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很薄,边缘划过指腹,有点凉。

肖博文坐在餐桌对面,眼睛看着窗外出神。

我低头,看见“离婚协议”四个加粗的黑体字。

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是一张表格,列着些项目,末尾的数字很长,我数了零。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耳朵里嗡嗡的,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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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风华倒车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客户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絮絮叨叨。我有点烦,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它放完。

砰!

闷响,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尖利呻吟。

我抬头,看见董风华那辆白色SUV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怼在了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侧门上。

轿车的警报器疯了似的叫起来。

我推开车门下去。深秋傍晚的风立刻灌进脖子。董风华也下来了,脸色比他的车还白。他绕过车尾去看,只看了一眼,就抬手捂住了额头。

“完了。”他说。

那辆黑色轿车,是肖博文的新车。

上个星期才提回来的,本田雅阁,混动版。

肖博文研究了小半年,跑了四五家店,最后选了这款,省油,皮实。

贷款买的。

此刻,它的左前门凹陷进去一个大坑,漆皮剥落,连着的前翼子板卷起,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董风华的车尾灯碎了,后保险杠脱落,拖在地上。

楼上几扇窗户探出头来。我冲董风华摆摆手:“先别动,我打电话给博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嘈杂,有机器运行的嗡嗡声。肖博文在加班。

“博文,你车……被撞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什么?”他顿了一下,“人没事吧?”

“人没事。是风华,他倒车没注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机器的背景音。过了几秒,他说:“报警,叫保险。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处理。”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完就挂了。

董风华递过来一支烟,手有点抖。

我摇头。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真他妈瞎了。”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雅静,对不起,我真没看见。这角度……”

“等交警吧。”我说。

初冬的天黑得早。

路灯亮了,在扭曲的车身上投下破碎的光。

交警来了,拍照,测量,询问。

保险公司的查勘员也来了,围着车转,咔嚓咔嚓拍个没完。

定损单一时出不来,但查勘员私下摇摇头,低声跟我说:“门、翼子板、悬挂可能都伤了。新车,伤筋动骨,就算修好,折价也厉害。”

董风华一直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疙瘩。

处理完,他的车被拖走,肖博文的车暂时停回原位,像个负伤的巨兽。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打车。

夜风更冷了。他缩着脖子,搓了搓手。“雅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车……修起来不便宜。折价更是没数。”

保险能赔一部分。”我说。

“不够。”董风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的第三者险额度一般……而且,是我全责。”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我很久没见过的慌乱,“我爸那边……最近又不太好。债主又上门了。我那个工作室,你也知道,半死不活。这个月房租我还没凑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董风华的父亲早年做生意风光过,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卖了。

这事我知道,大学时他家境还很好,后来急转直下。

董风华一直想靠自己折腾出点名堂,但总差口气。

“你先别想太多,”我说,“等定损出来再说。”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替我……跟博文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住。”

我点点头。车子尾灯汇入车流,不见了。

回家,屋里黑着。

肖博文还没回来。

我开灯,看见餐桌上放着新车的手册和保险单。

我拿起手机,想给肖博文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句:“处理完了,你大概几点回?”

没有回复。

我坐到沙发上,疲惫感涌上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董风华发来的:“雅静,修车多少钱,你到时候一定告诉我。我想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是他惨白的脸,还有提到父亲和房租时躲闪的眼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回了过去:“别想这个了,人没事就好。车有保险。你先把你自己那一摊顾好。”

发送。

然后我补了一句:“博文这边,我会说。你别有太大压力。”

这次,很久,他回了一个:“谢谢。”

门锁响动,肖博文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

“车看了?”他换了鞋,没看我,径直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喝水。

“嗯。交警定了风华全责。保险查勘看过了,损失不小。”

“定损单什么时候出?”

“明后天吧。”

他放下水杯,杯子底碰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声“嗒”。“董风华怎么说?”

他……挺过意不去的。

肖博文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沉。“过意不去,然后呢?”

