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把我寄养在闺蜜家那天,天正下着小雨。

准确来说,是我妈拎着行李箱,带着我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在穿过小城最繁华的那条主干道之后,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雨水顺着行道树的叶子砸在她撑开的蓝色格子伞上,又从伞骨滑下来,浸湿了她半边肩膀。她没在意这些,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在街尾那栋带着小院的两层旧洋楼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铁艺栅栏门开着半扇,里头种着几棵不知名的花,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满地落红。门前台阶上站着个穿秋香绿旗袍的女人,三十七八的模样,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像两道月牙。她一看见我妈就迎上来,两只手一齐伸出去,把我妈和我一块儿拢进伞底下,语气又嗔又急:“你说你这人,都说了不让你们来,非得来,下着雨也不挑个好天儿!”

我妈没接话,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阿柔,孩子就拜托你了。”

就这一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叫阿柔的女人——也就是我妈的闺蜜,我后来一直叫她“阿姨”——一把将我妈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猫。我听见她在我妈耳边说:“我的就是你的,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见外。”

那时候我站在她们旁边,仰着脑袋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不太懂她们之间那股浓烈的、有些伤感的情绪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那个院子的铁栅栏门上缠着牵牛花藤,雨珠子挂在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我还记得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有点儿痒,但我没敢伸手去拨。

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脚上的拖鞋沾了水,整个人靠在不锈钢铁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脸长得很好看,下颌线利落,眉骨高,眼睛是那种很深很静的黑色,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确切地说,是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他打量了我几秒钟,目光从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一路扫到我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粉色帆布鞋,然后慢慢地、不经意似的移开了。就好像我只是路边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不值得多看一眼。

阿姨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朝他招招手:“柏安,过来叫人。”

他没动,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我们家不是收容所。”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幕,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姨的脸色变了,我妈握着我的手也猛地一紧。我感觉到那个温度的变化,也感觉到我妈指节传来的微微颤抖。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雨打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我妈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矛盾的温度我一辈子都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心心,你就住这儿,妈妈过段时间就来接你。”

我点点头。

她又看了看那个叫柏安的男孩,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把撑着的伞递给我,自己一头扎进雨里,急匆匆地走了。蓝色的格子伞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后面。

我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进来吧,孩子。”阿姨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屋里带,手掌温暖而有力,是那种让人想靠一靠的温暖。

我迈进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他也在看我。

雨幕里,二楼某扇窗户的白色纱帘被风吹起又落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房间的窗子,但后来我知道了——那扇窗正对着小院门口,站在窗前可以把门前的整条巷子一览无余。

那些年,他不止一次站在那里,隔着纱帘看过往的行人、看过路的车、看过春天满墙的蔷薇和冬天压在铁栅栏上的积雪。

而那天的我并不知道,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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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念,小名心心。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一,人生中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大巴车,也是第一次被我妈这么郑重其事地“交到别人手里”。我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因为在我上车之前,我妈跟我争吵了整整一个晚上,准确地说,不是争吵,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她接到了一个大工程的项目,要去很远的城市,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她没办法带着我,也不能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她说,你阿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主动提出来要你去她家住,你放心,阿姨人很好,她会照顾你的。她说,心心,妈妈对不起你。

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没哭,真的没哭。我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如果我在她面前哭,她一定会更难过,我不想让她更难过。所以我只是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着她走上了那辆开往陌生城市的大巴车。

但现在她走了,把伞留给我,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我知道她是不敢回头,因为只要她一回头,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些坚强就会全部碎掉。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希望她能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心心,来,把湿衣服换了,阿姨给你煮了姜汤,淋了雨不喝姜汤要感冒的。”阿姨的声音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拽了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了一双干净的棉拖鞋,弯着腰放在我脚边,然后又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真的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空气中飘着一股姜和红糖混合的甜辣味儿。那味道暖烘烘的,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关怀,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忽然之间,我的眼眶就红了。

但眼泪没掉下来,被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换鞋。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撕,尺码刚好是我穿的三十四码。这个细节让我心里猛地一酸,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好像阿姨连这一步都想到了,我妈把她当成可以托付一切的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阿姨端着一碗姜汤走出来,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递给我,“来来来,先喝两口暖暖身子,别烫着,慢慢喝。”

姜汤入口的瞬间,那股辛辣又甜腻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暖洋洋的。我小口小口地喝着,跟在阿姨身后上了楼。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左手边第一间是主卧,阿姨和叔叔的房间。中间那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桌和书架,墙上贴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竞赛奖状,应该是那个叫柏安的男孩的房间。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阿姨推开门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是从楼梯另一侧传来的,柏安应该从那边走了,大概是不想跟我们碰面。

阿姨给我准备的房间在走廊右手边,是二楼上唯一的客房。

门一推开,我就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用心。窗帘是鹅黄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雏菊,被午后的天光一照,整个房间都是温暖的光晕。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云朵形状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小王子》和一只毛绒兔子,兔子脖子上系着一根淡粉色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体娟秀——“欢迎心心宝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柔软,被套是干净的洗衣液香味,那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和一套全新的文具,连笔筒里都插好了签字笔和彩色荧光笔。给我准备得这么周全,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甚至连我会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书都打听好了。

“你妈跟我说你喜欢鹅黄色,”阿姨看见我在看窗帘,笑了笑,“我就特意去买了一块这个颜色的布,自己缝的窗帘,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自己缝的。

我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赶紧低头假装研究那只毛绒兔子。我说:“谢谢阿姨,我很喜欢。”我的声音有点闷,但愿她没听出来。

阿姨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下楼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只毛绒兔子抱进怀里。兔子的触感柔软顺滑,耳朵长长的,耷拉下来,正好挡住我的脸。我终于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一颗心被泡在温水里,酸酸胀胀的,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非得流出来才能好受些。

哭完之后我擦了把脸,把兔子放回床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院子里的枇杷树和铁栅栏门,能看见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能看见对面那条巷子的尽头——就是我妈消失的那个方向。雨已经小了,细细密密地飘着,整条巷子像是被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朦朦胧胧的。

我正看着窗外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柏安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微微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目光。

我们对视了两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好”,也许是“谢谢”,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转过了身,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的某个角落。

我听见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又继续往下走了。

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沾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枇杷树的叶子上积了雨水,偶尔有大颗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一楼窗台的铁皮上,发出“啪嗒”一声,清脆又孤单。

我不知道那个叫柏安的男孩为什么对我抱有敌意,但十二岁的我已经经历过一些事情,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一种本能——在感觉到不被欢迎的时候,就让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尽量不碍任何人的眼。

我把窗关上了。

那天晚上,阿姨烧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格外用心,连摆盘都用了心思。叔叔也从工地上赶回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很憨厚,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说:“心心,吃糖。”那样子像是怕我觉得拘束,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女孩打交道,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善意。

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我、阿姨、叔叔,还有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柏安。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架在碗沿上,角度都规规矩矩的。吃饭的时候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阿姨给他夹菜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语调依然平淡,但那声“谢谢”说得客气又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长辈说话。

不对,那是他亲妈。

“柏安,心心比你小三岁,你得把她当妹妹看,知道吗?”阿姨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

柏安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阿姨皱了皱眉。

“我怎么说话了?”柏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我说嗯,不是听到了吗?”

