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柜。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是那个红色房产证。她嘴唇动了三次才挤出话:“秋怡……看紧……别让任何人碰……”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青紫色的指甲上。她最后那口气,吊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我说“妈,我懂了,我明天就去办产权冻结”,她才闭上眼。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房子,有人惦记。
果然,我妈头七还没过,我姑姑周秀兰就带着中介上门了。她站在我家客厅里,笑得像朵花:“秋怡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多浪费,姑姑帮你卖了,换个小公寓,剩下的钱姑姑替你存着,等你结婚用。”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看着她身后那个拿着卷尺的中介,已经开始量客厅尺寸了。
两天后,他们兴冲冲跑到房管局。工作人员翻了下电脑,抬头说:“这套房产已办理产权冻结,无法交易。”
我姑姑的脸,当场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转头看我,我站在门口,晃了晃手里的冻结证明:“姑姑,我妈让我看紧点,我就看紧点。”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01
我叫林秋怡,今年25岁,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三个月前,我妈走了。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
我妈叫李秀芳,是个普通的纺织厂女工。我爸林建国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这套老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又补了钱买断产权,是我们娘俩唯一的家。
我妈走之前那几天,意识时好时坏。有天半夜她突然清醒过来,死死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只剩七十斤的病人。
“秋怡,你听我说。”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房产证,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夹在那本《毛衣编织大全》里。”
“我知道,妈,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你让我说完!”她喘了口气,“你姑姑……周秀兰,她肯定会来找你。你别信她半个字,房子不能卖,不能过户,谁都不能给!”
我当时以为她是病糊涂了,说胡话。我妈和周秀兰虽说不上多亲,但也没红过脸。逢年过节还走动,周秀兰偶尔提点水果来,客气得很。
可我妈接下来的话,让我背后发凉。
“你姑姑欠了一屁股赌债,外面借了高利贷。你爸当年工伤赔偿那八万块,就是她借走没还,你爸气得病情加重,走得那么快……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现在不说来不及了。”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上次来看我,眼睛一直往床头柜瞟,我装睡着,听见她拉开抽屉翻东西。幸亏房产证我藏得深,她没找着。”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只知道他是工伤走的,从来不知道还有赔偿金的事,更不知道被周秀兰借走过。
“妈,那钱……”
“要不回来了,她死不认账。”我妈苦笑,“但房子不能再让她盯上。秋怡,你明天就去房管局,办产权冻结。我咨询过律师了,只要产权冻结了,谁也动不了。等你以后想卖再解冻就行。”
我当时还想说“妈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可看到她眼里的哀求,我点了头。
第二天我就去房管局办了产权冻结。工作人员告诉我,冻结期三年,这期间房子不能买卖、不能抵押、不能过户,除非我本人亲自来解冻。
办好手续那天晚上,我妈精神特别好,居然自己坐起来喝了半碗粥。我还以为她病情好转了,高兴得不行。
第二天凌晨三点,她在我怀里走了。
办完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总觉得我妈还在厨房忙活,或者坐在阳台上择菜。
头七那天,我正在屋里收拾我妈的遗物,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周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脸上抹着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老公赵德明,另一个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卷尺和相机。
“秋怡啊,姑姑来看你了。”周秀兰挤进来,四处打量,“哎呦,这房子好久没收拾了吧?你看看这墙皮都掉了,地板也翘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皮夹克男人已经走进客厅,打开卷尺开始量墙面的尺寸。
“姑姑,这谁啊?”我皱眉。
“哦,这是姑姑认识的中介,姓孙,孙老板。”周秀兰拉着我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秋怡啊,你一个姑娘家,住这么大房子不害怕啊?再说这房子老了,到处都要修,你没这个钱也没这个精力。姑姑帮你合计过了,现在房价高,卖了能值一百二十万。你拿八十万买个精装小公寓,剩下四十万存银行,以后结婚用,多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放心,姑姑不要你一分钱,就是心疼你,怕你吃亏。”周秀兰拍拍我的手,“孙老板说了,他帮咱们找买家,中介费只收一半。你要信得过姑姑,这事交给姑姑办,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个孙老板也凑过来:“林小姐,你这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段好,学区房,抢手得很。我手上就有三个客户等着要。你要是同意,下周就能签约,定金二十万先打你卡上。”
我笑了笑:“谢谢姑姑和孙老板的好意,不过这房子我不卖。”
周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来:“你这孩子,怎么不领情呢?姑姑是为你好——”
“我妈临终前说了,房子不能卖。”我直接打断她。
周秀兰的脸彻底拉下来了。她看了孙老板一眼,孙老板识趣地收起卷尺:“那个,周姐,要不你们先商量,我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了。”我把门打开,“孙老板慢走。”
孙老板讪讪地走了。周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秋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帮你,你倒好,赶人?”