我一时语塞。

“雅静,”他走到我跟前,身上还有淡淡的机油味,“那辆车,首付是我们一起攒的。贷款要还三年。每个月四千七。”

我知道。每个月的还款日,手机银行都会自动扣款。

“保险理赔有上限,超额部分,还有车辆贬值的部分,都需要责任方承担。”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这不是小数目。”

我张了张嘴,想说董风华现在的境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等他缓缓,总会赔的。”

肖博文没再说话。他看了我几秒,那眼神有点空,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晚,我们没再交谈。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客厅里,新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02

定损单在第三天下午发到了我手机上。

总金额:八万七千三百元。

保险预估赔付六万五,剩余两万两千三,需要责任方自行承担。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此报价仅为维修费用,不包含车辆贬值损失,贬值损失需另行评估或协商。

我把手机递给肖博文。他正在吃早饭,粥喝了一半。他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很久。粥碗里的热气慢慢散光了。

“两万二。”他说,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喝那碗冷掉的粥。

“贬值损失……可能还得有几万。”我补充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肖博文没接话。勺子碰着碗边,发出轻微的响声。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冲洗。水声哗哗。

“风华刚给我转了五千。”我对着他的背影说,“他说先赔这些,剩下的……他尽快凑。”

肖博文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慢慢擦着手。“他的‘尽快’,是多久?”

我答不上来。

昨天董风华在微信里跟我倒苦水,工作室的合伙人想撤资,房东催租,父亲那边好像又出了点麻烦,旧债的利息滚得吓人。

五千块,大概是他眼下能拿出来的极限。

“他家里情况不太好,工作室也难。”我试着解释,“这钱,他认。就是需要点时间。”

“时间。”肖博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抹布搭好,转过身,“雅静,我们每个月要还车贷,房贷,还有日常开销。这两万二,加上不知道多少的贬值费,不是一笔小钱。他的‘时间’,是用我们的‘时间’去垫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心里忽然有些堵,“逼死他吗?他也不是故意的。”

“没人让他死。”肖博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些,“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责任在他,损失就该他承担。这是成年人的规矩。”

“规矩规矩!”我声音提了起来,“你就只知道规矩!他是我朋友,十几年了!他现在有难处,我能眼睁睁看着吗?”

肖博文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笔钱,我们不要了?”

我没直接回答,撇开视线。“我没那么说。等他缓过来,总会还的。”

“如果缓不过来呢?”

“肖博文!”我恼了,“你非要这么计较吗?车是重要,但人就不重要了?风华以前怎么帮我的,你忘了?大学的时候……”

“那是以前。”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雅静,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现在是夫妻,是一个家。家里的每一笔钱,都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你可以讲义气,但能不能先跟我们这个家,跟我,商量一下?”

我僵在那里。

他说“我们”,说“家”,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是啊,我没跟他商量。

我几乎本能地就站到了董风华那边,为他开脱,替他挡着。

“……对不起。”我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他现在真的很难。”

肖博文没再说什么。他拎起沙发上的电脑包。“我上班去了。这事,你看着办吧。”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手机上那条定损信息。

我看着那串数字,第一次感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我点开董风华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来的那个“谢谢”。

我想了想,打字:“风华,定损单出来了,保险赔一部分,剩下的两万二,还有贬值费,可能还得几万。博文他……有点不高兴。钱的事,你看……”

删掉。重新打:“风华,钱的事不急,你先顾好自己那边。博文这边我会沟通。”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4S店盯着拖车把肖博文的车拉走。

车被升起来,底盘也检查了,悬挂确实有点问题。

维修经理拿着单子跟我一项项对,钣金、喷漆、换门、修悬挂……林林总总。

最后他说:“至少得放这儿一个月。修好您再来提。”

看着那辆伤痕累累的车被推进维修车间深处,我心里空落落的。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是肖博文挑了又挑的期待,是我们计划中未来几年接送孩子、周末出游的依赖,现在它躺在那里,像个瘫痪的病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博文,发来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文件的截图,标题是《个人连带责任担保协议范本》。

下面跟着一句话:“了解一下这个。别随便给人签字。”

我心里一紧。他什么意思?是警告我别替董风华担保什么吗?还是……仅仅是在提醒?

我回了个“知道了”,他没再理我。

晚上肖博文加班到很晚。

我睡了,迷迷糊糊听到他回来,洗漱,然后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有他留下的字条:“车的事,你处理。维修费缺口,先从家庭账户出。其他的,以后再说。”

字迹工整,透着疏离。

我捏着字条,站了很久。

家庭账户里的钱,是我们共同存的,计划明年攒够了,把卫生间重新装修一下。

现在,要先挖掉一块,去填那个撞出来的窟窿。

我给董风华发了条信息:“车送修了,维修费我们先垫上。你别太着急,慢慢来。”

他很快回复:“雅静,大恩不言谢。钱我一定还!等我工作室这个项目尾款结了,立刻给你!”

