖,书桌上有新台灯,连洗漱用品都摆好了全新的。
“缺什么就跟阿姨说,千万别客气!”孙阿姨摸摸我的头,眼神柔软得像水,“我就一直想要个女儿,这下可算如愿了。”
我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很久没人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晚饭很丰盛,孙阿姨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学习累不累?以后回家有啥不会的,让高阳教你,他成绩还成。”
萧高阳埋头吃饭,闻言只是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饭桌上几乎只有孙阿姨的声音,和我偶尔小声的应答。我妈打来视频,孙阿姨抢着接过去,把摄像头对准一桌子菜和我。
“蕾蕾你看,静怡吃得多好!你放心,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视频里,我妈看着满桌菜和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空。她问了问我习惯不习惯,最后对孙阿姨说:“秀萍,辛苦你了,也……麻烦高阳了。”
萧高阳这时才抬起眼皮,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我妈,很淡地回了句:“陈阿姨客气。”
礼貌,但疏离。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窗户开着,能闻到楼下花园隐约的香气。这个家很干净,很舒适,孙阿姨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可那个叫萧高阳的男生,他沉默吃饭的样子,他看我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这个过于安静、只有孙阿姨声音在回荡的大房子……
我忽然觉得,寄人篱下这个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02
我开始努力适应新家的节奏。
孙阿姨的好是无孔不入的。
早餐变着花样,水果洗好切块送到书房,夜里牛奶准时端到床头。
她记得我不爱吃葱,爱喝汤,甚至注意到我用哪支笔更顺手。
“静怡,把这毛衣穿上,今天降温。”
“静怡,头发要吹干,不然头疼。”
“静怡……”
她的呼唤总是又轻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我起初感动,慢慢却觉得像被柔软的网裹住了,有点透不过气。
尤其她看我的眼神,常常会失焦,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这让我隐隐不安。
萧高阳的存在感很弱,又很强。
他大部分时间在自己房间,或者学校。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交集少得可怜。偶尔在客厅、厨房碰见,他也只是点点头,侧身让过,从不主动说话。
但我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有时我在餐桌旁看书,一抬头,会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拐角,静静地看着这边。
不是打量,更像一种观察。
等我望过去,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上楼。
有一次我推自行车上学,发现链条掉了。弄了半天一手黑油也没弄好,急得冒汗。最后是迟到了,打车去的。
晚上回来,自行车已经好好停在原位,链条装了回去,还上了油。
孙阿姨说:“肯定是高阳顺手修的,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细。”
可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车坏了。
周五晚上,孙阿姨做了很多菜,说萧叔叔出差快回来了,也算给我接风洗尘。
饭桌上,她格外高兴,看看我,又看看沉默吃饭的萧高阳,忽然叹了口气。
“要是静怡真是我女儿就好了。”她给我舀了一勺排骨,“蕾蕾真有福气。”
我捧着碗,不知该怎么接话。
萧高阳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抬头,声音平淡:“妈,吃饭。”
“我说说嘛。”孙阿姨笑,“静怡这么乖,给我当女儿我做梦都笑醒。高阳,多个妹妹不好吗?”
萧高阳抬起眼。这次他看的是我。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但我背上莫名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她有妈。”他简短地说,重新低头扒饭。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
孙阿姨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扬起:“瞧你说的,多个人疼静怡还不好?静怡,你说,给阿姨当干女儿好不好?”
问题猝不及防抛过来。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好”太轻率,说“不好”又太伤人。
“我……”我憋红了脸。
“妈。”萧高阳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重了些,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他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
“人家才来几天,你别吓着她。”他说完,推开椅子,“我吃饱了。”
他转身上楼,背影挺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孙媛看着我尴尬的样子,赶紧拍拍我的手:“没事没事,阿姨开玩笑的,快吃饭。”但她的眼神里,分明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那晚,我隐约听到楼上有关门声,有点响。还有孙阿姨压低声音上楼的脚步声,以及他们母子隐约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
我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03
孙阿姨开始更频繁地提及过去。
她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拉着我坐在沙发上,一页页指给我看。“你看,这是我和你妈高中时候,傻不傻?”