叔叔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柏安一脚,给了个警告的眼神。柏安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了口汤,那样子分明是“我不想吵了,但也不打算配合”。

我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满桌子菜其实都很美味,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鲈鱼嫩得像豆腐一样,但我脑子里全是杂七杂八的念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我只是不停地吃,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扒干净,把阿姨夹给我的菜都吃光,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很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阿姨怎么都不肯让我洗,把我从厨房里推了出来,说“你去看看电视,或者上楼上歇着,这些事不用你干。”我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坚持,一个人上了楼。

路过柏安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我没有偷看别人的习惯,但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余光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练习册,他正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侧脸在灯光下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笔,把练习册翻过去扣在桌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姿势带着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沉默。

我没再多看,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我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

橘黄色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暖的,和白天第一眼看到时一样温馨。可我心里就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任凭别的地方再怎么圆满,那个缺口始终在那儿。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但她的电话打不通,应该是还没到地方,或者在安顿住处,或者——她故意没有接,因为她知道我听到她的声音会哭,而她听到我哭也会哭,她不想在分开的第一天就露出软弱的样子。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也有洗衣液的清香味,很好闻,跟被套上一个味道。我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经过我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留。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停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那是他从自己房间出来,去了某个地方。

我没想太多,很快就睡着了。

第一个夜晚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但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一个不欢迎我的男孩,一个过分热情的阿姨,一个不善言辞但试图表达善意的叔叔——就像一条暗流,从第一天起就在我的生活底下静静地流淌。

而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叫柏安的男孩,会在我接下来的几年人生里,扮演一个多么重要却又多么别扭的角色。

也不只是别扭。

是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读懂了他那个眼神的含义,终于明白了那些年里无声的拉锯、争吵、冷战和妥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十二岁女孩,站在一个陌生屋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麻烦。

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阿姨给我办好了转学手续,她在这座小城人面广,跑了两天就把事情办妥了。我被安排进了柏安同一所中学的初中部,初一三班,跟他的教室隔了一栋楼和一个操场。

报到那天,阿姨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我去学校办手续、领教材、认教室。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林,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看见我就笑,说“沈念是吧,你阿姨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放心,班里同学都很好相处的。”我听她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一些,但那种踏实很虚浮,像是踩在一块飘在水面的木板上,知道它托着自己,但又总觉得随时会翻。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就抱着书包走过去坐下了。

没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注意到我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初一刚开学不久,所有人都在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一个插班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我很快就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所学校是九年一贯制,小学和初中在同一片校区,很多学生从一年级就在这里念书,彼此之间早就熟得像一家人。班级里的小圈子已经形成了,那些小学就认识的同学自然凑在一起,聊着我不知道的人和事,说着我听不懂的“暗号”。我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多余的人,安静地趴在桌上,听前面的女生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同桌的两个男生凑在一起打游戏,谁也不来跟我说话。

我当时想的是,没关系,慢慢来。

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乐观。

一整天下来,除了班主任点到我的名字时全班同学齐齐看向我的那十秒钟之外,再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课间的时候我试着跟旁边的一个女生搭话,她给了我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转过去继续跟她前面的同学聊天了。那个微笑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就只是“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的社交礼仪。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这辈子最孤独的一顿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同学坐在一起,我夹在里面,像一块被随手扔进拼图里的多余碎片,怎么都不合适。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已经够不容易的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吃完饭我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经过一张桌子的时侯,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里的餐盘差点飞出去。我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是一根伸出来的椅子腿,但那个椅子腿旁边的男生正低着头吃饭,表情无比坦然,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但不重要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写着写着忽然发现有人在用纸条扔我。我抬头一看,前排的男生笑嘻嘻地转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纸条落在我课本上,我展开看了一下,上面写着——“新来的,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在纸条背面写了这座城市的地名,然后戳了戳那个男生的肩膀,把纸条递了过去。

他没再看我,也没有继续写纸条,而是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那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那种笑声让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大概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追问,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了笔袋里,继续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阿姨在校门口等我。她换了一件橘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看见我就笑,笑得很灿烂,是那种由衷的、让人心头一暖的灿烂。

“心心,今天怎么样?”她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外走。

“挺好的。”我说。

这句话是说给阿姨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需要相信“挺好的”是真的,否则接下来的日子就太难熬了。

柏安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跟阿姨的车隔着两个车位的地方。他斜挎着一个黑色书包,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塞着耳朵,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视我们如空气。

阿姨没叫他,可能是叫了也没用。

上了车之后,阿姨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我:“看到柏安了吗?他有没有在学校照顾你?”

我说:“我们年级不一样,碰不到。”

这倒是实话,初中部和高中部虽然在同一片校区,但教学楼隔得挺远的,碰不到是正常的。而且就算碰得到,以他那天的态度来看,大概也不会主动来照顾我什么。

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怕吵到别人。下楼的时候,我经过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一明一暗地闪。

是柏安。

他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正在播一个我不认识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咧着嘴笑得很夸张,但在沉默的客厅里看起来像一出滑稽的默剧。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站在楼梯拐角,犹豫要不要过去。

就在我打算悄悄折返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我。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衬得有些忽明忽暗的。他看着我,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走路不出声,说话前要犹豫三秒,吃饭只夹面前的菜,别人给你夹什么都吃下去,从不说不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就不算麻烦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准得像一根针直接戳进了我最软弱的地方。

柏安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视,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把自己缩得太小,反而更容易被踩到。”

客厅又安静了,只有电视的蓝光在墙上无声地跳动。

我端着杯子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整个过程我做得比平时更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消化他说的那些话。等我做完这一切回到客厅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有人了,电视也关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想:他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语气明明那么不友善,可那些话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在讽刺我。那句话的语气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事实,不带感情色彩,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别扭的……在意?

不对,他怎么可能在意我。他是那个说“我们家不是收容所”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毛绒兔子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新学期第一周,我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不是我不想交,是我不知道怎么交。在这个所有人都已经有了固定社交圈子的环境里,一个外来者想要融入并不容易。我不是那种性格外向、自来熟的女生,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擅长主动跟人建立关系,总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观察和试探,确认对方是安全的、友善的,才会慢慢打开自己。

但这个过程在这里格外艰难。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三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问能不能坐我旁边。我赶紧点头,内心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她们坐下来之后就开始聊天,聊的是小学时候的某个老师和某次春游,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她们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就笑一下,表示我在听。

其中一个女生叫方晴,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开朗。她问我:“你从哪儿来的?”我回答了,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转学?”我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妈妈工作调动。这个回答是她想听到的、不至于让气氛尴尬的标准答案。

方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但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转过来对我说:“沈念,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每天下午一起去操场散步。”

我当时真的开心了一下,那种开心是纯粹而真切的,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见一束光,哪怕那束光很微弱,也想拼命地抓住它。我点头说好,方晴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倒也是真诚的。

但事实证明,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跟方晴她们一起走了一周,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们聊的东西我不了解,她们开的玩笑我听不懂,她们之间有共同记忆做基础,而我是一片空白。每次她们聊到兴头上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跟着笑,但那笑容撑在脸上越来越累。

有一次她们在走廊上等我,方晴看见我过来,朝我招了招手。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刚走到她们面前,其中叫李萌的女生忽然压低声音跟方晴说了句什么,方晴看了我一眼,然后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那个“看了我一眼”的动作让我浑身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蜇了一下,不疼,但痒,那种痒挠不着又挥不去,卡在喉咙里,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笑着问:“你们在笑什么?”

