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德里著

亚马逊网站上,以“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为主题的书籍条目逾九百种。除大量完整传记与作品研究专著外,还有各类细分著作:探讨希区柯克与妻子阿尔玛、制片人大卫・O・塞尔兹尼克、编剧约翰・迈克尔・海耶斯的交往;从哲学、雅克・拉康精神分析、女性主义、恐同视角解读希区柯克;聚焦他笔下的伦敦、美国、旧金山、法国,以及他的晚年、私人藏品、电视剧集、影像风格、大众声誉、讽刺手法、配乐运用、经典母题、电影海报、空间建筑美学;亦收录他与弗朗索瓦・特吕弗、电影学者及本人自述的访谈合集。上述著作几乎无一例外,都会专门论述《惊魂记》。

由《惊魂记》衍生、模仿而来的系列续集品质尤为平庸。正如众多影评人所言,持续续拍的《十三号星期五》(1980— )与《月光光心慌慌》(1978— ),相较早期经典,艺术水准大幅下滑、商业剥削属性加剧,且极度沉溺于性描写。这类影片以保守、倒退的叙事,将青少年的婚前情欲设定为原罪并施以惩罚,恰好映射社会心态的转变:性解放浪潮初期的狂欢褪去,性病与艾滋病毒大规模爆发,全社会陷入集体焦虑。《惊魂记》之后的诸多人格恐怖电影,还流露着对女性极具压迫感的敌意,这是男性群体面对女权运动崛起产生不安与抵触的直接投射。因此,即便部分人格恐怖片制作精良、技法成熟,观众在欣赏之余,也难免心生顾虑,无法全然接纳与推崇。

说来反常,尽管布莱恩・德・帕尔玛的《剃刀边缘》(1980)曾因性别歧视饱受猛烈抨击,但该片实则是致敬《惊魂记》最出色、风格最成熟的作品,相较于众多同类型题材影片,其厌女倾向反而更弱。

罗宾・伍德曾提出,这一时期大量恐怖片当中的暴力元素,可被视作美国社会对传统性别角色与核心家庭模式日益不满的投射。在这一视角下,部分影片里的暴力并非保守倒退的产物,而是社会矛盾的宣泄出口,甚至可能是迈向更开放、社会与家庭结构更人性化的全新社会的必经一步。

《剃刀边缘》的女主角凯特(安吉・迪金森饰)是一个悲剧人物,她始终无法认清自身困境的根源。即便婚姻生活平淡乏味、丈夫也无法满足她的生理需求,她依旧天真而愚昧地迷信美式家庭的美好幻象。凯特只能沉溺幻想,徘徊游走于博物馆,试图偶遇陌生男人来填补内心与生理的空虚。

凯特的致命误区,在于向外索取,寄希望于男性来获得幸福。事实上,她在博物馆邂逅的陌生人,最终也并未带给她满足,这段露水情缘与她糟糕的婚姻并无二致。当她发现自己可能染上性病时,这份残酷的现实,具象化地展现了全新的社会道德秩序,而单纯懵懂的凯特,完全无力应对这一切。

若将她的遇害(诸多不实言论将其曲解为奸杀,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解读为针对女性的暴力压迫,便是误读了影片的叙事内核。凯特并非全体女性的缩影,而是被塑造为弱者女性的符号:失去强势男性庇护便孤立无援的受害者形象。

耐人寻味的是,直到惨遭杀害的最后一刻,凯特才向另一位女性伸手求救。这名女性最终夺下了凶手手中的凶器,成功反抗,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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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在解读《剃刀边缘》时都忽略了一点:导演德・帕尔玛清晰塑造了莉兹(南希・艾伦饰)这一角色,与凯特形成鲜明对照。莉兹和凯特一样,都遭到凶手尾随追杀;但与凯特不同,莉兹最终活了下来。如果说,枯燥乏味的家庭主妇身份象征着凯特保守、固守传统的人格,那么莉兹干练独立、收入丰厚的应召女身份,则代表着挣脱束缚的现代女性。诚然,好莱坞长期将妓女设定为女性角色的固定模板,这种设定本身带有性别歧视与局限色彩,但莉兹绝非被动任人宰割的受害者。恰恰相反,言语泼辣、性格强硬的莉兹与凯特完全对立,是本片独立、主动的核心主角。

影片在电梯段落,以莉兹极具冲击力的特写镜头,完成了叙事视角从凯特向莉兹的明确转移:她双眼惊恐,亲眼目睹凯特承受难以忍受的伤害。莉兹勇敢果决、不易受侵害,在一众潜在受害者中最为坚韧,她赋予影片尖锐的道德力量,并主导了后半段的故事走向。此外,凯特与莉兹都曾在淋浴场景中,与想象中的暴力画面产生关联,但唯有凯特的淋浴片段源自个人情欲幻想;对莉兹而言,暴力只是一场噩梦,她对此毫无向往。

与凯特截然相反,莉兹拒绝接受“女性渴望沦为受害者”这种男性视角下的刻板认知。面对男性施暴者,她甚至拿起剃刀,试图以暴力反击、以牙还牙。同时必须指出:尽管莉兹无法单凭自己彻底摆脱凶手,但在最后关头,另一位女性挺身而出救下了她,终结了男性暴力的专制压迫。

不过,若将《剃刀边缘》的主题简单定义为“男性暴力”,仍有失偏颇。凶手虽是男性,但其异装行为暗示了分裂的性别身份。这也说明,影片真正的核心,更准确地来说,是性别角色的混乱,以及社会性观念、性别秩序剧变所引发的集体焦虑。

恐怖电影与悬疑惊悚片长期以来有着一个遗憾的创作传统:将女性塑造为受害者。例如1944年的《煤气灯下》,英格丽・褒曼饰演的女主角在丈夫的蓄意算计下精神濒临崩溃,沦为歇斯底里的受害者;1960年的《午夜蕾丝》中,桃丽丝・戴的角色也遭受了相似的精神创伤。

在传统惊悚片中,女性之所以被设定为受害者,主要源于两点:一是在纯粹的生理力量层面,女性弱于男性;二是更为隐性的原因——女性被赋予了“原型式的纯真”。过去的价值体系要求良家女性必须保持贞洁,女性在性认知上的懵懂无知,使她们普遍被贴上无助、天真的标签。(巧合的是,出身这类传统女性范式的凯特,在影片中一身纯白穿搭;而莉兹初次登场时,则身着灰黑色系服装,形成鲜明对照。)

《煤气灯下》的英格丽・褒曼、《午夜蕾丝》的桃丽丝・戴,以及《剃刀边缘》中的安吉・迪金森,所扮演的女主角都显得迟钝懵懂,迟迟无法认清现实处境,最终只能依靠强大、睿智的男性出手相救。《煤气灯下》与《午夜蕾丝》女主的悲剧,并非错在信任男性,而是错在错信了恶人。《剃刀边缘》里与凯特产生交集的三位成年男性——丈夫、邂逅的陌生男人、心理医生,全都以不同程度的沉默与背叛伤害了她。

可悲的是,凯特始终执着于依附男性,尤其错信了那位看似可靠、能给予庇护的人,而对方强大安稳的表象,终究只是虚有其表。当这名男性以极端暴力的方式反噬凯特,影片也点明了现实:在当代社会,传统性别角色早已不再可靠。在《剃刀边缘》的叙事里,一味渴求男性保护,只会让自己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脆弱境地。

片中唯一一个形象正面、毫无争议的男性角色,是凯特正值青春期的儿子。他愿意主动保护他人,既不掌控、也不轻视女性,全然接纳女性的力量,化身新式男性气质的理想缩影。

而《剃刀边缘》真正最受诟病的地方,往往不在于凯特的暴力结局,而在于博物馆段落极致唯美、极具抒情性的镜头风格。这一段落极易让观众共情凯特,却又暗含对“女性弱势”的怀旧式美化,与影片深层的批判内核自相矛盾。

说来反常,《剃刀边缘》尽管暴力尺度更大,性别歧视色彩却弱于希区柯克的《惊魂记》(1960)——德・帕尔玛在该片叙事框架之上,巧妙进行了多重变奏创作。本片的厌女倾向,同样轻于希区柯克后期另一部人格恐怖片《狂凶记》(1972)。《狂凶记》随意将女性躯体比作被丢弃的食物,并以冷漠、近乎客观的冷酷镜头,呈现了一段令人不适的奸杀暴行。