“这张是大學,我们俩去爬山,累得够呛。”
“这张是你妈结婚,我做的伴娘……”
照片里的妈妈年轻鲜活,笑容灿烂,和现在视频里总是妆容精致、略带疲惫的样子很不一样。
孙阿姨也是,烫着时髦的卷发,搂着我妈的肩膀,两人头靠头,亲密无间。
“那时候多好啊。”孙阿姨摩挲着照片,眼神飘远,“无话不谈。后来她忙事业,结婚,生了你,联系就少了。但我这心里,一直把她当最亲的姐妹。”她转头看我,眼圈又有点红,“现在你来了,阿姨觉得,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了。这缘分,真是奇妙。”
她把“缘分”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还喜欢收拾我的东西。
不是乱动,就是偶尔进我房间送东西时,会顺手把书摆整齐,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
有一次,她拿起我放在床头的一只旧兔子玩偶——那是我小时候妈妈买的,绒毛都洗秃了。
“这个旧了,阿姨给你买个新的吧?”她语气温柔。
“不用,我就习惯这个。”我连忙拿回来。
孙阿姨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旧的有感情。”但她看着那兔子的眼神,让我觉得,她似乎想把它换成她买的任何东西。
萧高阳对我依然冷淡,但那种“观察”似乎更多了。
有时我在院子里背单词,能感觉二楼他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时我晚上在厨房倒水,他会恰好也下来,默默接水,然后离开,全程无话。
我们之间最长的对话,发生在一个周末下午。
孙阿姨出去买菜了。
我在客厅用他的电脑查资料(孙阿姨说他电脑快,让我随便用),不小心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建筑设计相关的图稿,还有他参加竞赛的模型照片。
很厉害。
正看着,身后忽然响起声音:“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沙发后面。
“对不起,我……不小心点开的。”我赶紧关掉页面,“你学建筑?”
“嗯。”他走过来,站在电脑旁,没看我,看着屏幕,“感兴趣?”
“觉得很厉害。”我老实说,“那些模型……是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他语气还是淡,但似乎没那么冷硬了。他弯腰,握住鼠标,点开几张图,“这个是当时做的概念,关于老城区改造和社区记忆的。”
他讲解了几句,专业术语夹杂,但我大致听懂了。他说的时候,侧脸线条专注,眼睛里有光,和平时那种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喜欢这个?”我问。
“喜欢。”他答得很干脆,随即又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自嘲,“不过在我妈眼里,大概不如学金融、计算机‘实在’。”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提到孙阿姨。那里面有一丝很淡的、被压抑的烦躁。
“孙阿姨也是为你好吧。”我小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评估我这话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客套。“也许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直起身,“你用吧。”
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没回头:“别跟我妈提我看这些。”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免得她又多想。”他声音低下去,说完就上了楼。
那天之后,我好像窥见了这个“完美”家庭的一点裂缝。
萧高阳的冷淡,或许不只是对我这个外来者。
孙阿姨那无微不至的“好”背后,似乎也有某种沉重的、让人想逃离的东西。
而我,正在被这“好”温柔地拖进裂缝的中心。
04
裂缝真正显露出来,是在一个周三晚上。
孙阿姨炖了汤,让我去叫萧高阳下楼吃饭。我走到他房门外,听见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语气不太好。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是萧高阳的声音,压着不耐。
“你有数?你有数就不会非要选那个专业!以后找工作怎么办?你王伯伯家的儿子……”
“妈!”他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按你的想法来?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学什么兴趣班,哪样不是你安排好的?”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萧高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疲惫,“还是为你心里那个‘完美的儿子’好?现在连别人家的女儿,你也要安排成‘完美的女儿’吗?”
门外,我的呼吸一滞。
里面静了一瞬。
孙阿姨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伤心:“你……你说什么?我安排什么了?我对静怡好有错吗?她妈把她托付给我,我尽心尽力照顾,我……”
“你是照顾她,还是想把她变成你的另一个寄托?”萧高阳的话像冰冷的刀子,“你看她的眼神,跟你当年看我那些没考到第一的试卷一样!你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按照你想要的样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你不累吗?”
“萧高阳!”孙阿姨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愤怒,“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就因为你是我妈!”他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但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爆发,“所以我连喘口气都得按你的节奏来!现在家里多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又能重新开始‘安排’了?认干亲?下一步呢?是不是连她以后大学选哪里、做什么工作、嫁什么样的人,你都要规划好?”
