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在天津河东区，我爸是钢厂的工人。
每年四月三十号晚上，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白衬衫、蓝裤子、红绸子。
我妈在旁边帮他熨衣服，一边熨一边唠叨："每年就这一回穿，还费这劲。"
我爸说："你懂什么，明天是咱们工人自己的节日！"
那语气，骄傲得跟要上天安门似的。
五月一号一大早，我爸四点半就起来了。
比过年起得还早。
我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揣兜里就走了，说厂里有活动，中午不回来吃。
我和我哥趴窗户上看，远远地就听见锣鼓响。
整条街的人都在往厂门口涌。
大人们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系着红绸子，排着队往厂里走。
小孩们跟在后头跑，比过节还兴奋。
到了厂门口，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门上挂着巨大的红布条，上面写着"劳动最光荣"。
厂里的高音喇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震得地面都在抖。
每个车间选出代表，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
我爸那年被选上了一次。
他回来那天，胸前的红花都没舍得摘，戴着在胡同里转了三圈。
邻居们都出来看，说老王你行啊，当选劳模代表了。
我爸嘴上说"没啥没啥"，但那个笑，从早上一直挂到晚上。
除了厂里的活动，劳动节最让人期待的，是游园会。
天津市里几个大公园都开放，免费进。
公园里有各种表演——唱歌、跳舞、杂技，还有猜灯谜、套圈这些小游戏。
我妈会给我们一人两毛钱，让我和我哥自己去玩。
两毛钱，那时候能买两根冰棍，再加一包酸梅粉。
我和我哥攥着钱，在公园里跑了一整天。
晒得跟泥猴似的，但高兴坏了。
回家路上，我爸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我坐前面横梁上，我哥坐后面。
我妈坐在后座上搂着我哥。
一家四口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家。
路灯昏黄，风吹在脸上，我哥在后头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唱跑了调。
我爸也不嫌难听，反而蹬得更起劲了。
那条路，大概二十分钟，但我觉得那时候的二十分钟，比现在的一整天都长。
后来，厂子没了。
下岗以后，劳动节就再也没有那种气氛了。
没有了锣鼓，没有了红花，没有了游园会。
五一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假期，跟其他假期没什么两样。
我爸有时候看新闻里播劳动节的报道，会突然说一句："以前这时候，厂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抱怨现在的生活不好，他只是想念那种感觉——
被人尊重的感觉，劳动被当成一种荣耀的感觉。
现在每次到五一，我都会想起小时候那条去公园的路。
想起我爸胸前的红花，想起我妈的两毛钱，想起我哥跑调的歌声。
那些东西回不去了，但我不觉得遗憾。
因为它们教会我一件事：认真干活的人，永远值得被尊敬。
不管在哪个年代，不管是什么工作。
小时候的劳动节，比过年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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