“没什么,”方晴说,“就我们自己的事儿。”

很正常的回答,没有任何恶意,但我听着就是觉得堵。就好像一扇门在我面前“咔嗒”一声关上了,门里的人在笑在闹,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把开不了这扇门的钥匙。

就在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阿姨来接。阿姨说她今天要加班,让柏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我靠在教学楼门口的石柱上,背着书包,百无聊赖地看天边的晚霞,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好看是真的好看,但一个人看的时候那种好看里总带着一点孤独的味道。

柏安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上一张我妈发来的照片——她在一个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比了个心,晒得有点黑,但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让我又想笑又有点想哭,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停在了我旁边。

柏安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概是竞赛班的资料。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就这么并排走了起来,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方晴她们。她们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李萌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正仰头喝着,方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差点呛到,几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我本能地往方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打算走过去打招呼,因为我不想让柏安觉得我在刻意表现什么。但就在我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我不小心跟李萌对视了一秒。李萌的表情变了,不,不是变了,是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我。

那个反应不对。

如果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系,就算不熟,在校门口碰到了也会点个头或者说声“拜拜”之类的,这是基本礼貌。但李萌的反应像是……心虚?她看我那一眼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个极快的表情,像是一个正准备做什么事的人忽然被发现了一样。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柏安注意到了。

他放慢了脚步,偏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的几个女生,然后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就那么轻轻一刮,掠过了我的表情、方晴她们的反应,以及我们之间那个微妙的空间。

“认识?”他问。

“同班同学。”我说。

他没再问了,但走路的姿势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

我们走了大约三分钟,经过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的时候,柏安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生被关在学校的旧器材室里,透过那扇小窗户的玻璃能看见她满脸泪痕,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沾着灰。那个女生长相我没有印象,但她校服上别着的胸牌我看清了,写着“八年级”。

是我这个年级的。

“上个月拍的。”柏安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关的那个女生转学了。”

我看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绷紧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问。

柏安没看我,他的视线落在马路对面那只垃圾桶旁边蹲着的一只流浪猫身上,那只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毛色脏兮兮的,但舔得格外认真。

“你跟她们走得太近了。”他说。

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我提方晴她们的事,但提到的方式不是“你要小心”,不是“离她们远点”,而是一个成年人式的不动声色的提醒。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明说,永远给你留一层窗户纸,或者捅破还是不捅破,全看你自己。

我站在街边,脑子里快速闪过这几天跟方晴她们相处的画面。她们那些我听不懂的笑话,李萌看我那一眼的心虚反应,还有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萌说了一句“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之后立刻被方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然后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掉的细节,现在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了下来。

“她们……”

“我不确定。”柏安打断了我,终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但你最好留个心眼。”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那家面馆门口的时候,一阵香味飘出来,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浓烈的酱香混着香菜的气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诱人。柏安的脚步慢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那家面馆,店面不大,但门口排着好几个人。

“饿了?”我脱口而出。

柏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意外,有一点点不自在,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嗯。”

“那吃面吧,”我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请你。”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推门的瞬间被里面的热气糊了一脸,眼镜片瞬间起了一层雾气。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看见柏安已经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了,正拿着菜单在看。

我坐过去,也拿了一份菜单。红烧牛肉面十四块一碗,加一份牛肉六块,我数了数兜里的钱,刚好够两碗面加一份牛肉。

“你要加牛肉吗?”我问。

“加。”他干脆利落。

好吧,这个人客气是不存在的。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面汤上面飘着一层红油,葱花和香菜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卖相诱人。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我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不是因为一碗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在人来人往的面馆里,在喧嚣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里,我坐在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对面,吃着一碗温暖的食物,暂时忘记了那些让我不愉快的事情。

柏安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把面扫光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他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抬头正眼看我了。

“你付钱。”他说。

“嗯,我付。”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表情是这段时间以来最郑重的一次,“她们之前欺负的那个女生,是因为有人在她的水杯里放了东西,导致她在体育课上出了大丑,被全班人笑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放什么东西?”

“没查出来。”柏安说,“当事的女生不承认,学校不想闹大,最后就不了了之了。被欺负的那个女生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妈来学校闹了两次,没什么结果,就给她转了学。”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没了胃口。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问。

柏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把一张二十块的钞票压在碗底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面钱最后还是他付的。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方晴她们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柏安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我多虑了?也许那个女生的事跟方晴她们根本没关系,也许方晴对我是真心的,也许我不应该就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开始怀疑她们。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把这些“也许”全部打碎了。

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大家都累得够呛,纷纷跑去喝水。我的水杯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旁边就是方晴她们的水杯混在一起。我去拿的时候,发现杯盖被拧开了,湿哒哒地滴着水,杯口还有点黏。

我拿起来闻了闻。

水的味道不对,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什么东西溶解在水里之后残留的化学气味。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方晴她们正聚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喝水聊天,谁都没有看我,但李萌的目光正好从我杯子上移开,那个动作做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条件反射。

我没有声张,把杯子里的水浇在了旁边的草丛里,然后拧上盖子,走到操场另一头的水龙头那里重新接了水。

那天的体育课结束之后,我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去找方晴她们,而是一个人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

我一直在想柏安说的那句话——“你最好留个心眼。”

他果然是对的。

我没跟阿姨说这件事,也没跟我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阿姨,我觉得有人在欺负我”,还是“妈,我可能在学校里遇到了问题”?我怕她们担心,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任何证据,杯盖被拧开可能是自己松的,水的味道奇怪可能是心理作用,一切都是我的主观判断,我拿不出任何实锤。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但同时也选择了远离。

第二天开始,我不再跟方晴她们一起走了。方晴来找我的时候,我说我下午要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或者肚子疼要去医务室,各种理由轮着用,用了几次之后,方晴也就不来找我了。

我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操场,一个人走回教室。这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我发现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能忍受,最起码干净利落,不用担心谁会在我背后做手脚,也不用再假装笑得那么用力。

但人是群居动物,孤独感这种东西,不是说你选择一个人就能消失的。它会在你看到别人三五成群说笑的时候冒出来,在你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坐下的时候冒出来,在你翻开课本却发现没有同桌可以借笔记抄的时候冒出来。它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缠绕在你每一个独处的瞬间。

那个周五的晚上,阿姨出去跟朋友吃饭了,叔叔难得回来得早,在客厅看新闻。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的,节奏很稳。

“进来。”我说。

门开了,柏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梨切成月亮形状的,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了几根牙签。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水果,而是因为那个兔子造型——我小时候我妈也喜欢这么切苹果给我,把每块苹果都切成小兔子的样子,说是这样我会多吃一点。这个习惯我只跟我妈说过一次,是在车上跟阿姨闲聊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阿姨记住了,还教给了柏安?