我看着“大恩不言谢”几个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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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博文开始越来越忙。

以前他加班,一周一两次。

现在,几乎天天都要到八九点,有时候更晚。

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疲惫,话也少。

问他公司是不是有重要项目,他只“嗯”一声,说:“有个技术攻关,比较紧。”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车的事像一道隐形的裂缝,横在那里。

我试过提起话头,说车子估计还得三周才能好,维修经理说原厂漆调得不错。

他只是听着,偶尔“哦”一声,并不接话。

餐桌上常常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辆租来的白色大众,他每天开着上下班。

有一次我坐他车,看见副驾驶前面储物盒里,放着几张名片。

最上面一张,名字是“罗宏毅”,头衔是肖博文他们部门的主任。

名片边缘有些卷曲,像是经常被拿出来看。

“你们罗主任?”我随口问。

肖博文瞥了一眼,“嗯”了一声,伸手把名片塞回储物盒深处。“最近跟他汇报工作多。”

我没再问。但那个名字,我记住了。

家里气氛沉闷,我就更愿意在外面多待会儿。

周末,董风华约我出来,说请我喝咖啡,算是赔罪加感谢。

地点在他工作室附近,一个嘈杂的创业园区。

他工作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局促。

二十来平米,堆满了摄影器材、背景布和杂乱的线缆。

只有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亮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修图界面。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泡面味。

“乱,别介意。”董风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

咖啡是外卖的。

我们坐在两张转椅上。

他郑重其事地再次道歉,然后说起他工作室的窘境。

合伙人觉得前景不明朗,想撤资抽走启动资金,他正到处求人借钱想把人家的股份买断。

父亲的老债主最近联系到他,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我真他妈是个废物。”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三十多了,一事无成,还净给人添麻烦。雅静,你那钱……”

“说了不急。”我打断他,“你先渡过眼前这关。你爸那边……报警了吗?”

“报警?”他苦笑,“都是些陈年旧账,合同手续齐全,利息高得吓人但也算‘合规’。报警有什么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牵涉的人……有点复杂。有个姓罗的,以前跟我爸有生意往来,现在好像混得不错,听说也在你们那片工业区。我爸说,这人……心黑。”

我心里莫名一跳。“姓罗?全名叫什么?”

罗宏毅。宏大的宏,毅力的毅。你听说过?

罗宏毅。储物盒里的那张名片。肖博文的部门主任。

“好像……有点印象。”我含糊道,“是你爸的债主?”

“不完全是债主,更像是……中间人?或者合作方?具体情况我爸也说不清,只说这人门路野,当年的事他知道不少。”董风华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自家这些烂事,“算了,不提了。反正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

他站起身,去角落的纸箱里翻找什么。“对了,上次帮你搬家,落下个盒子,我收拾东西看见了,正好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纸质文件盒,里面装着一些我大学时代的杂件:旧照片、获奖证书、几本日记。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在一叠打印纸下面,露出一份合同的边角。

我抽出来,是一份泛黄的设备采购合同,甲方是董风华父亲当年的公司,乙方是“市机械技术研究院第三服务部”,金额不小。

签署人那里,甲方是董风华父亲“董建业”的签名,乙方代表签的名字,赫然是“罗宏毅”。

合同日期是近十年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十年前,罗宏毅还在研究院的服务部?现在他是肖博文部门的主任。这中间……

“这合同怎么在我这儿?”我问。

董风华看了一眼,“哦,这个啊。可能是我爸当年放我这儿的,搬家时混在你的东西里了。没用了,都是老黄历。你帮我扔了吧。”

我捏着那份合同,纸张脆脆的。罗宏毅。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带着陈年旧事的气息。我把它塞回文件盒底部。“好,回头我处理。”

临走时,董风华送我到园区门口。寒风凛冽,他缩着脖子,忽然说:“雅静,你嫁了个好人。博文哥靠谱,稳重。比我强多了。”

我没说话。

“好好过日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去了,背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单薄。

回到家,肖博文竟然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

我放下文件盒,去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有些心不在焉。

罗宏毅,董风华父亲,旧合同,肖博文最近的忙碌和沉默……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那个罗主任,人怎么样?”

肖博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哦,今天听风华提起,说他爸好像以前跟一个叫罗宏毅的打过交道。”

肖博文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深。“罗主任能力很强,上面很器重。我们现在的项目,就是他总抓。”

“哦。”我低头扒饭,“风华说他爸讲,这人……心思挺深的。”

肖博文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外面的事,少听少问。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这话听着像关心,又像告诫。

晚上,我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个文件盒,抽出那份旧合同。

借着台灯,仔细看了一遍。

采购的设备是几台专用机床,用途描述含糊。

我注意到合同末尾,研究院的盖章旁边,还有一个不太清晰的副签,名字是“许德林”。

这个许德林,是当时的负责人?

