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赞歌·专注
慢慢做好,不乱阵脚
王 瑨
拉长岁月的轴线,我们总能看到故事间微妙的呼应。
10年前,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播出,我们记住了那句“择一事,终一生”。钟表修复师王津意外走红,人们“看见”他时,他已经在一件事上默默坚守了快40年。片子里,王津戴着放大镜,专心修复一座铜镀金乡村音乐水法钟,试图让钟顶上的小鸡翅膀能跟着音乐动起来。如今故宫钟表修复团队的每个新成员,在职业选择时几乎都受到了这部作品的影响。在这场关于时间的接力中,耐心干好一件事的吸引力很强。
10年后,拍摄这部片子的导演叶君永远离开了我们。离世前两天,他在家庭群里分享感悟:“今天读30页书不会立刻变聪明,拍一年内容不会马上爆红,打磨3个月作品可能不如蹭流量涨粉快,但长期主义前期吃亏,后期才会见效。”《我在故宫修文物》只有3集,前期调研却花了5年,拍摄时4个月不间断地记录。这确实是信奉“长期主义”、自称“笨小孩”的叶君会干出的事儿——他想在做人上笨一点,专业上走远一点。
巨变的时代,我们内心依然渴望着更加长久不变的东西。一部作品的记录者和被记录者用他们的人生选择给出一个答案:“慢”也能跟上时代,“手搓”依然有价值。
下过“笨功夫”的人,才知道“慢”意味着什么。如果说AI(人工智能)能用几秒完成指令,那么文物工匠的“慢”就是把一个指令拆分成细到不能再细的“分动作”,再用反复的实践,把动作琢磨得严丝合缝。“慢”,逼近着精准的极致。
难吗?当然。一流的基本功还不够,还得有一流的心性。慢工出细活。日复一日的操作、调整、沉淀,精妙的感知、精准的判断在“手搓”中被呈现出来。
修复木门,10多道工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修复古字画,揭命纸有时需要靠手指去搓,一幅画一揭一两个月;做竹雕,刻发丝、刻纹路、刻衣褶,一刀刻坏,整件作品就废了。千百次重复,无数次对抗枯燥,慢工磨出了匠心。
崇尚“慢”,就是因为“慢”的过程足够具体、足够真实,足够让我们感到踏实。今天,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3天内教你学会”的短视频,只能教会你最简单的技能,而真正靠时间沉淀下来的技艺,它无法教会我们。“慢”会治愈本领恐慌的焦虑,它允许事物以自己的节奏、客观发展的规律,真正一点一滴长进生命的血肉里,直到长出扎扎实实、属于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效率并非总是能一招制胜。“慢”的持续叠加,往往能在长线上实现飞跃式的突破。考古工作者以“年”为单位,“手铲释天书”,换来文化遗址的重见天日。面对修复难题,文物工匠可以靠多年训练出的“手感”给出解法。一代代人创造、一代代人观摩、一代代人格物致知,文化性格、民族审美就这样被塑造了起来。在更广阔的文明长河中,“慢”让我们静下心,看到了人的有限和无限。
美学家朱光潜曾说:“要有大成就,必定朝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文物工匠们的故事,也许正是沿着“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下去的。他们用意志力战胜惰性,用“笨功夫”取代捷径。他们说“一辈子,能把手艺守住、做好、传下去,就值了”。对步履匆匆的我们来说,这份人生路上的淡定自持,给人启迪,让人深思。
踏踏实实做自己能做的,慢慢做好,不乱阵脚——人生的事,莫不如此。
于细微处求真 在旷野中坚守
肖家鑫
孙亮申在考古勘探现场。
受访者供图
山东省淄博市的桐林遗址考古勘探现场,他从一片樱桃园中“钻”了出来,皮肤黝黑,笑容质朴。他就是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孙亮申。