“姑姑,我说得很清楚,房子不卖。”我站得笔直。
“你妈糊涂你也糊涂?”周秀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个小房子,剩下的钱存着不好吗?”
“我妈不糊涂。”我盯着她,“我妈走之前,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周秀兰眼神闪了一下:“说什么了?”
“我爸那八万块工伤赔偿金。”
空气突然安静了。赵德明站在门口,尴尬地把脸转过去。周秀兰的嘴角抽了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姑,那笔钱是你借走的,到现在没还。我爸因为这事气得病情加重,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我没有哭,“我妈说了,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谁都不能动。”
周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冷笑一声:“行,林秋怡,你有种。你妈跟你说了这些,那我也不跟你装了。这房子有我们家一份,你爸当年买房的时候,你爷爷出了一万块。你爷爷走了,那一万块按道理应该分给你奶奶、我、还有你爸三份。你爸那份是你继承,但我和奶奶的那份你得吐出来!”
我差点气笑了:“姑姑,这房子是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补的三万块买断钱,是我妈在纺织厂没日没夜加班攒的。爷爷那一万块,是给我爸治病用的,根本没用在这房子上。”
“你有证据吗?”周秀兰冷笑,“没证据就别胡说。这事没完,我改天找律师来跟你说!”
她摔门走了。赵德明跟在后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攥紧了拳头。
妈,你说得对,这个人,真的来了。
02
周秀兰走后第三天,我接到了奶奶王桂兰的电话。
奶奶今年七十八,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跟我二叔林国强一起住。我爸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林国强,一个妹妹周秀兰——周秀兰随姑父姓周,但户口本上写的是林秀兰,叫周秀兰叫惯了。
“秋怡啊,你奶奶想你了,明天回来吃顿饭。”奶奶在电话里说。
我愣了一下。奶奶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我上门去看她。上次见面还是我妈葬礼上,她坐在轮椅上,哭得说不出话。
“好的奶奶,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我买了水果和营养品,打车去了奶奶家。进门的时候,看见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像个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秋怡来了,快坐。”奶奶招呼我,脸上笑得很慈祥,但我总觉得那笑容不太自然。
我坐下来,把东西放下。周秀兰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我:“秋怡,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这位是吴律师,我专门请来帮咱们处理家庭财产纠纷的。”
那个吴律师朝我点点头:“林小姐你好,我姓吴,是周女士委托的律师。今天我们想跟你谈谈关于你名下那套房产的继承权问题。”
我看了奶奶一眼,奶奶低下头,不说话。
“吴律师,我家的房子有什么继承权问题?”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那套房子是我妈和我爸的夫妻共同财产。我爸2008年去世后,他的那一半由我妈、我、还有我奶奶三个人继承。当时我妈跟我奶奶商量过,奶奶自愿放弃继承权,把份额全部给我妈。这些都有公证文件的。”
吴律师翻了下文件:“确实有这份公证,但你奶奶当时签字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理解文件内容——”
“吴律师,我奶奶当时六十八岁,精神正常,没有任何智力障碍。公证处有全程录像,需要我调出来吗?”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平时接触法务比较多,这些基本的法律常识我还是懂的。
周秀兰脸色变了:“你——”
“姑姑,你想分房子,可以。但按照法律,我奶奶当时放弃继承权,就等于放弃了这套房子的所有权利。别说你,就算是奶奶现在反悔,法律上也不支持。”
吴律师清了清嗓子:“林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奶奶说当时是受了你妈的诱导才签的字——”
“诱导?”我忍不住笑了,“吴律师,您是专业人士,应该清楚‘诱导’这个词在法律上的分量。您有证据吗?还是说,您只是听了我姑姑的一面之词?”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林秋怡,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你爷爷出了钱,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全占了?”
“姑姑,你刚才说的是爷爷出了一万块,现在又成了爷爷出了钱?”我站起来,跟她对视,“你能不能先统一一下口径?”
“你——”
“够了!”奶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颤抖,“都别吵了!秋怡,你听奶奶说两句。”
屋子安静下来。
奶奶的眼圈红了:“秋怡,你爸走得早,你妈辛苦把你拉扯大,奶奶都知道。但是……这房子,你姑姑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爷爷当年确实拿了一万块出来,虽说没直接用在买房上,但那钱是给你爸治病的,要不是那一万块,你爸可能走得还早——”
“奶奶,那笔钱,我爸根本没用上。”我看着奶奶,“我妈说了,那一万块,姑姑拿走了五千,剩下的五千,爷爷拿去还了赌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周秀兰的脸刷地白了。
奶奶愣住了:“你说什么?”
