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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有限主义(ultrafinitism) —— 一种拒斥无穷的哲学,长期以来被斥为数学异端。但它也正在数学及其他领域带来全新洞见。
图源:Kristina Armitage | Quanta Magazine
作者:Gregory Barber(量子杂志特约撰稿人)2026-4-29
译者:zzllrr小乐(数学科普公众号)20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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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隆・泽尔贝格(Doron Zeilberger)是一位坚信万物皆有尽头的数学家。他认为,正如我们是有限的存在,大自然同样存在边界 —— 数字也不例外。望向窗外,当别人眼中的现实是连续延展、一刻不停向前流淌时,泽尔贝格看到的宇宙却是一格一格跳动的。它是一台离散的机器。在周遭世界看似连续的运动中,他捕捉到了翻页书般细微的模糊感。
对泽尔贝格而言,相信无穷就像相信上帝。这是个诱人的想法,迎合我们的直觉,也帮我们理解各类现象。但问题在于,我们无法真正观测到无穷,因此也无法真正言说它究竟是什么。方程定义的直线延伸出黑板,可究竟伸向何方?证明里满是引人遐想的省略号。在这位罗格斯大学资深教授、组合数学领域知名学者看来,这些方程与证明既 “极其丑陋”,又虚假。他用沙哑、仿佛因反复阐述观点而疲惫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这 “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主张,从实用角度出发,无穷完全可以被剔除。“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它。” 比如,数学家完全可以构建一套不依赖无穷的微积分,把无穷小极限彻底排除在外。曲线看似光滑,实则藏着精细的粗糙感;计算机只用有限位数就能把数学运算处理得很好。(泽尔贝格把自己的电脑命名为 “沙洛什・B・埃哈德”——Shalosh B. Ekhad,并列为论文合作者。)他说,剔除无穷后,唯一丢掉的只是那些 “根本不值得做” 的数学。
大多数数学家的看法恰恰相反 —— 认为是泽尔贝格在胡说八道。不仅因为无穷对描述宇宙如此有用、如此自然,更因为把数集(比如整数)当作真实的无穷对象,是数学的核心所在,根植于其最基本的规则与预设。
退一步说,即便数学家不愿把无穷当作真实实体,也承认数列、形状等数学对象拥有无限增长的潜能。两条平行线理论上可以永远延伸;数轴上总能再添一个数。
多隆・泽尔贝格(Doron Zeilberger)或许是主张将无穷彻底逐出数学领域最直言不讳的支持者。他表示:“无穷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上帝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但在数学当中,无穷和上帝都不该有立足之地。”
图源:多隆・泽尔贝格(Doron Zeilberger)
泽尔贝格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理论上是否可能,而是现实中是否可行。这意味着,不仅无穷可疑,极大数同样可疑。以斯克维斯数(Skewes number) e^e^e^79 为例:这是一个异常庞大的数,从未有人能把它完整写成十进制形式。那么我们对它究竟能说些什么?它是整数吗?是素数吗?我们能在自然界中找到这样的数吗?我们能把它写出来吗?或许,它根本就不算一个数。
这自然引出一个问题:终点究竟在哪里?泽尔贝格答不上来,没人能答上来。这也是很多人否定他这套被称为超有限主义哲学的首要原因。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家贾斯汀・克拉克 - 多恩(Justin Clarke-Doane)说:“第一次听人提超有限主义,会觉得像江湖骗术 —— 比如‘我认为存在最大的数’之类。”
“很多数学家觉得整个提议荒谬至极,” 圣母大学集合论学家乔尔・大卫・哈姆金斯(Joel David Hamkins)说。超有限主义在数学学会晚宴上登不上台面。研究它的人寥寥无几(或许可以说是 “超有限个”),像泽尔贝格这样公开宣扬观点的铁杆支持者更是少之又少。这不仅因为超有限主义离经叛道,更因为它倡导的数学本质上更小,某些重要问题将不再能被提出。
