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却要低声下气地向爸爸借。而爸爸,居然还愿意借。
为什么?他不是不要她们了吗?他不是有了新生活吗?
小雨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凌晨时,她听见妈妈轻轻推开她的门,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小雨,”妈妈轻声说,“妈妈会好起来的,你别怕。”
小雨闭着眼,假装睡着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湿了枕头。
第二天,小雨去找陈浩:“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我想打工,赚钱。你知道有什么地方招学生吗?”
陈浩惊讶:“为什么突然想打工?你妈知道吗?”
“你别管。你就说知不知道。”
陈浩想了想:“我叔叔在超市做经理,那边周末可能需要人理货。不过很累的,你能行吗?”
“我能行。”小雨坚定地说。
那个周末,小雨开始了她的第一份工作——在超市后仓整理货品。工作很累,要搬很重的箱子,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工资也不高,一天八十块。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妈妈问起,她说在同学家学习。她知道自己骗不过妈妈,但妈妈没拆穿,只是每天给她准备更丰盛的便当。
一个月后,小雨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一千六百块。她全部交给妈妈:“妈,给你。”
妈妈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打工赚的。”小雨说,“妈,你别担心钱,我能帮你。手术一定要做,我以后每个周末都去打工,我们能撑过去的。”
妈妈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一把抱住她:“傻孩子,妈妈不用你的钱。妈妈有办法,真的。”
“你有什么办法?除了向爸爸借钱。”小雨脱口而出。
妈妈身体僵住了。
“妈,我都听见了。”小雨也哭了,“你别向他借钱,我恨他,我不想欠他的。我们自己能行,真的。”
妈妈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小雨也哭,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无助都哭了出来。
最后,妈妈还是做了手术。手术费是爸爸打来的,五万,一分不少。妈妈说,算是借的,以后一定还。
小雨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更拼命地打工,更拼命地学习。她要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强到可以保护妈妈。
中考前三个月,小雨的成绩冲进了班级前二十。陈浩说,照这个势头,她能考上区重点。
“加油,林小雨,你可以的。”陈浩拍拍她的肩。
“嗯。”小雨点头,眼神坚定。
她可以的。她必须可以。因为她没有退路,没有依靠。爸爸不要她了,她只有妈妈。她要带着妈妈,在北京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杀出一条血路。
至于爸爸……那个在江城,和小阳过着另一种生活的男人。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可有时候,深夜学习到头晕眼花时,她会恍惚想起小时候,爸爸把她扛在肩上,在公园里跑,她咯咯笑着喊“飞高高”。爸爸会做很复杂的数学题,会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讲故事,会因为她一句“想吃糖炒栗子”就跑遍半个江城。
那些记忆像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模糊,但画面还在。
她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不能心软,林小雨,不能心软。心软你就输了,你就辜负了妈妈这些年的苦。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覆盖了整个城市。这个冬天很冷,但小雨觉得,心里比冬天更冷。
不过没关系,冷就冷吧。寒冷让人清醒,让人不会做不切实际的梦。
而她林小雨,早就没有做梦的资格了。
她只有现实,冰冷,坚硬,但必须面对的现实。
第四章 父子之间
2015年夏天,小阳高考。
最后一门考完,他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像等待幼鸟归巢的老鸟。
小阳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了爸爸。爸爸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瓶冰水。看见他,爸爸挥了挥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怎么样?”爸爸迎上来,把水递给他。
“还行,正常发挥。”小阳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很冰,一路凉到胃里。
爸爸明显松了口气,想拍拍他的肩,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那就好,那就好。想吃什么?爸带你去。”
“随便。”
“那去吃火锅?你最爱吃的那家。”
“嗯。”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小阳比爸爸高半个头了,肩膀宽了,背挺直了,走在爸爸身边,像个大人。爸爸的背却有些驼了,鬓角有了白发,走路时右腿有点拖——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等公交时,爸爸几次欲言又止。小阳知道他想问什么——想问他准备报哪所大学,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去北京。
小阳的分数估得很高,上北航应该没问题。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造飞机,造火箭,上天。爸爸一直很支持,给他买航模,带他去航展,省吃俭用送他上编程班。
可自从知道小雨在北京上大学后,爸爸的态度就微妙起来。他不明说,只是偶尔会念叨:“北京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南方气候湿润,更适合你”,“其实本地的工大也不错,航空专业也挺好”。
小阳知道,爸爸是怕。怕他去北京,见到小雨,怕那个被刻意回避了十二年的伤口又被撕开。
公交来了,人很多。爸爸护着小阳挤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隔出一小片空间。车厢里闷热,汗味混着汽油味。小阳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
爸爸老了。他才四十六岁,看着像五十六。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开公司,还债,供他读书,还要应付时不时找上门来的债主。小阳见过爸爸深夜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见过他为了一个项目喝到胃出血进医院;见过他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还要赔着笑脸。
有一次,小阳问:“爸,你恨妈妈吗?”