3月24日,国家文物局与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发布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名单,全国仅10人入选。孙亮申名列其中。此刻,他正带着团队用洛阳铲钻探泥土,仔细观察土样的特征。“这是我们考古人必备的基本功。”孙亮申说。
作为“大工匠”,孙亮申掌握了从调查、勘探、发掘到修复的全流程技术,是备受尊敬的全国技术能手。从1988年入职至今,扎根考古事业38年,参与调查、勘探、发掘项目近300项,几乎走遍齐鲁大地。虽然已经在2025年12月正式退休,但他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铲子,舍不得离开考古一线。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大工匠”并非“科班出身”,也没读过大学。1988年,高中毕业后,机缘巧合下,孙亮申参加了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举办的考古技工培训班。“那时候考古条件很艰苦,培训班结束后就有不少人退出了,到了考古现场,又有不少人知难而退。我觉得这工作有价值,能学到知识。”孙亮申选择留了下来。
初入工地,与灰蒙蒙的土层面对面,心头的迷茫也跟土层差不多。孙亮申的恩师于海广点拨他:“大胆上手,仔细分析。”白天,孙亮申在探方里苦练刮面、辨土、绘图,手掌磨出血泡是家常便饭;晚上,挑灯夜读,整理笔记。1990年,他被抽调到城子崖遗址发掘现场。在龙山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一待就是6年,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交给了现场。无数个日夜的挥汗如雨乃至“灰头土脸”,见证了一个青年的蜕变。
考古不仅是挖掘,更需要耐心和坚守。孙亮申负责清理的龙山时期大灰坑出土了五六十件可修复的陶器,陶片分类、拼对工作极其繁琐,有件1米多高的龙山时期黑陶大瓮,整整用了一个月才拼对起来。
在孙亮申的考古生涯中,遇到的最大挑战莫过于2018年滕州西孟庄遗址的发掘。遗迹零散、信息有限,干了一个月清理出不到10个灰坑,大家难免沮丧。“遗址里有灰坑,说明肯定有人类活动。”抓住这一关键判断,他们重新审视整个遗址。为了不破坏遗迹,考古工作不能使用大型工具,全靠用手铲一遍遍铲刮。蹲得腿麻了,就跪着干;跪得膝盖疼了,就挪一下步子,然后接着干。那段时间,双手磨出了厚茧甚至变形,裤子都跪烂了两条。
直到2019年,两期龙山文化时期的围墙、围墙内排列有序的基槽遗址以及外围的“环沟”,终于重见天日。一座完整的史前聚落从泥土中现身,该遗址随后入选中国社科院评选的“2019年中国考古新发现”。
他还回忆起1997年的冬天。为了复原古陶器的绳纹,他和同事反复试验,最终独创了用黏泥做胎、蜂蜡做范模、绳索制绳纹的方法,成功修复出逼真的纹饰,这一技艺在业内广受赞誉。
“有了越来越多科学技术的辅助,考古工作比以前更加精准高效。考古人也要与时俱进,跟上时代的发展。”2003年,孙亮申在桐林遗址第一次见到全站仪,便被这种现代测绘技术吸引。他一边看一边学,很快就能独立操作。后来单位配备了更先进的RTK(实时动态载波相位差分技术)测量仪,他也迅速掌握。一切都为了考古数据更加精准。
回顾过去38年,要说从“非科班”到“大工匠”有什么独家秘诀,无非是16个字:脚踏实地、一丝不苟、善于思考、责任担当。从风华正茂到两鬓斑白,这16个字正是“择一事,终一生”的最好诠释。
匠心护枯纸 妙手补丹青
李凯旋
清刘乃大焦墨山水(修复后)。
四川博物院供图
屋外鸟鸣阵阵,花柳簇拥着四川博物院文保中心的小楼。书画修复师杜少飞不曾分心赏景,一幅残缺的拓片作品铺在工作台上,他在脑海中飞速拟定着修复方案。
今年是杜少飞从事书画修复工作的第十七个年头。中国书画艺术博大精深,纵然笔力可透千载,承载它们的绢、纸等材料却难敌岁月冲刷。“博物院里美轮美奂的佳作,许多也曾‘落魄’过,饱受断裂、糟朽、霉烂等病症困扰。”杜少飞便是为书画开方诊病的“医生”。
清洗、染纸、揭裱、补命纸、挣墙、全色……古书画修复工序复杂,周期漫长;各环节间逻辑性强,些微失误都要影响全局。拿到书画,杜少飞往往不着急上手。辨明材质、颜料构成,看清纹路特点,先完成透彻的“体检”,再将所有步骤的工作规划清楚,修复工作才正式开始。