不对,这水果怎么可能是柏安切的。

“阿姨让你送的?”我问。

柏安把盘子放在我的书桌上,很不自然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天面钱的事,谢谢你。”我说。

“说了你付。”

“但你最后还是把碗底压了钱。”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苹果兔子是我切的。”

然后他走了,把门带上了。

我盯着那盘水果看了好一会儿,叉起一只苹果兔子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这盘水果我没舍得一次吃完,一直吃到半夜,把最后一颗兔子耳朵吃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在这栋陌生的大房子里,捕捉到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但那种温暖转瞬即逝,因为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五名。这个成绩算不上多好,但对于一个插班生来说,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了。班主任林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沈念同学转学过来不到两个月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值得大家学习”。

说这话的时候,全班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都在发烫。我从小就不习惯成为焦点,被人注视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次表扬给我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

第二天课间,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隔间外面有人说话。隔间的门板很薄,隔音效果约等于零,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不就是考了个年级三十五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林老师还特意表扬她,搞得跟拿了第一似的。”

是李萌的声音。我认得她那种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

“她原来那学校肯定水平不行,年级三十五在我们这儿算啥啊。”这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叫周艺,戴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说话却刻薄得很。

“我妈说她妈把她扔在别人家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家里有什么问题。”李萌又说。

“真的假的?”周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八卦独有的兴奋。

“我小姨不是在这边居委会上班吗?上次听她说的,那个寄养的阿姨跟她妈是好朋友,但她妈把人一扔就走了,大半年都不回来,这不就跟不要她了一样吗?”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艺嗤笑了一声:“怪不得整天低着头走路,跟个小媳妇似的。”

我在隔间里站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我没有推门出去,没有跟她们对峙,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她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我才慢慢地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响彻整个卫生间,我鞠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冷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进领口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妈妈对不起你。”

她没有对不起我。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有让我饿过一顿,没有让我穿过一件旧衣服,她拼尽全力给我她能给的一切。她只是没办法,在生存和孩子之间,她做出了一个母亲能做的最艰难的选择。可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不要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水擦干,整了整校服领子,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刚才经历了什么。我走回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进被子里,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着的、闷在枕头里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毛绒兔子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被我捞起来抱在怀里,兔子脖子上的丝带被泪水打湿了,粉色的丝带变成了深红色。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柏安”,头像是他自己拍的一张照片——一片即将落下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画面,下面是一排低矮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鸽子落在电线上的剪影。

那条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作业写完了吗?”

我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回不了。我的眼睛肯定肿了,声音也肯定哑了,我甚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哭过。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消息。

“没写完的话我这里有英语笔记,上次考年级第六那个人的,你拿去抄。”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年级第六——那是他自己吧?这不就是说他自己是年级第六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够别扭的,明明是好心,非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说出来,好像直接说“我可以帮你”会让他掉块肉似的。

但我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在被窝里。被子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一个小小的茧,把我裹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窗外的风吹得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除了昨天那两条之外,还有三条是隔了半个小时之后发的。

“不说话就算了。”

“当我没说。”

“苹果兔子我自己吃了,没你的份。”

我盯着最后那一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只是很轻微的一下。

这个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谢。”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赶紧又补了一条:“英语笔记可以借我抄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状态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我去开门,门口没有人,但地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英语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用完还我。”

字迹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点男孩子特有的棱角。

我弯腰捡起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门框上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扇白色的纱帘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就在我房间外面,大概两米远的地方。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敲门,把笔记本放下就走了。

这些事情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当时的我只觉得这个男孩很奇怪,很别扭,明明不喜欢我,却又会在某些时刻做出一些好像很在意我的举动。这些举动和他平时的冷淡态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件事我渐渐确定了——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

十一月的尾巴,天气开始转凉。小城的老街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色。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我踩在那些叶子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得人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但方晴她们的事情,并没有因为我拉开距离就平息。

又过了一周,我放在教室抽屉里的一本数学练习册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抽屉和书包,都没有找到。那本练习册上写着我这半个学期所有的作业和笔记,没了它我等于要重新补一遍之前做过的所有题目。

我跟班主任反映了这件事,林老师帮我找了,没找到。她问班里有没有人看到,没人回答。最后林老师说可能是有人拿错了,让我先跟同桌合看,她会再帮我留意。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几道粗粗的黑线,像是谁恶作剧留下的。我用湿纸巾使劲擦了半天,才勉强擦掉,但桌面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怎么都去不掉,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污渍。

周围的同学看见了,但没有人说什么,最多就是瞥一眼,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但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跟方晴她们脱不了干系。李萌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了,那种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种猫戏弄老鼠似的、不紧不慢的恶意。

我依然没有告诉大人。

不是因为我坚强,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小孩。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她已经够累的了,我不想再给她添任何麻烦。所以在学校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我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忍着,实在忍不住了就在被窝里哭一场,第二天擦干眼泪继续去上学。这个模式延续到了现在,我依然觉得,告诉阿姨就是给我妈添麻烦,而给我妈添麻烦,是比被欺负更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但事情很快就超出了我能忍耐的范围。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圈之后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看了一会儿书,中途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平时没什么人的通道,被两个人拦住了。

是李萌和周艺。

她们两个堵在通道中间,我没法过去,也没地方可绕,除非我倒退回厕所。但我没退,因为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怕了。

“沈念,”李萌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不是跟老师告状了?说你练习册丢了什么的。”

“没有。”我说。

“没有?”周艺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刻薄了,“林老师在班上问的时候,你可是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坐在那儿呢。装什么可怜啊,不就是考了个年级三十五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你跟老师告状?”

“我没告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的练习册确实丢了,林老师问我,我就跟她说了情况,仅此而已。”

李萌上前一步,靠近了一些。她比我高半头,微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她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你以为你有人撑腰,是吧?”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你妈把你扔在别人家不管你了,你以为那个阿姨真的把你当亲闺女?别天真了,人家有自己的儿子,你算老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恶毒——恶毒的话我听多了,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力。而是因为她说中了我内心深处最害怕的那个念头:我会不会真的是一个多余的人?阿姨对我好,是真的把我当女儿,还是出于对我妈的同情?如果我妈一直不来接我,阿姨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是负担?