“你简直不可理喻!”孙阿姨像是气极了,我听到脚步声冲向门口。
我慌忙后退,想躲回自己房间,但已经来不及。
门猛地被拉开。孙阿姨红着眼圈冲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外,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交织着愤怒、伤心和猝不及防的狼狈。
萧高阳也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铁青,看到我时,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空气死寂。只有孙阿姨压抑的抽气声。
“静怡,你……”孙阿姨想说什么,声音哽咽。
“我……我来叫吃饭。”我低下头,声音发干,只想立刻消失。
“不吃了!”萧高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退回房里,重重关上了门。
那声闷响,像砸在所有人心上。
孙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再看我,用手背抹着脸,快步走下了楼。
那顿晚饭,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对着满桌渐渐变凉的菜。楼上楼下都寂静无声,那种安静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住在这里,不仅仅是被照顾。
我无意中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家庭早已存在、只是被温情掩盖的裂痕。
而孙阿姨想认我做干女儿的迫切,萧高阳那莫名的抵触,似乎都有了更复杂的来由。
我感到一种深陷漩涡的无助。
05
那场争吵后,家里气氛降到冰点。
孙阿姨依旧照顾我起居,但笑容少了,常常走神,眼睛也有些肿。
她不再主动提起过去,也不再频繁翻相册。
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再触碰到什么。
萧高阳更是彻底成了隐形人。除了必要,绝不出房间。偶尔碰面,他眼神都不给一个,直接掠过。
我以为孙阿姨会暂时放下认干亲的念头。
我错了。
周五晚上,萧叔叔出差回来了。
他是个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对我和气地点点头,就询问家里的情况。
孙阿姨在厨房忙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
晚饭时,孙阿姨恢复了以往的热情,不停地给萧叔叔夹菜,也给我夹。说着我学习进步,懂事乖巧。萧叔叔听着,偶尔点头。
吃到一半,孙阿姨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笑容,看向萧叔叔,又看看我。
“老萧,有件事,我琢磨好些天了,今天正好你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萧叔叔抬眼:“什么事?”
孙阿姨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汗湿,但握得很紧。
“我是真喜欢静怡这孩子,懂事,贴心,跟我投缘。你看,蕾蕾把她放在咱们家,这就是天大的缘分。我想着……”她吸了口气,笑容放大,“我想正式认静怡做干女儿。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老萧,你看怎么样?”
萧叔叔显然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我,我僵硬地坐着,手心冰凉。他又看向孙阿姨殷切期盼的眼神,沉吟了一下:“蕾蕾知道吗?”
“我跟她提过,她没意见!还说这是静怡的福气呢!”孙阿姨立刻说,语气急切,“对吧静怡?你妈是不是挺高兴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妈妈在视频里确实笑着说“秀萍你喜欢就好”,但那更像是一种客气的、不便反对的回应。
我看着孙阿姨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那句“我妈没明确答应”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萧叔叔似乎把我沉默当成了默认。他点了点头:“你们女人家的事,你们商量好就行。静怡是个好孩子,多个人疼她总是好的。”
孙阿姨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太好了!老萧也同意了!静怡,你听见了吗?以后你就是阿姨的闺女了!”
她兴奋地计划起来:“这事不能马虎,得挑个好日子,把亲戚们都请来,咱们正式办一下!对了,还得给你准备礼物,改口费……哎呀,好多事要忙呢!”她眉飞色舞,好像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重新被点亮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要怎么办?
拒绝吗?
当着萧叔叔的面,在孙阿姨如此兴奋的当口?
我妈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破坏了她和闺蜜的感情?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高阳的方向。
他一直低着头吃饭,仿佛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从孙阿姨开始说话起,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就慢慢收紧了,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微现。
此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眼底像是结了冰,又像是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直直地看着他母亲,那目光锐利得惊人。
孙阿姨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没注意到。
萧叔叔察觉了,皱了皱眉:“高阳?”
萧高阳没理他父亲。
他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我。
那一眼很复杂,有冰冷的怒意,有尖锐的讽刺,还有一种……近乎失望的审视?
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你默许的后果。
我被他看得心脏猛缩。
他猛地推开了面前的碗。瓷碗在桌面上滑出一段刺耳的声音。
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
“我吃饱了。”他的声音比冰还冷,转身就要离席。
“高阳!”孙阿姨这才注意到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你干妹妹的事……”
“干妹妹?”萧高阳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他重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忽然转过身。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却黑沉得吓人。他先看了一眼满脸喜色还未褪尽的孙阿姨,然后,那冰冷的、带着决绝火焰的目光,牢牢钉在了我脸上。
“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斩断了餐厅里所有虚假的热闹。
“把她变自己人的方式,”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砸在每一个人耳边。
“可不光是认干亲。”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孙阿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置信。
萧叔叔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高阳!你胡说什么!”
而我,坐在那里,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那句话在反复回荡,尖锐地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萧高阳说完,没再看任何人,包括面无人色的我。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砰!”