但这仍让哈姆金斯等人陷入深思。从某个角度看,超有限主义可被视为更贴近现实的数学。它更贴合人类创造与验证的能力边界,甚至可能更贴合物理宇宙。我们倾向于认为时空无限延展、无限可分,但超有限主义者会指出,这些预设正不断被科学质疑 —— 用泽尔贝格的话说,就像科学曾对上帝的存在提出质疑一样。
“我们所描述的世界必须彻头彻尾地诚实,” 克拉克 - 多恩说。他在2025年4月组织了一场罕见的专家会议,探讨超有限主义思想。“如果世间万物可能只有有限个,那我们最好也用一套从一开始就不预设无穷存在的数学。” 在他看来,“这无疑应该成为数学哲学菜单上的一个选项。”
贾斯汀・克拉克 - 多恩(Justin Clarke-Doane)近期组织了一场会议,让超有限主义者可以围绕自身观点展开交流与辩论。他认为,超有限主义 “理应成为数学哲学领域的主流研究选项之一”。
图源:Jennifer McDonald
不过,要让数学家认真对待,超有限主义者首先得明确自己在讨论什么 —— 把哈姆金斯所说的那些听起来像 “虚张声势” 的论证,变成一套正式理论。数学浸淫在形式系统与通用框架之中,而超有限主义至今仍缺乏这样的结构。
零敲碎打解决问题是一回事,重写数学的逻辑基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认为超有限主义被否定,并非因为人们有充分的反驳理由,” 克拉克 - 多恩说,“大家的感觉是:唉,这事儿没希望。”
这正是部分超有限主义者仍在试图解决的问题。
与此同时,泽尔贝格甘愿放弃数学理想,拥抱一种本质上充满混乱的数学 —— 就像现实世界一样。他更少钻研基础理论,更多发表个人观点,个人网站上列出了 195 条主张 https://sites.math.rutgers.edu/~zeilberg/OPINIONS.html 。“不做这些疯疯癫癫的研究,我就当不了终身教授。” 他说。但他补充道,总有一天,数学家会回头发现,这位 “疯子” 和那些曾经质疑神明与迷信的先驱一样,是正确的。“幸好,异端不再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异端数学
亚里士多德将无穷视为只能趋近、无法抵达的东西。他写道:“分割过程永无止境这一事实,确保了这种活动潜在存在,但无穷并非独立存在。” 数千年来,这种潜无穷观念占据主导地位。
但19世纪末,格奥尔格・康托尔(Georg Cantor)等数学家证明,无穷确实可以存在。康托尔的方法是把一列数(比如整数)当作完整的无穷集合。这套方法后来成为数学基础理论策梅洛 - 弗兰克尔(Zermelo-Fraenkel)集合论的核心,至今仍被数学家沿用。他证明,无穷是真实对象;而且无穷可以有不同大小(参阅小乐数学科普:);通过操作与比较这些不同的无穷,数学家能证明一些表面与无穷毫无关系的惊人结论。哈姆金斯说,如今几乎每位数学家都是实无穷论者,无穷是默认预设。
但现代数学的这一基础自提出起就引发激烈争论。原因之一是,接受无穷这一核心预设会催生怪异悖论:比如,有可能把一个球切成五块,再用它们拼出五个新球,每个体积都与原球相等(参阅:)。
另一种反对意见更偏哲学。康托尔的理论问世后几十年里,部分数学家主张:不能直接断言数学结构存在 —— 必须通过心智构造过程证明其存在。在这种直觉主义哲学中,圆周率与其说是拥有无限不循环小数展开的数,不如说是代表生成数位算法过程的符号。
倘若世间万物或许仅有有限之多,那我们理应选用一套不会从一开始就默认存在无限事物的数学体系。 ——贾斯汀・克拉克 - 多恩(Justin Clarke-Doane)哥伦比亚大学
但直觉主义只要求理论上可进行心智构造:它禁止实无穷,但允许潜无穷。一些数学家仍不满足,他们对斯克维斯数这类大到无法写下的数值感到不安,于是试图把直觉主义推向极端。
牛津大学哲学家奥夫拉・马吉多(Ofra Magidor)说:“按这种观点,存在的数必须是我们现实中能构造的数,而非仅仅理论上能构造。”
1960—70年代,苏联数学家、诗人亚历山大・叶赛宁 - 沃尔平(Alexander Esenin-Volpin)的工作,让一种重视现实约束的新版直觉主义逐渐成型。
叶赛宁 - 沃尔平首先是一名政治异见人士。因领导抗议、传播反苏言论与诗歌,他多次被关进精神病院。纽约城市大学逻辑学家罗希特・帕里克(Rohit Parikh)在70年代苏联迫使他移民后收留过他。“他说:‘我是人,我拥有基本权利。’” 帕里克回忆。叶赛宁 - 沃尔平是个古怪的房客,整夜在帕里克的阁楼踱步,还把帕里克妻子心爱的陶瓷当烟灰缸,同时钻研一套怪异理论:它不仅拒斥潜无穷,甚至拒斥那些无法在人脑中构造的极大数。
亚历山大・叶赛宁 - 沃尔平(Alexander Esenin-Volpin)是苏联异见人士、数学家兼诗人,曾因倡导人权活动多次遭到监禁。
图源:Irene Caesar
