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在晨光里颤了一下。
梁银山的手很稳,但杨玉宝的肘还是顶到了他的肋下。
很轻,却足以让他的白鹤亮翅偏了三分。
周围二十几把剑还在缓缓划弧,没人扭头,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今天又挤了两个人。
何银锁小跑过来,笑呵呵地隔在中间。他的手往下按了按,像按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梁银山收剑,剑穗垂下来,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
后来有记者来,镜头对准第一排。
杨玉宝往前踏了半步,把梁银山挤出了取景框。他嗓门洪亮,说着队伍的光荣历史。梁银山站在一旁,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再后来,展示周的台子搭起来了。
梁银山突然说自己腰疼。他把那个站了五年的位置让了出来。杨玉宝站上去时,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音乐响起时,梁银山没有跟节奏。
他独自走到空地中央,举剑,起势。动作笨拙,迟缓,剑尖在空中划出没有章法的弧线。他闭着眼,仿佛对面站着什么人。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01
滨河公园的梧桐叶还没黄透。
梁银山到的时候,东边天才刚泛鱼肚白。他习惯提早十分钟,为了占位置——第一排正中间,正对那棵老槐树。
剑袋搁在石凳上,他先活动手腕。
五点四十,人陆续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还在沉睡的河面。何银锁总是最热闹的那个,挎着个旧公文包,挨个点头。
“梁老师早啊。”
“早。”
梁银山应了一声,眼睛看着槐树。
五年前他刚退休,老伴走了一年。
女儿说爸你得动动,他就买了这把剑。
第一次来,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跟着比划了半个月。
后来往前挪了一排,又挪一排。
直到站到第一排。
他发现站在这里,动作必须标准。
后面二十几双眼睛看着呢,错了,整个队伍就乱了。
他买了光盘,晚上在家对着电视练。
老伴的照片在茶几上,他有时会停下来,对着照片说这句该怎么转。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打完四十八式。
脚步声重了些。
梁银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杨玉宝的步子总带着股车间主任的劲头,落地有声。果然,剑袋放在了他左边半米远的位置。
中间的空档,正好站一个人。
音乐响了。是何银锁带来的便携音箱,放的是《梁祝》改编的太极剑伴奏。众人起势,剑尖齐指东方。
梁银山往左挪了半步。
杨玉宝几乎同时往右挪了半步。
两人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很轻,但梁银山手里的剑晃了。他稳住,继续做白鹤亮翅,手臂却绷得有些紧。
杨玉宝的动作大开大合,剑甩得呼呼响。
“杨主任今天这剑有气势啊。”后排有人小声说。
梁银山没吭声。他做完金鸡独立,转身时剑穗扫到了杨玉宝的剑柄。红绳缠了一下,又松开。
“哟,梁老师,”杨玉宝笑了,“咱俩这剑还难舍难分了。”
几个老人低声笑起来。
梁银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剑穗捋顺,继续下一式。但位置又往中间靠了靠,鞋尖已经压到了那块地砖的裂缝。
杨玉宝的鞋尖也压了上来。
两人像两棵较劲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下纠缠。后面的队伍出现了轻微的混乱,有人跟不上节奏了。
音乐结束时,何银锁拍了拍手。
“各位老师,有个小事商量。”他走到第一排前面,笑呵呵的,“咱们队伍现在名气大了,外面都知道滨河公园有支太极剑队。我琢磨着,是不是把站位规范一下?”
梁银山正用软布擦剑。
“怎么规范?”杨玉宝问。
“就是固定位置嘛。谁站哪儿,以后就站哪儿,省得每天调。”何银锁看看梁银山,又看看杨玉宝,“第一排尤其重要,那是门面。”
梁银山把剑插回剑袋。
“我随便。”他说。
“我也随便。”杨玉宝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何银锁搓了搓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笑了。
“那行,我再想想方案。总归要让大伙儿都舒服。”
梁银山拎起剑袋往公园外走。杨玉宝从另一条路离开,两人背对背,谁也没回头。
董玉莲追上梁银山。
“回家啊?”
“嗯。”
“今天那剑穗好像缠着了?”
“没事。”梁银山顿了顿,“该换了,旧了。”
走到公园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完全铺开,洒在那片空地上。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空着,像等着什么人去填满。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里又会挤着两个人。
02
何银锁的“方案”三天后出来了。
他在晨练结束后没让大家散,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像小学班级的座位表。
“我排了个初步方案,大伙儿看看。”
纸张在手里传阅。传到梁银山时,他看见第一排画了六个格子。最中间两个,左边写着“梁”,右边写着“杨”。
“按身高排的,”何银锁解释,“梁老师和杨主任个头差不多,站中间整齐。”
杨玉宝凑过来看,笑了。
“何干事费心了。不过咱们这是练剑,不是走方队,没必要这么严格吧?”