影片的形式美学同样臻于完美:场景不断双线对照、情节镜像重复,色彩调度与镜头运动的运用极具巧思。片中大量角色相互窥探,人物时常被框在窗框、门洞之间,由此凸显影片的核心主题——窥淫癖。德・帕尔玛不仅以炫技式的主观镜头强化这一母题,还频繁运用戏中戏的反思性手法,既批判片中角色的窥视欲,也直指电影观众天然的偷窥本能。

早期人格恐怖片的另一支创作脉络,影响力则相对微弱。例如罗伯特・奥尔德里奇的《兰闺惊变》与威廉・卡斯尔的《狂人拘束衣》。经典制片厂体系消亡已逾三十年,六七十年代好莱坞惯用的创作套路——启用贝蒂・戴维斯、琼・克劳馥等老牌老牌女星担纲恐怖主角——早已难以为继,这也导致老牌女星主导的恐怖类型片日渐式微。(仅有两部知名特例:1991年由瓦妮莎・雷德格雷夫与林恩・雷德格雷夫姐妹主演的《兰闺惊变》翻拍版,以及朱迪・丹奇、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丑闻笔记》。)受此影响,当代人格恐怖电影中的女性角色,整体戏份与叙事地位都大幅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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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恐怖片研讨课上放映本片。观影结束后,一名女学员独自退到教室角落,低声啜泣。她事后对我说:“我看不懂这类电影,我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但在学期末,她写道,《隔山有眼》竟是我放映过的所有影片中她最喜欢的一部。因为在梳理自身情绪反应的过程中,她前所未有地、直白地直面了自己内心最根深蒂固的情感与恐惧。

静下心反思后,她意识到:影片中美式家庭秉持的价值观,乃至现实里她自己家庭的观念,都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弊病。父亲是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者;母亲唯唯诺诺、毫无自我与个性。家人悼念母亲离世时的悲痛与篇幅,甚至远不及他们失去一条狗时的反应。母亲一生毫无尊严,死后尸体竟被儿子纵火点燃,当作反击入侵者的武器。而片中最残忍的行径,并非出自所谓“怪物”之手,而是来自这个看似正常的美国家庭——他们沉溺暴力,下手之狠、狂热之态,令人不寒而栗。

《隔山有眼》这类作品清晰证明:当代恐怖片能够毫不费力地折射出美国家庭内部的深层矛盾。对于这位年长的女学员而言,这部影片彻底击碎了她一直以来渐渐想要摒弃的保守、僵化价值观。她早已萌生挣脱束缚的想法:在子女全部完成学业多年后,重新重返校园攻读学位,而这部电影,正是推动她彻底反抗旧有生活秩序的关键一步。

但事实是,当代人格恐怖电影的创作重心已然转移,在美国尤为明显:全社会对连环杀手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过去二十年间,美国媒体愈发热衷报道罪案与名人八卦,而非政治议题,因此恐怖片聚焦连环杀手也就不足为奇。

影史影响力最大的连环杀手原型,当属威斯康星州普兰菲尔德的艾德・盖因。他在1947至1957年间接连杀人、损毁尸体,并将受害者的身体器官制成碗、皮带等日常用品。《惊魂记》《德州电锯杀人狂》《沉默的羔羊》等经典影片,皆以他为核心灵感来源。

近代最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则是杰弗里・达默。他的首起命案发生于1978年,绝大多数行凶作案集中在1990至1991年。身为同性恋者,达默任职于一家巧克力工厂,诱骗十余名非裔年轻男性至公寓实施杀害,并与尸体发生性行为。肢解受害者后,他常会留存甚至食用部分遗体,偏执地想要留住这些自己“爱过”的人,防止他们离开自己。

其他引发广泛关注的知名杀手还包括:

杰克・凯沃基恩:一名医生,公开为多达130名自愿求死的病人实施安乐死;

唐纳德・哈维:医护人员,至少杀害三十名病患,实际人数或多达两倍;

约翰・韦恩・盖西:芝加哥承包商,常扮成小丑,勒死三十余名男孩,并将尸体埋在自家房屋的狭小夹层中;

伦纳德・莱克:汽车旅馆经营者,囚禁、虐待并杀害女性,自称受电影《收藏家》启发;

理查德・拉米雷斯:洛杉矶流窜作案的“暗夜潜行者”,入室杀害多名女性;

威廉・博宁:“高速公路杀手”,沿路性侵、谋害搭车男性;

加里・里奇韦:“绿河杀手”,在西雅图地区杀害四十余名女性,多为妓女与离家出走者;

丹尼斯・雷德:堪萨斯州虔诚的路德教会信徒、安防推销员,人称BTK杀手,惯用“捆绑、折磨、猎杀”的作案模式;

肯尼思・比安奇与安吉洛・博诺:杀手表兄弟,合伙性侵并谋杀多名洛杉矶女性;

大卫・伯科维茨:“山姆之子”,连续两个夏天在纽约制造恐怖枪击;

西奥多・邦迪:外形英俊迷人的连环杀手,专门诱骗大学校园女学生,实施撕咬、性侵与钝器谋杀。

理所当然地,近年大量人格恐怖片纷纷取材于这些真实罪案。不少低成本恐怖片专门改编这些杀手的生平与罪行,例如《人皮杀手》(2000)、《泰德・邦迪》(2002)、《杀人狂》(2002)、《胖子小丑杀人狂》(2003)、《BTK杀手》(2005)、《绿河杀手》(2006)等。但这类纪实式恐怖传记片(《杀人狂》一片或为例外),大多艺术水准平庸、内容乏味,远不及那些借鉴真实案件、但不拘泥于史实的虚构恐怖片。

如今,暴力事件早已泛滥成灾、见怪不怪。除非案件出现匪夷所思、前所未有的残忍手段,或是伤亡人数极高,否则媒体往往不予报道。一旦符合猎奇标准,媒体便会以类似《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猎奇姿态,大肆炒作暴力惨案。

2001年,曾在《冷血》中饰演真实杀人犯的演员罗伯特・布莱克,被指控谋杀妻子邦妮・李・巴克利。尽管全民普遍认定其有罪,他最终同样被判无罪。(辛普森与布莱克日后均在民事诉讼中被判败诉,需向受害者家属支付巨额赔偿。)2005年,国际流行巨星迈克尔・杰克逊因长期遭指控的娈童行为正式受审,最终无罪宣判,却始终难以获得美国民众的信服。2006年,这位行事怪异的超级巨星,因整形手术面容损毁,隐居于穆斯林国家巴林,身披从头到脚遮蔽全身的黑色传统长袍。这般异化的外形,恰似他一直共情的畸形名人“象人”。

即便并非名人,也会因滔天恶名一夜成名。外形英俊的斯科特・彼得森,是否在2002年圣诞期间冷血杀害身怀六甲的妻子莱西?答案确凿无疑。2001年的安德里亚・耶茨,即便患有重度抑郁症,又为何会亲手将五个孩子溺死在自家浴缸?一时间,病态、扭曲、极端的人性,似乎无处不在。

美国媒体的小报化、猎奇化风气,恰好迎合了民众日益加剧的全民焦虑与恐慌。地方新闻尤其刻意制造恐惧氛围:“日常食物暗藏致癌风险!晚间十一点详细报道!”“你的孩子在学校正遭遇什么秘密?”“同性平权议程是否在觊觎你的孩子?”“突发消息:恐怖分子已潜入本土!”

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退守宗教与原教旨主义,比起六十年代,人们愈发不信任他人。即便躲在郊区、远郊的封闭社区中,也毫无安全感。媒体日复一日向民众灌输:心怀恐惧,时刻警惕……影片一味堆砌连环杀手的作案数量,受害者不断增加,个体的痛苦与悲剧被不断稀释。每位受害者得到的叙事篇幅被压缩,观众逐渐丧失共情能力,也不再深入思考苦难与死亡背后的真正代价。

因此,《惊魂记》——作为人格恐怖这一亚类型的开山之作,同时也是过去五十年间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恐怖电影——不仅长期主导着这一生命力依旧旺盛的子类型,自身也被不断开发、衍生为系列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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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惊魂记2》让诺曼・贝茨走出精神病院,再度展开连环杀戮。距离首部时隔二十三年,安东尼・博金斯回归,继续饰演这一经典角色。1986年,博金斯接演《惊魂记3》,但条件是由他亲自执导;最终他交出了相当成熟合格的导演答卷。1990年,由博金斯再度主演的《惊魂记4》以电视电影形式推出。

倘若博金斯未曾离世,这个系列或许会无限续作下去。他因艾滋病离世,去世后其同性恋身份才公之于众。这一现实令观众纷纷揣测:演员本人深切体会过隐秘人生的压抑与挣扎,因而更能读懂角色的本质。自此,演员与银幕形象彻底交织、永久绑定。

