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平
眼下,京剧《西厢记》正在全国各大剧院陆续上演。由叶少兰复排执导的国家京剧院版《西厢记》,已是无数个版本中的一个,为戏迷带来一场经典的爱情盛宴。在不远处的重庆,春日的山城观众刚刚为一出荀派名剧《红娘》喝彩——舞台上,五十七岁的梅花奖得主常秋月与“90后”青年毕艺琳同台共饰一角,活脱脱一个红娘,蹦蹦跳跳,伶牙俐齿,台下掌声一阵盖过一阵。
台下观众为张生的痴情心折,为红娘的机智捧腹。在他们的心中,张生就是那个“志诚种”,就是那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最美代言人。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被世人铭记的“痴情郎”,在故事的最初版本里,不过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他将心爱的女子说成“尤物”“妖孽”,然后拂袖而去。从“薄情郎”到“痴情种”——张生这一千二百年的“变形记”,是一场被文人用笔墨精心策划的“形象拯救”。
薄情文人的自我辩护
一切要从公元804年的长安说起。
那年秋天,二十五岁的元稹独自坐在书斋里,把自己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写成了不足三千字的传奇,取名《莺莺传》。
故事是真的。贞元十六年,元稹二十二岁,在蒲州普救寺借宿。恰逢军士哗变,他因与当地守将有旧,保护了寄居寺中的远房姨母郑氏一家。宴会上,他见到了姨母的女儿崔莺莺——“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元稹一见倾心,托婢女红娘传书,几番辗转,终得莺莺自荐枕席。两人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可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第二年,元稹进京赶考,落榜后滞留长安,从此一去不复返。不久,他另娶高门之女韦丛,莺莺也嫁作他人妇。
“渣男”行为曝光后,元稹非但不羞愧,反而振振有词。他在小说中借张生之口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莺莺是“尤物”“妖孽”,自己德行不够,驾驭不了,所以“忍痛割爱”。
这番“甩锅”言论,让后世无数读者为之侧目。元稹把莺莺比作褒姒、妲己——那些祸国殃民的女人,给自己的始乱终弃披上了一件“大义凛然”的外衣。在那个以门第论婚姻的时代,韦丛出身京兆韦氏,是关陇贵族中的顶尖门阀,而莺莺不过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孤女,甚至有学者推测其原型是名为曹九九的“酒家胡”——一位出身卑微的异族女子。在仕途与爱情之间,元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宋人王铚通过一番考证,断定张生就是元稹本人。后世的鲁迅、陈寅恪、岑仲勉等名家也都认为《莺莺传》是“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陈寅恪更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推测莺莺原型是“酒家胡”。元稹为什么要写《莺莺传》?答案很简单:炫耀。在唐代士人圈子里,一段与贵族女子的艳遇是值得吹嘘的资本。元稹不仅在朋友圈里反复讲述,还找来好友李绅写成诗体《莺莺歌》,自己则洋洋洒洒数千字写下传奇。他以为,自己将作为“深情才子”被后人铭记。他万万没想到,一千多年后,人们记住的却是他笔下那个被他抛弃的莺莺,以及他亲手创造的那个“渣男”形象。
董解元的惊雷之功
除了张生,《莺莺传》中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身影——莺莺的随身婢女。她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替小姐传信取药,却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她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容貌,是一个为了故事“发生”而不得不存在的功能性角色。
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婢女如同主人的私产,没有人身自由,没有人会记录她们的悲欢。可就是这样一位无名的“工具人”,日后竟成了文学史上家喻户晓的角色——红娘。《莺莺传》流传了近三百年,红娘的形象始终没有“走出”那个默默无闻的影子。直到金代,董解元登场了。
董解元的本名早已湮没无闻,“解元”只是金代对文士的通称,生平不详。相传他生性放达不羁,常年出入于勾栏瓦舍,与艺伎伶人为伍。金章宗时期,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把寥寥三千字的《莺莺传》铺陈成五万多字的长篇说唱文学《西厢记诸宫调》。
这一改编,翻天覆地。原本始乱终弃的“张生”变成了一个执着追求、痴情不改的书生;原本任人摆布的崔莺莺变成了一个敢爱敢恨、冲破牢笼的时代叛逆;故事的结局被戏剧性地扳回团圆——崔张二人历尽磨难,终于私奔他乡,有情人终成眷属。董解元还新增了兵围普救寺、月下吟诗、红娘传书等大量情节,红娘从此有了血肉与性格,开始展现出对老夫人的狐疑和对崔张的同情。
那为何董解元要改写这个故事?金代异族统治,汉族文人地位下降,礼教束缚松弛。他们不再像唐代士人那样汲汲于功名,反而对爱情、对人性有了更深的体悟。董解元笔下的张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的写照——一个不被官方认可的文人,在民间艺术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要用笔墨为一个被污名化的女子正名,为所有被礼教压抑的爱情发声。
是董解元彻底推翻了元稹的男权立场,让才子佳人故事完成了从“负心剧”到“爱情颂歌”的关键质变。然而,“董西厢”却是以诸宫调的说唱艺术为载体,一人多角,全篇五万多字,结构松散,根本不适合在舞台上演出。它好比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粗糙却包藏着耀眼的内核。真正把张生推到世间眼前的,是元代那位书会才人。