逻辑学家哈维・弗里德曼(Harvey Friedman)曾问叶赛宁 - 沃尔平,能否明确一个界限 https://gwern.net/doc/math/2002-friedman.pdf :多大的数算过大?比如表达式 2ⁿ,n 取何值时数不再存在?2⁰ 真的是数吗?2¹、2²…… 一直到 2¹⁰⁰ 呢?叶赛宁 - 沃尔平逐个回答:是,2¹ 存在;是,2² 存在。但每次回答的间隔越来越长,对话很快变得没完没了。
叶赛宁 - 沃尔平想表达的观点很明确:用帕里克等人后来的话说,数的边界根植于证明其存在所需的有限资源 —— 比如时间、可用计算机内存、证明的物理长度。“大多数超有限主义者认为,有限与无穷的界限本质上是模糊的。” 克拉克 - 多恩说。
对叶赛宁 - 沃尔平而言,一个命题对 n 成立,对 n+1 也成立 —— 直到某一刻不再成立。孩子不断长大,直到有一天不再是孩子。不必明确具体终点,重要的是终点就在那里,某个地方。
叶赛宁 - 沃尔平的工作呼吁一种能容忍模糊性的新型数学。此后,超有限主义者继承他的事业,探索如何把他这套模糊、近乎无厘头的数学变得坚实可靠。
危机控制
有一天,爱德华・纳尔逊(Edward Nelson)猛然醒悟:无穷或许并非真实存在。这一认知让他陷入了存在主义危机。
图源:Mariana Cook
1976年的一天早晨,普林斯顿数学家爱德华・纳尔逊醒来,经历了一场信仰危机。“那一刻,我强烈感受到一种存在,它谴责我傲慢地相信无穷数字世界真实存在,” 数十年后他回忆道 https://web.math.princeton.edu/~nelson/papers/faith.pdf ,“让我像襁褓中的婴儿,只能掰着手指头数数。”
数学有基本规则,即公理。纳尔逊知道,即便支撑简单算术的极简公理,也包含对无穷的预设 —— 比如,我们总能给一个数加 1 得到新数。他想从头开始,构建一套完全禁止无穷的新规则。如果只基于这些新公理构建数学,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是弱得惊人。纳尔逊研究了多套禁止无穷的公理,发现用它们做基础算术时,连 a+b=b+a 这样简单的命题都无法证明。幂运算这类基本操作不再总是可行:你或许能构造 100 或 1000,却构造不出 100¹⁰⁰⁰。数学家最强大的工具之一 —— 数学归纳法(若命题对一个数成立,则对所有数成立)—— 也彻底失效。
对纳尔逊而言,这种薄弱恰恰折射出一丝真理。他希望证明,数学家习以为常的更强算术公理(允许无穷的皮亚诺公理)存在根本缺陷 —— 会导致矛盾。“我相信,很多我们视为既定的数学结论终将被推翻。” 他曾说。
然而,纳尔逊未能推翻它们。2003年,他宣布用自己的弱公理找到了皮亚诺公理的不一致性,但这一轰动结果很快被证伪。
罗希特・帕里克(Rohit Parikh)的超有限主义思想,已在理论计算机科学领域得到应用。
图源:Lauren Fleishman
纳尔逊的受限算术,以及帕里克等人发展的相关非标准算术,在计算机科学领域被证明很有用:研究者想知道算法能高效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这些超有限主义数学方法被转化为计算效率语言,用于探究算法能力的边界。
对纳尔逊来说,数学关乎 “你选择相信的真理”—— 即你认定正确的公理。即便你选择默认公理,也是如此。当然,作为缺乏稳固基础的异端,超有限主义者需要证明的东西要多得多。
耐心的实践
2025年4月,一群形形色色的人齐聚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一场关于废除无穷的会议。参会者包括物理学家、哲学家、逻辑学家、数学家;有泽尔贝格这样铁杆的超有限主义者,有信奉各类无穷的集合论学家,也有单纯好奇的听众。会议组织者克拉克 - 多恩回忆,这场讨论 “对所有人都是一场耐心的考验”。哲学家通常习惯课堂上激烈争论,课后聚在一起喝杯啤酒;数学家则不然 —— 通常意见不合,就意味着有人犯了大错。
显而易见,超有限主义通用理论的进展迟缓,部分原因在于这场运动缺乏清晰动机,也没有统一方法确定其底层逻辑。或许,像纳尔逊那样执着于基础规则并非正确路径。“我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帕里克告诉我,“你得把形式系统当作望远镜,多关注你看到的东西。如果一开始就研究望远镜本身,你就输了。”
当别人眼中的现实是连续延展、一刻不停向前流淌时,泽尔贝格看到的宇宙却是一格一格跳动的。