除正统续集之外,自希区柯克原版问世以来,至少另有72部影片在片名中直接冠以“惊魂记”字样,足以印证《惊魂记》无可撼动的经典号召力与品牌价值。

相较于以圈钱为首要目的的《惊魂记》系列续集,格斯・范・桑特在1998年做出的争议性尝试更耐人寻味:他逐镜逐台词,完整翻拍了希区柯克的原版《惊魂记》。早在1979年,范・桑特就曾为洛杉矶一支喜剧剧团拍摄过短片恶搞作品《惊魂记洗发水》,足以见得他长期对希区柯克抱有研究兴趣;但这部全新翻拍版《惊魂记》绝非戏谑恶搞之作,而是一场满怀敬意的实验,更是对希区柯克经典的深度致敬。譬如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不断被复排重演,正是为了让演员有机会诠释经典、挑战高难度角色,同理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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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全新”《惊魂记》的奇特与精妙之处在于:观众实则同时观看两部电影——银幕上播放着范・桑特的翻拍版本,脑海里不断回响希区柯克的原版影像。由此,观众被迫成为解构主义者,从被动的观影者转变为主动的批判思考者。范・桑特选用彩色影像翻拍这部黑白经典,这一关键抉择,为作品增添了原版缺失的表现力。影片色彩浓烈艳丽、饱和度极高:浴室凶杀桥段中标志性的鲜红色血迹,视觉冲击力极强;而索尔・巴斯设计的经典片头字幕背景,被替换成刺眼的亮绿色,这一选择背后暗藏深意。

正因观众熟知原版剧情,观影过程自带批判视角,这种审美距离感,也削弱了影片的悬疑氛围。尽管新版《惊魂记》在美术设计、导演调度、演员表演上水准出色,且几乎完全复刻原版镜头与剧情,最终也只称得上一部优质影片,而非传世杰作。这恰恰印证:伟大的艺术自带不可复刻的神秘内核,绝非画面、台词、镜头的简单叠加拼凑。

浴室谋杀段落除了最直观的红色血迹外,还有两处新增镜头:寓意暧昧的风暴乌云,以及玛丽昂遇害瞬间瞳孔放大的极致特写。从眼部缓缓拉远的运镜也更为繁复眩晕,采用完整540度螺旋环绕镜头。阿博加斯特遇害段落加入突兀的跳切画面:一名赤裸女子与黑色小牛的影像,仿佛是人生最后一刻闪过脑海的超现实记忆碎片。

除此之外,新版设定另有改动:诺曼不仅将亡母遗体藏于地窖,还饲养了一整笼鸟类,借此致敬希区柯克另一部恐怖经典《群鸟》。原版结尾饱受诟病的精神医生独白段落,台词经过重新改写,精神分析的表述不再幼稚生硬,更加严谨成熟。

格斯・范・桑特的翻拍版《惊魂记》至今依旧具备不俗的艺术感染力,这足以证明:人格恐怖这一创作母题,时至今日依旧具备现实意义,仍是永不褪色的类型源头。

诚然,《惊魂记》的奠基意义极为深远,其影响力渗透至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领域。例如,1981年上映、讲述琼・克劳馥生平的传记电影《亲爱的妈咪》,既是传记片、情节剧,同时也完全具备恐怖片的特质。影片片头字幕段落冗长压抑、氛围感近乎惊悚,全程刻意遮蔽由费・唐纳薇饰演的琼・克劳馥的面容,借此暗示:克劳馥的可怖程度,丝毫不亚于诺曼・贝茨等任何经典恐怖片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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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张脸终于展露在观众眼前时,浓黑的眉毛、过度堆砌的妆容,令面容如同僵硬面具,自带分裂气质。这张面孔混杂着克劳馥本人与演员唐纳薇的双重影子,两种气质割裂共存、格格不入。《亲爱的妈咪》整体叙事充满矛盾悖论,大量极端残酷戏剧式桥段刻画母女激烈对峙,种种行径都将琼・克劳馥推向了临床精神失常的边缘。她在深夜里阴森可怖地嘶吼:“克里斯蒂娜,把斧头拿来!”这一幕不仅是人格恐怖的经典名场面,更是在致敬琼・克劳馥本人早年出演的同类恐怖片《狂人拘束衣》。在该片中,这位好莱坞传奇女星就饰演过一名潜藏的斧头杀人犯。

影片全程铺垫,让观众期待为克劳馥极端残忍的虐童行为给出合理缘由,但最终并未做出任何解释——就连《惊魂记》结尾那种敷衍、牵强的合理化说辞,本片也一概没有。非但如此,影片刻意形成强烈对照:克劳馥人生中最风光的高光时刻,也就是斩获奥斯卡金像奖的瞬间,与她最骇人暴戾的暴行并置呈现:她满脸敷着冷霜,用衣架疯狂殴打女儿克里斯蒂娜。这段惊悚戏份的高潮场景同样设置在明亮的浴室之中,与《惊魂记》形成呼应;施暴结束后,顺从隐忍的孩子还要独自收拾母亲暴力肆虐后的狼藉残局。

与《惊魂记》一致,《亲爱的妈咪》同样以静谧凝滞的特写镜头收尾;区别在于,《惊魂记》定格于怪物,而本片的特写聚焦受害者——克劳馥的女儿克里斯蒂娜,镜头之下,她神色沉静,暗中谋划着复仇。

另一部看似出人意料、实则深受《惊魂记》与六十年代人格恐怖电影影响的作品,是斩获奥斯卡奖项的纪录片《哈维・米尔克的时代》(1984)。影片交织讲述了两名被迫共事、关系微妙紧张的男性人物故事:哈维・米尔克,美国史上首位公开同性恋身份并通过民选任职的政客,供职于旧金山监事会;丹・怀特,前警察、前消防员,同期当选监事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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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的美国主流社会眼中,背负异样眼光的本该是米尔克,然而最终在重压之下精神崩溃、接连行凶的,却是长相端正、宛如“邻家男孩”的丹・怀特。他刺杀了米尔克与旧金山市长乔治・莫斯康内。导演罗伯特・爱泼斯坦采访了怀特的友人,他们面对镜头满脸茫然不解:一名虔诚的基督徒、顾家好男人,为何会犯下谋杀重罪?

全片最令人战栗的片段,是怀特充满哀怨、带有反社会人格特征的自白。他泪眼婆娑,自视为受害者;镜头缓缓推进,死死定格在他双眼的特写之上。这一幕的冲击力与心理不适感,完全不亚于《惊魂记》中的经典桥段。观众不由自主地凝视他的双眼,试图寻找潜藏其中的病态特质。丹・怀特的疯狂,正是典型的人格恐怖式黑暗写照:他集中体现了根植于美国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内部的恐同思想,而暴力与仇恨,皆由此滋生蔓延。

怀特的妻子同样活在脱离现实的幻想之中,憧憬着案发之后,夫妻二人仍能回归往日的安稳生活。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这种扭曲的病态思维同样蔓延至旧金山司法体系:法院最终对怀特判处极轻的刑罚,赤裸裸暴露了体制内部根深蒂固的恐同偏见。

历史最终给出答案:丹・怀特获释短短数月后,便将暴力转向自身,以自杀告终,彻底击碎了妻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时期极具代表性的人格恐怖经典之作,当属风格另类的《杀手的肖像》(Henry: Portrait ofA Serial Killer)。该片于1985至1986年间拍摄,制作成本仅十万美元,却直到1990年才正式上映。影片以芝加哥为背景,改编自真实连环杀手亨利・李・卢卡斯的犯罪事迹,由毕业于哥伦比亚学院的电影人约翰・麦克诺顿执导。本片最初被美国电影协会定为X级限制级影片,却收获了主流影评人的广泛好评,这在恐怖片当中实属罕见,甚至跻身当年多项年度十佳影片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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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刻意添加副片名,为这一惊悚题材赋予了纪录片式的纪实质感。开篇镜头克制沉稳,从亨利一名赤裸受害者的面部缓缓向外螺旋拉远,直接致敬《惊魂记》浴室杀人段落中,镜头从遇害的玛丽昂・克兰向外回旋推进的经典运镜。片中受害者的遗体画面色调阴森,构图精致、色彩搭配刻意讲究,极具艺术电影的美学特征;而其余大量日常化场景,则采用近乎纪实片的拍摄手法。亨利的职业是灭鼠工,这份工作与他隐秘的终身“主业”——连环杀人,形成了微妙的内在呼应。片中一幕厨房对手戏令人印象深刻:由迈克尔・鲁克传神饰演的亨利,与心仪的女性女友贝基倾诉各自坎坷的人生,桥段设计呼应了《惊魂记》中玛丽昂与诺曼・贝茨在客厅的对话场景。