“严格点好,”梁银山突然开口,“整齐。”
杨玉宝看他一眼,没接话。
纸张继续往后传。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无所谓地笑。董玉莲站在梁银山旁边,轻声说:“你站中间挺好,动作标准,后面的人好跟。”
梁银山没应声。他看着那张纸,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排六个位置,他如果是左数第三个,那么正对槐树的位置,其实是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
不左不右。
“另外有个事,”何银锁提高了声音,“我跟社区争取了一下,咱们队入选‘老年风采展示周’了。下个月在市文化宫广场演出。”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
“还有,”何银锁压了压手,笑容更深,“社区说,可能会有电视台来采访。要是拍得好,说不定能上晚间新闻。”
这下热闹了。老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有了光。练了这么多年,终于要上“台面”了。
杨玉宝第一个拍手。
“好事啊!何干事你这工作做到位了。”他转向大家,“咱们得抓紧练,到时候可不能给滨河公园丢人。”
“对,对。”众人应和。
梁银山低头拉上剑袋的拉链。
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他手里很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学校文艺汇演,他带学生排练诗朗诵。
也是要上电视台,孩子们紧张得声音发颤。
他说别怕,就当底下没人。
可他自己上场时,手心全是汗。
“梁老师,”何银锁走过来,“您文化高,到时候要是采访,您得多说几句。”
“让杨主任说吧,”梁银山说,“他擅长。”
“都要说,都要说。”何银锁笑着,“您是咱们队的标杆,动作最标准。”
梁银山拎起剑袋。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采访确定吗?”
“八成的可能。”何银锁压低声音,“我女婿在电视台当编导,他透的消息。”
梁银山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那天下午,他在家多练了一遍。客厅空间小,转身时剑尖差点扫到茶几上的玻璃杯。他停下来,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像刀刻的。
但握剑的手还能稳。
他走到阳台,剑尖指向楼下。小区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对面楼的阳台晾着衣服,一件红衬衫在风里飘。
老伴也有一件红衬衫。
她走的那年春天还穿过,说老了更要穿鲜亮点。后来那衣服收在衣柜最里面,他再没打开过。
手机响了。是女儿梁韵寒。
“爸,吃饭了吗?”
“还没。”
“自己做的?”
电话那边顿了顿。“我下周末回去,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好。”
又是沉默。梁银山听见女儿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很急。
“爸,”梁韵寒突然说,“我听董阿姨说,你们队要上电视了?”
“可能。”
“那你可好好表现。站前面点,让镜头拍到。”
梁银山看着手里的剑。剑身映着夕阳,泛起一层很淡的金色。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阳台。天色暗下来,那件红衬衫渐渐看不清了。他收剑回屋,打开电视。
地方台正在播新闻,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
镜头扫过第一排,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晰,笑得很用力。他盯着看,直到新闻结束。
关电视时,屋里彻底暗了。
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剑靠在腿边,剑穗垂下来,暗红色的流苏在黑暗里像一滩干涸的血。
03
梁韵寒是周六中午到的。
她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时,梁银山正在厨房煎鱼。油锅滋滋响,盖过了开门声。
“爸!”
梁银山关了火,探出头。女儿瘦了些,眼圈有点黑。
“路上堵车了?”
“还好。”梁韵寒把东西放沙发上,“给你买了件羊毛衫,天快冷了。”
鱼端上桌,还有两个青菜。父女俩对坐着吃,话不多。梁韵寒说上海的工作,说房租又涨了,说可能明年想换工作。
梁银山听着,偶尔点头。
“爸,”梁韵寒放下筷子,“董阿姨跟我说,你跟那个杨伯伯,还在争第一排?”
“没争。”
“她说你们每天都挤。”
梁银山夹了块鱼,慢慢剔刺。“位置就那么大,难免。”
“何必呢?”梁韵寒声音大了点,“都是退休的人了,站哪儿不是站?站在后面还轻松点,不用那么认真。”
梁银山没接话。他把剔好的鱼肉放到女儿碗里。
“你吃。”
“我不是小孩了。”梁韵寒说,但还是夹起来吃了。
饭后梁银山洗碗,梁韵寒在客厅收拾。她从沙发底下扫出几根白头发,很长,打着卷。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扔进垃圾桶。
下午梁银山照例要练剑。
梁韵寒说:“我去看看。”
父女俩一前一后下楼。周末的公园人多,孩子跑,狗叫,还有唱戏的。晨练的那片空地被跳广场舞的占了,音乐震天响。
梁银山皱了皱眉。
“平时不是这儿,”他说,“在槐树那边。”
“那现在练吗?”