部分文物的画心脆弱,强度完全寄托在紧贴其下的命纸上,命纸处理攸关修复结果。杜少飞介绍,揭裱讲究心手合一,将画心湿润后沿一角轻轻与旧命纸剥离,还要依照画心受力水平、粘连程度随时调整力道。“修复师瞬间的毛躁,都有可能把文物置于险境。”
如何尽可能守住文物原有的神韵?要在繁多的材料中挑选甚至调配出最接近文物本身材质的补纸,要继续细心将折痕、断裂处加固,还要经过挣墙,让文物“历尽阴晴”、适应当下的空气湿度。当文物的“体格”被重新夯实,杜少飞调色起笔,将原作残缺之处补全;笔停时,此前的修复痕迹也似消失不见,古书画焕然新生。
“能让残缺之物再次变得完整,心里总是很有成就感。”杜少飞说。2005年他进入吉林艺术学院求学,当时学校已在全国率先开设传统书画修复相关专业。一场书画修复毕业展上,他看到前辈们将“碎纸片”修复成精美的画作,不由动了心:“书画修复师就像在修补历史的碎片一样。”
进入书画修复与装裱专业,杜少飞感受到这条路的困难之处。他少年时满心想着成为画家,想法天马行空,“什么颜色、工具都敢用。”书画修复则要求心细手稳,吃了个性跳脱的亏,杜少飞初期几乎“干一步错一步”。“当时只是拿工艺品练手,但真正手托文物,是一点错也不能犯的。”他在笔记本上记满反思总结,学习老师的谨慎与敬畏。临近毕业时,他跟同学们外出写生,已不再想用鲜艳的色彩,笔触也变得与国画相近,“这才发现,自己的性子磨出来了。”
即便成长为优秀的书画修复师,他也仍未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每件文物的‘病情’都是独特的,上手就是新挑战;每个修复工序的精进都需要大量练习,没谁敢拍胸脯说自己能拿满分。”杜少飞坦言,“书画修复工作,越做越知其难。”
一幅画作,采撷下百年前的一处光景;一撇一捺,映射作者瞬间的心念。修复过的书画不计其数,杜少飞总有种“对话感”。他曾接到过一幅发霉长虫、卷成木杆般的古画,花了半个月用水蒸气将其软化、剥离,最终画面和落款都得到完整恢复,“就像把沉睡的画作叫醒一样。”也有许多书画留有前代裱画师工作的痕迹,尽管时光交错,杜少飞仍似在与他们切磋技艺。
光阴长河奔流,书画修复技艺恒久流传,今时的修复步骤和材料核心与唐代文献记载并无显著变化,足见古人智慧。新事物也有不少:通过酸度计、色差仪、超景深视频显微镜等设备,杜少飞能对文物的材质、微观形貌及损伤情况展开多方面的观察分析,不必完全依靠手感判断。工作室配置了恒温恒湿系统,极大减轻了南方潮湿天气对修复的影响。“再不用‘看天吃饭了’。”杜少飞笑着说。
如今,杜少飞把很多精力放在了科研创新上。探索替代材料的开发,改良黏合剂的配方……攻坚克难没有止境,杜少飞乐在其中,“努力钻研,为中国传统艺术保护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静琢时光 巧续古韵
苏 滨
吴胜成在案前工作。
苏 滨摄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木案一角投下细碎的光斑。吴胜成伏在案前,打量着从一处古建拆下的雀替——樟木质地的构件上,卷草纹被时光模糊了棱角,断裂的豁口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纹路里藏着当年的刀路,真要修复原样,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吴胜成拿来透明的塑料纸,覆在断裂的部分,顺着纹路一丝不差地临摹,再固定到樟木板上,用凿子一点一点开凿。吴胜成手掌宽厚,指腹布满老茧,凿子被握得像被钉在木案上。凿刃慢慢切入,木屑细如粉尘,积成小堆。他不时停下来,眯着眼观察木纹走向。“不能急,一偏就得重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说话间,他换了把凿刃更细、弧度更小的圆凿,细致勾勒纹路。最后又拿起刻刀,时而轻挑,时而深划,原本平整的木料逐渐浮现出卷草纹,曲线跟老纹几乎一模一样。