贝基自幼遭受乱伦侵害,她偶然得知,亨利的母亲是一名妓女,童年时长期逼迫亨利女装打扮,还强迫他旁观自己的性行为。影片前半段,镜头只展现凶案发生后的惨烈景象:尸体画面阴森而具有仪式感,背景音效则同步还原受害者临终前的绝望声响。随着剧情推进,亨利与同样存在性别认知混乱的同伙奥蒂斯的行凶过程被直接呈现。奥蒂斯不仅性侵亲生妹妹贝基,还对一名高中男运动员进行性骚扰。二人购置摄像机后,开始拍摄行凶全过程,录制出的犯罪录像真实刺骨,极具视觉冲击力。

影片结尾,亨利与贝基之间的暧昧关系注定走向崩塌。贝基告白:“亨利,我爱你。”而亨利勉强给出的回应只有一句敷衍的:“我大概也爱你吧。”不出意料,亨利随后在出租屋内杀害了贝基,这也是全片少数采用含蓄留白手法处理的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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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由约瑟夫・鲁本执导的《继父》,同样是一部佳作。该片在无形之中重构、改写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经典《辣手摧花》。知名悬疑作家唐纳德・E・韦斯特莱克执笔剧本,暗藏鲜明的女性主义内核。影片反派杀手杰瑞由特里・奥奎因阴冷演绎,他并非底层混混,而是一名被完美家庭执念逼至疯魔的普通男性,偏执地想要拥有一套循规蹈矩的妻子与家庭。他的作案模式一成不变:再婚组建家庭后,一旦现实不符合自己的完美期待,便残忍灭门,随后辗转异地,重新组建新的家庭。

影片设置了一条巧妙的支线:塑造一名硬朗强壮的男性角色,刻意贴合传统叙事里“英雄救美”的经典模板,铺垫其将在高潮时刻拯救母女。然而就在观众默认他会挺身而出的瞬间,该角色突兀遇害、毫无铺垫,彻底打破观众的惯性期待。影片借此点明核心主旨:女性必须主动承担责任,亲手终结针对女性的暴力循环。最终,正是母亲与女儿联手,推翻了病态的父权压迫。

影片结尾,反派杰瑞伏诛,一个象征传统核心家庭图腾的木制鸟屋被刻意推倒。这一隐喻意味深长:传统家庭模式不仅早已过时,更在不断逼迫男性走向暴力,让所有人深陷痛苦。《继父》明确批判:在父权家庭结构中,要求妻子与子女无条件顺从、服务男性的理想毫无价值,男性根本不配拥有这般无条件的牺牲与依附。相较于《杀手的肖像》强烈的纪实风格,《继父》的表达方式更为含蓄,却同样犀利地批判美国社会,尤其是固化的性别分工与家庭角色,揭露这类刻板秩序如何催生家庭矛盾与暴力犯罪。

这一时期有两部极具深度的外国影片,借由恐怖类型载体,探讨格局更为宏大、立意极具价值的严肃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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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电影《玻璃笼》,片中诸多桥段的惊悚程度,足以影史顶尖。该片由奥古斯丁・比亚龙加执导,1987年问世,拍摄于弗朗哥独裁统治结束后的西班牙。故事主角克劳斯曾是纳粹集中营囚监看守,同时也是一名娈童罪犯。多年后他定居西班牙,全身瘫痪、无法行动,只能依靠铁肺呼吸机维持生命。

影片节奏沉缓压抑,不断累积焦虑感与悬念;铁肺持续运转的刺耳异响几乎贯穿全片,营造出密不透风的幽闭压迫感。克劳斯早在日记中写下这样一句话:“恐惧与罪恶同理,皆会令人沉溺着迷。”透过闪回镜头,影片呈现大量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揭露昔日的恋童恶行与儿童谋杀惨案。而真正的深层恐怖始于安吉洛的归来:他曾是克劳斯的受害者、谋杀暴行的目击者,如今长成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专程前来复仇。

但安吉洛的复仇绝非简单的杀戮。他数次拔掉铁肺供氧装置,任由克劳斯窒息濒死;更令人不适的是,他当着瘫痪的施暴者做出猥琐羞辱的行为。最骇人之处在于,安吉洛归来的真正目的,是让克劳斯亲眼见证:长期的性虐待最终孕育出一头全新的怪物——而这头怪物,正是他自己。安吉洛刻意接近一名无辜幼童,博取信任后,当着克劳斯的面,将毒药直接注入男孩心脏,实施性侵与谋杀。

影片结尾,安吉洛彻底复刻了克劳斯昔日的残忍与邪恶,沦为和施暴者一模一样的施虐恶魔。也唯有此刻,克劳斯才在讽刺的宿命轮回中,看清自己当年何等疯狂堕落、罪孽深重。片中所有暴力与变态场景皆直白震撼:闪回片段里,克劳斯逼迫年少的安吉洛为其满足性欲;当下时空里,安吉洛逼迫另一名小男孩为克劳斯柔声歌唱,随后骤然割开男孩的喉咙。《玻璃笼》或许是影史极少数在片尾字幕特别加注免责声明的影片,注明拍摄过程中无任何儿童受到实质伤害。即便剧组借助电影拍摄手法,全程保护未成年演员的心理健康,但孩童受难画面带来的生理不适感依旧强烈,难以消解。

随着画面逐渐趋向超现实风格,整片笼罩在烟雾弥漫的幽蓝昏暗色调中,安吉洛接连杀害了克劳斯与其妻子。故事落幕,克劳斯温顺乖巧的小女儿如同仆从般照料安吉洛,而安吉洛最终躺入铁肺,取代了克劳斯的位置,完成恶的轮回延续。谁也未曾预想,恐怖类型电影竟能被运用得如此精妙,深刻剖析法西斯主义与恋童扭曲人性的内在关联。本片同时也是一则隐喻复杂的政治寓言,揭示德国法西斯思想如何深刻浸染西班牙法西斯体系;在当代西班牙电影中,这是为数不多直面弗朗哥独裁遗留恶果、表达直白且极具痛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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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另一部极具分量的外国佳作问世——1988年的《神秘失踪》,由导演乔治・斯鲁依泽联合蒂姆・克拉贝共同撰写剧本。这部荷兰电影拥有多个译名:《逝影惊心》、法语译名《L’Homme qui voulait savoir》(渴求真相之人)。其中法语片名最能精准点出影片的存在主义内核。不同于本章探讨的美国人格恐怖片,本片并未聚焦传统连环杀手,而是通过塑造一位如同神明般的反派,完成对神性与宿命的神学式批判。

影片开篇画面定格在掠食性昆虫螳螂,瞬间将“祈祷”与“杀戮”、“神明”与“死亡”牢牢绑定。男主雷克斯・霍夫曼是典型的普通人形象,他驾车行驶至幽暗隧道中途燃油耗尽,这条昏暗隧道自始至终都是死亡的隐喻。困于隧道时,女友萨斯基亚向他讲述自己的梦境:漂浮在虚无太空,永远被困在一颗金色巨蛋之中,这同样是死亡的意象。这颗金蛋,究竟是通往重生的安稳过渡,还是萨斯基亚用以诠释永恒虚无的诗意想象?(影片后期,男主也梦到自己困于金蛋之内,这一次,梦里他与萨斯基亚重逢相聚。)

男主取油归来,车内的萨斯基亚已然凭空消失。这便是最初的“失踪”,但悲剧远未结束。当他驱车穿越漆黑隧道、驶向光亮之时,再度瞥见女友的身影——这段旅途,象征着人向死亡的主动屈服。影片的隐喻构思严谨而冷峻:唯有付出死亡的代价,男主才能再度与二次消失的萨斯基亚重逢。

绑架萨斯基亚的凶手雷蒙德・勒莫恩,留着复古浓密长胡须,自带《旧约》神明般的严苛肃穆气质。他天性邪恶,自认反社会人格,本质上却如同世俗意义上的“上帝”:天资聪慧、追求极致完美,掌控一切秘密与真相。而如同神明本就是最极致的连环杀戮者一般,勒莫恩,同样双手染满鲜血。

《神秘失踪》中的精神象征体系其实极为明确,只是对当代观众而言普遍晦涩难懂。勒莫恩的身份设定为化学教授,这一细节绝非随意安排。影片展现,他年少时便研读《沉默之书》——这本十七世纪的著作内含十五幅版画,专门阐释炼金术,而炼金术正是现代化学的前身。