“不练了。”
他们在河边长椅上坐下。柳枝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梁韵寒看着父亲,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像个小学生。
“妈走了六年了。”梁韵寒突然说。
“你一个人,闷不闷?”
“习惯了。”
梁韵寒从包里掏出烟,想想又放回去。她搓了搓脸,声音软下来。
“上次说的那个阿姨,真不考虑见见?”
“不见。”
“为什么?”
梁银山看着河面。有落叶漂过去,打着旋。“没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跳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吵了。梁韵寒站起来。
“回去吧。”
晚上梁银山睡下后,梁韵寒在客厅坐了很久。她翻看相册,母亲的照片都在前面几页。年轻时的,结婚时的,抱着自己的。
最后一页是空的。
她想了想,从手机里打印了几张最近的照片放进去。有自己出差拍的风景,有公司团建,还有一张在上海外滩拍的夜景。
放好相册,她看见父亲的剑立在墙角。
她走过去,轻轻抽出来。剑不重,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剑穗确实旧了,红绳发黑,流苏缠在一起。
她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笨拙。
卧室门开了。梁银山穿着睡衣出来,看见她拿着剑,愣了一下。
“我看看。”梁韵寒赶紧说。
梁银山走过来,接过剑。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剑穗,一根一根,很耐心。
“该换一个了。”梁韵寒说。
“明天我去买。”
“不用。”梁银山说,“我自己来。”
他握着剑站在客厅中央,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洒在剑身上。他没做动作,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梁韵寒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背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背得颠三倒四,父亲不恼,一遍遍纠正。
现在父亲站在月光里,但故乡在哪里呢?
“爸,”她轻声说,“你要是真喜欢站第一排,就站吧。开心就行。”
梁银山转过身,剑尖垂向地面。
“不是开心。”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剑插回剑袋,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睡吧。”他说。
回到卧室,梁银山没有立刻躺下。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铁盒。打开,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老伴穿着红衬衫,在公园桃花树下拍的。她笑得很开,眼睛眯成缝。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她走的前一年春天。
梁银山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然后关上盒子,放进抽屉深处。
月光移到了床上。他躺下,闭着眼,但没睡着。耳边好像还有晨练的音乐,还有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还有二十几把剑同时转身时,衣袂掀起的风声。
他在那风声里,才能暂时忘记。
忘记这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
04
杨玉宝摔倒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晨练刚进行到一半,音乐放到“转身摆莲”那节。
这个动作要单腿站立,另一腿摆起,同时转身扫剑。难度不大,但需要平衡。
杨玉宝今天格外卖力。
他扫剑时手腕一抖,剑穗甩出个漂亮的弧。后排有人低声喝彩:“杨主任好身手!”
可能就是这声喝彩让他分了心。
摆起的腿落下来时,他多转了半圈。重心突然偏了,他踉跄一步,想稳住,但脚下那块地砖有个浅坑。
剑脱手飞出去,人跟着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
音乐停了。所有人都围过来。何银锁第一个冲上前,扶住杨玉宝的肩膀。
“老杨!没事吧?”
