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有一年秋天,老道长带着徒弟们出了道观,到大千世界里走走看看,也好让徒弟们长长见识。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路边蹲着一个人。看着四十来岁,穿一身破衣服,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风一吹,铜板在碗底转悠,叮当响。

一见来了这么一大群人,眼睛立马亮了,颤颤巍巍举起破碗:“师父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说着说着,他那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咽了:“我本是城外李家庄的人,去年家里遭了火灾,房子烧没了,婆娘也烧死了,就剩我一个人跑出来。如今无家可归,只能靠讨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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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弟子听了,心里一阵发酸。尤其是清风,这人心肠最软,当时就站住了,回头看着老道长。

老道长没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谁也不看,就那么往前走。

清风忍不住了,说:“师父,这人实在可怜,咱们是不是多少给他一点?”

老道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那乞丐一眼:“一张嘴两层皮,上下一碰,说的都是话,可话跟话不一样。”

说完,迈步就走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道长这话啥意思,只好赶紧跟上。

清风心里过意不去,偷偷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趁人不注意塞给了那个乞丐

走了没多远,第二个乞丐出现了。

这人坐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年纪看上去六十开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他跟前也放着一个碗,可那碗干干净净的,里头一个铜板都没有。

有意思的是,这人虽然有气无力的,看见老道长他们过来,也没伸手要,只是自个儿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明月耳朵尖,听清了他念叨的话:“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今日受了他人恩惠,他日若有好日子,定当十倍奉还。”

这老乞丐说完,抬头看一眼老道长,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靠在树干上,像是在忍着什么难受。

悟真这次走在前头,他一看这情形,就想起自己刚入道门那会儿,笨得要命,师兄们笑话他,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好几次想还俗算了。要不是老道长耐心教他,哪有他的今天。

这么一想,悟真转过身对老道长说:“师父,前头那个乞丐我没给,这一个,我想给他点东西,您看成吗?”

老道长笑了笑:“你为何想给他?”

悟真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他说得越惨,我心里越别扭。这个啥也没说,我反倒不好受。”

老道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道:“落雨天卖蓑衣,晴天卖扇子,看人下菜碟子,不如看心不看脸。”

说完,走了。

弟子们彻底糊涂了。尤其是守一,这人聪明绝顶,平时老道长说啥他都能猜出几分,今天这两句话,他愣是没琢磨明白。

一路上没人说话,大家各想各的心事。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群人,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的。

明月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根草标,旁边竖了块牌子,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这年轻人也就十八九岁,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眼眶深陷。

他面前的地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说:母亲病故,无钱安葬,甘愿卖身为奴,只求一口薄棺,让母亲入土为安。

围观的人有摇头叹气的,有说这年头世道不好的,可真掏钱的,一个都没有。

有个穿绸缎衣服的胖子站在最前头,打量了年轻人半天,笑道:“小伙子,你这身子骨这么单薄,能干什么活啊?我买个丫鬟也比你强啊。”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就是,这年头谁还买男丁啊,又吃得多又干得少。”

年轻人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挑活,什么都能干,给口饭吃就行。只求先借我一两银子,我葬了母亲,这辈子做牛做马还您。”

胖子撇撇嘴:“一两银子?你想得美!你这身子骨,半两银子我都嫌贵。”

胖子说完转身就走了。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了,最后就剩老道长和弟子们站在那里。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道长,突然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年轻人手心里:“拿去葬你母亲吧,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年轻人颤抖着接过银子,连连磕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但没哭出声。他站起来,抱起地上那个用破席子卷着的人,一步一步走了。

弟子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清风的眼圈红了,悟真低着头不说话,就连平时最冷静的守一,也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暮色开始上来了,远处的城门还开着,进进出出的人脚步匆匆,赶着天黑前进城出城。

老道长没有急着进城,目光从几个弟子脸上慢慢扫过去,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一路走过来,遇见了这三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清风第一个开口:“师父,我觉得那个年轻人最苦,亲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要卖自己,我看了心里就揪得慌。”

悟真跟着说:“第二个老先生也苦,可他有骨气,碗都擦得锃亮,我敬重他。倒是第一个……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道长一边听一边点头,慢慢说道:

“你们有的心软,有的眼毒。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三个人里头,有真有假,有穷有富。”

弟子们一听,全愣住了。

清风瞪大了眼:“师父,您是说……有人是装的?”