如今,炼金术多被视作荒诞伪科学,核心追求无非是将普通金属点化成金。但历史上的炼金术,自始至终承载着浓厚的精神诉求与哲学内核。大众层面的炼金术执着于黄金,是因为黄金被奉为“上帝之金属”:永不锈蚀、永不腐坏。而炼金术的终极命题,是广义的转化与蜕变:以卑下之物淬炼出更高阶的存在,参悟创世本源,效仿上帝的造物法则。

炼金术的至高追求、解锁万物转化的终极密钥,便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勒莫恩研读的《沉默之书》布满象征性神秘版画,贤者之石的奥义便潜藏其中。对勒莫恩以及历代炼金术士而言,科学是通往神性的必经之路;上帝,则是至高的“首席炼金师”,主宰世间一切蜕变与化生。

永不腐朽的黄金终究只是隐喻符号,比之更为核心的,是上帝的权能:将凡俗肉身的人类转化为不朽灵体,赋予来世永生。(炼金术的思想理念至今仍留存于宗教仪式之中,天主教弥撒的圣体圣事便是明证:面包与葡萄酒在仪式中实质转化为基督的圣体与宝血。)

因此,《神秘失踪》将勒莫恩塑造为炼金体系下的神性化身,一名手握秘典的化学家。正因拥有这份类神的力量,他能够点石成金、化卵为金;为完成炼金式的生命蜕变,他可以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地屠戮凡人。

《神秘失踪》的时序结构十分独特:影片突然切入一段闪回,而观众直到情节推进至萨斯基亚即将被勒莫恩绑架的高潮处,才逐渐意识到这是回忆段落。紧接着,叙事再度跳转——这次直接快进到三年之后。然而萨斯基亚的下落依旧悬而未决,观众的好奇与不安随之不断加剧。

最终,霍夫曼与勒莫恩正式碰面。影片结尾,勒莫恩坦白萨斯基亚早已死亡,却拒绝道出她遇害的完整经过,除非霍夫曼愿意喝下麻药、任由对方摆布。这一刻,悬念拉扯到极致,令人备受煎熬。霍夫曼固然渴求真相,但洞悉一切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人类求知的欲望究竟有多强烈?倘若身处同样处境,我们又愿意牺牲多少?

镜头之下,霍夫曼痛苦挣扎,犹豫是否要喝下那杯下药的饮品。最终,他选择屈服于凶手的意志、屈服于神性的安排、屈服于自身的存在主义宿命。难道唯有接纳死亡、寄望于保有意识与认知的来世,人类才有可能窥见上帝的旨意?

于是霍夫曼饮下了那杯酒。如同所有人一样,他渴望偷食禁果,印证了本片法语片名的深意——“渴求真相之人”。这杯毒药,恰似拥有魔力的贤者之石,使人完成蜕变、获得神秘的终极顿悟。

霍夫曼从麻醉中苏醒,发现自己落得与萨斯基亚一模一样的结局:被活活掩埋。这是故事无可避免的终局:不仅因为命运早已注定,更因为人类在伊甸园的堕落——根源便是对知识的贪婪渴求——注定让每个人背负苦难与死亡。

影片曾两次出现萨斯基亚在加油站外失足倒地的画面。此刻我们终于明白,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坠落,正是人类堕落的隐喻,她的命运在那一刻便已尘埃落定。以勒莫恩为化身的“上帝”,会因人类的狂妄傲慢降下惩罚。

影片尾声,勒莫恩的形象化作一颗孤立漂浮的头颅,诡异脱离躯体,如同一位冷酷无情的圣父,自宇宙幽暗的深渊之中降下审判、开口低语。霍夫曼走向宿命之时,身旁加油站林立的十字架建筑与他形成强烈对照,他即将迎接一场象征性的钉十字架刑罚,而这一切,皆是化身圣父的勒莫恩一手安排,充满浓厚神学隐喻。

就连《神秘失踪》的宣传标语,也精准点出影片神学命题的普世性:“倘若那个执意想要知晓真相的人……就是你,又当如何?”

因此,好莱坞的操作虽略显荒诞,却也合乎逻辑:片方深知,普遍排外的美国大众不愿观看带字幕的外语片,于是重金聘请原导演乔治・斯鲁依泽,亲自操刀打造这部经典的美版改编翻拍,意图彻底挖掘这部优质IP的商业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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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美国翻拍版同样沿用《神秘失踪》片名,其最令人诟病之处在于内容的温和化、阉割化改写。原版结局的宿命悲剧被彻底推翻:男主得以幸存,反派遭到消灭,影片最终改成浪漫圆满的大团圆结局。斯鲁依泽不惜扭曲自己的代表作、违背原作的神学与存在主义哲学内核,强行改写结局、自毁口碑,足以见得好莱坞工业惯性的强大裹挟力,也侧面印证其获得了极为丰厚的报酬。

原版是一部根植于导演个人对“神性本质”深层恐惧的类型片,这份精神共鸣跨越国界、触动全球观众;反观美版翻拍,则完全迎合预设市场审美而扭曲变形,刻意降低思想深度,沦为讨好大众的娱乐快餐,最终变成专供青少年情侣约会消遣的流水线商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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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情十日》极大地重新点燃了好莱坞对恐怖片的热衷风潮。该片由资深电影导演罗伯・莱纳于1990年执导,剧本出自知名编剧威廉・高德曼之手。与众多《魔女嘉莉》之后的恐怖片一样,本片改编自斯蒂芬・金的小说。詹姆斯・肯恩饰演作家保罗・谢尔顿,他意外受伤,遭到自己的“头号书迷”安妮・威尔克斯囚禁;饰演安妮的凯西・贝茨当时还是一名影坛新人。影片第一次给到安妮的镜头,采用极具压迫感的低角度仰拍,早早暗示这名女性精神极度不稳定、暗藏危险。

影片尾声揭露,安妮本就是一名连环杀手,不仅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还谋害过多名由她看护的病患。与《魔女嘉莉》如出一辙,《危情十日》结尾也设计了经典的“死而复生”式突袭桥段。即便处处借鉴,影片仍拥有一段独一无二、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场面:安妮用大锤硬生生敲碎主人公双脚,使其终身致残,紧接着却语气割裂、诡异温柔地对他说道:“天啊,我太爱你了。”

《危情十日》娱乐性十足,成片质量高度依赖两位主演的精彩演技。影片票房大获成功,凯西・贝茨也凭借饰演这一经典恐怖片式的恶魔角色,一举拿下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更为关键的是,本片证明:顶级好莱坞一线主创团队,再度愿意执笔、执导恐怖片。

《危情十日》也为次年的《沉默的羔羊》铺平了道路,后者最终跻身好莱坞影史最卖座的经典影片之列。短短数年之前,无人能够预料:一部围绕连环杀手、并借助现代食人魔破案的恐怖题材作品,会成为1991年最具艺术声望的重磅佳作。

恐怖片即便票房大热,在上映初期也极少收获主流尊重与奖项认可。譬如堪称美国影史最伟大、影响力最深远的《惊魂记》,在1960年奥斯卡角逐中全程零获奖;1968年的《罗斯玛丽的婴儿》仅拿下一座最佳女配角奖;1973年的《驱魔人》虽斩获多项提名,最终只收获两座奖项,分别为技术类奖项与最佳改编剧本;1975年的《大白鲨》拿下三项奥斯卡,也全部局限于技术类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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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乔纳森・戴米的《沉默的羔羊》,一举横扫五项重磅奥斯卡大奖,包揽五大核心奖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编剧本。影史上,达成这一满贯壮举的仅有两部影片:1938年的《一夜风流》与1975年的《飞越疯人院》。毫不夸张地说,《沉默的羔羊》在当年引发了现象级轰动。

《沉默的羔羊》将恐怖类型与刑侦破案题材相结合。朱迪・福斯特饰演联邦调查局探员克拉丽丝・史达琳,奉命追捕凶残的连环杀手“野牛比尔”。本片的亮点不仅在于主角是一名女性,更在于影片并未为她设置传统的爱情线。而她产生特殊羁绊的对象,竟是连环食人魔汉尼拔・莱克特——这位智商超群的年长囚犯,不断为她提供线索,协助追查野牛比尔。可这名食人魔知己,实则远比猎物杀手更加危险。