“爷爷当年好赌,欠了一屁股债。那一万块,名义上是给我爸治病,实际上是姑姑和爷爷商量好的,五千给了姑姑还她自己的赌债,五千给爷爷还债。我爸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妈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了爷爷写的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一万块分两半,五千归秀兰,五千归我,用于还债’。”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妈当年拍下来的,奶奶你看看。”
奶奶接过手机,看了半天,手抖得厉害。她抬起头看着周秀兰:“秀兰,这是真的?”
周秀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别听她胡说——”周秀兰的声音都变了。
“这是爷爷的笔迹,我认得。”奶奶眼泪掉下来,“你爷爷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四十年,不会认错。”
周秀兰彻底慌了:“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有这回事,也跟我们今天说房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把手机收回来,“姑姑,你今天说要分房子,理由是爷爷出了一万块。但这一万块根本就没用在房子上,而是被你拿走了五千。你不是来分房子的,你是来要钱的。你欠了赌债,高利贷在催你,对不对?”
周秀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个吴律师站起来,干咳了一声:“林小姐,周女士,我觉得今天的沟通可能不太适合继续,我先告辞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奶奶、周秀兰和二叔林国强。二叔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这时候走出来,重重叹了口气:“姐,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周秀兰咬着嘴唇,眼泪突然涌出来:“八……八十万。”
奶奶身子一晃,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二叔赶紧扶住。
“你……你疯了?”二叔声音都变了,“八十万?你拿什么还?”
“我不还不行啊,他们说要上门泼油漆,还要找思琪的麻烦……”周秀兰哭得浑身发抖,“我就是想卖秋怡的房子,先还上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我是被逼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姑姑,小时候过年会给我买花裙子,会偷偷塞给我十块钱零花钱。可也是她,借走了我爸的救命钱,让他走得那么不甘心。如今又盯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姑姑,你欠的债,不应该用我妈的房子来还。”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认识的法务,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前提是,你不能再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周秀兰抬起头,眼睛里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怨恨。
奶奶抹着眼泪,拉着我的手:“秋怡,你姑姑是做错了,但她毕竟是你姑姑……你帮帮她吧。”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周秀兰这个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03
果然,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加班赶方案,门铃突然响了。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周秀兰的老公赵德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赵德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很尴尬:“秋怡,姑父来看看你。”
“姑父进来说吧。”
他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搓了半天,才开口:“秋怡,你姑姑那天的态度不好,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姑父,你不用替她道歉,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你姑姑她……也是有苦衷的。”赵德明叹气,“她年轻时候就喜欢打牌,以前打小的,输赢不大。后来认识了一帮人,越打越大,欠了一屁股债。我说过她,骂过她,她不听,还跟我闹离婚。现在债主天天打电话,她都快疯了。”
我心里一阵悲哀。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因为赌博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姑父,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不可能卖。你回去跟姑姑说清楚,让她别再想这房子了。”
赵德明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你姑姑要是再来找你,你别理她。我这几天正在筹钱,先帮她堵上一点窟窿,后面慢慢还。”
我送走了赵德明,回到电脑前继续加班。刚写了几个字,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林秋怡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请问您是?”
“林小姐你好,我是城南房产中介的,姓王。有位女士委托我们卖你名下的那套老房子,说产权证在你手里,让我们联系你拿一下。”
我脑子嗡了一下:“哪位女士?”
“她说她姓周,是你姑姑。她说你同意卖房了,让我们跟你对接。”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周秀兰,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先生,我郑重告诉你,那套房子我不卖。我姑姑没有权力委托你们卖我的房子。如果你们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告你们骚扰。”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翻出周秀兰的号码打过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赵德明的电话:“姑父,我姑姑委托中介卖我的房子,这事你知道吗?”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不知道……我刚到家,她不在家。”
“她是不是疯了?”
“秋怡你别急,我找她,我找她问清楚——”
话没说完,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周秀兰的声音:“你给谁打电话?”
“秀兰,你是不是又去卖秋怡的房子了?”