这些念头一直在我的潜意识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黑暗的角落里扑棱着翅膀。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出来过,因为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李萌把它们全部拽到了阳光下,让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晒,让我不得不面对最真实的恐惧。

“你说得不对。”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哪里不对?”李萌歪着头,笑得又甜又假,“是你妈没把你扔了,还是你不是寄人篱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没办法否认任何一个说法。

李萌和周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看吧,我就说了,她自己都心虚了”。然后她们绕过我,走了,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我蹲下来系,系好了站起来,忽然觉得膝盖软了一下。我赶紧又靠回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次,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是糖醋排骨的味道。柏安难得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在背书,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去继续背书。

“回来了?”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去洗个手,马上开饭。”

“好。”我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今天还好,眼睛没有红,脸色也不算太差,整理了一下表情之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脸上挤了洗面奶,搓出泡沫,慢慢地洗了个脸。

吃饭的时候,阿姨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柔软,那种柔软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思念,还有一种只有真正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密。

“是心心妈妈。”阿姨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心心,妈妈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用尽全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说:“妈,我也想你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跟我聊了很多,问我在学校怎么样、跟同学处得好不好、在阿姨家住得习不习惯、晚上睡得好不好,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打过来,每一个问题里都藏着她的担心和思念。我一一回答了,每一个回答都是“挺好的”、“还习惯”、“同学对我也挺好的”。

说到“同学对我也挺好的”这八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偏头,发现柏安正看着我。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挂了电话之后,阿姨问我:“你妈一个人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项目进展很顺利,这个月可能还拿了一笔绩效奖金。”我说。

事实上,电话里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也很嘈杂,不像是在办公室里,更像是挤在嘈杂的公共食堂里。但我没说这些,因为我不想让阿姨担心。

阿姨点了点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我妈发来的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张照片我都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的时候还是会有新的发现——比如她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了一点,比如她眼角多了一条细纹,比如她穿的还是两年前那件旧外套。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注意身体,多吃点好的,别省钱。”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在这边真的挺好的,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但我知道,她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在哭。

因为我也在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惊心动魄的事一件都没有,但那些细碎的、持续的小小恶意,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它们不会让你一次性崩溃,但会一点一点地磨损你,像一个钝刀子割肉,不疼,但慢性失血。

李萌和周艺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没有打过我,没有堵过我的路,没有在我水杯里放过任何东西(至少我没有再发现过)。她们做的都是些小事——在我走过来的时候忽然停止聊天,然后别有深意地互相看一眼;在分组活动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于是我被老师安排到人数最少的那一组,然后那一组的人用沉默表达对我的嫌弃;在人多的场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一些让我听见的风凉话。

这些小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每一件都可以用“你太敏感了”来解释。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地罩在里面。

十二岁的我还没有学会怎么跟这种隐形攻击对抗,我的应对方式只有一个——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得更小,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这种事,不是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的。

它存在,而且会一直在。

十二月的某个周末,阳光很好,阿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我帮忙把被子抱到阳台上的晾衣架上,一床一床地抖开、铺平,阳光照在棉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干燥的气味。

晒完被子,阿姨搬了两把藤椅到院子里,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招呼我过去坐。柏安被阿姨从房间里拽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坐在另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表情臭得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篱笆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阿姨剥着橘子,一边剥一边说:“心心,上次家长会,林老师跟我聊了你的情况。她说你成绩不错,但就是太安静了,上课不太敢发言,也不太跟同学来往。是怎么回事?是跟同学们处不来吗?”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没拿稳。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我不太会主动交朋友,慢慢就好了。”

阿姨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看穿了我,但又没有拆穿我。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说:“慢慢来是对的,但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阿姨说,知道吗?”

“嗯。”

柏安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看我们,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翻了。

阿姨又说了些别的事情,聊着聊着提到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和我妈是在省城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一住就是三年。那时候她们都没什么钱,我妈每个月都要把大部分工资寄回老家供弟弟妹妹读书,自己剩的钱只够吃饭,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阿姨心疼她,总是偷偷把自己多出来的那份菜拨到她碗里,嘴上还说自己吃不完。

“你妈那个人啊,”阿姨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从来不替自己想想。她把最好的都给你了,心心,她真的是一个好妈妈。”

我听不下去了,因为再听下去我就要哭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把被子翻个面。”

走到阳台的时候,我看见了柏安晒的那床被子。他的被子是深蓝色的条纹款,整整齐齐地铺在晾衣架上,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拍了拍,把上面的灰尘打掉。

做完这些我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柏安的目光。

他仰着头看我,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他那双很深的眼睛衬得格外明亮。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但那个眼神很安静,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某种关注的安静。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柏安也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物理书。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留下面无表情的侧脸对着我。

阿姨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心照不宣的意味,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个家里悄悄地生根了。

十二月中旬,学校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元旦汇演筹备会,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是方晴,她组织大家报名的时候,全班没有一个人响应。最后方晴说,那就全班合唱吧,每人都有份,不用谁单独表演,也不会有压力。

排练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进行,地点在音乐教室。

我一开始没有多想,觉得全班合唱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但排练的第三天,我发现了问题。

方晴在排位置的时候,把我放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个位置被钢琴挡着,从台下基本上看不到我。我当时想的是,这也许是因为我个子矮,站在前面会影响队形,所以没有说什么。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位置的问题。

排练间隙,方晴走到最后一排来分发歌词单。发到我的时候,她手一松,歌单飘到了地上。我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那张纸,方晴的脚就踩上来了。不是故意踩我的手,是“不小心”踩到了歌单,然后在我抽手的瞬间,她的鞋底从歌单上碾过去,纸张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不好意思啊。”方晴笑了笑,那笑容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没有看她,把被踩皱的歌单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

那天排练结束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音乐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是方晴和李萌她们。

“你看见她那个样子没有?跟个受气包似的,歌单被踩了都不敢吭声。”这是李萌的声音。

“哎呀,你别说了,人家也不容易。”方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替我说了两句好话,但那种“好人”当得让人更不舒服,“说不定她不是不敢吭声,是觉得无所谓呢。”

“她那个样子肯定不是无所谓,”周艺说,“她上学期不是考了年级三十五吗?那个位置看不见台下的观众,她估计也无所谓了吧。”

“哈哈哈——”笑声渐渐远了。

我从音乐教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分割成一明一暗的条形码。我走在光与影交替的地面上,觉得自己像是被那束光照亮又被黑暗吞没,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那天晚上回到阿姨家,我发现柏安居然在家。他平时晚自习要到九点半才结束,今天八点多就回来了,而且破天荒地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不是那种随意的葛优躺,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他关了电视,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语气淡淡的:“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去省城的汽车票,日期是下周六早上八点。

“这是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妈下周六在中转站转车,有三个小时的间隔时间。”柏安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不看我,像是故意不看我,“我跟妈说了,下周六我带你去省城。”

我愣住了。

省城,那是我妈工作的地方的必经中转站。她每次从工地回来都要在省城转车,但因为是路过,最多只停留几个小时,根本来不及回小城看我。所以从开学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她了。

而现在,柏安说他带我去省城,让我去见我妈?

“阿姨知道吗?”

“我刚才说了,我跟妈说了。”

“她同意了?”

“她比你还激动,已经在给你妈打电话了。”柏安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眼间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柔和,像是春天的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那种被惊吓的心跳,而是那种期待已久的、快要实现的、热切的、雀跃的心跳。

“为什么要带我去?”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柏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差点错过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因为苹果兔子不是白吃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车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有两行温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滑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要去省城见我妈的事。我把我妈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多遍,想象着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我想给她一个很大力气的拥抱,想跟她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想听她讲工地上的事情,想看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

但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些事。

最后我决定不告诉她。她好不容易见我一趟,我不想让她的好心情被这些事情破坏。这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或者说,我能忍过去。

想到“忍”这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只是“忍”?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力量去改变这些事情,而不是被动地承受?