爸爸愣了愣,然后说:“不恨。是我对不起她。”
“那你恨小雨姐吗?她这么多年都不理你。”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恨。是我没做好爸爸。”
从那以后,小阳再没问过类似的问题。有些伤疤,不碰就是对彼此最大的温柔。
回到家,爸爸系上围裙去做饭。小阳想帮忙,被赶了出来:“你去歇着,看电视,饭好了叫你。”
小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爸爸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爸爸的厨艺这些年进步很大,尤其是他爱吃的菜,做得有模有样。但小阳记得,小时候爸爸连煮面条都能煮糊,是妈妈手把手教的。
饭桌上,爸爸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这段时间都瘦了。”
“爸,你也吃。”
爸爸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小阳,报志愿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第一志愿北航,第二志愿南航,第三志愿西工大。”小阳平静地说。
爸爸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爸,”小阳忽然说,“我去北京,会去找小雨姐的。”
爸爸的手一顿,筷子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嗯,应该的。你们是姐弟,该见见。”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爸爸苦笑,“是我欠你们的。你们姐弟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小阳看着爸爸,爸爸的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个总是挺直腰板、咬紧牙关的男人,在这一刻,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
“爸,”小阳轻声说,“我去北京,不是要离开你。我会常回来的,你随时可以去看我。等我有能力了,把你接过去。”
爸爸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挺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那一晚,小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拿出手机,点开小雨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告诉她高考时间,她回了一句“加油”。
往上翻,是这些年断断续续的聊天。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她在听。他说学习,说打球,说爸爸又喝多了;她说北京的天气,说学校的活动,说妈妈身体还好。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旅人,在一条细窄的独木桥上相遇,交换一点无关痛痒的信息,然后各自前行,不敢停留,怕一停就会掉下去。
小阳打了一行字:“姐,我考完了,应该能去北京。”
删掉。又打:“姐,我想见你。”
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姐,我报了北航。”
等了一会儿,小雨没回。可能在上课,可能在打工,也可能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
小阳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小时候,他和姐姐睡上下铺。姐姐在上铺,他睡下铺。晚上睡不着,姐姐会探出头,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故事里的公主和王子总是历经磨难,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姐姐,爸爸妈妈也会和好吗?”有一次他问。
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了。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那时他还不懂,只是觉得姐姐的声音好难过。现在他懂了,有些裂缝,补不好了;有些人,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还是想去北京。不仅是为了梦想,也为了姐姐。他想看看,那个在电话和微信里冷静、疏离的姐姐,真实的样子。他想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在夜里哭。
他还想告诉姐姐,爸爸不是她想的那么坏。爸爸有很多缺点,固执,要强,不善于表达,但他爱他们,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拼命地爱着。
但他不确定姐姐想不想听。也许在姐姐心里,爸爸早就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甚至是个该被憎恨的符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雨回消息了:“恭喜。北航很好。”
就五个字,加一个句号。小阳盯着屏幕,试图从这五个字里读出一点情绪——高兴?冷淡?还是无所谓?
他回:“谢谢姐。等我去了北京,请你吃饭。”
这次小雨回得很快:“好。”
小阳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一切还没那么糟。也许时间和距离,反而给了他们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客厅里传来爸爸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阳起身,倒了杯水送出去。爸爸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皱着,手里还拿着公司文件。
“爸,别看了,早点睡。”小阳把水递给他。
爸爸睁开眼,接过水:“没事,再看一会儿。你快去睡。”
小阳在爸爸身边坐下:“爸,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等我去了北京,你想妈妈吗?”
爸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想有什么用?都这么多年了。”
“你可以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容易。”
爸爸苦笑:“她不会想见我的。而且,我有我的生活,她有她的生活,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那你……想过再找一个吗?”小阳问得小心翼翼。
爸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想过。一个人习惯了,挺好。”
小阳知道爸爸在说谎。前两年,有个阿姨对爸爸有好感,是公司客户,温柔能干。阿姨来家里吃过几次饭,会帮爸爸整理文件,会给他带自己煲的汤。小阳看得出来,爸爸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动心。
但最终,爸爸还是婉拒了。阿姨最后一次来,是下雨天,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林致远,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前妻?”
爸爸没回答,只是说:“对不起。”
阿姨走了,再没来过。那天晚上,爸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半夜,抽了半包烟。
“爸,”小阳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为了我牺牲什么。”
爸爸拍拍他的肩:“傻孩子,爸爸不是为了你牺牲。是爸爸……还没准备好。也许这辈子都准备不好了。”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好:“不早了,睡吧。明天带你去看看爷爷奶奶,他们念叨你好久了。”
“嗯。”
小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发烧,爸爸背着他去医院。那天也下着雨,爸爸把雨衣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在医院走廊里,爸爸抱着他,一遍遍说:“儿子不怕,爸爸在,爸爸在。”
那声音那么急,那么怕,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小阳的眼眶湿了。他知道,爸爸爱他,用全部的生命爱他。可这份爱太沉重,沉重到爸爸不敢分一点给别人,包括他自己。
他希望爸爸幸福,希望爸爸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但他也知道,有些过去,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就像那道横亘在他们家中间的裂痕,十二年过去了,依然深可见骨。
也许他和姐姐,能成为修补裂痕的桥梁?