“我让她卖她不卖,我替她张罗怎么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然后是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接着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妈,你看到了吗?我真的守不住这个家吗?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赵德明打来电话:“秋怡,你别担心,我把你姑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收起来了,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姑父,这不是收不收身份证的问题。她要是真在外面乱来,我没办法,只能报警。”
“别别别,秋怡,你别报警,姑父求你了。”赵德明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就是一时糊涂,我再劝劝她,你别报警,行不?”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
那晚我一夜没睡,坐在我妈的遗像前,跟她说了很多话。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律师咨询,看看周秀兰的行为到底有没有触犯法律。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通过公司法务介绍,找到了一位叫吴志远的律师。巧的是,他也姓吴,但不是周秀兰带来的那个吴律师。
吴律师四十岁不到,说话利索,听完我的情况后皱着眉头:“林小姐,你姑姑的行为已经涉嫌欺诈了。她未经你同意,委托中介卖你的房子,这属于无权处分。如果中介真的找到了买家,那问题就大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首先,产权冻结你办了吗?”
“办了,我妈走之前就让我办好了。”
吴律师松了口气:“那就不用担心,就算她找到买家,也没办法过户。不过你姑姑这种人,一旦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建议你再做两手准备。第一,去派出所备个案,说明情况,万一以后出事有个记录。第二,把这套房子里的贵重物品搬走,或者换锁,防止她趁你不在家搞小动作。”
我按吴律师说的,当天下午就去派出所备了案。民警听完后表示会关注,但目前没有实质性违法行为,只能先记录在案。
从派出所出来,我又去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回家自己换上了。
忙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七点。我累得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妹周思琪发来的微信:“姐,我妈去找你麻烦了?”
周思琪今年23岁,在市里读大四,学的会计。我跟她关系一直不错,小时候暑假经常去她家玩,她上大学后也偶尔约我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分钟,她打来电话:“姐,我妈到底在搞什么?我刚才回家,看见我爸和我妈在吵架,我爸说你妈要卖你的房子,真的假的?”
“真的。”
“她是不是有病啊!”周思琪声音都变了,“那是你的房子,她凭什么卖?”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周秀兰欠了八十万赌债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八十万?”周思琪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琪琪,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姐,对不起。”周思琪突然哭了,“我妈太过分了,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别怪我爸,我爸管不了她。”
“我不怪姑父,他对我挺好的。”
“姐,你放心,我回去跟我妈说,让她别去找你麻烦。”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那几天风平浪静,周秀兰没再来找事,中介也没再打电话。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九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楼道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穿着打扮很社会,其中一个男人脖子上有纹身。
“你是林秋怡?”纹身男人堵在我面前。
“我是,你们是谁?”
“你姑姑周秀兰欠我们四十万,她说用你的房子抵债。我们来看看房子值不值这个价。”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我再说一遍,那套房子是我的,跟我姑姑无关。她欠你们的钱,你们找她要,别来找我。”
“她说你有房子。”另一个男人冷笑,“有房子就有钱,有钱就得还债。”
“那是她的说法,法律上不成立。你们要是再不走,我报警了。”
纹身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林小姐,你硬气。但我们丑话说在前头,你姑姑跑了,我们就找你。谁让你们是一家人呢?”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靠在门上,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才打开门进了屋。
那晚我又没睡,坐在客厅里,把菜刀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妈留下的老菜刀,她说遇到坏人就用这个防身。
凌晨两点,我拨了吴律师的电话,响了十几声他才接。
“吴律师,我可能要报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律师让我第二天一早去派出所正式报案,并且建议我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禁止周秀兰继续骚扰我。
“林小姐,你姑姑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了。你再不采取措施,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了,谢谢吴律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正式报案。民警做了笔录,说要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周思琪发了条微信:“你妈找了高利贷的人来我家,说我用房子给她抵债。”
周思琪秒回:“什么???!!!”
然后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就回去,我跟她拼了!”
“琪琪,你别冲动,我已经报案了。”
“报案就完了?她找那些人去你家,万一伤到你怎么办?姐你在家等我,我现在打车回去!”
半个小时后,周思琪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眼睛哭得通红,一把抱住我:“姐,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动手。”
“姐,你放心,这事我来解决。”周思琪擦了把眼泪,“她再敢来找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心里一暖,但还是叹了口气:“琪琪,那是你妈,你别为了我跟她闹翻。”
她咬咬牙:“她要是不做这些事,我至于跟她闹翻吗?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05
周思琪在我家住了一晚。我俩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聊天。
“姐,我妈到底欠了多少钱?”
“开始说八十万,今天来的那拨人说四十万。我也不知道到底多少,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我爸呢?我爸怎么说?”