泽尔贝格乐于透过这面(可能扭曲的)镜子看世界,即便身处无穷依然大行其道的环境。他不指望从零重建一套无无穷的数学,而是选择自上而下工作。以实分析为例:它研究实数与函数的性质。泽尔贝格称其为离散分析(研究离散对象而非连续对象)的 “退化情形” https://sites.math.rutgers.edu/~zeilberg/mamarim/mamarimPDF/real.pdf 。他说,可以用一串 “离散数珠” 替代实数的连续图景,数珠间只有微小(而非无穷小)的差值;再用这套框架重写微积分与微分方程(改称差分方程),剔除其中所有隐蔽的无穷用法。他承认过程艰难,但可行,尤其有计算机辅助。结果或许不如经典数学优雅,但他认为更美 —— 因为它如实反映了他眼中的物理现实。
布鲁塞尔自由大学数学哲学家让 - 保罗・范本德热姆(Jean Paul Van Bendegem)的超有限主义之旅,并非始于数字,而是小学几何。他看着老师在黑板上画一条据称无限延伸的线。“伸向哪里?” 他回忆自己当时发问。如果右端无限延伸、左端也无限延伸,它们会抵达同一个地方吗?黑板边缘外藏着不同的无穷吗?老师让他别再提问。
让 - 保罗・范・本德赫姆(Jean-Paul van Bendegem)构建了一种有限几何体系,其中点与曲线均具备宽度。
图源:Inge Kinnet
后来,成为超有限主义逻辑权威的范本德热姆回应了这些疑虑:他构想了一套有限几何,其中点、线、曲线都有宽度,既有限又有限可分。它们可被拆分为一组点,这些点极小,但绝非无穷小。用这些点、线、曲线构建的任何结构也必然有限,构成经典几何的离散对应物。尽管这些工具仍有局限,但过去几十年里被深入研究 —— 不仅为了超有限主义,也因为厘清物体形状对发展有限物理学至关重要。
我们常想象物理宇宙既无限广袤、又无限可分,但物理学家自己也在质疑这一预设。存在诸如普朗克尺度(有时被称为宇宙的像素大小)这样的基本极限,超越它,距离概念本身就失去意义。而无穷出现在物理学家方程中时,往往会带来麻烦,是他们想要避免的东西。“要对一个无限膨胀、自我重复的宇宙做出预测,这类事情真的非常、非常困难。”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物理学家肖恩・卡罗尔(Sean Carroll)说,他曾尝试构建量子力学的有限模型 https://arxiv.org/abs/2307.11927 。“大多数宇宙学家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就是假装它不存在。”
德国不来梅康斯特大学与日内瓦大学量子物理学家尼古拉・吉辛(Nicolas Gisin)认为,直觉主义数学为思考物理学核心谜题提供了思路:大尺度下物理系统行为是确定的、可预测的;但在量子领域,随机性主宰一切;粒子拥有多种量子态,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坍缩为其中一种。过去一个世纪,物理学家一直试图理解这种不匹配的根源。
尼古拉斯・吉辛(Nicolas Gisin)提出,物理学中最深层的谜题之一,或许源于人类对无穷的错误预设。
图源:Carole Parodi
吉辛提出,根源在于错误预设。他说,研究者默认:从宇宙诞生起,粒子的量子态就能用拥有无穷多位小数的实数无限精确地定义。但吉辛认为,使用实数是个错误。转而用直觉主义数学就会发现:决定论只是不切实际的完美信息带来的假象。物理系统大尺度的确定行为自然变得不精确、不可预测,经典与量子领域的鸿沟随之消解。吉辛的理论引发其他物理学家的兴趣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does-time-really-flow-new-clues-come-from-a-century-old-approach-to-math-20200407/ ,部分原因是它有助于化解大爆炸等现象相关的悖论。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工作并未废除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潜无穷 —— 即可趋近的无穷。沿袭直觉主义数学家投入时间与精力计算更大、更精确数值的传统,吉辛允许信息被不断创造。总有一天,宇宙会包含完美、无限精确的信息。但这无关紧要,因为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这里的潜无穷本质上需要等待无限久的时间,这与现实毫无关系。” 吉辛说。重要的是,无穷不再是默认预设。
物理学家肖恩・卡罗尔(Sean Carroll)对宇宙或许为有限的这一可能性深感兴趣。
图源:Larry Canner /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