“木作文物修复,讲究原材料、原形制、原工艺、原结构。虽然没有人能做到一比一精准还原,但手艺活最怕‘差不多’,我给自己确定下目标——要一次比一次接近。”吴胜成用砂纸打磨刻痕,再通过设计好的榫卯接口,“啪啪”几声,成功替换断裂的部件。仔细端详,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整整两天半,新的完整雀替摆在案上,卷草纹流畅舒展,榫卯处严丝合缝,老物件似乎焕发出新的光彩,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这样的工作,吴胜成坚持了29年。
近日,关于表彰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的决定发布,吴胜成获得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他是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镇远县人,祖辈父辈全是木匠,家里住的是木房。从小耳濡目染,17岁跟着父亲学做木工,18岁便参与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贵州园建设。从普通的木工,到贵州保利文物古建有限公司的一名文物修复师,传承技艺的热情丝毫不减。
“我一辈子就靠这门手艺吃饭,但木工市场越来越小,无论生活还是传承,得找其他出路。”从省内的甲秀楼、文昌阁、阳明祠、青岩古镇,到重庆、广西、安徽等地的重要古建筑,从入行开始,吴胜成陆续接触木作文物修复,2007年正式成为文物修复师。
在吴胜成工作的案头,整齐摆放着3个箱子,分别是打坯、修光、综合三套共计上百把工具,都是自己结合技艺需要,一点点配备的。聊到修复技艺,他却有些犯难。“我是边做边学边琢磨,时间长了,看一眼实物,基本清楚内部结构,知道该怎么修复,至于怎么做到的,一句话说不清。”以一扇木门为例,吴胜成进一步解释,“先选好合适的料子,准确画好尺寸,再打眼、雕刻、组装等等,10多道工序,环环相扣,处处重要,一个环节出了错,就是失败。建造普通建筑,可以推倒重来,但是修复文物,没有容错空间。”
吴胜成参与了多项国家级、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修缮工程。2025年7月,吴胜成代表贵州参加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这是国内文物行业规格最高、项目最多、影响最广的职业技能赛事,吴胜成选择了木作文物修复师项目,通过“理论+实操”双轨考核,与全国40余名专家同台竞技。
“实操题是参考成品和图纸,制作一种斗拱,限时16个小时,没有多余材料,考验质量、效率和心态。”凭借丰富的经验,吴胜成迅速拆解,明确操作步骤,经过14小时20分钟奋战,最终提前完成。表面光滑、棱角分明、纹路自然……现场评委综合评判,吴胜成荣获木作文物修复师一等奖。
“只有越熟悉、越了解,对木构建筑的保护才越科学,接到什么样的文物修复任务,心里都有底气。”如今的吴胜成,一边深耕木作文物修复,一边谋划成立工作室,想把这门技艺传给更多年轻人,“现在只有一个徒弟,希望能跟院校联合培养人才,传承好技艺,守护好文物。”
一把刻刀 一生相守
洪建华
洪建华作品竹刻笔筒《竹林七贤》。
徽 萱摄
从16岁拿起刻刀,跟木头、竹子打交道,这把刀我已经握了快40年。回头看看这几十年,感觉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出生在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洪坑村,小时候家门口就是石牌坊,抬头可见马头墙,最迷的是上面精美的石雕、木雕。那时候就想着,长大了也要学这门手艺。1987年中学毕业,我先跟着舅舅学了两年半木工,后来又四处拜师学木雕、砖雕,最后一头扎进竹雕里,再也没离开过。那时候学雕刻不被看好,有人说“学这个没用,养不了家”,但我认准了,徽州漫山的竹子,能刻出好东西,能靠手艺吃饭。