杨玉宝撑着地想坐起来,脸涨得通红。“没事没事,脚滑了。”
但他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左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
梁银山捡起飞出去的剑,递还给他。剑柄上沾了灰,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递过去。
“谢谢。”杨玉宝接过剑,没看梁银山。
董玉莲从包里掏出喷雾剂。“我带了云南白药,喷点。”
喷药的时候,杨玉宝龇牙咧嘴,但没出声。众人七嘴八舌,有说要去医院的,有说回家歇着的。
“真没事,”杨玉宝摆摆手,“歇会儿就好。”
何银锁扶他到石凳上坐下。晨练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音乐重新响起时,动作都软绵绵的,没人敢用力。
梁银山站在第一排中间——现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做完一套,收势。转身时,看见杨玉宝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揉脚踝。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样挺直。
晨练结束,众人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散去。大家围着杨玉宝,问长问短。有人说年纪大了,高难度的动作得悠着点。
“什么叫高难度?”杨玉宝突然抬头,“转身摆莲也算高难度?我六十岁时还能踢腿过头呢。”
众人讪讪地笑。
何银锁打圆场:“老杨说得对,这动作不算难。就是地砖不平,公园该修修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老太太小声说,“咱们这队伍平均年龄也快七十了。真要上台表演,是不是得挑挑人?万一谁在台上摔了,可不好看。”
这话一出,安静了几秒。
杨玉宝的脸色更难看了。
何银锁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个……也是个问题。展示周是正式场合,代表咱们社区形象。”
“那怎么挑?”有人问。
“要不,”何银锁斟酌着词句,“咱们内部先选拔一下?第一排尤其重要,得选动作最标准、最能撑场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第一排。
梁银山正低头擦剑,动作很慢,很仔细。剑身映出他模糊的脸。
“梁老师肯定没问题,”董玉莲说,“他五年没出过错。”
“我也没问题。”杨玉宝扶着石凳站起来,左脚虚点着地,“今天纯属意外。”
何银锁笑了。“那是那是。两位都是咱们队的顶梁柱。”
但话题已经打开了。回去的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议论。谁的动作老是慢半拍,谁的剑总举不高,谁记不住套路。
梁银山走在最后。
董玉莲等他。“你怎么想?”
“什么?”
“选拔的事。”
梁银山看着前面那群人的背影。“选就选吧。”
“你真不在乎?”
“在乎什么?”
“第一排啊。”董玉莲看着他,“你跟杨玉宝争了这么久。”
梁银山停下脚步。河面上飘来一阵风,带着水腥气。远处有船在鸣笛,声音拖得很长。
“我没争。”他说,“是位置就在那儿。”
董玉莲没再问。两人继续走,到公园门口分手。梁银山往左,董玉莲往右。
走出几步,董玉莲回头喊了一声。
“老梁。”
梁银山转身。
“你那剑穗,”董玉莲说,“该换了。都掉色了。”
梁银山低头看看剑袋,点点头。
他回到家,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把今天那套剑法又练了一遍。每个动作都做到极致,转身时带起的风,吹动了茶几上的纸巾盒。
收势后,他微微喘气。
汗从鬓角流下来。他走到阳台,撑着栏杆往下看。晨练的人流已经散尽,街道空空荡荡。
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突然想起杨玉宝摔倒时的样子。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原来也会倒下。
原来所有人都一样。
剑会脱手,人会摔倒,时间会推着每个人往前踉跄。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找出针线。剑穗的流苏断了几根,他试图修补,但线头总是打结。
最后他放弃了,把剑穗解下来。
暗红色的流苏躺在手心,轻得像一团灰烬。
05
董玉莲是在药店遇见何银锁的。
那天她去买降压药,排队时看见何银锁从柜台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小袋子。袋子印着药店的名字,但里面盒子的一角露出来,是种进口药的包装。
董玉莲认得那药。
她姐姐去年肺癌晚期吃过,一盒两千多,医保不报销。
何银锁没看见她,匆匆付了钱往外走。董玉莲犹豫了一下,跟出去。何银锁走得很快,拐进药店旁边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棵大树,他在树下停了,掏出手机。
董玉莲站在巷口,假装看手机。距离不远,她隐约能听见何银锁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贵,但大夫说这个有效……你再撑撑,下个月展示周结束了,社区说有奖金……对,第一名五千……我知道不够,我再想办法……”
声音断断续续,但语气很急。
电话打了五六分钟。何银锁挂掉后,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肩膀垮下去。
那背影让董玉莲想起晨练时的何银锁——总是笑呵呵的,总是精力充沛,张罗这,张罗那。
原来背面是这样的。
她悄悄退回药店,等何银锁走远了才出来。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刚才听见的片段。
奖金。五千。不够。
何银锁的老伴她是知道的,姓赵,前年中了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儿子在外地打工,女儿嫁到邻市,平时就老两口在家。
社区组织过捐款,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董玉莲走到滨河公园时,晨练已经结束。空地上只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槐树下的石凳空着,她走过去坐下。
何银锁的公文包还忘在石凳底下。
她弯腰捡起来。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沓纸。她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
是剪报。
都是关于老年活动的新闻。有别的社区舞蹈队上电视的报道,有老年书法比赛获奖的消息,还有一篇写退休老人组建乐团的。
每篇报道旁边,何银锁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可借鉴”
“需联系”
“重点”……
最后一页是滨河公园太极剑队自己的记录。
五年前第一次晨练的照片,像素很低,人都模糊。
但董玉莲认出站在最后排角落的梁银山,还有当时还没秃顶的杨玉宝。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滨河太极剑队,始于2018年春。
五年了。
她把剪报放回包里,拉好拉链。正想着怎么还给何银锁,就看见他从公园门口匆匆跑进来。
“董老师!”何银锁看见她手里的包,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丢了。”
“落石凳底下了。”
“谢谢谢谢。”何银锁接过包,抱在怀里,“这里头可是我的宝贝。”
董玉莲看着他。“都是队伍的剪报?”