也许吧。但桥的那头,爸爸愿不愿意走过来,姐姐愿不愿意伸出手,都是未知数。
小阳闭上眼,在心里对远在北京的姐姐说:姐,等等我。我来了。我们一起,试着把破碎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
哪怕再也拼不回原样,至少,让那些碎片不再扎人。
窗外,夏虫在鸣叫,一声声,悠长而固执,像在呼唤着什么。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五章 江畔餐厅的晚餐
2023年秋天,江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才五点半,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
我站在江畔餐厅门口,手里握着一束百合——小雨妈妈最喜欢的花。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我裹紧风衣,手心却全是汗。
二十年了。距离小雨对我说“我恨你”,已经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从一个三十四岁、婚姻失败、事业濒危的男人,变成了一个五十四岁、鬓角花白、右腿微瘸的半老头子。公司总算熬过了最难的时期,现在稳定运转,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体面地生活。小阳去了北京,读了北航,现在在一家航天研究所工作,是让我骄傲的儿子。
而小雨……我的女儿。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长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大学毕业照。每一张,她都笑得矜持而疏离,像一幅精心修饰过的画,看不出底色。
小阳说,姐姐过得不错。在北京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干练,独立,租着一套小公寓,养了一只猫。没结婚,也没听说有男朋友。
“姐脾气有点冷,但人挺好的。”小阳有一次说,“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我的女儿,一个人在偌大的北京,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加班到深夜自己回家,过年自己煮速冻饺子。心里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的疼。
可我没资格说什么。是我先放弃了她,在她最需要爸爸的时候,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餐厅的门开了,暖黄的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先生几位?”服务生迎上来。
“我找人,姓林的女士,应该预订了位置。”
“林小姐是吗?在二楼临江的位置,我带您上去。”
木质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我的心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快,像擂鼓。二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背对着我,正望着窗外的江景。
她的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烫了微卷。背影瘦削,但挺直。和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扑进妈妈怀里哭的小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小雨。”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转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那张脸,有苏梅的轮廓,但眼睛像我。不,不像现在的我,像年轻时的我——黑白分明,看人时有种执拗的专注。她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但嘴角的弧度是紧绷的。
“爸。”她站起来,手在身侧微微握拳,“您来了。”
“嗯。”我把花递过去,“给你带的,百合。”
她愣了一下,接过花:“谢谢。坐吧。”
我坐下,服务生拿来菜单。我们各自看菜单,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太正式了,太客套了,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而不是二十年未见的父女。
“你点吧,我不挑。”我把菜单推给她。
“好。”她也没推辞,熟练地点了几个菜,都是这家店的招牌,也是……也是以前我们一家人常点的。
“你还记得。”我忍不住说。
她抬眼看我:“记得什么?”
“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蟹粉豆腐……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嗯,记性好而已。”她淡淡地说,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我想找话题,想问“你过得好吗”,想问“你妈妈身体怎么样”,想问“工作累不累”,可话到嘴边,都堵住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见面的场景。我想过她也许会哭,也许会骂我,也许会像小时候那样,用淬毒的眼神看我。但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清。
菜上来了。小雨给我夹了块小排:“您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好,好。”我夹起来放进嘴里,酸甜适中,肉质酥烂,和记忆中一样。可我却尝不出滋味,喉咙发紧,吞咽困难。
“小阳说您腿不太好,是旧伤?”小雨忽然问。
“嗯,去年车祸留下的,不严重,就是阴雨天有点疼。”
“那要注意保暖。北京冬天干冷,您要是过去,记得戴护膝。”
“好,我记得。”我看着她,鼓起勇气问,“小雨,你……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这双手,小时候软软的,拉着我的手指学走路。现在,它稳稳地握着玻璃杯,骨节分明。
“爸,”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这次回来,是处理我妈的遗产。她在北京的房子,要卖掉,有些手续需要您签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遗产?苏梅她……”
“去年春天走的,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了。”小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没让我告诉您,说没必要。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很安静,没通知什么人。”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菜肴、灯光、江景,全都模糊、旋转起来。苏梅……死了?那个曾经是我妻子、给我生了一双儿女的女人,死了?我甚至没见她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告诉您有什么用呢?”小雨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悲伤,“您能让她活过来吗?能让她不疼吗?能让她这二十年过得开心一点吗?”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
“小雨,我……”
“爸,”她打断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不是来责怪您的。那些事,都过去了。我只是需要您签个字,房子卖了,钱我会分一半给小阳,这是妈遗嘱里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房产过户的相关手续,需要我作为前配偶签字确认。
我看着那几页纸,白纸黑字,写着苏梅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已故”两个字。那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概括了我们十年的婚姻,概括了二十年各自天涯的时光。
“小雨,”我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这个家……”
小雨别过脸,看向窗外。江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我看见她咬紧了嘴唇,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妈走了,我也长大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我……我想弥补,小雨,给爸爸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怎么弥补?”她转过头,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用钱吗?我不需要。用关心吗?我习惯了靠自己。爸,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我错过了她的童年、少年、青年。错过了她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来月经,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工作。我有什么资格说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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