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盯着病房门,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里面的动静。今天是堂弟肺癌化疗的第三天,可他到现在,依旧咬死了一句话:我没病,肯定是医院误诊了。
这话他从拿到确诊报告那天,说到了现在,谁劝都没用。
堂弟才三十出头,平时身体壮得像头牛,干体力活一把好手,感冒发烧都很少得,连药都懒得吃。谁能想到,一次常规体检,肺部CT查出了问题,进一步做了病理检查,直接确诊肺癌。
拿到结果那天,我们一家人都懵了,长辈们偷偷抹眼泪,我拿着报告单,手都在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可他倒好,看完报告单,先是愣了几秒,接着就笑了,拍着桌子说:“这绝对是搞错了,把别人的报告安我身上了!我吃嘛嘛香,爬五楼不喘气,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我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在自我安慰,想着缓几天,慢慢跟他讲清楚,他总能明白。可谁知道,这份“自我安慰”,一直持续到了住院化疗。
医生制定好化疗方案,刚开始他死活不肯住院,说我们一家人都在骗他,非要再换家医院做检查。拗不过他,我们又陪着跑了两家大医院,做了一遍全套检查,结果一模一样,甚至医生都直言,病情不能再拖,必须立刻开始治疗。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信。
住进医院开始化疗,第一天输完液,他除了有点犯困,没别的难受,立马就跟我们炫耀:“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化疗药都对我没作用,就是误诊!”第二天,依旧能吃能睡,跟同病房的病友还能聊几句天,走路、喝水、上厕所全都是自己来,半点不像生病的人。
到了今天,化疗第三天,他更笃定了。
我刚走进病房,就看见他靠在床头,手里刷着手机,看见我进来,立马放下手机,一脸认真地跟我说:“哥,你再去跟医生说说,给我办出院吧,我真没病。你看我现在,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不疼不痒,吃得多睡得香,哪有一点癌症病人的样子?就是医院检查错了,瞎诊断,白白让我在这遭罪。”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冤枉了他,非要把他按在病人的位置上。
我看着他,喉咙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我们看着他这幅“正常人”的样子,心里有多疼。我们何尝不希望是误诊?何尝不想这只是一场闹剧?无数个夜里,我都在心里祈祷,要是真的搞错了该多好,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上班,陪着家人过日子。
可病理报告不会骗人,医生的话不会骗人,那些冰冷的检查数据,早就把事实摆得明明白白。
他只是还处在自我欺骗里,不愿意接受那个残酷的真相。人就是这样,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第一反应永远是否认。好好的一个人,平时连小病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得上癌症?换作谁,一时半会都接受不了。
他觉得自己和正常人一样,就意味着没病。可他不知道,癌症从来都不是靠“感觉”来判断的。很多癌症早期,甚至治疗初期,身体都不会有明显的痛感,不会立刻让人垮掉,可病魔,早就悄无声息地在身体里扎根了。
化疗的副作用还没彻底爆发,他暂时没感受到难受,就以为自己安然无恙。我们不敢跟他说太多后续可能出现的反应,怕他崩溃,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抚他的情绪,劝他好好配合治疗,哪怕多骗自己几天,只要能坚持治疗,就有希望。
同病房的大叔,化疗期间吐得厉害,浑身无力,看着堂弟的状态,都羡慕地说他身体好。堂弟听了,更觉得自己是误诊,还跟大叔说:“老哥,你就是想多了,咱们都是被医院吓住了,哪有那么多癌症。”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兴致勃勃地跟病友说着自己“没病”的理由,看着他眼里对“误诊”的期盼,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真的生病,害怕离开家人,害怕往后的人生被病痛折磨,所以才拼命抓住“误诊”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我们都懂这份恐惧,所以没人忍心戳破他的自我欺骗。哪怕心里清楚事实有多残酷,也愿意陪着他,在这份短暂的侥幸里,多待一会儿。
其实我们每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苦难,都和堂弟一样,第一时间想着逃避、否认。总觉得厄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总觉得一切都是误会。可生活从来都不会跟我们讲道理,灾难降临的时候,从不会提前打招呼。
看着堂弟依旧乐观,依旧坚信自己没病的样子,我只希望,这份难得的坦然,能陪着他熬过接下来的每一段艰难时光。
不求他立刻接受现实,只求他能好好配合治疗,哪怕一直带着这份“误诊”的侥幸,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比什么都强。
人生无常,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彼此,扛过所有难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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