这么多年,我的生活每天都是围着竹子和刻刀转。天刚亮就到工作室,先把工具一件件磨快——刻刀、平刀、斜刀、圆刀,大大小小几十把,刀不快,活就做不细。接着选竹料,竹雕讲究料好,得是腊月里四五年生的毛竹,长在背阴山坡,表皮光滑无斑、节长均匀。选好的竹子要经过蒸煮、晾晒、阴干,大半年才能用,不然容易开裂、虫蛀。
上午画稿、勾线,把想好的图案细细描在竹面上;下午打坯、精雕,一刀一刀慢慢刻;傍晚修光、打磨,把刀痕磨平,让竹面温润如玉。一件作品,小笔筒要刻两三个月,大的屏风、摆件得半年甚至更久。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几十年如一日。
竹雕里,最苦、最熬人的环节是打磨和细雕。打磨得拿着砂纸一遍遍蹭,从粗砂到细砂,磨出竹质的温润光泽,有时候一个面要磨几天。细雕更考验耐心,方寸之间,刻发丝、刻纹路、刻衣褶,刀要稳、手要静,呼吸都不敢重,一刀刻坏,整件作品就废了。夏天工作室闷热,汗流进眼睛里,擦都来不及;冬天天冷,手冻得僵硬,握不住刻刀,也得坚持。很多人问,这么苦、这么枯燥,怎么能坚持几十年?我总笑着说,靠的是心里的热爱,还有手艺人的本分。年轻时拜师难、学艺苦,连买工具的钱都没有,也曾迷茫过、动摇过。但每次刻出满意的纹路,看到普通竹子在手里变成有灵气的作品,那种成就感让我把啥苦都忘了。徽州古训说“卖田卖地不卖手艺”,手艺是立身之本,靠双手劳动,踏实、安心,不丢人。一辈子做竹雕,刀在手里,心就安定,这就是我坚持的理由。
一路走来,有辛苦也有收获。我新创了高浮雕多层雕刻、多层次镂空雕、高浮雕拼接镶嵌等技法,恢复了清中期竹刻7层高浮雕的雕刻技艺,并突破了12层高浮雕的技术难关。2006年,我的作品《竹林七贤》被故宫博物院永久性收藏;2018年,竹雕笔筒《圣人泛舟》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2025年,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大匠之道——洪建华徽州竹木雕刻艺术展”;我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州竹雕的代表性传承人,并入选2025年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宣传选树对象名单。有人说我厉害,可只有我知道,每一件作品都是磨出来的,每一份荣誉都是我与徽州雕刻相守的见证,更是劳动给我的最好回馈。
我现在最挂心的是手艺的传承。我带了60多个徒弟,有农村娃,也有大学生,但能沉下心坚持下来的不多。现在的年轻人,耐不住寂寞,觉得这行苦、赚钱慢,不如出去打工轻松。可竹雕这门手艺,至少要3年才能入门,10年才算精通,急不得。很多人学了一两个月,嫌枯燥、嫌辛苦,就走了,看着真心疼。
怎样才能吸引年轻人?我琢磨着,得守得住传统,也要跟得上时代。这些年,我建了徽州雕刻博物馆和传习基地,和高校合作开非遗课程,让年轻人近距离接触竹雕、了解竹雕;开发了竹雕文创,做笔筒、茶则、小摆件,让竹雕走进寻常百姓家。我还学着制作短视频,把雕刻过程、竹雕故事拍下来发到网上,现在有徒弟就是看了视频来拜师的。我想让年轻人知道,老手艺不是老古董,有温度、有文化、有价值,靠双手也能闯出一片天。
我这辈子,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跟竹子、刻刀打交道。但我觉得,劳动最光荣,靠双手过日子最踏实。一双手,能创造价值,能传承文化,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这就是劳动的意义。徽州竹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我这一辈子,能把这门手艺守住、做好、传下去,就值了。
(作者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州竹雕代表性传承人,本报记者李俊杰采访整理)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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