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十八岁。
那年夏天,特别闷。
闷得人喘不过气,连狗都懒得叫。
我那会儿在镇上的粮站当临时工。
粮站在镇子最西头,挨着一片老林子。
老林子很密,常年不见太阳。
村里人都怕那片林子,说邪乎。
我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
觉得都是老人们编出来骗小孩的。
1986年的中国,正处在改革的浪潮里。
镇上陆续有人做起了生意,粮站的生意却越来越淡。
我每天的活儿不多,就是守着仓库,登记来往的粮食。
仓库很大,一半堆着粮食,一半空着。
空着的那半,堆着些旧麻袋和废弃的木架。
木架是以前装粮食的,都发了霉,一股怪味。
粮站就我和一个老职工,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头。
周老头五十多岁,话少,眼神总是慌慌的。
他从不靠近老林子,也不让我靠近。
有一次,我好奇,往林子边凑了凑。
周老头看见,脸一下子白了。
他冲过来拉我,手都在抖。
“别去!那地方,沾不得!”
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心里有点不服气。
“周叔,不就是片林子吗,有啥好怕的?”
周老头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粮站的夜班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
仓库的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
灯光昏黄,照得影子歪歪扭扭。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看了没几页,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虫鸣,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步靠近。
我心里一紧,放下书,屏住呼吸。
粮站晚上一般没人来,谁会这个点来?
脚步声停在了仓库门口。
我抬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黑影很高,看不清脸,浑身透着一股寒气。
“谁?”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黑影没说话,一动不动。
我拿起墙角的木棍,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黑影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眼神空洞。
他的衣服很旧,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你……你找谁?”我声音有点发颤。
男人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他的眼神很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堆着的旧麻袋。
等我再回头,男人已经走进了仓库。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握紧木棍,跟了上去。
仓库里很暗,霉味更重了。
男人走到空着的那半区域,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些旧木架,身体开始发抖。
我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我看见他的脸,越来越白。
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不……不可能……”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里犯嘀咕,他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尖叫起来。
尖叫声很凄厉,刺破了寂静的夜晚。
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男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停地尖叫。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边尖叫,一边往后退。
后背撞到了木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木架上的旧麻袋掉了下来,砸在他身上。
可他像是没感觉到,还是一个劲地尖叫。
我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怕。
我想上前拉他,又不敢。
他的样子,太吓人了。
突然,男人的尖叫停了。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几秒钟后,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过。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
我慢慢走过去,用木棍碰了碰他。
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我跑到周老头家,使劲敲门。
周老头开门,看见我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叔……仓库……仓库里有个人……死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周老头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死……死了?”
我点点头,拉着他就往粮站跑。
到了仓库,那个男人还躺在地上。
周老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身体剧烈地发抖。
“是他……真的是他……”
“周叔,你认识他?”我急忙问。
周老头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那天晚上,我们报了警。
警察来了,封锁了仓库。
他们检查了男人的尸体,没发现任何外伤。
法医初步判断,是吓死的。
“吓死的?”我当时不敢相信。
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人真的能被吓死?
警察问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警察又问周老头,认不认识这个男人。
周老头摇摇头,说不认识。
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警察。
警察走后,仓库被封了。
我和周老头,暂时不用去粮站上班了。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那个男人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尖叫,他的恐惧,还有他倒在地上的样子。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老头。
我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周老头家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老头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脸色憔悴。
他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烟袋,地上散落着很多烟蒂。
“周叔,你告诉我,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走到他面前,问道。
周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不行,我必须知道。”我很坚决,“他是被吓死的,我亲眼看到的。我想不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被活活吓死。”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个男人,叫李建国。”
“李建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李建国。”周老头点点头,“他以前,也是粮站的职工。”
“也是粮站的职工?”我很惊讶,“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老头又叹了口气,慢慢说起了往事。
那是十年前,也就是1976年。
李建国和周老头,一起在粮站上班。
李建国那时候很年轻,二十多岁,胆子很大。
他不信邪,经常往老林子里跑。
村里的老人劝他,他也不听。
有一天,李建国又去了老林子。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的人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找到。
大家都以为,他被林子里的野兽吃了。
周老头说,那时候,粮站的仓库还没有这么大。
空着的那半区域,是后来扩建的。
而扩建的地方,正好是老林子的边缘。
“那他这些年,去哪里了?”我问道。
周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
十年了,李建国去哪里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粮站的仓库里?
他又看到了什么,能被活活吓死?
“周叔,他是不是在林子里遇到了什么?”我问道。
周老头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又露出了那种恐惧的神情。
“林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我心里一紧。
“对。”周老头点点头,“我小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那片老林子,以前是一片坟地。”
“战乱的时候,死了很多人。”
“那些人死得冤,怨气很重。”
“所以,林子里经常会发生一些邪乎的事。”
我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不信,可现在,我有点动摇了。
李建国失踪了十年,突然出现,然后被活活吓死。
这一切,太诡异了。
“周叔,你有没有在林子里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我问道。
周老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见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李建国失踪后的第二年。”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
“我听见仓库外面,有脚步声。”
“和你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样,很轻,很慢。”
“我当时很害怕,不敢出去。”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林子边。”
“那身影很高,像是个人,又不太像。”
“它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看了一会儿,它突然抬起头。”
“它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眼睛。”
周老头说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起烟袋,想抽一口,手却握不住烟袋。
“我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值夜班了。”
“也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林子。”
我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白色的身影,没有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建国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东西?