旁人再三告诫克拉丽丝:“不要向他透露任何私事。千万别让汉尼拔钻进你的脑子里。”(此处极具讽刺意味:在2001年的续作《汉尼拔》中,汉尼拔真的剖开活人的头颅,将人脑当作珍馐享用。)观众不难意识到,汉尼拔拥有极强的精神操控力,哪怕只是与他交谈,都暗藏危机。

影片对他的初次登场铺垫得悬念拉满、氛围阴森。克拉丽丝穿过迷宫般的长廊与层层上锁的通道,身后牢门逐一闭合。这段压抑的独行旅程尽头,便是汉尼拔・莱克特:他笔挺伫立在玻璃囚室中央,如同静待新娘的新郎,早已等候多时。

安东尼・霍普金斯塑造的汉尼拔,表演克制内敛、沉静却气场慑人。2003年,美国电影学会评选影史经典反派,汉尼拔・莱克特高居全美影史反派榜首,紧随其后的,正是《惊魂记》中的诺曼・贝茨。朱迪・福斯特饰演的克拉丽丝,同时兼具坚毅、聪慧与脆弱。表演坚定克制、哀而不伤,被美国电影学会评为影史第六大英雄角色,排位远超《洛奇》《原野奇侠》《虎豹小霸王》等经典影片的主人公。

他言语刻薄、洞察力惊人,一眼看穿克拉丽丝精致手提包与廉价鞋子的违和,嘲讽她“像个打扮干净、拼命往上爬的乡下姑娘”。他精准洞悉克拉丽丝的过往细节:出身西弗吉尼亚州,祖辈是底层贫苦白人,只差一代便会沦为底层流民。克拉丽丝离开关押全国重刑犯的监狱长廊时,还遭到囚犯当众猥亵羞辱。这一幕强烈冲击观众,也为后续接踵而至的恐怖情节埋下情绪铺垫。

本片反派野牛比尔,长期猎杀女性、剥取人皮,妄图拼接缝制出完整的女性外皮。他错误认定自己患有跨性别认同障碍,执着借由人皮完成身份蜕变。与《惊魂记》的诺曼・贝茨相似,野牛比尔也有异装行为,但女装根本无法满足他扭曲的心理渴求。(野牛比尔与诺曼这两大经典银幕变态形象,原型均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真实连环杀手艾德・盖因。)

克拉丽丝搜查野牛比尔的储藏仓库时,最先发现的物品之一,是一只标本猫头鹰,直接致敬《惊魂记》中的动物标本意象。一如侧重残杀、肢解元素的人格恐怖电影惯例,克拉丽丝在现场找到了这类影片几乎标配的断头残尸。而野牛比尔会刻意将骷髅天蛾放入每名受害者的喉咙,这种昆虫象征蜕变转生,暗合他错乱扭曲的性别认同与自我异化执念。

《沉默的羔羊》余下篇幅,将形象立体、刻画饱满的人物,置于制作技法精湛、悬念迭起的经典桥段之中。其中一段戏结合囚笼牢房与电梯场景,演绎汉尼拔的越狱计划,设计阴狠巧妙、步步惊心,令人屏息;观众甚至不由自主地对这名恶魔心生赞叹。

然而当探员破门攻入屋内、却不见野牛比尔踪影时,观众才猛然醒悟:野牛比尔所在的房间,实际位于俄亥俄州贝尔维迪尔市,也就是克拉丽丝即将独自踏入、毫无防备的那栋住宅。这一叙事手法冲击力极强,观众与克拉丽丝同步,瞬间坠入猝不及防的致命险境。

本片依旧以《惊魂记》为创作范本,高潮戏份同样设置在凶手宅邸的地下室,氛围压迫、张力十足。尽管克拉丽丝最终取胜,但与野牛比尔的搏斗过程惨烈煎熬。影片结尾则以一场阴郁悲凉的因果交换收尾:一名杀手(野牛比尔)伏法落网,另一个更为恐怖的恶魔汉尼拔・莱克特却成功逃脱、逍遥法外。

汉尼拔致电向克拉丽丝道贺,随即轻声说道:“真希望能和你多聊一会儿,不过我正要和一位老友共进晚餐。”这句台词暗藏阴森双关,暗示他正追踪昔日仇敌,打算将对方猎杀食用。尽管汉尼拔双手沾满鲜血,却对克拉丽丝萌生了特殊的情愫,这也让观众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好感,这种心理错位本身,就透着令人不安的意味。

借着《沉默的羔羊》的大获成功,此后数年间,美国影坛涌现出一大批聚焦连环杀手的经典作品,代表作包括《加州杀手》(1993)与《七宗罪》(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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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塞纳执导的《加州杀手》剧情荒诞离奇:一名研究生与女友驱车横跨美国,沿途探访各类连环杀手的作案旧址,却浑然不知,同行拼车的一对情侣中,男方正是底层出身的连环杀手。学者布莱恩・凯斯勒出身上层阶级,而杀手厄尔利・格雷斯是典型的底层贫苦白人。影片借此抛出核心观点:每个人内心都潜藏着暴力本能;连环杀手与普通人的根本区别,在于他们行凶之后毫无愧疚、不知悔改。

片名《Kalifornia》刻意将加州(California)改写拼写,暗含政治隐喻,直指美国社会内部滋生暴力的法西斯特质;而加州在片中也被赋予象征意义:倘若这片土地都无法安稳容身,世间便再无安宁之所。

《加州杀手》运用宽银幕构图,以诗意唯美的镜头,定格美国公路沿途的荒芜风景,视觉质感出众。影片的符号体系深受《惊魂记》影响:汽车旅馆、浴室、洲际公路等经典意象反复出现,甚至复刻了《惊魂记》中的暴雨雨夜场景。延续《惊魂记》与人格恐怖电影的经典母题,影片大量运用镜像对照与人物复刻手法,反派厄尔利,正是主角布莱恩扭曲阴暗的另一面。在厄尔利的诱导下,布莱恩没有唤醒内心纯粹的自我,反而释放出潜藏在心底的杀戮本性。

布拉德・皮特饰演厄尔利,表演生动传神,集齐了底层小人物的各种粗俗习气:抓挠身体、随地吐痰、满口脏话、随意打嗝。厄尔利并非心思缜密的犯罪高手,他为人狡猾却头脑愚钝,完全无法控制自身的冲动。这名连环杀手的人物塑造,让人联想到《杀手的肖像》的主角,和《惊魂记》中的诺曼・贝茨截然不同。

朱丽叶特・刘易斯饰演的阿黛尔,将单纯懵懂的模样演绎得格外令人心酸,所有心绪都直白外露。当她由衷感慨仙人掌的坚韧时,浑然不知这番话恰是在隐喻自己的人生,观者难免心生共情:“你知道仙人掌为什么生命力这么强吗?就算被抛弃、被彻底遗忘,它们也能好好活下去。”

一如多数恐怖片的惯例,血腥凶杀场面是《加州杀手》最具看点的核心内容。

一场残忍的刺杀命案发生在肮脏破败的加油站卫生间里,地面血水横流,混杂着尿渍。影片高潮的暴力戏选址于加州与内华达州交界的梦幻之地靶场核试验旧址,具备深刻的社会学隐喻。借助这一特殊场地,影片暗示: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轰炸,本质上是国家背书、大规模实施的连环杀戮。老旧的核试验假人,构成了本片的核心符号意象,也是人格恐怖亚类型片的经典惯用手法。

极具讽刺的是,在这片宛如末日浩劫之地的核试验场上演血腥终局之后,影片最后一幕取景于加州海滩(疑似致敬《海滨》)。单从画面来看,这片海滨宁静平和,仿佛与全片贯穿始终的暴力黑暗彻底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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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布拉德・皮特在《加州杀手》中饰演的邋遢颓废、油腻粗鄙的底层杀人犯,他在《七宗罪》里扮演警探大卫・米尔斯:外表整洁利落、头脑聪慧,却天真鲁莽,全力追查一名连环杀手。与《沉默的羔羊》一致,《七宗罪》融合刑侦罪案与心理恐怖双重类型:刑侦线刻画新人警员与老牌警探的深厚搭档关系;恐怖线则充斥血腥暴行、肢体残割、层层递进的悬念、无处不在的不祥压迫感,同时沿袭惯例,多处致敬《惊魂记》。

《惊魂记》开篇以躺在床上的玛丽昂・克兰埋下死亡伏笔,《七宗罪》同样以男主妻子翠西(格温妮丝・帕特洛饰)斜倚卧躺的画面作为开场。由此不难预料,翠西最终也走向了同样惨烈的结局。