“你爸在帮你妈还债,但杯水车薪。”
周思琪沉默了很久:“姐,我想好了,毕业以后我不考研了,早点工作赚钱帮他们还债。”
“琪琪,那是你妈欠的债,不是你的。”
“可那是我妈啊。”她苦笑着,“我能怎么办,看着她被高利贷逼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换了是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第二天周思琪回学校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姐,你千万小心。我妈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点点头,送她上了出租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第七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林小姐,你姑姑周秀兰今天上午到派出所自首了,说她伪造了你的委托书,试图卖你的房子。”
我愣住了:“她自首了?”
“对,她主动来的。具体情况你可以来派出所了解一下。”
我打车赶到派出所,看到了周秀兰。她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戴着手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姑姑?”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秋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爸……”
“你为什么要自首?”
“我……我受不了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利贷天天逼我,我那点钱根本不够还。我老公要跟我离婚,琪琪也不认我了。我想来想去,还不如坐牢,起码清静。”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民警走过来:“林小姐,你姑姑伪造了你的委托书,委托中介卖你的房子,虽然没有成功,但已经构成伪造文书罪。你作为受害者,要不要追究,你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
看着周秀兰那副落魄的样子,我想起了我妈临终前的话:“秋怡,守住房子,但也要守住良心。你姑姑再坏,也是你爸的亲妹妹。”
我不知道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今天。
“民警同志,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深秋的风吹得我脸疼。我给吴律师打了个电话。
“吴律师,我姑姑自首了。”
吴律师也很惊讶:“她主动自首的?”
“对。她说不想被高利贷逼了,还不如坐牢。”
“林小姐,从法律角度说,她伪造委托书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但从人情角度说,她主动自首,说明知错了。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手机响了,是周思琪发来的微信:“姐,我妈自首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姐,求你,别追究她行吗?我知道她该死,但她毕竟是我妈……求你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鼻子一酸。
我想起小时候,周秀兰过年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公园划船。
我想起我爸葬礼上,她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想起我妈生病的时候,她来医院看过几次,虽然每次都空着手,但至少来了。
人,真的能用好坏来简单定义吗?
我没有回复周思琪,而是转身走回了派出所。
“民警同志,我不追究了。”
周秀兰听到这句话,哭得浑身发抖:“秋怡,谢谢你,谢谢你……”
“姑姑,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原谅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欠我爸的,欠我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从今天开始,你欠的是琪琪的。她为了你,放弃了考研,要早早上班赚钱。你对不起她。”
周秀兰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出派出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守住了房子,但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外面的风吹得很大,我裹紧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周思琪的消息。
“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姐,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姐,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抬头看天,深秋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
我想起我妈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秋怡,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的,房子不重要,人重要。”
可我想告诉她,妈,房子就是人。
没有了房子,我连你的影子都留不住。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你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妈,姑姑的事,我处理了。房子还在,你放心。”
香烧了一半,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赵德明,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我愣住了。
居然是他。
06
我打开门,赵德明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他身后那个人走上前一步,我才看清楚——是那天被周秀兰带来的中介老板孙建国。
“林小姐,对不起,冒昧打扰了。”孙建国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那股子生意人的油滑劲儿,反而有些拘谨。
“孙老板,你还有什么事?”我挡在门口,没打算让他们进来。
“林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孙建国看了眼赵德明,“你姑姑委托我卖你房子的事,是我的错。我当时不知道她没经过你同意,后来知道了,我立刻就停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了屋。
孙建国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林小姐,你姑姑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委托书,上面有你的签字。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真的。后来你打电话来说不同意卖房,我才去查了那张委托书。”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签字,是伪造的。”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秋怡”三个字,确实跟我的笔迹有七八分像,但仔细看能看出问题——我的签名习惯把“怡”字的最后一笔拉长,这个没有。
“我知道是伪造的。”我平静地说,“她已经自首了。”
“我知道,我刚从派出所过来。”孙建国点点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林小姐,我在中介这行干了十五年,什么人什么房都见过。你姑姑这个事,背后还有人。”
我一愣:“什么意思?”
孙建国压低声音:“你姑姑说她是被高利贷逼的,但她在来找我之前,有人带她来见过我。那个人姓孟,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孟哥。他是专门做房产诈骗的,专门挑家里有人去世、产权不清的房子下手,找人伪造委托书,低价卖掉,然后跑路。”
赵德明在旁边插话:“秋怡,我跟你说,那个孟哥我也见过,就是你姑姑背后那个人。他让你姑姑来骗你的房子,卖了之后他分大头,你姑姑拿小头还债。我刚才在派出所跟你姑姑对质了,她都承认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姑姑自首,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我声音发涩。
赵德明低下头,半天才说:“她是被孟哥逼的。那个孟哥说你姑姑卖不了你的房子,就要她赔五十万违约金。你姑姑拿不出来,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自首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她是真的知错了,原来不过是被逼急了。
“孙老板,那个孟哥现在在哪?”
