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住进养老院,整整两年了。
说是“住”,其实就是“送”。这话难听,但事实如此。两年前嫂子走了,我哥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煤气忘了关,差点出事。侄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两次,实在没办法,跟我商量着把老头送进了这家养老院。
我去看过几次,环境还行,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能遮阴。护工也还客气,就是忙不过来,一个护工管十几个老人,能保证按时喂饭、按时给药就不错了,别指望陪你说话。
今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香蕉和葡萄,又去包子铺买了六个肉包子——我哥以前最爱吃老李家的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嘴油。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四十分钟,到了城南的那家夕阳红养老院。
进门先登记,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了,笑着喊了声“阿姨来了”,递给我一个访客牌。
我哥住在二楼205,我轻车熟路地上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心里发紧。几个老人坐在走廊的轮椅上,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嘴角挂着口水。我路过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突然拽住我的衣角,含混不清地说:“我闺女来接我了,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蹲下来,笑着说:“奶奶,我不是,但我帮您问问护工。”
她“哦”了一声,松了手,眼睛又耷拉下去了。
我心里酸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205的门半敞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我哥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看一张报纸。头发全白了,比上次来看他又白了许多。背也佝了,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那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哥。”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眯成了一条缝:“小妹来了!”
他把报纸往床上一扔,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站稳。我赶紧过去扶他,他把我的手拨开,说:“不用不用,哥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我笑了笑,把包子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个搪瓷缸子,印着“劳动最光荣”,年头比我都大。缸子旁边是一排药瓶,降压药、降糖药、阿司匹林,整整齐齐。
“又买包子,乱花钱。”我哥嘴上说着,手已经伸向了袋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不是老李家的?”
“老李关张了,去年就关了。这是隔壁老王家的,你尝尝,也不差。”
我哥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是在品什么。
我知道他想老李家的包子了,也或者,他想的是从前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们住在老城区,巷口就是老李包子铺,两毛钱一个,我哥早上上学前常常偷偷买两个,给我一个,自己一个,一边走一边吃,烫得嘶嘶哈哈的。
那时候他十六,我十三。他骑自行车驮着我,我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地吹。
现在他七十二,我六十九。他坐在养老院的床上,啃着不是老李家的肉包子。
我在床边坐下,帮他剥了一颗葡萄,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甜。”
我们就这么坐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他说隔壁床的老张头前几天走了,半夜走的,第二天早上护工才发现。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你晚上睡觉关好窗,别着凉。他说关着呢,就是腿最近不行了,走两步就疼。我说给你买个拐杖吧。他说不要,拿拐杖丢人。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裤管空空的,心里一阵发酸。我哥年轻时可是跑得最快的人,厂里运动会一百米短跑年年第一,奖状贴了一面墙。现在连从床边走到门口都费劲。
“你家那口子身体咋样?”我哥问我。
“还行,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
“你也是,别光顾着他,顾着自个儿。你那个膝盖还疼不疼?”
“老毛病了,不碍事。”
“你不是说要去换膝盖?换了没?”
“没换,太贵了,医保报不了多少。”
我哥不说话了,拿起放大镜继续看报纸。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看报纸,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人老了就是这样,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一遍遍地问身体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问来问去,问不出新花样。
我在那儿待了快两个小时。护工来喊吃午饭,我陪我哥去了食堂。食堂在一楼,饭菜摆在大铁盆里,白菜炖粉条、炒豆芽、一个紫菜蛋花汤。我哥打了一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我问。
“凑合。”他说,“就是没啥味儿,少油少盐,跟嚼纸似的。”
我看他把白菜里的粉条挑出来吃了,白菜剩下。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吃粉条不吃白菜,我妈骂了他多少回都不改。
吃完饭我扶他回房间,帮他倒了杯热水,又把床头柜上的药按早晚分好。他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了句:“小妹,你下次啥时候来?”
“下周六吧,没事我就来。”
“周六?”他想了想,“这周六?”
“今天就是周六,我说的是下周六。”
“哦。”他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哥,你想说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捏了一下,厚厚一沓,是钱。
“哥,你这是干啥?”
“两千四。”我哥说,“你数数,我让护士帮我取的。”
“你给我钱干什么?我不要。”我把信封往回推。
我哥攥着信封不撒手,用力太大,手指都抖了:“你拿着。哥求你个事。”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以后每周六都来一趟,行不行?”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就周六,一周就一天。你来陪哥说说话,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这两千四,是十二个月的钱,一个月二百。你拿着,就当……”
“哥!”我打断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你给钱干什么?我来还要你给钱?”