本片由大卫・芬奇匠心执导,影片的制作功底从片头字幕便展露无遗:画面视觉冲击强烈、氛围阴郁不安,水准堪比索尔・巴斯为希区柯克、奥托・普雷明格设计的经典片头。片头画面带有直接刮擦胶片的实验质感,风格前卫先锋,极具艺术电影气质。全片摄影构图精妙绝伦,将城市塑造成但丁笔下的地狱,罪恶遍布各个角落。整座城市常年阴雨连绵、昏暗压抑,复刻了《惊魂记》中暴雨逼迫玛丽昂入住贝茨旅馆的阴郁氛围。

即便凶手的暴行残酷至极,老警探萨默塞特始终坚持:这些杀戮并非恶魔所为。“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个人。”萨默塞特这个名字暗含寓意,既象征美好时节的落幕,也影射人类的堕落原罪。他洞悉人性最幽暗的本质,语气平淡、毫无危言耸听之意地预判:“你要清楚,这件事不会有圆满结局。”

《七宗罪》最核心的叙事反转在于:七桩命案尚未完成,凶手便主动投案自首。这一幕呼应《惊魂记》的结尾:凶手被关押收押,神情死寂呆滞,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而凶手化名“约翰・杜”(泛指无名普通人),暗示他既是疯子,也是芸芸众生的缩影。与同类型恐怖片的内核一致,影片借此暗示:任何人一旦身陷宿命般的绝境,都有可能沦为这般恶魔。

约翰・杜声称,所有受害者皆非无辜之人,皆是罪有应得的罪人,而自己正在执行神圣的惩戒使命。影片结尾接连上演多重惊人反转:真相残酷揭晓,大卫的妻子翠西早已遇害,凶手将她的断头装入包裹,设计让大卫亲手拆开。约翰・杜因嫉妒这对夫妻的幸福生活而杀害翠西,他深知,目睹爱人头颅的极致打击,会彻底引爆大卫,令他犯下最后一项死罪——暴怒,开枪射杀自己,以此闭环完成全部七桩预谋命案。

这部基调极度阴郁压抑的影片,最终台词落于萨默塞特之口:“欧内斯特・海明威曾写道:‘这世界固然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短暂停顿后,他补了一句:“我只相信后半句。”

《七宗罪》制作精良、成本高昂,之所以具备震撼人心的真正力量,原因在于:九十年代中期,好莱坞大片几乎完全沦为取悦大众的温情娱乐产物。悲剧结局在好莱坞黄金时代本属常态(如《茶花女》《扬帆》《马耳他之鹰》《乱世佳人》等),到此时却已成稀有罕见的存在。

在《七宗罪》这类特例之外,风格压抑、令人不安的严肃恐怖片,开始越来越多地诞生于好莱坞体系之外。该人格恐怖亚类型的两大核心创作源头,分别是独立电影,以及法语区艺术院线电影。

这一时期早期独立恐怖片的经典代表作,当属洛奇・克里根1993年的导演处女作《梦幻狂杀》。影片以人物心理剖析为核心,聚焦彼得・温特(彼得・格林饰)这名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四处寻找自己的女儿,同时涉嫌多起幼女谋杀案。

克里根细致刻画了彼得种种异于常人、近乎病态的怪异习性:习惯并排摆好、一口气喝下三杯咖啡;用印满耸动头条的旧报纸,严严实实遮挡汽车后视镜与车窗;还会不时割下自己的头皮碎片,进行自残。

全片最骇人桥段中,彼得为缓解脑中幻听带来的压迫感,偏执地用小刀硬生生削掉自己的指甲。据悉,这段镜头曾令圣丹斯电影节多名观众当场昏厥。导演交替剪辑指甲被割除的手部大特写,与彼得紧绷的眼部特写,压迫感极致拉满。诡异的是,自残过后,纠缠他的幻听确实短暂消退。

《梦幻狂杀》最具开创性的亮点,在于导演精心打造了层次复杂、高度主观化的音效设计,迫使观众以彼得的病态视角感知世界:他脑中的幻听如同信号紊乱、杂音不断的无线电波,时断时续、模糊嘈杂。哈恩・罗创作的配乐极具冲击力,混搭音效、电子失真噪音与古典音乐片段,运用具象音乐手法,精准复刻精神疾病患者错乱的感官体验。

彼得的认知扭曲并非全然癫狂,很多时候只是微妙的错位与异化。例如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他母亲所穿的连衣裙,花色总会与所处房间的墙面涂料、壁纸纹路高度重合。这种诡异的巧合,是客观现实,还是彼得精神病变产生的细微幻觉?

影片尾声,叙事不可靠性远超观众预想。即便观众曾亲耳听见一场凶案的全过程,最终却能发现,彼得或许完全与儿童凶杀案无关、清白无辜。影片唯一强戏剧冲突的情节,是彼得被麦克纳利警探射杀身亡。而在他死后,影片原本专属彼得的主观音效手法,悄然转移至这名警探身上,暗示警探同样潜藏着严重的精神隐患,只是比彼得更加隐蔽内敛。

《梦幻狂杀》通篇充斥构图唯美的抽象镜头,表意晦涩朦胧,全程笼罩在模糊暧昧的氛围之中。种种特质,让这部美国恐怖片褪去类型片标签,观感更贴近欧洲艺术电影。

法国本就拥有深厚的恐怖电影传统,梅里爱、路易・菲利亚德、乔治・弗朗叙等导演皆留下经典作品。但即便如此,当代法语恐怖创作的爆发依旧令人瞩目:大批极具才华的法国、比利时、奥地利影人,以法语创作,产出大量高分佳作。事实上,《人咬狗》这类外语恐怖片,其思想深度与批判力度,早已令好莱坞流水线恐怖片相形见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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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咬狗》由三名比利时电影学生——雷米・贝尔沃、安德烈・邦泽尔、伯努瓦・波尔沃德——于1992年联合创作。影片法语原名为《C’est Arrivé près De Chez vous》,直译为《命案发生在你家隔壁》,片名便奠定了故事日常化、生活化的暗黑基调。

片中一段又一段情节令人毛骨悚然:例如,杀手与两名孩童把玩玩具枪的画面,和他连环行凶的蒙太奇镜头交叉剪辑、并置呈现。另有一场戏中,伯努瓦先是侃侃谈论甘地,随后以老年人孤独状况调研为借口闯入一位老妇家中,将其残忍杀害。

伯努瓦虽是连环杀手,且根深蒂固地秉持种族主义观念,却拥有和睦的家人与挚友。将他的血腥暴行与平凡日常刻意对照并置,造就了极具冲击力的银幕效果。

“末日将近。”伯努瓦在摄制组成员之一(录音师)遇害前不久如此说道。剧组人员虽为同事之死痛哭流涕,却始终浑然不觉:自己正以旁观者的身份,默许、助长暴力的蔓延。这种集体麻木,恰是一层隐喻——大量影视作品(尤其追求感官刺激的恐怖片)会一步步麻痹大众对暴力的感知,最终变相催生更多暴行。《人咬狗》精准诠释了汉娜・阿伦特提出的核心命题:“恶的平庸性”。

影片的关键转折点,发生在杀手掐死一名孩童的桥段:一名摄制成员上前按住孩子,彻底沦为暴行的共犯。此后,这部伪纪录片的“导演”雷米主动出手,残杀了偶遇的另一支摄制团队。最令人发指的是,剧组全员参与了一场卑劣的轮奸,随后又血腥屠戮了一对夫妇。至此,摄制组已然和他们镜头下的杀手一样堕落邪恶,却依旧无法认清自身的同谋罪责。

在连绵不断的暴力场面之间,影片仍特意刻画了伯努瓦的生日派对——摄制组还送了他一把枪套当作礼物。即便伯努瓦在派对上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姐夫,鲜血四溅、染红一众家人,送礼的世俗仪式却依旧照常进行。

这部影片的讽刺手法存在一处短板:全篇核心立意单一,剧情刻意拉长,略显冗余。但这种重复拖沓或许本就是刻意的创作策略——当影片落幕,观众是否早已在无休止的暴力重复中变得麻木、习以为常?