何银锁愣了一下,笑了。“你看见啦?闲着没事整理的。想着等咱们队也上报纸了,也贴进去。”
“会的。”董玉莲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有鸽子飞过来,在空地上踱步。
“老何,”董玉莲轻声说,“你老伴的病……怎么样了?”
何银锁的笑容僵了一瞬。“老样子。维持着。”
“钱够用吗?”
“够。”何银锁说得很急,然后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下去,“暂时够。”
董玉莲没再问。她知道问不下去。
“展示周的事,”何银锁换了个话题,“还得抓紧。我昨天去社区开会,说电视台那边基本定了,肯定会来拍。”
“好事。”
“所以咱们得好好准备。第一排的人选……”何银锁搓了搓手,“我其实挺为难的。梁老师和杨主任,都该上。”
“那就都上。”
“可位置有限。”何银锁苦笑,“第一排只能站六个,中间两个最重要。他俩都想要中间。”
董玉莲看着空地上那些玩滑板的孩子。一个男孩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滑。
“也许,”她说,“有人并不想要呢?”
“怎么可能。”何银锁摇头,“梁老师每天提早到,不就是为了占位置?杨主任那脾气,你让他站边上,他能愿意?”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想。
董玉莲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一起走吧。”
两人走出公园。快到分岔路时,董玉莲突然说:“老何,要是奖金不够……咱们队可以再捐一次。”
何银锁站住了。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
“不用。”他说,“我能解决。”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董玉莲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想起何银锁电话里说的“我再想办法”,心里沉甸甸的。
办法是什么呢?
除了让这支队伍更出名,除了争取更多的奖金和曝光,一个退休的工会干事,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看见梁银山在买豆腐。他挑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按按,看弹性。
梁银山回头,点点头。“董老师。”
“买豆腐啊。”
“嗯,韵寒爱吃。”
两人并肩走出菜市场。董玉莲犹豫了几次,终于开口。
“你知道何银锁老伴的病吗?”
“知道一点。”
“他今天买药,一盒两千多。”
梁银山脚步没停,但拎豆腐的手紧了一下。
“展示周有奖金,”董玉莲继续说,“第一名五千。”
梁银山“嗯”了一声。
“他在想办法。”董玉莲说,“拼命想办法。”
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梁银山停下来,看着董玉莲。
“你想说什么?”
董玉莲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就……咱们好好练吧。为了队伍。”
梁银山点点头,转身上楼。
董玉莲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看见梁银山家的阳台窗户开着,那把他用了五年的剑,斜靠在窗边。
剑穗在风里轻轻晃。
还是那个旧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06
魏伟祺记者是周二上午来的。
何银锁提前一天通知了大家,要穿统一服装——白色的太极服,社区去年发的,很多人没穿过几次。
梁银山把那套衣服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熨了两遍。
早上他提早二十分钟到公园。杨玉宝到得更早,衣服熨得笔挺,连布鞋都是新的。
“梁老师早。”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其他人都陆续到了,清一色的白衣,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何银锁忙前忙后,调整队形。他今天格外精神,头发梳得整齐,还打了领带——虽然外套是太极服。
“各位老师,记者待会儿就到。咱们先练一遍,找找感觉。”
音乐响起。今天所有人都格外认真,动作整齐划一。剑尖指的方向一致,转身的角度一致,连收势的时间都分秒不差。
练到第三遍时,魏伟祺来了。
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笔记本。何银锁赶紧迎上去,握手,寒暄。
“魏记者辛苦了,这么早。”
“应该的。”魏伟祺笑笑,眼睛扫过队伍,“各位老师继续,我随便看看。”
但他一站定,所有人都不自在了。动作开始拘谨,有人偷瞄镜头,有人下意识地整理衣服。
杨玉宝突然往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让他的位置更突出了,几乎挡在梁银山前面。梁银山没动,继续做动作,但剑尖的角度偏了一点。
魏伟祺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
练完三遍,何银锁让大家休息。他拉着魏伟祺走到队伍前,挨个介绍。
“这位是杨玉宝,杨主任,退休前是车间主任,咱们队的骨干。”
杨玉宝上前一步,伸出手。“魏记者好。”
手很用力地握了握。魏伟祺问了几句,杨玉宝回答得滔滔不绝。从队伍成立讲到发展壮大,从每天晨练讲到社区活动。
“我们这支队伍,不只是锻炼身体,更是传播传统文化。”杨玉宝声音洪亮,“太极剑讲究的是天人合一,是内外兼修……”
梁银山站在一旁,低头擦剑。
“这位是梁银山老师,”何银锁介绍过来,“退休语文老师,动作最标准,五年如一日。”
梁银山抬起头,对魏伟祺点点头。
“梁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吗?”魏伟祺问。
梁银山沉默了几秒。“没什么说的。”
“梁老师话少,”何银锁赶紧打圆场,“但做得好。咱们队的好多动作,都是梁老师帮着规范的。”
魏伟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些队伍的基本情况。何银锁一一回答,数据记得很清楚——多少人,平均年龄,参加过哪些活动。
采访快结束时,魏伟祺说:“能不能拍几张第一排的特写?”