孙建国摇头:“这种人神出鬼没,我也找不到。但我建议你赶紧找律师,把产权冻结的期限拉长,或者干脆把房子过户到一个你自己开的公司名下,这样更安全。”
我送走了孙建国和赵德明,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吴律师打来的。
“林小姐,我刚收到消息,你姑姑的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警方在调查她伪造委托书的事,发现她背后可能有一个诈骗团伙。你得提高警惕,那伙人可能会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深秋的夜很冷,路灯下偶尔有人走过。我突然觉得,这栋老房子就像一个堡垒,我在里面,外面全是想冲进来的人。
那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群人撬开了我家的门,冲进来把东西全搬走了。我追出去,他们开着车跑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惊醒的时候,浑身是汗。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思琪发来的:“姐,我妈被转到看守所了,我明天去看她。你有空吗?一起去?”
我回了个“好”,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思琪在看守所见到了周秀兰。
她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色蜡黄,看起来老了十岁。看到我和周思琪,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妈,你把那个孟哥的事跟我说清楚。”周思琪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被他利用的,还是你跟他是同伙?”
周秀兰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跟他不是同伙。我就是欠了高利贷,他说他能帮我,让我去弄你表姐的房子,卖了之后分我三十万还债。”
“你就不怕坐牢?”我忍不住问。
“我怕啊,可高利贷更可怕。”周秀兰抬起眼睛看我,“秋怡,姑姑对不起你。那个孟哥说,只要我把委托书弄到手,房子卖了,你查不出来。我当时鬼迷心窍,就信了。”
“你信了?”我冷笑,“姑姑,你五十岁的人了,这种话你也信?”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探视时间结束,我和周思琪走出来。她一路上都不说话,到了看守所门口才停下来。
“姐,你说,我妈会判几年?”
“我不知道。伪造文书,数额巨大,可能两三年吧。”
周思琪咬着嘴唇:“姐,我想好了,我毕业后不考研了,我要上班赚钱,帮我爸还债。我妈出来以后,我要让她好好做人。”
我看着她,这个才23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琪琪,你妈妈欠的债,你不一定要还。”
“可她是我妈。”周思琪笑了,笑得很苦,“姐,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讨厌她。她爱打牌,不管我,我爸跟她吵了二十年。可她现在坐牢了,我才发现,我还是爱她的。”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她。
07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我继续上班下班,偶尔去奶奶家看看她。奶奶知道周秀兰坐牢后,哭了好几次,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说“秋怡,你姑姑对不起你,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但我也不会原谅她。
有些事,原谅不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是吴律师打来的,我按掉了没接,他又打了第二次。
我站起来说了声“抱歉”,走到外面接了电话。
“林小姐,出事了。警方查到你姑姑背后那个孟哥的线索了,但他已经跑了。而且,警方发现他可能在你家附近踩过点,你得注意安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踩点?”
“那个孟哥手底下有人在你家小区出现过,可能是想找你麻烦。你这两天能不能先搬出去住?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吴律师,我觉得躲不是办法。他们能找到我公司,能找到我奶奶家,我躲到哪里去?”
“那你报警,让警方保护你。”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给周思琪发了条消息:“你认识那个孟哥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不认识,但我妈可能认识他的手下。姐,怎么了?”
我把警方的话跟她说了一遍,她秒回:“姐,你别一个人在家,我今晚去陪你。”
“不用了,你好好上课。”
“我说去就去!”