悟真鼓足勇气,小声说:“师父,我说不好,我就是觉得……第一个不太对劲,他哭的那个样子,中气十足,不像饿了两天。我们村里以前有个叫花子,他一天能哭八回,可一到晚上,他就在破庙里吃肉喝酒。”

这话一说,几个弟子都笑了。

老道长也笑了:“你这回倒是看得准。不错,第一个乞丐,他不是真穷。”

弟子们都竖起耳朵听。

老道长说:“这个人,家住城东,有瓦房三间,良田五亩,老婆孩子一个不少。他是出了名的懒汉,自己不愿种地,把地租给别人种,收了租子就去赌,赌输了就出来装可怜讨钱。你们看他那个碗,破得不成样子,那是他自己摔破的,就为了让别人看着心软。他哭的那些话,什么火灾烧死老婆,全是瞎编的。他老婆好端端在家呢,上个月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弟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清风的脸“唰”地红了。他想起自己偷偷塞给那人的半块干粮,心里那个气啊!不是心疼那半块干粮,是气自己被人耍了!

老道长接着说:“我跟你们说‘一张嘴两层皮’,就是这个意思。嘴上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你信了他的嘴,就上了他的当。这世上有些人,穷的不是口袋,是良心。良心穷了,你给他座金山银山,他也填不满。”

清风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老道长又说:“第二个要饭的,他是真穷,但他不是乞丐。”

这话又把弟子们说糊涂了。

老道长说:“这个人原本是城里一间书铺的掌柜,识文断字,会写会算。后来书铺被一场火烧了,他赔光了所有家当,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他一个人。他有手艺,可年纪大了,没人雇他。他要饭不假,可他每天最多要两顿,够吃就行,绝不多要。你们没发现吗,他的碗干净得发亮,那是他每天擦了又擦。一个连讨饭的碗都舍不得让它脏的人,你们说他心里会穷吗?”

明月听到这里,心里一震,想起了老道长说的那句话:“落雨天卖蓑衣,晴天卖扇子,看人下菜碟子,不如看心不看脸。”

老道长说:“对了,‘看心不看脸’。你们看人,不能光看他身上穿得破不破,脸上眼泪多不多。你要看他骨头硬不硬,心气正不正。这个掌柜,心里知道感恩,他受了人家的好处,总想着以后十倍奉还。这样的人,现在是落难了,但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弟子们听得入神。

老道长最后说到那个年轻人:“这孩子今年才十七。他父亲三年前上山砍柴摔死了,他跟他母亲相依为命,靠给别人打短工糊口。上个月他母亲得了急病,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可还是没救回来。如今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卖身为奴。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惨,没有求过一个人。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他穷不穷?”

悟真脱口而出:“他不穷!他心里比谁都富裕!”

老道长问:“那你说说,他富裕在哪里?”

悟真想了想,说:“他对母亲,肯把自己卖了去换一口棺材,这是孝。他宁可卖自己,也不去偷不去抢,这是正。他不哭不喊不装可怜,这是骨气。一个人占了孝、正、骨气三个字,他哪能算穷?”

老道长哈哈大笑:“悟真,你今天开窍了!”

悟真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直乐。

老道长正色对弟子们道:“咱们修行人,吃的是百家饭,见的是百样人。往后遇着要饭的,不能心硬得像石头,也不能心软得像豆腐。该给的要给,不该给的不要乱给。给对了,是积德;给错了,是助恶。

怎么分得清?不用去打听他的家底,也不用去查他的祖宗八代,你就看他的眼睛。眼正的人,心正;眼邪的人,心邪。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清风这时问了一句:“师父,那我刚才给第一个乞丐的干粮,是不是给错了?”

老道长看着这个心善的弟子,语气软了下来:“给了就给了,不必后悔。你那半块干粮,是出自善心,善心没有错。只是以后要多长个心眼,善心加慧眼,才是真慈悲。光有善心没有慧眼,那是糊涂;光有慧眼没有善心,那是刻薄。你们既要厚道,也要精明,这才是做人的本事。”

天色暗下来了,城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像两颗红果子挂在门洞两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老道长迈步往城里走去。弟子们跟在后面,各人心里都翻江倒海的。

常言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

看见落难的人,拉一把可以,记得擦亮眼睛,别让那些耍心眼的人把你的善心当了买卖。真正难的人,往往不吭声;真正有骨气的人,一般不伸手。

这个度,说难把握也难把握,说好把握也好把握——但凭良心二字,就够了。

不信您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