“当然当然。”何银锁招呼第一排的人,“老师们站近点。”
杨玉宝很自然地站到了最中间。梁银山本来在他左边,但拍照时,杨玉宝往右挪了半步,让梁银山站到了他刚才的位置。
中间空了,不协调。
何银锁招手:“梁老师,您往中间站点。”
梁银山没动。
“就这样拍吧。”他说。
魏伟祺看了看,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梁银山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杨玉宝已经往前一步,正对着镜头笑。
“魏记者,我单独拍一张吧?做个纪念。”
“行。”
杨玉宝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姿势,很标准。又摆了个金鸡独立,站稳了五秒钟。
梁银山走到石凳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一圈,又一圈。
采访结束后,何银锁拉着魏伟祺到一边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沓剪报,一页页翻给记者看。
“这都是我平时收集的,想着等咱们队上报纸了,也能贴进去。”
魏伟祺翻看着,点点头。“何叔用心了。”
“应该的。”何银锁声音低了些,“魏记者,有个事……咱们展示周的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得等活动结束后,综合报道。”
“那……能多给咱们队几个镜头吗?”何银锁搓着手,“我们确实很认真,而且……队伍里有些老师,家里不容易。能上电视,对他们是个鼓励。”
魏伟祺看了何银锁一眼。“我尽量。”
“谢谢,谢谢。”
何银锁送魏伟祺到公园门口。回来时,大家正在收拾东西。杨玉宝还在跟几个人讲刚才拍照的事,声音很大。
“我儿子说了,等报道出来,他朋友圈转发一百次。”
梁银山已经收好剑,准备离开。
董玉莲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不站中间?”
梁银山看看她。“哪有什么中间。”
“可你平时……”
“平时是平时。”梁银山打断她,“今天有镜头。”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董玉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白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像套在衣架上。
何银锁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但董玉莲看见,那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垮了。他走到石凳边坐下,掏出烟,点了又掐灭。
公园里禁止吸烟。
他坐着,很久没动。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空地上又只剩下他一个。
董玉莲躲在树后,看见何银锁从包里掏出药,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娟子……药买了,下午给你送去……钱你别操心,我有办法……真的,你好好养病就行……”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喘息。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清了清嗓子。
“嗯,我没事。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董玉莲悄悄退开,没有打扰他。
她走到公园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何银锁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而第一排那块空地,此刻正被阳光铺满。
明亮得刺眼。
07
展示周前三天,杨玉宝的儿子来了。
当时晨练刚结束,大家还没散,聚在槐树下喝水聊天。杨玉宝在讲他年轻时在车间技术比武的事,声音洪亮。
“我那时车一个零件,误差不超过两丝!全国劳模来参观,都竖起大拇指……”
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公园门口。
车门砰地打开,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杨玉宝的话停了。
“爸。”男人站定,声音很硬。
“你怎么来了?”杨玉宝皱眉,“不上班?”
“上班?”男人笑了,笑声很冷,“我请假来的。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家都搬到公园了?”
气氛瞬间僵了。
何银锁赶紧上前。“小杨,有话好好说……”
“何叔你别管。”男人摆摆手,盯着父亲,“妈住院三天了,你知道不?”
杨玉宝脸色一变。“住院?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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