那天晚上,周思琪真的来了。她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塞满了东西——手电筒、防狼喷雾、甚至还有一把水果刀。
“你这是要打仗啊?”我哭笑不得。
“有备无患。”她把水果刀放在茶几上,“姐,我跟你说,我这学期学了一门课叫犯罪心理学,教授说犯罪分子最喜欢挑独居女性下手。所以咱俩一起,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晚我们俩又挤在一张床上。周思琪很快就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听到楼下有动静。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SUV,车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他们的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熄火,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的心跳加速,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我家楼下停着一辆可疑车辆,车里的人可能跟我之前报过案的一起诈骗案有关……”
接警员说会派人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叫醒了周思琪。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听我说完,一下子清醒了。
“姐,我觉得你今天应该去派出所。”
“等等看。”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一辆警车开到了小区门口。那辆黑色SUV看到警车,立刻发动,掉头就跑了。
警车追了上去,我不知道追没追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问情况。民警告诉我,那辆SUV的车牌是套牌的,没追到。但他们已经加强了周边的巡逻。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了公司领导的电话:“秋怡,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公司这边有个项目需要你跟进。”
我深吸一口气:“李总,我下午就回公司。”
回到公司,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他们肯定听说了我家的事。
下午开会的时候,李总把我单独留了下来:“秋怡,公司知道你这段时间很难,但你也知道,公司的项目不能耽误。你要是实在处理不了,可以请假,但项目得交接给其他人。”
我咬了咬牙:“李总,不用交接,我能行。”
那天下班,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妈妈走了,姑姑坐牢了,有人盯着我的房子,公司又在催业绩。我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走到小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我。
“林小姐,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孟海,别人叫我孟哥。你姑姑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08
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防狼喷雾。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孟海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手势,“我就是想跟你谈谈,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林小姐,你姑姑伪造委托书的事,我确实参与了。但我是被人利用的,真正想搞你的人,不是我。”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姑姑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指使她来找我帮忙卖你的房子。那个人是谁,我不敢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跟你们家有血缘关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孟海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林小姐,我今天是偷偷跑回来的,如果被那个人知道我来找你,我也会有麻烦。但我良心上过不去,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你查一查你奶奶那边的亲戚,有人跟你姑姑合伙的。”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奶奶那边的亲戚?我奶奶只有三个孩子:我爸、我二叔林国强、我姑姑周秀兰。我爸死了,二叔一直老实巴交的,怎么可能?
除非……还有我不知道的亲戚?
我立刻给吴律师打电话,把这事说了一遍。吴律师沉默了很久:“林小姐,这事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我建议你先别声张,我帮你查一查。”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把妈妈留下的遗物翻了一遍。
在一本旧相册里,我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大家子人,有爷爷奶奶,有我爸,有姑姑,有二叔,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我不认识。
我翻到相册背面,有一行字:“1998年春节,全家福。前排:奶奶、爷爷、小姑。后排:爸爸、妈妈、二叔。”
小姑?我奶奶什么时候还有个小姑?
我把照片拍了发给周思琪:“这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周思琪回:“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我又发给二叔林国强。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消息:“秋怡,照片里那个人是你小姑林秀云。她二十年前跟你奶奶闹翻了,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你奶奶不让我们提她,所以我们都没跟你说过。”
小姑林秀云。
二十年前离家出走。
跟奶奶闹翻。
如果孟海说的是真的,那个指使姑姑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姑?
我拨了二叔的电话。
“二叔,我小姑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二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小姑当年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你奶奶死活不同意,她就跟那个男人跑了。后来听说那个男人把她甩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你奶奶说她死了也不认这个女儿,所以我们都不提她。”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好多年没联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孟海的话跟二叔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秋怡,你小姑跟你姑姑一直有联系,我怀疑她们是合伙的。”二叔的声音很沉重,“你姑姑欠赌债的事,说不定就是你小姑挑唆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的。
原来这个坑,挖得这么深。
姑姑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背后还有一个从没露过面的小姑。
第二天,我去看守所看了周秀兰。
“姑姑,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神闪躲:“什么事?”
“我小姑林秀云,是不是一直在跟你联系?是不是她让你来卖我的房子的?”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姑姑,你到现在还要瞒我吗?”我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那个孟哥已经跑了,把什么都说了。你要是再瞒着,到时候判刑的时候,法官可不会轻判。”
周秀兰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
“是……是你小姑。”她声音颤抖,“她两年前找到我,说她欠了一大笔钱,想让我帮忙。我说我也欠了钱,她就说你家那套房子值钱,让我想办法弄到手……”
“所以你们就合伙来骗我?”