这些基于物理学对无穷的挑战,让超有限主义数学家倍感欣喜,他们将其视为自己的数学更真实描述现实的证据。在2025年的会议上,卡罗尔关于宇宙究竟是无限还是 “仅仅非常大” 的报告,让他在哥大校园里成了名人。但他提醒,举证责任仍在无穷怀疑论者身上。如果能通过实验证明物理宇宙确实有限,即便最坚定支持高阶无穷的人也会停下来反思。他们甚至可能怀疑集合论的一致性 —— 毕竟它允许层层叠叠的实无穷。无论如何,偶尔这样反思是有益的。
即便如此,研究与使用无穷的集合论学家仍有权不受干扰地继续工作 —— 可以说,或许这就是物理学与数学必须分道扬镳的地方。数学与物理不必描述同一事物(尽管很多人认为应该一致),无穷或许在某种更宏大的柏拉图意义上继续存在。
但如果实验证明相反 —— 自然界中确实存在无穷,超有限主义者的回旋余地就小得多了。“如果现实物理世界真的存在无穷,做超有限主义者会很难。” 卡罗尔说。
重塑超有限主义
“我为超有限主义者感到惋惜,因为人们还没理解就否定它,” 卡罗尔后来说,“但另一方面,超有限主义者也没做好推广自己理念的工作。”
在数学内部,更好的推广或许是一套自洽理论 —— 就像纳尔逊所追求的:一套形式规则,像现代数学的底层规则那样,排除无穷,同时又强大到足以支撑有用的数学。
克拉克 - 多恩说,想法并不缺 —— 缺的或许是愿意赌上早期职业生涯去发展这些想法的研究生。在他看来,纽约的这场会议是转变的信号:人们足够好奇,愿意重新审视,也不再那么害怕潜在的反对声。“人们正在讨论这个观点,并积极尝试为它打下严肃基础。” 他说。
大多数数学家置身事外。他们不关心囊括整个数学的形式理论,只关心管用的东西:解决具体问题、构建证明。基础问题 —— 数字是否存在于物理现实之外?数学是发明还是发现?—— 听起来有些尴尬,只有数学家某天陷入危机时才会去琢磨。
但一线数学家或许能与泽尔贝格找到共鸣:他同样不在意集合论学家与哲学家的争论。他的方法是极致的实用主义:拆解数学,逐个追问什么是必要的。他说,或许我们预设得太多,把无穷当成太理所当然的东西,迷信了幻象。不必宣称自己是超有限主义者,也能从中获得启发,把它纳入真实选项的清单。
泽尔贝格喜欢引用自己2010年BBC纪录片中的话 —— 那是他眼中的15秒成名时刻。“无穷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上帝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在数学里,既不该有无穷的位置,也不该有上帝的位置。” 这番话是隔空回应顶尖集合论学家、高阶无穷最无畏探索者休・伍丁(Hugh Woodin)。伍丁曾说,他为泽尔贝格感到遗憾,无法仰望天空,领会无穷广袤之美。
“我为他感到遗憾,他需要靠无穷这种精神鸦片才能坚持下去。” 泽尔贝格说,“树木与大地之中有如此多的美,你不必投向虚构。”
“所以我们都为对方感到遗憾,” 他说。遗憾对方困在自己选择的信仰世界里。
参考资料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what-can-we-gain-by-losing-infinity-20260429/
https://sites.math.rutgers.edu/~zeilberg/OPINIONS.html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the-man-who-stole-infinity-20260225/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why-maths-final-axiom-proved-so-controversial-20260429/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how-a-mathematical-paradox-allows-infinite-cloning-20210826/
https://gwern.net/doc/math/2002-friedman.pdf
https://web.math.princeton.edu/~nelson/papers/faith.pdf
https://sites.math.rutgers.edu/~zeilberg/mamarim/mamarimPDF/real.pdf
https://arxiv.org/abs/2307.11927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does-time-really-flow-new-clues-come-from-a-century-old-approach-to-math-2020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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