我不知道答案。

它太大了,十二岁的我想不到答案。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挑了很久的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那是阿姨前几天刚给我买的,跟窗帘一个颜色,穿上去整个人显得很精神。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梳了两个麻花辫,又拆了,觉得太幼稚,最后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下楼的时候,柏安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圆领T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正坐在沙发上系鞋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一点的时间。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两张车票,率先出了门。

清晨的小城还在沉睡中,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一丝初冬特有的凉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拢又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我们并排走在去往汽车站的路上,依然没什么话。但这种沉默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冷冰冰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默,现在更像是两个不太熟但正在慢慢变熟的人之间的安静,虽然不说话,但也不尴尬。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柏安停下来买了两个煎饼果子,递给我一个。

“吃吧,车程两个多小时,路上没得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还是热的,酥酥脆脆的,里面的酱料甜咸适中,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好吃。”我说。

柏安没说话,但他吃煎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三口两口就干掉了大半个。

汽车站不大,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去省城上班的或者办事的。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柏安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了我,自己坐在过道那边,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检票。

车开了之后,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化。从熟悉的小城街道渐渐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山峦。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柏安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

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他几乎没有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我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被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挡了回来——他大概是一直醒着的。

早晨十点半,大巴车缓缓驶进了省城汽车站。

刚下车,我就在出站口看到了我妈。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那天有点冷,棉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心心”。

我用出了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但她的怀抱是暖的,暖得像三月的春阳,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妈——”我的声音闷在她棉袄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心心,心心,心心……”我妈叫了我很多声,每一声都像在确认我是真的,不是她在某个梦里的幻觉。

也就是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咸咸的,温热的,落在她棉袄的暗红色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柏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我和我妈相拥的这一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这是柏安吧?”我妈松开我,擦了擦眼睛,朝柏安走过去,“谢谢你啊,孩子,谢谢你带心心来看我。”

柏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阿姨好。”

我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塞给柏安:“这是妈——不不不,这是阿姨从工地那边带回来的特产,你拿回去给你妈妈尝尝。”

柏安接过袋子,说了一声“谢谢阿姨”。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调比平时软了很多,是那种长辈面前才会有的乖巧。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我妈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一眼望过去全是我的菜。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我说“妈你也吃”,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看着碗里的肉,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妈!”我慌了,赶紧拿纸巾给她擦,“你怎么哭了?”

“没事没事,妈高兴,”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我闺女会给我夹菜了。”

柏安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但筷子动的频率明显慢了。他大概是不想打扰我们母女俩说话。我妈好几次想给他夹菜,他都客客气气地道谢,说自己夹就行,不用阿姨费心。

三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快到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我妈把我们送到车站入口,帮我们买了回去的票,又往我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钱和一袋水果。

“心心,妈妈下个月争取请两天假回去看你。”她摸着我的头发,声音轻轻的,像怕吓跑什么。

“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我在阿姨家一切都好。”我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后面几个月的拥抱都提前预支了。

“柏安,”我妈转向他,语气郑重,“心心就拜托你了。”

柏安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妈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不是敷衍的、客套的,而是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郑重的承诺感,像是一个大人对另一个大人的托付,他郑重地接下了。

“阿姨放心。”他说,只说了四个字,却让我妈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进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我妈好几次。她站在检票口外面,朝我挥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一段距离我听得不太真切,但口型像是在说“注意安全”和“妈妈爱你”。

我上了车,坐下来,透过车窗看见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红点,消失在车站入口的光影里。

我没有哭,因为眼泪在刚才拥抱的时候已经流光了。

柏安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等着我把情绪消化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你妈不来看你,我就再带你来。”

我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耳廓显得格外通透,像是半透明的琥珀,连里面细细的血管都能看见。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流动的水,冰没化,但水已经在动了。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知道,这个男孩,跟我想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和柏安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会点个头,甚至会说一句“回来了”或者“吃饭了”这种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就是让人感觉温暖的废话。

他开始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敲我的门,不是问我写了没有,而是直接把他的笔记放在我门口的地板上。物理笔记、数学笔记、英语笔记……每一科都有,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知识点和习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便利贴上永远只有四个字——“用完还我”,从不多写一个字。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笑,这个人到底有多别扭,连做个好事都非要把自己包装成一副“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借给你而已”的样子。

但十二月的尾巴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我照例一个人走在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通道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桶水就从天而降,兜头浇了下来。

是冰水。

十二月底的冰水。

那桶水直接从二楼的窗户泼下来的,准确无误地浇在我身上。冰冷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袖口,浸透了棉袄和毛衣,一路凉到骨头里。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刺骨的寒意从皮肤表层往内里渗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身体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周围响起了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我听见二楼窗户那边有人在说“快走快走”,脚步声杂沓地远去了。通道上还有几个人路过,看了我一眼,有的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

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滴着水,脚下已经汇成了一小摊水渍。

冬天的风从通道里穿过来,刮在湿透的衣服上,像是有一把刀子在皮肤上一刀一刀地割。我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栗,而是控制不住的、从内而外的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我想哭,但眼泪被冻住了,流不出来。

我就在那个走廊上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有的只是持续不断的寒冷和颤抖。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愤怒的、不可遏制的力量:“你们在干什么?!”

是柏安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他从通道那头跑过来,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不是冲我,是冲二楼的方向。

“谁干的?!”他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荡,“我问你们谁干的?!”

没有人回应。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柏安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还不懂得如何控制的暴烈和愤怒。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里的怒火在触及我的一瞬间,全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愣住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愣住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狼狈,而是因为我没有哭。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我没有哭,甚至连一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木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寒气冻住的玩偶。

他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那种极致的寒冷已经把眼泪冻结了,连同我所有的情绪一起冻住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冷,彻骨的冷。

柏安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不带任何犹豫。校服还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就那么突兀地、不容拒绝地裹住了我。

“跟我走。”他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走出了那条通道。

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那种温度通过手腕上的皮肤传递过来,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信号,告诉我——跟我走,没事了。

他带着我穿过了整个操场。操场上还有一些人在跑步和打球,看到我们两个的狼狈样子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没有看他们,低着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一步深一步浅地跟着柏安往前走。

出了校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座的门把我塞进去,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地址之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他的声音很低,但车厢里很安静,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心在学校被人泼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阿姨惊怒交加的声音,隔着手机我都听得震耳朵。

“我现在带她回来了,你先别急,她没事,就是衣服全湿了。”柏安的语气在这句话里忽然变得很稳,像一个大人一样,在安抚电话那头情绪激动的自己的妈妈。

挂了电话之后,他拆开了一包纸巾,转过身递给我。

“先擦擦,马上到家了。”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纸巾很快就被水浸透了,变成皱巴巴的一团。我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忽然间,所有的情绪——那些忍了又忍的、压了又压的、藏了又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全部涌了上来。

在大巴车上没哭,在饭馆里没哭,在风雨中没哭,在被冰水浇透的那一刻也没哭。

但在温暖的车厢里,在一个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孩面前,我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终于找到安全出口的、肆无忌惮的、号啕大哭。哭声响彻整个车厢,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小孩子怎么了。

柏安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

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他把手伸到后座,放在我膝盖上方的那个位置,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我没有碰那只手。

但那只手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我觉得安全了。

那天晚上,阿姨看到我湿透的校服和红肿的眼睛,差点没气炸了。她立刻给班主任林老师打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一字一顿地跟林老师说:“林老师,我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学校必须给个说法。泼冰水这种事,性质有多严重,不用我多说吧?”