“不是骗,是你小姑说那房子本来就有她一份,是你爷爷当年留给她的……”周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秋怡,你小姑说,只要你奶奶承认房子有她的份,法律上就能分……”
“我奶奶不会承认的。”我冷冷地说,“小姑二十年前就离家出走了,爷爷奶奶早就跟她断绝了关系。那套房子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小姑她说,她有办法让你奶奶改口……”周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怡,姑姑真的是被逼的……”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看守所,我给吴律师打了个电话:“吴律师,我小姑林秀云可能就是主谋。你帮我查一下她的下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妈,你说得对,这个家,水真的很深。
09
吴律师的效率很高,三天后就查到了林秀云的下落。
她在城南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房子,平时不跟人来往,邻居们都不怎么认识她。吴律师还查到,她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最近跟周秀兰有多次资金往来。
“林小姐,我建议你报警,让警方介入调查。林秀云和周秀兰的行为可能构成了共同犯罪。”吴律师在电话里说。
“我知道了,谢谢吴律师。”
我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没有报警。
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我奶奶。
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如果她知道两个女儿都被抓了,她肯定受不了。
我想了很久,决定先去找林秀云谈谈。
按照吴律师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城中村那栋破旧的出租屋。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她大概四十五六岁,头发枯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如果不是那张跟我爸有几分相似的脸,我根本认不出这就是照片上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姑。
“你是谁?”她警惕地看着我。
“小姑,我是林秋怡,我爸是林建国。”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冷漠:“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小姑,你不用装了。你跟我姑姑合伙卖我家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站在门口,盯着她的眼睛,“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秀云沉默了很久,最终打开了门。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堆满了杂物。她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吐出一口烟雾,苦笑着,“因为我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爸命好。”她的声音很冷,“你爸是儿子,爷爷奶奶把什么都给了他。房子、钱、甚至家里的老物件,全给了你爸。我呢?我是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家里的门都不能进。”
“可我爸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我忍不住说。
“他死了也是你爸!那套房子本来就应该有我一份!”林秀云突然激动起来,“你奶奶当年说那套房子是厂里分的福利房,没有我的份。可你爷爷出了一万块,那一万块里就有我的!”
“那一万块被姑姑和爷爷拿去还赌债了,根本没用在房子上。”
“那是你爸骗你的!”林秀云冷笑,“你爸最会骗人,他从小就骗我。你爷爷留下遗嘱,说那套房子三个孩子平分,你爸把遗嘱藏起来了,你奶奶也不认账!”
我愣住了:“遗嘱?”
“对,遗嘱!”林秀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发黄的纸,“你看看,这是你爷爷亲笔写的遗嘱。白纸黑字,三个孩子平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像是爷爷写的。内容大概是说,老家的房子和存款三个孩子平分。
“这是老家的房子,不是城南那套房子。”我仔细看了看,“爷爷写的很清楚,‘老家’的房子,不是城南的房子。”
林秀云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
“小姑,你仔细看看,上面写的地址是城东老家的地址,不是城南纺织厂家属院的地址。”我把纸递回去,“你为了这套根本不存在的遗嘱,跟姑姑合伙来骗我的房子,你觉得值得吗?”
林秀云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你爸当年明明跟我说是城南的房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姑,你被人骗了。”我叹了口气,“你想想,是谁告诉你这套遗嘱的事?”
她愣住了:“是你姑姑……周秀兰……”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酸。
这个女人,二十年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跟家里闹翻,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现在又被自己的姐姐骗,以为能分到一套根本不存在的房子。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小姑,我不追究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什么事?”
“跟我去见奶奶。”
她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你奶奶不认我……”
“二十年前的事,该过去了。奶奶身体不好,她一直念叨你。”我其实是在说谎,奶奶根本没念叨过她。但我觉得,有些谎言,是有必要的。
林秀云哭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着林秀云去了奶奶家。
奶奶看到林秀云的那一刻,愣住了。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秀云……你回来了……”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林秀云扑过去抱住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二叔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释然了。
妈,也许你说得对,守住房子重要,但守住这个家,更重要。
10
三个月后。
周秀兰因为伪造文书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法院考虑到她主动自首,认罪态度好,从轻处罚。
林秀云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她搬回了奶奶家住,每天照顾奶奶的起居,跟二十年前那个叛逆的女孩判若两人。
那个孟哥,警方后来在外地抓到了他,他涉嫌多起房产诈骗案,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至于我,生活回到了正轨。
房子还在,产权冻结已经续期。我没有卖掉它,也没有搬走。每天下班回来,坐在妈妈坐过的沙发上,看着她的遗像,跟她说说话。
周思琪毕业后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找到了工作,每个月都会来看我。她妈周秀兰缓刑期间表现良好,高利贷的事情也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利息降到了合法的范围。
“姐,谢谢你。”那天周思琪走后,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回了个笑脸,锁了屏。
窗外下着雨,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电话响了,是吴律师打来的。
“林小姐,产权冻结的续期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文件?”
“谢谢吴律师,我下周过去。”
挂了电话,我想起了妈妈临终前的话。
“秋怡,看紧房产证,别让任何人碰。”
妈,我做到了。
但我还想告诉你,比房子更重要的,是咱们这个家。
虽然姑姑犯了错,小姑迷失过,但最后,她们都回来了。
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守住良心”吧。
我端起茶杯,对着妈妈的遗像举了举:“妈,你放心,这个家,我会一直守下去的。”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亲情、法律意识与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