大都勾栏里的神来之笔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元代大都人。他曾做过陕西某地小官,与上司不合,索性弃官归隐,一头扎进了大都的勾栏瓦舍。他的一生创作了十四部杂剧,但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是《西厢记》。
王实甫在董解元的基础上,展开了一场石破天惊的戏曲革命。他对“董西厢”进行了彻底的戏剧化改造:将说唱文体改编为元杂剧,并大胆突破一本四折的陈规,将《西厢记》铺排为五本二十一折的皇皇巨著。于是,一部荡气回肠的鸿篇巨制在元代的舞台上一夜夜铺展,张生与莺莺的爱情被拉得悠长而细腻,波澜起伏。
从此,张生不再是那个徘徊于情与利之间的负心人,而是一个为了莺莺可以置功名利禄于不顾的痴情种。在《西厢记》中,张生初见莺莺,那“临去秋波一转”就让他眼花缭乱,错把莺莺当成“观音”。喜欢上莺莺后,不见“玉人来”,便“意惹情牵”,那相思病可谓渗透骨髓。为了时常见到莺莺,他甚至要搁置科举之事,放弃进京赶考的机会。这在元稹那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士人怎能为儿女私情放弃功名?但在元代,汉族知识分子地位卑微,科举时断时续,文人反而有了“宁要爱情不要功名”的资本。
王实甫还弱化了“董西厢”的激进反叛色彩,追求“情理交融”的平衡——既肯定爱情自由,又让结局与“金榜题名”相结合,契合封建社会“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使故事更易被大众接受。张生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囊中空空,却把功名利禄置于爱情之下。在前去赶考途中,张生做的梦也都是关于莺莺,而不是功名利禄。
他在戏中喊出了那个时代最振聋发聩的声音——“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元代,青年男女没有恋爱自由,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实甫公然在剧中歌颂自由恋爱,批判封建礼教,这需要多大的勇气?难怪有学者考证,《西厢记》一度被列为“禁书”,明清两代多次遭禁。
从戏台到人间的“张生”
《西厢记》问世后,轰动一时,明清两代刊刻版本多达两百余种。文学批评家金圣叹(1608年-1661年)更是将《西厢记》列入“六才子书”,认为可与《史记》《庄子》等并誉文坛。他还评价红娘“有鬼神不测之机”,评价张生“天地一痴情种”。可以说,没有金圣叹的推崇,《西厢记》的影响力或许不会如此深远。
从元稹到董解元,再到王实甫,张生的形象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唐代门阀制度下,“婚宦结合”是生存法则,元稹抛弃莺莺另娶高门,在当时被视为“浪子回头”,并无道德瑕疵。宋代程朱理学兴起,“存天理、灭人欲”成为主流,爱情题材受到压制。金代异族统治,礼教束缚松弛,文人得以自由创作。元代汉族知识分子地位低下,反而催生了“宁要爱情不要功名”的叛逆意识。
更有意思的是,张生的名字也经历了演变。在元稹笔下,他叫“张生”,连名字都没有。董解元给他取名“张君瑞”,王实甫沿用。这个“君瑞”二字,寄托了文人对他“君子之德、瑞气盈门”的美好想象。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负心汉,最终被赋予了如此美好的名号,这本身就是一场“造神运动”。
张生的形象演变,本质上是一场由历代文人共同完成的“形象拯救”。他们用一个虚构的“痴情张生”,覆盖了历史上那个真实的“薄情元稹”。而张生与莺莺的故事,也从一个士人炫耀艳遇的私人叙事,蜕变为反抗礼教、歌颂自由爱情的公共寓言。
元稹当年写《莺莺传》时,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被他用来为自己开脱的“张生”,会在千年后被塑造成一个爱情至上的理想化身。他自己作为张生的原型,也永远背负着“始乱终弃”的骂名。王实甫笔下的张生虽然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文学形象,但正是这个虚构的形象,让“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句话穿越时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宣言之一。
每代人都需要“张生”
张生的形象在后世不断被重新诠释。明代李日华将《西厢记》改编为南曲,增加了许多世俗化的情节,张生变得更加“接地气”。清代金圣叹批点《西厢记》,将张生的“痴”提升到哲学高度,认为这是“天地间至性至情”的体现。到了现代,田汉改编的京剧《西厢记》中,张生被塑造成一个反抗封建礼教的斗士。每一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讲述张生的故事。
今天,京剧《西厢记》正在全国各大剧院热演。5月2日,梅兰芳大剧院的舞台上,张生将又一次唱起那段熟悉的曲调,又一次在月下抚琴,又一次为莺莺魂牵梦萦。观众们依然会为他心折,依然会为那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而动容。
人们或许不知道,他们为之落泪的这个“痴情郎”,最初不过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一千二百年的文人,用笔墨为他洗去了污点,为他披上了痴情的外衣。他们成功了——今天的张生,早已是爱情至上的理想化身。
而元稹,那个真实的张生,早已被历史遗忘在角落里。也许,这才是他应得的结局。因为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有瑕疵的张生,而是一个完美的、能为爱情付出一切的理想化身。在这一点上,一千二百年的文人接力,终于完成了对张生的“救赎”。
戏曲的锣鼓还在敲响,张生的故事将继续传唱。每一个时代的观众,都会在张生身上看到自己渴望成为的样子——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这或许就是张生“变形”一千二百年,却从未被遗忘的真正秘密。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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