我拿出手机,对着合同拍了张照,尤其是签名和盖章的部分。然后把它重新塞回盒子最底层。

肖博文在书房,灯还亮着。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门口,虚掩的门缝里,我看见他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蓝白。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不是在写报告,更像在查阅什么复杂的图表或资料。

屏幕一角,似乎是一个法律咨询网站的页面。

我轻轻走开,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慢慢晕染开来。

04

车子还没修好,肖博文那边先出事了。

电话是他同事打来的,语气急促:“嫂子,博文哥在单位跟领导……有点争执,情绪不太好。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请了假,打车赶去他们公司。

在办公楼下,我看见了那辆租来的白色大众,孤零零停在角落。

走进大楼,气氛有些异样,前台几个女孩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眼神躲闪。

肖博文坐在他们部门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微微发福、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正是罗宏毅。

照片上的人比实际看起来更和气些,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梁女士来了。”罗宏毅站起身,笑容可掬,“一点小误会,惊动你了。”

罗主任,怎么回事?”我看向肖博文,他垂着眼,不看我。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罗宏毅搓着手,“就是博文负责的一个技术方案,前期论证有点瑕疵,今天专家组评审,没通过。影响了下游环节。博文呢,可能觉得我前期没把好关,有点情绪。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能承担责任嘛。”

“方案有问题?”我问肖博文。

肖博文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石头。“方案数据被人动过。原始版本不是这样。”

罗宏毅笑容不变:“博文,这话可不能乱说。系统日志我们都查了,最后修改人就是你。专家组也是基于最终版本评审的。技术工作,要严谨,更要敢于担当。”

“我要求调取更早的后台备份数据,进行比对。”肖博文一字一句。

“可以,按流程申请。”罗宏毅点头,“不过,眼下项目节点卡在这里,损失已经造成。上面很恼火。博文啊,你是技术骨干,我一直很看好你。但这次,恐怕你要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配合调查了。”

停职调查。四个字像冰锥扎下来。

“罗主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急忙说。

“有没有误会,调查清楚就知道了。”罗宏毅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梁女士,你也劝劝博文。有些事,硬扛着没好处。对了,听说你们家最近也不顺?新车被撞了?唉,流年不利啊。这车啊,有时候就跟人一样,看着光鲜,不经撞,一撞,里子就露出来了。”

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却让我后背一寒。他连我们车被撞了都知道?

肖博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死死盯着罗宏毅,胸膛起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博文!”我追出去。

他一直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故意的。”肖博文声音沙哑,“方案我反复核对过,绝对没问题。评审前一天晚上,我还最后保存过一次。今天打开,关键参数变了。能接触到后台、有权限修改而不留明显痕迹的,没几个人。罗宏毅是其中之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肖博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我碍了他的事。也许……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我想起那份旧合同,想起董风华的话。

肖博文摇头,不肯再说。“你先回家。我没事。”

“你都停职了!还没事?”

“停职而已,又不是开除。”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让我静静。”

我看他这样,知道问不出更多。心乱如麻地下了车。他的车很快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园区外的咖啡馆坐了很久。

罗宏毅最后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车啊,有时候就跟人一样,看着光鲜,不经撞。”这仅仅是闲聊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天拍的合同照片。

罗宏毅,董风华父亲,十年前的机床采购。

还有那个副签的“许德林”。

这一切,和肖博文被陷害停职,有没有关联?

犹豫再三,我打开微信,找到董风华。输入:“风华,你爸当年和罗宏毅合作的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纠纷?

等了半小时,他才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雅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博文工作上遇到点麻烦,和他们罗主任有关。我有点担心。”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吧。明天下午,老地方。”

我盯着手机,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肖博文的沉默,罗宏毅的含沙射影,董风华父亲的旧事,还有那份我“帮忙垫付”的修车费……这些散落的点,似乎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晚上,肖博文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酒气。他很少喝酒。我扶他到沙发坐下,他闭着眼,眉头紧锁。

“我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家里账户的钱,少了两万三。”

我心里一紧。那笔垫付的修车费。

“我取的。垫给4S店了。”我低声说。

他睁开眼,眼神混浊,却直直盯着我。“你答应他不用赔了,是不是?”