所以,他才会被活活吓死?
可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想起了法医的话,李建国是被吓死的。
后来,我查过一些资料。
人在受到过度惊吓时,大脑里的杏仁核会被过度激活。
导致交感神经活动亢进,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如果肾上腺素超出心脏的承受能力,就会导致心脏骤停,从而猝死。
也就是说,李建国真的是被活活吓死的。
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他受到如此大的惊吓?
周老头说的白色身影,是真的存在吗?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建国的尸体被运走后,粮站的仓库重新开放了。
我和周老头,又回到了粮站上班。
可从那以后,粮站里就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仓库里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我不敢去看,只能缩在门口的凳子上,一夜不睡。
周老头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每天上班,都低着头,不敢看仓库的方向。
有一天,我在仓库里打扫卫生。
我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旧木架。
木架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木架下面,掉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破旧的布包。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
布包里,装着一个纸人。
纸人做得跟真人一般大小。
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脸上化着诡异的妆容。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嘲笑。
最可怕的是,纸人的眼睛,是用黑墨画的。
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有生命一样。
我吓得手一抖,布包掉在了地上。
纸人从布包里掉了出来,躺在地上。
它的眼睛,依然盯着我。
我浑身发抖,转身就跑。
我跑到周老头身边,拉着他就往仓库跑。
“周叔,你看!你看那个纸人!”
周老头走到仓库里,看到地上的纸人。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是它……是它……”
“周叔,你认识这个纸人?”我急忙问。
周老头点点头,声音颤抖地说。
“这是……这是李建国做的。”
“李建国做的?”我很惊讶,“他为什么要做这个纸人?”
“十年前,李建国经常往林子里跑。”
“有一次,他从林子里回来,就做了这个纸人。”
“他说,这个纸人,可以保护他。”
“保护他?保护他什么?”
“保护他不被林子里的东西伤害。”
周老头的声音很低,“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把纸人藏在这里。”
我看着地上的纸人,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个纸人,做得如此诡异。
它真的能保护李建国吗?
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一个不祥之物?
那天下午,我们把纸人烧了。
烧纸人的时候,火焰很旺。
冒出一股黑烟,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烧焦的头发,又像是腐烂的尸体。
烧完之后,纸人变成了一堆灰烬。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仓库里。
晚上,我值夜班。
仓库里的动静,比以前更大了。
我听到了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哭声很轻,很悲伤,断断续续。
我吓得缩在凳子上,用被子裹住自己。
我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碰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我身边。
身影很高,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吓得尖叫起来,闭上眼睛,拼命地挥舞着双手。
“别碰我!别碰我!”
我挥舞了很久,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我慢慢睁开眼睛。
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仓库里昏黄的灯光,和窗外的虫鸣。
是幻觉吗?
还是说,那个东西,真的存在?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粮站值夜班了。
我向粮站申请,调到了白天上班。
可即使是白天,我也觉得仓库里阴森森的。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周老头的精神,越来越差。
他经常自言自语,眼神恍惚。
有一天,他突然没来上班。
我去他家找他。
他家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它来了,我躲不掉了。
我心里一沉。
周老头,失踪了。
和十年前的李建国一样,失踪得无影无踪。
我报警了。
警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周老头。
大家都以为,他也被林子里的东西带走了。
我再也不敢在粮站上班了。
我辞了职,离开了那个小镇。
我以为,离开了小镇,离开了那片老林子。
我就能摆脱那些恐怖的记忆。
可我错了。
那些记忆,就像跗骨之蛆,一直缠着我。
晚上,我经常做噩梦。
梦见李建国,梦见周老头。
梦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梦见那个诡异的纸人。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我都浑身是汗,心跳加速。
我去过医院,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是因为受到了过度惊吓,产生了心理阴影。
他给我开了药,让我放松心情。
可那些药,根本没用。
我依然会做噩梦,依然会感到恐惧。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1986年,1996年,2006年,2016年……
转眼之间,四十年过去了。
我已经五十八岁了。
我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可我依然忘不了,1986年那个夏天。
忘不了李建国被吓死的样子。
忘不了周老头恐惧的眼神。
忘不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和那个诡异的纸人。
四十年了,我依然想不通。
李建国失踪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粮站的仓库里?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被活活吓死?
周老头去哪里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纸人,它真的有什么诡异的力量吗?
我查过很多资料。
1986年,国家正在推进改革开放。
那一年,“八六三计划”启动,城市经济体制改革正在推进。
整个国家,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可在那个偏远的小镇,在那片阴森的老林子边。
却发生了如此诡异恐怖的事情。
有人说,那是封建迷信。
有人说,那是我产生的幻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李建国的死,周老头的失踪。
还有我亲眼看到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
北京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因为切到手看到血,加上学习压力大。
引发了应激性心肌病,差点猝死。
医生说,惊吓过度,会导致心肌异常收缩,危及生命。
这让我想起了李建国。
他是不是也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导致心脏骤停而死?
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他受到如此巨大的惊吓?
四十年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好奇,没有往林子里凑。
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是不是李建国就不会死,周老头也不会失踪?
可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无法挽回。
前几年,我听说,那个小镇的老林子,被一场大火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粮站也被拆了,盖成了居民楼。
那些诡异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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