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当今地缘政治剧变中，西班牙正以一种独特而坚定的外交姿态，在欧洲乃至全球舞台上引人注目。从去年4月美国对华加征关税之际，西班牙国王罕见访华，到今年初首相桑切斯再度到访，马德里展现出对华关系的战略重视与独立判断。而在近期伊朗冲突中，西班牙更是明确拒绝美国使用其境内军事基地发动攻击，公开谴责美方行动，令跨大西洋关系再起波澜。
2026年4月24日下午，上海论坛2026分论坛“中美欧关系的重构及影响”在世界会客厅观澜厅举行。西班牙IE大学全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伊尔克·托伊古尔在分论坛上发表演讲。托伊古尔指出，欧盟正处在转型的关键期：对美国的信任持续下降，对中国的态度则陷入“需求与顾虑”并存的复杂局面。欧盟能否实现真正的战略清晰，取决于双方在经贸相互依赖和乌克兰战争等议题上的行动选择。
在当前欧盟内部，西班牙究竟代表着一股怎样的力量？特朗普因素对美欧关系的冲击有多大？为什么“欧洲的定义”对理解中美欧三边关系如此关键？在上海论坛分论坛现场，观察者网与托伊古尔围绕这些问题展开对话。
以下为对话内容整理，经本人审核后发布，仅代表发言人本人观点。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今年开年以来，许多欧洲国家领导人相继访问中国，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也在其中。不过，无论是在对华态度还是战略选择上，西班牙都展现出了其独特的视野与选择。对此，能否谈谈您的看法？
伊尔克·托伊古尔：是的，西班牙对当今世界确实有一种略有不同的解读。它已经以不同于其他一些欧洲国家的方式看待竞争力、安全和依赖性问题。尽管如此，西班牙仍然是一个欧洲国家，并希望作为其中的一份子发挥作用，而不是将自己与其他欧洲国家区分开来。
从西班牙的角度看，欧盟不可能在安全与防务上与美国“去风险”，也不可能在经济上与中国“去风险”。西班牙认为这对欧盟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困境，并相信与中国合作仍然能带来机遇。因此，西班牙坚持合作与接触。
首先，因为西班牙认为欧盟和中国都希望建立一个开放的全球贸易秩序。其次，因为西班牙认为中国在全球公共产品领域是一个关键的行为体，包括应对气候变化以及其他全球治理问题。第三，因为西班牙认为中国作为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国，可以在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方面发挥作用。
这三个维度解释了为什么西班牙政府——以及更广泛的西班牙社会——对中国非常感兴趣。当前西班牙政府与中国政府之间的交流，应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
4月13日，桑切斯在清华大学发表演讲。 视频截图
观察者网：自特朗普2.0时代开始以来，正如前面许多嘉宾提到的，关于“欧洲对美国的妥协”有很多讨论。但西班牙对美国表现出了坚决且强硬的立场，尤其是在最近伊朗战争期间，西班牙坚决反对美国使用其境内的军事基地攻击伊朗。最近，美国与西班牙之间的紧张局势升级，特朗普多次叫板西班牙，威胁要采取严厉措施。西班牙强硬立场背后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伊尔克·托伊古尔：实际上，西班牙的立场塑造很大程度上是从俄乌冲突中吸取的教训。
这也影响了西班牙在其他地区军事行动和违反国际法行为上的立场。我认为，西班牙立场的坚定性应该与外交政策中的公平概念联系起来理解。
无论这种违反行为发生在乌克兰、加沙，还是现在的伊朗，都应该一视同仁——对此，西班牙官员，包括外交部，都非常重视维护国际法，他们不想在我提到的三种情况之间加以区别对待——这就是为什么西班牙对美国的反应如此强烈。
观察者网：前面许多嘉宾提到，当我们在讨论中美欧关系的时候，有三只“房间里的大象”我们不能再继续充耳不闻：俄乌冲突、伊朗战争以及特朗普。我想谈谈特朗普。从欧洲的视角来看，您如何看待特朗普对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冲击？欧洲认为这股“美国优先”的浪潮会随着特朗普的离开而退去，还是将其视为一种长期趋势，从而需要制定相应的政策来应对？
伊尔克·托伊古尔：是的，从欧洲的角度——也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长期的变化，对欧盟有着重大影响。事实上，特朗普第一任政府和第二任政府在对待自由贸易的态度、对北约的态度以及对全球治理的方式上，存在着连续性。我们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看到了这些，在第二任期内也再次看到了。
然而，当前有两个关键的不同点。第一，现任特朗普政府通过公开支持欧盟内部的极右翼政党，积极削弱欧洲一体化。第二，我们看到了特朗普对欧洲主权领土的直接威胁，例如“格陵兰岛事件”——这两点对欧洲一体化以及欧盟本身都极其重要。
正因如此，我认为美国在欧洲的形象已经发生了非常显著的变化——甚至在社会层面也是如此。这对欧洲一体化至关重要，因为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欧洲人一直倾向于将美国视为最重要的盟友。但2025年和2026年向我们表明，从欧洲一体化的角度来看，情况可能不再是这样了。
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一个短期或一次性的趋势。它可能会持续到未来，无论谁入主白宫——当然，不同的领导人会有不同的行为方式，也希望能少一些敌意。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即过去几年里欧洲内部对于美国的认知正在持续变化，而且这种认知变化已经开始深入到社会层面了。2026年最新的调查数据显示，仅有16%的欧盟公民将美国视为盟友，而绝大多数人认为美国是竞争对手。
所以，哪怕未来美国上台的是不一样的领导人，但我们也不能仅考虑政策反应或政府层面的对话，还要注意社会层面的变化。
欧洲知名智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与牛津大学合作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受访者对于美国的看法趋于负面，印度是唯一例外。调查报告截图
观察者网：在中美欧关系的背景下，中国和美国的角色可能相对清晰，但很多人可能会问：究竟什么是欧洲？欧洲的边界在哪里？在当今的地缘政治讨论中，我们该如何定义“欧洲角色”？在讨论中美欧关系时，这个问题为何如此重要？
伊尔克·托伊古尔：是的，我们需要定义“什么是欧洲”。从地理层面看，欧洲大陆有明确的自然边界；但当我们谈论政治意义上的‘欧洲’时，情况要复杂得多——欧盟是一个由27国组成的联盟，而英国、挪威、冰岛、瑞士等非欧盟国家也属于欧洲。这些不同的实体共同构成了多层次的欧洲图景。
但如果我们谈论欧盟，它一直是一个高度动态的进程。过去七十余年间，它从最初的煤钢共同体发展为单一市场，进而成长为一支具备政治影响力的力量。可以说，这一共同体始终在持续演变。
在我看来，欧盟当前正在迎来新一轮演变——无论在经济、技术自主，还是在社会凝聚力方面。然而，最终的形态尚不明朗。这个终点将由欧洲自身的行动、以及欧盟与其全球伙伴之间的关系共同决定。
正因如此，保持欧盟的开放至关重要——同时也需要中国以对等的开放来回应这种开放。唯有这样，欧盟才能再次确立其最终定位：一个规则制定者、一个积极的全球行为体，以及世界开放贸易体系的维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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