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00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上了地球，留下了一个直径180公里的巨坑。但如果你今天飞到墨西哥尤卡坦半岛去找那颗"凶器"，你什么都找不到，没有一块完整的陨石，甚至连一粒碎渣都没有。凶手作案之后，连同自己一起蒸发了。
陨石砸出了坑，难道不该躺在坑底吗？
我们的直觉大概是这样的：一颗巨大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出一个大坑，然后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坑底，就像你用力把一颗玻璃球摁进湿泥巴里，球还在，坑也在。
日常经验里，这完全说得通。但搬到宇宙尺度上，这个画面就彻底崩塌了。
原因只有一个字：快。
那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时的速度大约是每秒20公里。一颗步枪子弹出膛的速度大约是每秒0.9公里，也就是说，这颗小行星飞得比步枪子弹快了大约22倍。你再想想，子弹打进沙袋，还能从里面挖出弹头；但如果子弹的速度再翻22倍呢？
物理学上有一个关键的分界线：当撞击速度超过大约每秒3公里的时候，材料本身的强度就不重要了。不管你是花岗岩、钢铁还是钻石，都无所谓。
因为在那种速度下，撞击瞬间产生的压力可以达到几百万个大气压，这远远超过了已知任何物质能够承受的极限。岩石不再表现得像固体，它会像液滴一样飞溅变形。速度再高一些，连"液体"这个状态都维持不住了，它直接跳到气态，甚至变成等离子体。
所以那颗小行星不是"砸"进了地球。更准确地说，它以22倍子弹速度"撞爆"了自己。
一颗城市大小的石头，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一颗直径大约12公里的岩石，如果横着放在北京，能从天安门一直延伸到北五环外，这么大一坨东西，怎么就"没了"？
我们来算一笔简单的账。
动能的公式是质量乘以速度平方的一半。那颗小行星的质量估计在1.8万亿到2.4万亿吨之间，粗略来说，差不多相当于40座珠穆朗玛峰的重量。速度是每秒20公里。算出来的动能大约是4×10²³焦耳。
它大致等于100亿颗广岛原子弹同时引爆释放的能量。如果把全世界现存的核武器全部引爆，总能量大约是这次撞击的千分之一。不到它的零头。
这么庞大的能量在撞击发生后的短短几秒钟之内，几乎全部转化为热量和冲击波。撞击点的瞬时温度飙升到数万摄氏度，太阳表面的温度大约是5500摄氏度，而撞击中心的温度可以轻松达到太阳表面的好几倍。在这样的温度和压力下，岩石只有一条路可走：汽化。
而且不光是小行星自身汽化了，它脚下几公里深的地壳也跟着一起变成了蒸汽。你可以想象这么一幅画面：一个12公里直径的岩石球，加上它底下数十立方公里的地壳岩石，在两三秒的时间窗口内全部转化为炽热的气体和微尘，以超音速向四面八方喷射出去，像一朵从地面炸开的蘑菇云覆盖了半个大陆。
所以"陨石去哪了"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偏了。它没有去哪里。它只是不再以一块完整石头的形式存在了，它变成了无数微小的颗粒和气态分子，被抛撒到了整个大气层中。
小行星的"遗体"其实无处不在
你可能觉得小行星真的就"消失"了。但1980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这个认知。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地质学家沃尔特·阿尔瓦雷斯当时在意大利古比奥镇附近的一处峡谷里采样。
他注意到，在距今6600万年的那条薄薄的地层分界线上，也就是白垩纪和古近纪的交界处，有一层不起眼的红色黏土。他把样品带回实验室一测，发现这层黏土里有一种叫"铱"的金属元素，含量高得离谱，是地壳正常含量的30倍以上。
为什么这很奇怪？因为铱在地球表面极为稀缺。地球形成早期还是一团岩浆的时候，铱这种密度极大的亲铁元素几乎全部沉降到了地核深处。地壳上的铱含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小行星不一样，小行星个头太小，内部从来没有经历过像地球那样的"重的沉底、轻的浮面"的密度分层过程，所以铱均匀地保留在小行星的岩石里。
沃尔特和他的父亲路易斯·阿尔瓦雷斯后者是196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共同提出了一个当时看来极为大胆的假说：这层铱，就是那颗小行星的"遗体"。恐龙灭绝，不是因为火山，不是因为气候慢慢变冷，而是被一颗从天而降的小行星干掉的。
这个假说刚提出来的时候，地质学界的反应相当冷淡，甚至有些敌意。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物理学家跑到地质学的地盘上来"指手画脚"。但科学有一个好处：证据不会在意人际关系。
在随后的几年里，全球各地的研究团队纷纷在同一条地层线上检测到了同样的铱异常，从丹麦到新西兰，从深海钻孔到南极岩芯，没有例外。
除了铱之外，他们还发现了受冲击变形的石英颗粒，那种晶格扭曲的方式只有在极端高压下才会出现，自然界中只有两种场景能做到：核爆炸和陨石撞击。还有微小的玻璃珠，学名叫"微玻陨石"，那是岩石被瞬间熔化之后在空中凝结形成的。
拼图逐渐完整了。1991年，当地质学家在尤卡坦半岛地下确认了希克苏鲁伯陨石坑的存在之后，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所以那颗小行星并没有消失。它以一层薄到只有几厘米的黏土的形式，均匀覆盖在全球6600万年前的地层中。你用铲子在世界上任何一个露出这个年代岩层的地方挖一下，送进实验室，都能检测到它的铱信号。它哪儿也没去。它无处不在。
那为什么博物馆里的陨石好好的？
既然陨石撞地球会汽化，为什么博物馆里还摆着那么多完整的陨石标本？为什么有人在田野里就能捡到陨石？
那是因为大气层这个"刹车系统"对不同大小的来客，效果天差地别。
一颗拳头大小的太空碎片进入大气层时，初始速度也有每秒十几甚至几十公里。但它体积小、截面积相对大（相对于自身质量而言），大气阻力对它的减速效果非常显著。就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空气阻力很快就能让它减速。
经过几十公里大气层的持续"摩擦刹车"之后，这颗小石头的速度可以从每秒20公里骤降到每秒100~200米，基本上就是一个普通高速自由落体的水平了。它着陆时的动能已经完全不够用来汽化自身，所以它安安稳稳落在地上，最多砸出一个浅坑。甚至有些陨石被人捡起来的时候，外面只是微微温热，完全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燃烧着滚过来"的样子。
但一颗12公里宽的小行星面对大气层的时候呢？你可以这样理解：一只蚊子飞进浴室，那层水蒸气能糊它一脸，让它改变方向；但一个人走进同样的浴室，那点水汽连你眼镜片都花不了多少。
地球的大气层只有大约100公里厚，对于一颗宽度就有12公里的小行星来说，这层空气薄得几乎不存在。小行星穿过大气层的时间大约只有半秒钟，速度几乎纹丝不减，就直接砸到了地面。
有个很有说服力的中间案例。美国亚利桑那州有一个著名的巴林杰陨石坑，直径1.2公里，是大约5万年前一颗直径约50米的铁质小行星撞出来的。50米，相对于直径12公里来说，只有两百四十分之一大。
但即便是这么"小"的撞击体，它也没能在坑里保持完整，绝大部分在撞击中汽化或碎裂了，只在方圆几公里内散落了一些铁陨石碎片。而那还是铁质小行星，比岩质小行星结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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