林老师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说一定会调查清楚,严肃处理。

叔叔从工地上赶回来,看到我的样子,那张一向沉默寡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怒容。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跟阿姨一起下楼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柏安全程都在客厅里,没有回房间。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谢谢你。”我站在他面前说。

他终于动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客厅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夜晚的星星落在水面上。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什么?”

“她们一直在欺负你。”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棉拖鞋。拖鞋是阿姨新买的,毛茸茸的,上面绣着一只卡通兔子,跟那只毛绒兔子的风格如出一辙。阿姨大概是把所有兔子元素的东西都往我身上堆了,是因为她听我妈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兔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老实回答。

“所以就一个人扛着?”柏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不合适。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必须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沈念,”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一份重要的合同,“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空气在我们之间静止了那么一两秒,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我的回答。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你不是说‘我们家不是收容所’吗?”

柏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嘴角往下抿了抿。他没有想到我会用这句话来回应他,或者说,他没想到我一直记得那句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我收回那句话。”

他说完就上楼了,步子迈得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我站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他说的那句话——“我收回那句话。”

他是那个说“我们家不是收容所”的人,现在他说他收回。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这是他用一种笨拙的、别扭的、但无比真诚的方式在告诉我——我错了,你不是外人。

我没有追上去,没有说没关系,没有任何回应。

但我记住了那一刻他的表情——下颌绷紧,嘴角下抿,眼睛里有很深的愧疚和懊悔,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揭穿后那种无地自容的姿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那句话有多伤人,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冷淡有多过分,所以他用那些苹果兔子、那些笔记本、那些“如果我带你去见妈妈”来弥补。他不是不喜欢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喜欢。

这个发现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平静。

第二天,学校把这件事处理了。

林老师调查之后确认,泼水的是初二三班的几个女生,领头的是李萌,具体动手的是一个叫周艺的女生。她们从二楼卫生间接了冷水,端到走廊窗户上,在看到我经过的时候泼了下来。林老师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很沉重,她说学校已经通知了这几个学生的家长,给予她们严重警告处分,并要求她们当面向我道歉。

道歉是在林老师的办公室进行的。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李萌、周艺和其他三个女生站在我对面,一字排开,每个人都低着头,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她们家长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是因为生气孩子闯了祸,有的是因为丢了面子,总之没人笑嘻嘻的。

李萌的母亲先开口了:“念念,对不起啊,我们家萌萌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阿姨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然后她推了一把李萌,李萌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小,态度说不上诚恳,但也不算敷衍。就是在老师的注视下不得不说的那种,带着一点点不情不愿,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周艺的母亲更夸张,一边道歉一边从包里掏出一袋营养品往我手里塞,说“孩子你拿着,补补身体,千万别感冒了”。我把营养品推回去了,说不用了阿姨,我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全程我都表现得很平静,说了“没关系”,说了“谢谢阿姨”,说了“我接受道歉”。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客气、礼貌、懂事,像一个十二岁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小孩应该表现的那样完美。

但林老师在宣布处理结果之后单独留了我一会儿,她看着我,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沈念,你不用在所有时候都表现得这么坚强。有时候你表现出自己的难过,别人才会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句话让我很意外。

林老师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也许根本就不会发展到泼水这一步?”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可是那时的我,还没有学会表达脆弱。在我的人生经验里,表达脆弱意味着给妈妈添麻烦,给阿姨添麻烦,给所有人添麻烦。而“不给人添麻烦”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获得安全感的唯一方式。

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但林老师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地埋下了。

至于柏安,他在这件事上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正上自习课,李萌在走廊上被柏安堵住了。

这件事是后来方晴告诉我的,她的语气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但又让她不太舒服的事情。她说那天下午柏安站在李萌面前,双手抱胸,表情冷淡得像一堵墙。

“你就是李萌?”他问。

李萌点了点头,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平时嚣张的气焰一点都没剩。

“以后离沈念远点。”柏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而不是在提出一个请求。

李萌又点了点头,几乎可以说是频频点头。

柏安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或者威胁,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冷漠。那种冷漠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如果你再敢动沈念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然后他走了,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方晴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某种微妙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羡慕。

“你哥好帅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酸溜溜的味道,像是柠檬被切开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他不是我哥。”我纠正她。

方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打量,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李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不仅没找麻烦,甚至开始刻意避开我。每次在走廊上碰到我的时候,她会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像是做贼心虚,又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周艺也差不多,看到我就绕道走,再也没了以前那种尖酸刻薄的嘴脸。

我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欺负我的人受到了处罚,我也接受了道歉,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有一次放学后,我在走廊上跟方晴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沈念,”她说,“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操场角落的看台上坐下来。夕阳在远山上缓缓下沉,天边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李萌她们做的事是不对的,”方晴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你能不能不要告诉老师?”

“学校已经处理了。”我说。

“我是说,除了这件事之外的其他事。”方晴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如果老师问起来,你能不能不要说我们没有帮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意里夹杂着心虚,在心虚里又带着那么一点点侥幸。她不是恶人,她只是那种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沉默的人,而这种沉默有时候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心寒。

我想了想,说:“没有人问过我这些。”

方晴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但还是挤出了一句“谢谢你”,语气里带着一点勉强的感激。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方晴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施害者,但也不是保护者,只是一个安全的、跟谁都不得罪的旁观者。

而这个世界上的旁观者,已经太多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要给我压惊。糖醋排骨、红烧带鱼、蒜蓉空心菜、玉米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半个桌子。她还特意买了草莓蛋糕,说是庆祝心心勇敢度过难关。

柏安破天荒地没回房间,坐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顿饭。阿姨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居然说了一声“谢谢妈”,语调很自然,没有平时那种客套的疏离。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自然地叫他妈。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掩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真的在一点点地接纳我,不是因为我表现得有多好、多乖、多不给人添麻烦,而是因为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愿意接纳。柏安也从一开始那个说“我们家不是收容所”的别扭少年,变成了会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会带我去见妈妈、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的“不是哥哥的哥哥”。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趴在床上给我妈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跟她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不是要让她担心,而是林老师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有些难过是需要被看见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以为我妈会立刻打电话过来质问我为什么没早点告诉她,或者急着说要回来。

但没有。

她只回了一句话:“妈妈相信你可以处理好。但妈妈也想让你知道,有时候处理好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扛。”

我看着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忽然觉得我妈变得不太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而是开始学会在我面前流露出她的真实感受。这也许是因为在阿姨家的这段时间,她也慢慢地学会了——有些事情,一个人扛着,不见得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关掉手机,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

窗外起风了,枇杷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我闭上眼睛,在枇杷树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冷得发抖。

然后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很大的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单薄。那只手在我面前停了一下,像在等我做决定。我犹豫了那么一瞬,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手心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被褥,干燥、温暖,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依赖的安全感。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被闹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鹅黄色的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我伸了个懒腰,翻过身去拿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件人是柏安。

内容只有一行字:“有没有一种可能,方法其实不止认亲这一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闹钟第二次响起来,才猛然回过神。