我哑口无言。

他笑了,笑声干涩。

“梁雅静,你真是他的好闺蜜。”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书房走,“我的车,我的工作,我的家……你们倒是,情深义重。”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冷。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预览,发送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许工那边有回复了,情况复杂,见面详谈。”

许工?许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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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心神不宁。和董风华约在创业园区那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眼神有些飘忽。

“博文哥没事吧?”他一见面就问。

“停职调查。”我坐下,“风华,你老实告诉我,你爸和罗宏毅,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许德林,是谁?”

董风华搓了把脸,显得很挣扎。“雅静,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牵扯进去没好处。”

“现在已经牵扯到博文的工作了!”我压低声音,但语气焦灼,“罗宏毅故意整他,我不信是单纯的职场倾轧。是不是跟你爸那些旧账有关?”

董风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壁。

“……我爸当年,跟罗宏毅合作,从研究院服务部买了几台机床。说是扶持乡镇企业,价格给得很优惠。但实际上……那批机床型号老旧,根本达不到生产要求,价格却比市场价还高。我爸当时急用设备扩大生产,没仔细核查,就签了合同。”

“这是欺诈?”

“不止。”董风华声音更低了,“后来我爸发现有问题,想退货,罗宏毅不认。两人闹翻了。再后来,我爸生意失败,有人说是那批劣质设备拖垮了生产线,也有人说是其他投资失误。但罗宏毅……从那批合同里拿了多少好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许德林,当时是服务部的老技术员,好像知道些内情,但很快就被调走了,后来没了音讯。”

“所以,罗宏毅是怕旧事重提?博文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针对博文?”

董风华眼神闪烁,不敢看我。“可能……可能是因为我。”

“你?”

“我爸那些债主里,有人知道罗宏毅当年的事,拿来威胁过他。罗宏毅可能以为……博文哥在帮我查这些,或者,以为博文哥通过你,知道了些什么。”他语速很快,“雅静,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上次跟你提了一嘴,说罗宏毅心黑……我没想到他会怀疑到博文哥头上。”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有点乱。“博文根本不知道这些!他查什么?”

“罗宏毅那种人,疑心重。也许他只是觉得,你和我走得近,博文哥又是我好朋友的丈夫,就可能是个隐患。”董风华抓住我的胳膊,语气恳切,“雅静,你让博文哥别查了,别跟罗宏毅硬碰硬。他斗不过的。那笔修车钱,我尽快还你。你们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这些烂事。”

我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是因为他的关系,才把肖博文拖进这滩浑水?还是另有隐情?

那张旧合同,还在你那儿吗?”我问。

“我不是让你扔了吗?”

“我没扔。”我盯着他,“风华,合同上乙方的盖章,是‘研究院第三服务部’,不是罗宏毅个人。要查旧账,得从研究院那边入手。那个许德林,是关键。你能找到他吗?”

董风华脸色变了。“雅静,你疯了?你想干嘛?这事水太深了!罗宏毅现在是什么位置?你去找许德林,不是引火烧身吗?”

“火烧已经到博文身上了!”我站起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冤枉,丢了工作!”

“那你去找啊!”董风华也急了,声音提高了些,“你去找许德林!你看罗宏毅会不会放过你们!雅静,听我一句,到此为止。钱我还,我道歉,我离你们远远的。行吗?”

他的话里,恐惧多于愧疚。他在怕什么?怕罗宏毅,还是怕别的?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包离开了咖啡馆。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董风华的态度很奇怪,他似乎极力想把我们撇清,又似乎在隐瞒什么关键信息。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肖博文还没回来。我打开灯,习惯性地先去厨房准备做饭。路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平时他都会锁门。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进去。

书房里很整齐,电脑关着。

我的目光扫过书桌,落在角落一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今天却微微拉开了一条缝。

我记得,我们的房产证和一些重要文件,就放在那个抽屉里。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是空的。

房产证,不见了。我们的结婚证、户口本还在。唯独少了房产证。

旁边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抵押借款合同》的副本。

我颤抖着手拿起来,翻看。

抵押物:我们住的这套房子。

借款金额:八十万。

借款人:肖博文。

抵押权人是一家我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日期,是两周前。

两周前……正是车子刚撞坏,他刚开始频繁加班的时候。

他抵押了房子?借了八十万?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急用大笔钱的地方,除了……那笔微不足道的修车费?

不,不是为了修车。八十万,修车只是零头。

我跌坐在椅子上,合同从手中滑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肖博文。

我接通,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雅静,”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书房抽屉里的东西,你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