那一声,像惊雷,炸碎了这个晚上,也炸碎了我寄人篱下以来,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06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又好像无比漫长。
孙阿姨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僵硬地放在桌上,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
眼神先是空的,然后渐渐聚焦,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紧接着是翻涌的难堪、受伤,还有一种被狠狠背刺的痛楚。
“他……他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破碎不堪,像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屈辱、羞愤、无地自容,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和恐慌,混杂在一起,将我淹没。
萧叔叔的脸色难看至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僵坐着的我,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像是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烦躁地一摆手,“秀萍,你别往心里去,他口不择言!静怡……你也别多想。”
别多想?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里,怎么可能不想?
孙阿姨终于有了动作。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
她没去扶,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去问问他!”声音带着哭腔和强撑的怒气,踉跄着就要往楼上冲。
“秀萍!”萧叔叔拦住她,“你现在上去,只会更糟!让他冷静冷静!”
“冷静?他说的那是人话吗?他把我当什么?把静怡当什么?”孙阿姨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甩开萧叔叔的手,却没再往上冲,而是捂住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尽心尽力,就想这个家好,想孩子们好……他怎么就能……就能说出那种混账话!”
她的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绝望和伤心。那不仅仅是对儿子言语的伤心,更像是一直以来某种信念的崩塌。
我再也坐不住了。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我站起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叔叔,阿姨……我,我先回房了。”
说完,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身后,孙阿姨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更咽了。
上楼时,我的腿有些发软。经过萧高阳紧闭的房门,我脚步顿了一下。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脸上烫得吓人。
他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方式?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
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心里却一片冰凉。
不是羞涩的甜,而是一种坠入深渊的恐慌。
他是在报复吗?
报复孙阿姨的掌控,报复我的“默认”和“闯入”?
用这种最不堪、最摧毁的方式,把我们三个人,不,是连同我妈和萧叔叔在内的所有人,都拖入一个尴尬、难堪甚至丑陋的境地?
还是说……他真的……
不,不可能。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他总是冷冷的,带着审视和距离。
可那些偶尔的眼神,修好的自行车,关于建筑专业的短暂交谈,还有他对他母亲那种压抑的反抗……
乱。脑子里一团乱麻。
楼下隐隐还有哭泣和劝慰声。这个夜晚,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舒适的家,变得无比陌生和窒息。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孙阿姨,怎么面对萧高阳,甚至怎么面对萧叔叔。
我只是个寄居者,却无意中引爆了这个家庭埋藏最深的雷。而我妈,远在千里之外,如果她知道……
我滑坐到地板上,抱住了膝盖。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包围了我。
07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没多久就被楼下隐约的动静吵醒。是孙阿姨在准备早餐,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安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打开房门。
餐厅里,萧叔叔已经坐在那里看报纸,孙阿姨背对着我在盛粥。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动作也慢腾腾的。
萧高阳的位置空着。
我走过去,小声叫了句:“阿姨早,叔叔早。”
孙阿姨盛粥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她没回头,“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早,静怡。坐,吃早饭。”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依旧没看我,眼睛有些肿,目光躲闪着。
气氛凝滞得像胶水。
萧叔叔从报纸后抬起眼,对我点了点头,试图缓和:“静怡,多吃点。昨天……高阳那混小子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你孙阿姨也是,伤心了一晚上。”
孙阿姨的背脊僵了一下。
“叔叔,我没事。”我低声说,食不知味地舀着粥。
一顿早饭在难堪的沉默中吃完。
我正要收拾碗筷,孙阿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疲惫:“静怡,一会儿……能来我房里一下吗?阿姨想跟你聊聊。”
该来的总会来。我点点头:“好。”
孙阿姨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她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慢慢走过去坐下,离她有一点距离。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残留的伤心,有困惑,也有一种努力想理解什么的挣扎。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静怡,你跟阿姨说实话……高阳他,是不是……是不是对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希冀的表情,似乎希望我能否认,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好让她相信儿子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地伤害她,而不是因为别的、更让她无法接受的原因。
我的脸又烧起来,指甲掐进手心。
“阿姨,我……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他……他可能只是……只是不想家里多一个人,或者……”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总不能说“或者只是想气你”。
孙阿姨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是啊,他从小就独,主意正,不喜欢我管他……”她喃喃着,又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可他怎么能说那种话?那是能随便说的吗?他把你当什么了?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气我的工具?”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愤怒和伤心:“我那么喜欢你,真心想把你当女儿疼……他怎么就能用这么……这么糟蹋人的方式来反对?他有没有想过你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相处?”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的感受。
在那个瞬间,我首先感到的是难堪和羞愤,是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惶恐,唯独没有去细想他那句话背后,是否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或许在他那里,对抗他母亲,远比我的感受重要。
“阿姨,对不起。”我低下头。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矛盾激化到这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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