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柏安。

他正低着头喝粥,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要跟我说话”这几个字。阿姨在旁边唠叨什么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记得多穿点衣服,他“嗯”了一声,然后把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油条,忽然就想起了那条消息。

所以他昨天晚上凌晨一点多不睡觉,就是为了给我发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方法不止认亲这一种?什么方法?说清楚啊。

但他显然没有说清楚的意思,甚至在我看着他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站起来拿着碗去厨房洗了,然后背着书包出门了。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那杯还剩一半没喝的豆浆,忽然觉得人生中遇到的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平淡无奇的外表之下,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你不主动敲开那层硬壳,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大的惊喜。

而我,已经隐约感觉到那个男孩坚硬冷淡的外壳下面,有一个柔软的核。

只是他不想让我看到罢了。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出了门。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特有的清冽味道,凉丝丝的,像是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心翼翼地不给人添麻烦的沈念了。不是因为我不怕了,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有些人的袖手旁观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这不是我的错。

至于那些欺负我的人,我不恨他们。

但我会记得他们让我学会的东西。

方晴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有一点点不安。然后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

我看了看那包纸巾,又看了看她,说了一声“谢谢”。

方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点不自在,但走了几步之后,她的步子变得轻松了一些,好像做了一件很小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做的事,终于做了之后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但我知道,有些改变是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它们就发生在那些最微小、最不起眼的瞬间里——比如一包纸巾。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问能不能坐我旁边。

“可以啊。”我说。

她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聊了几句。她是初二三班的,就坐在李萌隔壁班。她说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那件事情,她觉得那些人做得太过分了。

“你很勇敢,”她说,“如果是我,我可能不敢告诉老师。”

“可能吧。”我说,但我在心里想,也许那并不是勇敢,只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你发现除了说出来别无选择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那个女生是我在新的学校里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叫夏晚,名字很好听,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看起来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后来,她成了我初中时代最好的朋友。

有些东西会失去,但总有些东西会来。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的石柱旁边看到了柏安。

他靠在石柱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书包斜挎在背后。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走。”他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这么一个字。

我拎着书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又像往常一样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我们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

走到那家面馆门口的时候,香味又飘了出来,还是那个浓烈的酱香混着香菜的味道。柏安的脚步慢了一下,我注意到了。

“饿了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但确实是笑意。

“嗯。”

“那一人一半?”我提议,“你上次请了我,这次我请你。”

他想了想,点了头。

我们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还是那么好吃,汤底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我吃得津津有味,柏安照例三口两口就把面扫光了,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吃。

“沈念。”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嘴里还含着面条,说话含混不清的。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我一个十二岁的初一学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太多和不想被欺负,突然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考个好高中,然后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我妈不用那么辛苦。”

柏安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呢?”我反问他。

“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当医生吧。”

“为什么?”

“因为可以救死扶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随意,但眼睛里有一道很亮的光,像流星划过夜空一样,短暂却耀眼。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总觉得,他选择当医生的理由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的东西永远不是真相。

面吃完了,我们走出面馆。初冬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凉水泼过来一样。小城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就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向远方,像一串发光的珠子串成的项链。

走着走着,柏安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他说,然后快步走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走回来递给我。

糖葫芦在路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看起来红红火火的,为这个初冬的傍晚增添了一抹暖色。

“为什么给我买糖葫芦?”我接过来,有些茫然。

柏安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你不是说想吃糖葫芦吗?”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多星期前,我们路过那个老爷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糖葫芦,但没说要。那个小动作可能只有零点几秒,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但他记住了。

所以那个总是一脸冷淡的男孩,其实会留意我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脆脆的,在嘴里发出细碎的破裂声,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子盈满了整个口腔。

“好吃吗?”他走在前面,没回头。

“好吃。”我说。

他的步子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旋律。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孤单。

回到阿姨家的时候,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们回来,她笑眯眯地收了水管,招呼我们去吃饭。我和柏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刚才已经吃过了,老老实实地又吃了一顿晚饭。

阿姨做的饭确实好吃,我明明已经吃了一碗面了,还是忍不住把碗里的饭扒了个精光。

那天晚上,我跟阿姨一起在厨房洗碗。阿姨洗碗,我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心心,”阿姨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说,“阿姨想认你做干女儿。”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阿姨……”

“不是让你改口叫我妈妈,”阿姨笑着摆了摆手,“就是名义上的,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的干女儿。这样有些事就好办多了,以后学校里有什么活动需要家长签字的,也能正大光明地签。”

她的理由说得很轻松,就像一个随口的提议,但我听出了里面更深的意思——她是想在名分上给我一个身份,让我不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我的眼眶热了。

“阿姨,我……”

“你想好了再说,不急。”阿姨又笑了,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拿起水管继续冲院子里的地砖。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布,看着阿姨弯腰冲洗地砖的背影。水柱冲刷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妈寄养我时阿姨说过的话——“我的就是你的,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见外。”

她是认真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认真的。

正想着,柏安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睡衣,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完澡。他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妈跟你说了?”

“嗯。”

“你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话了。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我说,“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干女儿不干女儿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攥着擦碗布,一个念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有些关系的定义,其实并不需要贴在标签上。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发呆。橙色的台灯把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桌面,照亮了桌上那本英语笔记本的扉页——还是柏安的,上次借了忘记还。

笔记本首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那一笔一划像是刻进纸里般清晰有力。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日久生情。

不对不对,不是那种“情”。

但好像又不仅仅是“亲情”。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像一团线球缠在一起,线的颜色很多——有感激、有安心、有小小的依赖、有被他默默关注时的心跳加速、有看到他在转角出现时不由自主上扬的嘴角——但又都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单一的词汇能概括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柏安凌晨发来的那条消息——“有没有一种可能,方法其实不止认亲这一种。”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出去六个字:“明白了,谢谢你。”

发完之后我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半分钟,对方没有回复。

我关掉灯,钻进被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柏安发来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久,然后忍不住笑了,笑了很久,久到把隔壁房间的柏安都笑醒了——他敲了敲墙壁,那边的墙壁传来三下清脆的敲击声。

“别笑了。”他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青少年特有的哑。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声被压成了闷闷的震动。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了细碎的哗哗声,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唱歌。

墙的那一边,一个少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在黑暗里微微弯了弯嘴角。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这一切的开始——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那个不情不愿打开家门让我们进去的男孩,那扇被风吹起又落下的纱帘,那声隔着墙壁传来的“别笑了”——我才明白,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了你身边。

就像柏安说的,方法不止认亲这一种。

也许有些关系的形状,从来就不是用“兄妹”或者“干亲”能定义的。也许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确切的名字,像一棵树和绕树的藤,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某一个弯道相遇,从此水流交汇,谁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那年的我才十二岁,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但那个冬天的夜晚,我握着一串糖葫芦走在路灯下,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安宁。

那种安宁,是从他脱下校服披在我身上那一刻开始的。

是从他说“我收回那句话”那一刻加深的。

是从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方法不止认亲这一种”那一刻定格的。

如果可以,我想把那个瞬间一直留着——留着告诉未来的自己:你曾经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所以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窗外的风停了,枇杷树安静下来,整个世界都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我把毛绒兔子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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