“你听我说完。”我哥固执地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现在退休了,退休金多少你自己清楚。你家那口子也退了,两个老人,不够花的。你那膝盖一直拖着没换,不就是舍不得花钱吗?哥在这儿有吃有住,花不了什么钱,这个钱你拿着,当车费也好,买点好吃的也好。”
“我不要。我是你妹妹,来看你还用你给钱?”
我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每周六来吗?因为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养老院的家属探视时间。别的老人都有儿女来看,有的每周都来,有的隔周来。只有我,你看我床头柜上的水果,上次你买的香蕉放到烂了都没人吃,不是我不爱吃,是我想留着,留到你来的时候,给你看,证明有人来看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每次走的时候,隔壁的老李头都会问我,你妹妹又来看你了?我说是。他就说,你妹妹真好。你没来的时候,他们问都不问,因为他们知道没人来看我。”
我攥着那个信封,眼泪掉了下来。
“哥……”我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所以我不是给你钱让你来看我,我是给自己买一个盼头。”我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有了这个盼头,我就知道,每周六你一定会来。我可以数日子,从周日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到了六,你就来了。这一周就有个奔头。”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树影落在窗台上,斑斑驳驳的。
“你不知道,养老院的日子有多慢。一天像一年,一周像一辈子。我每天吃完早饭等午饭,吃完午饭等晚饭,吃完晚饭等睡觉,醒来又是一天。只有周六不一样,周六你是要来的,那这一天就有了意思。我早上起来就催护工给我换衣服,把胡子刮了,头发梳了,等着你来。”
我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两千四,一个月二百,便宜。”我哥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一个月二百块买个盼头,值不值?我觉得太值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小时候,我哥骑车带我去上学,路上他总要停下来,给我买一块钱的糖葫芦。那时候一块钱能买一串很大的,山楂裹着糖浆,亮晶晶的,他一个都不舍得吃,全给我。我问他哥你怎么不吃,他说哥不爱吃甜的。
后来长大了,我结婚那年,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我哥把攒了一年的工资全给了我,两千块,崭新的票子,放在红纸包里,说妹子你拿去买件好衣裳。那是九几年,两千块是他半年的工资。
再后来我爸走了,我妈走了,他一个人撑着。嫂子生病那几年,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砸进去了,没跟任何人开过口。他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跟谁服过软,没跟谁借过钱。
可是现在,他七十二岁,住在养老院里,要用钱来买妹妹的一趟探视。
他不是怕没人来看他,他是怕妹妹不来。他不是怕妹妹不来,他是怕妹妹过得不好,所以找个由头,每个月给妹妹二百块钱,让妹妹没有负担地来,让妹妹觉得这趟没白跑。
他给了我一辈子的糖葫芦,现在还在给。
我抹了一把眼泪,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行,哥,钱我收了。”我说,“我保证,每周六都来。风雨无阻。”
我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那层浑浊的老人斑都变得好看了。
“不用风雨无阻,”他说,“下大雨就别来了,路滑,你这膝盖受不了。打电话说一声就行。”
“我不打电话,”我说,“我来了跟你说话,不在电话里说。”
我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愣了。七十二岁的老头,要跟六十九岁的妹妹拉钩。
我把小指伸过去,两根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指勾在一起。我哥用力摇了摇,像小时候我们拉钩那样,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什么都变了。住的地方变了,吃的包子变了,走路的速度变了,头发的颜色变了。
但这个拉钩,没变。
我走的时候,我哥没有送我到门口。他坐在床边,朝我摆了摆手,说:“下周六,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他手里握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估计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握着。
我忽然想起妈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握着妈的水杯,握着握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看到了。
我走出205,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还是那股味道,还是那些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老人。那个拽我衣角的老太太又伸手了,这次我没等她开口,蹲下来跟她说:“奶奶,我下周六再来接您,行不行?”
老太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好,好,我等你。”
我站起来,眼泪又下来了。
出了养老院的大门,我站在公交站牌下,从包里摸出那个信封,拆了,把钱抽出来。两千四,二十四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连号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把钱装回去,信封揣进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行道树往后退,阳光一明一暗地闪。我闭了闭眼睛,脑子里全是我哥的那句话:你不知道,养老院的日子有多慢。
他不知道,有他在的日子,也过得太快了。
一辈子,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下周六,我还会来的。不是因为他给了钱,是因为他是我哥。但他给了钱,我会收着,不是为了这二百块钱,是让他放心,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让他觉得这个盼头是他自己买来的,让他心安理得地盼着周六。
七十二岁的老头了,还得想办法给妹妹钱,还得拐着弯地帮衬妹妹。
我哥拦了我一辈子,到现在还在拦。
我摸了摸心口那个信封,硬硬的,硌得慌。
硌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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