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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两则日记。

第一则是夏承焘1929年2月19日日记:

“夜出庭除,见淡月满地,春云如絮。微雨初过,树叶受月,莹然有光,云来月掩,叶光亦杳。”

第二则是顾颉刚1927年3月7日日记:

“与道真女士书曰:‘闽中春季,非风即雨,鲜见晴和之日。顾念身世,如萍飘絮泊,一二月后更不知漂流何所。小楼听雨,倍增惆怅矣’。”

夏承焘一生研究词学,读词写词,那部接近500万字的《夏承焘日记全编》记载最多的就是读书作文,从未间断。日记里的夏承焘情味隽永,喜欢写月,写山川风景,寥寥几笔,淡远的风致便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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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画作

上引这段写月文字,以四字句为主,所写内容是夜、月、云、叶,连贯有序,观察仔细,文气不曾中断。如果用白话表达,或许会是一篇大文字。夏承焘日记里这样的文字比比皆是,以文言写就,文字紧实,不掉书袋,清雅有致,耐看耐读。

顾颉刚早年是文学爱好者,写了不少文学类文章,其文词朴茂渊雅,文气茂盛。长达650万字的《顾颉刚日记》里的文字同样以文言出之,抒情的味道不及夏承焘,但顾颉刚也是文章好手,上引文字如果蒙住名字,以学习现代文学的知识推测还以为是某位创造社小兄弟所写。同样以四字句为主,所写内容是春、风、雨、楼,这些很具有古典伤感气质的意象用在顾颉刚笔下,倍增其惆怅之感。顾颉刚何以惆怅,一是外乡人在厦门,人地不熟,二是与鲁迅闹矛盾致心情不佳。抛开这些现实层面因素,这则日记显得顾颉刚十分“多情”。

夏承焘、顾颉刚都是专业的文史研究者,他们的文笔为什么这么好?往大了说,小时候所受的传统国文教育使得底子牢靠,文言扎实,加之爱写愿写,叙事写景不在话下,这都是能想得到的原因。另外,他们在长期甚至一生治学过程中始终不忘记“美”,这一点在当下的我们看来十分珍贵。

以他们写日记来分析,夏、顾两位先生一生都记日记,我曾经有一点想不明白,天天写日记不累吗?后来我释然了,写日记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每天的吃饭。吃饭无须提醒,吃了好菜好饭最多是咂摸咂摸嘴,回味回味,吃到一般的饭菜也不会太在意,因为有果腹的需要。日记记事有点类似“果腹”,记看到山川日月之美便类似吃到了好菜好饭。把一件事变成习惯与日常,再进一步变成生活的一种方式,便谈不上累了,有谁会说吃饭累呢。在不打算给人看的日记里,自我交心,自我抒情,自我愉悦,不期然写成了一流的小品文。也许他们在文字上并没有刻意雕琢,因为心动,想到就写了。这种不是创作的创作让人觉得其人有味,其文可存,“美”就在日记中。

夏承焘的研究对象是词,是与“美”接近的对象,写日记除了是换脑筋之外,更是一种自我调节,在“美”与“术”之间尽量保持抒情的风致。顾颉刚的研究对象是上古史,是专门森严的学问。他在日记里抒情包括写诗填词,除了是文艺爱好者表达性灵的需要外,也是锻炼想象力的表现,尽量在严谨规矩的学术研究中不汩没自己的性灵,保持“美”感。学术研究因为有“美”的滋润才能绵长,换言之,研究学术或许是另一种“美”的表达。他们一生研究学问,没有戾气,没有倦怠感,没有被写文章累死,没有被做学问压死,都较为长寿,很大程度是“美”与“术”在夏承焘、顾颉刚二位先生那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关系,而是互倚互渗的好朋友。

原标题:《我曾经有一点想不明白,天天写日记不累吗? | 朱洪涛》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本文作者:朱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