片尾演员演职员表,本质上变成一份银幕死亡名录,标注所有“死于镜头之下”的角色。作为最后一层去人性化的黑色戏谑,片中人物不再以姓名标注,而是用他们遭受的致命暴行代指:“眼中一枪”“胸口中弹”“颈椎断裂”,诸如此类。

值得注意的是,片中的连环杀手与纪录片摄制组,全部由《人咬狗》真实主创本人饰演。这也表明,导演贝尔沃、邦泽尔与波尔沃德,并未将自己排除在影片的尖锐批判之外,主动将自身纳入反思与审视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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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入眠》由法国女导演克莱尔・德尼于1994年执导。影片故事发生在巴黎第十八、十九区的移民聚居地带,采用奥尔特曼式群像叙事,多条人物命运彼此交织碰撞。

这一反转极具震撼力。我们早已窥见二人大量私密日常,他们的言行举止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反常之处。其中一名杀手名叫卡米尔,延续了《惊魂记》《剃刀边缘》《沉默的羔羊》等经典作品里精神病态反派的设定,是一名有异装行为的男性。(卡米尔的原型为法国真实连环杀手蒂埃里・波兰,绰号“怪物”。这名感染艾滋病的黑人男子,在八十年代至少残害了十九名老年女性。)卡米尔热衷于拍摄近似情色、风格效仿梅普尔索普的摄影作品,再度呼应恐怖类型片反复探讨的窥私母题。

克莱尔・德尼刻意弱化恐怖元素、以平淡日常包裹黑暗,用意直指社会本质:暴力早已不再是反常的极端特例,而是嵌入现代社会的常态。片中杀手的精神困境,与其他普通角色并无本质差别,所有人物都被赋予同等深度的心理刻画。

整部影片充满人类学观察视角,风格克制内敛,观众往往难以察觉其中暗藏的类型片元素。譬如一处经典恐怖桥段:杀手外出时,女主角潜入其住所搜寻线索,全程没有悬疑配乐烘托,却依旧暗藏危机。自诩随性温和的卡米尔深知,无人愿意承受痛苦。但众生皆在煎熬。影片化用《惊魂记》诺曼・贝茨的经典台词内核,抛出核心命题:“这个世界早已疯狂。”面对移民融合困境与随之滋生的城市暴力,克莱尔・德尼并未给出任何救赎答案。或许人类唯一的选择,便是妥协退让、随波逐流,正如影片开篇那首歌所暗示的“松弛度日”——在我们看清这座城市暴力乱象的全貌之前,所有人都活在虚假的平和假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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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克劳德・夏布洛尔执导的《冷酷祭典》,类型边界介于惊悚与恐怖之间。影片同样揭露一个冰冷现实:连环杀手或许就潜藏在普通人身边,甚至栖身于光鲜优渥的高档社区。两名原本毫无交集的陌生女性,各自背负命案,表面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一段不祥的友谊将二人紧密捆绑,压抑多年的暴力本能与复仇欲望被彻底唤醒。

在法语语境中,片名“祭典”一词,亦特指法国大革命时期断头台行刑的血腥仪式。本片诞生于苏联解体之后,夏布洛尔曾直言,这是“最后一部马克思主义电影”。残酷的暴力叙事让观众陷入复杂的情感矛盾:勒利埃尔一家善良温和、待人友善,立体鲜活、令人共情,却又自带上层阶级不易察觉的傲慢与优越感,特权气质随处可见。当苏菲与让娜冷血屠戮这一家人(法语中“勒利埃尔”一词本义为野兔,暗喻一家人如同待宰的猎物),我们固然会为血腥暴行感到恐惧,却也不得不承认:两名底层女性的杀意与反抗,根植于最真实的人性与阶级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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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于佩尔在《冷酷祭典》中的表演已然惊艳,而她在《钢琴教师》里的演绎更是极具颠覆性,堪称影史最顶级的表演范本之一。这部2001年的艺术恐怖片杰作,由迈克尔・哈内克自编自导(他生于德国、长于奥地利,后期主要用法语创作电影)。于佩尔饰演钢琴教师埃里卡・科胡特,任职于音乐学院,与由老牌影星安妮・吉拉尔多饰演的母亲同住。母女二人同床而眠,扭曲病态的共生关系,将《兰闺惊变》一类家庭病态题材中潜藏的施虐与受虐内核,彻底染上情欲色彩。

导演们向来偏爱让于佩尔诠释清冷疏离的角色。而本片中,埃里卡的人物底色,依稀延续了她早年在克劳德・夏布洛尔《维奥莱特・诺齐埃尔》(1978)中的经典形象:那个心思缜密、下毒谋害双亲的少女。

《钢琴教师》的核心并非连环杀手,而是聚焦埃里卡的精神世界——一名游走在理智与疯狂边缘、如履薄冰的女性。观众全程屏息等待她彻底沉沦或自我救赎,极致的心理悬念层层拉扯、令人窒息。我们如同偷窥者,被迫窥见她精致体面的外表之下,压抑扭曲、骇人隐秘的私人生活。

罗伯特・舒曼是埃里卡最喜爱的作曲家之一。她如此解读《C大调幻想曲》:“这并非彻底丧失理智的舒曼,而是崩溃前夕的他。他清楚自己正在失控,深陷煎熬,却仍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丝清醒。这是在彻底沉沦之前,清醒洞悉自我毁灭的痛苦。”

这段独白是关键伏笔,直白揭示:《钢琴教师》是一部披着古典音乐外衣的心理恐怖片。埃里卡的父亲死于精神病院,她毕生恐惧重蹈父亲的覆辙,而这份深层恐惧的根源,影片起初并未揭晓。

但在影片开场一段极具冲击的戏份中,外表端庄得体的埃里卡,伴着古典乐背景音,走进成人影院的私密隔间。她一边观看色情影像,一边嗅闻废弃纸巾上残留的体液。世上或许有无数如埃里卡一般、看似无比“正常”的人,背地里却沉溺于这般扭曲行径,这一真相令人不寒而栗。(抑或,我们原本对“正常”的认知,本就需要被重新定义?)

之后,埃里卡在浴缸中用剃刀割伤下体,任由鲜血流出,并从中获得病态的性快感。汽车露天影院里,一对情侣在车内亲热,这一幕令她亢奋不已。她一边旁观,一边在车外的地面失禁排尿。

严谨克制、被古典音乐深度规训的体面职业身份,与她私密生活里的扭曲行径形成惊悚反差。而她内心的疯狂(倘若我们姑且称之为疯狂),一如舒曼的精神崩溃,不断加剧,并开始侵入职场。尤其当身边出现钢琴技艺与她比肩的后辈时,她的失衡愈发明显。

一段阴冷的情节中,埃里卡肆意羞辱自卑怯懦的年轻学生安娜;可当安娜在音乐会完美演奏、崭露头角后,埃里卡暗中在她的大衣口袋塞满碎玻璃。这场施虐般的恶意报复,致使安娜手部重伤、精神彻底崩溃。

年轻学生沃尔特主动追求埃里卡,她半推半就地与之纠缠(该角色由伯努瓦・马吉梅尔出色演绎)。沃尔特才华出众、相貌俊朗、心思细腻,可埃里卡始终紧握主导权,拒绝一切常规浪漫关系,强行将两人的亲密行为限定在令对方不适、越界扭曲的范畴之内。

在公共洗手间,埃里卡为沃尔特口交、抚慰对方,全程刻意敞开隔间门,刻意暴露在被人撞见的风险之中。她还逼迫沃尔特迎合自己的病态幻想:将她捆绑、羞辱、殴打、锁在房间里,让门外无力干预的母亲听清一切折磨。埃里卡极度渴望体验彻底丧失掌控的无力感,可背后缘由始终悬而未答。难道是因为她在职场中长期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影片并未给出解释。

我们早已知晓,埃里卡对母亲爱恨交织、关系扭曲。但当她突然扑上床,狂热亲吻母亲时,这段乱伦式冲动依旧令人猝不及防,观众与她的母亲皆本能退缩、心生抗拒。

《钢琴教师》的恐怖,并非源于黑暗中突然现身的杀人狂魔,而是来自埃里卡那难以理解、无从溯源的病态人格,彻底动摇了观众对人性与理智的固有认知。倘若这样一位外表精致、修养极高、事业成功的女性,也会走向自我毁灭、精神瓦解,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坠入深渊——包括我们自己。

影片结尾,埃里卡前往演奏会的途中,将一把小刀藏进手提包。她是否即将沦为诺曼・贝茨那般彻底失控的疯子?她会动用这把刀吗?倘若动手,会在何时、将谁选为目标?是沃尔特吗?演奏会现场齐聚着她的母亲、同事与学生,唯独不见沃尔特的身影。

音乐厅座无虚席,埃里卡独自站在大厅等候,即将登台演出。就在悬念拉满的最后一刻,沃尔特终于现身。观众无不担心,他一旦靠近就会遭到刺伤(影片依旧没有搭配传统恐怖配乐进行预警)。然而结局打破预期:沃尔特快步从她身旁走过,寥寥几句鼓励的话语过后,便径直走进音乐厅,将埃里卡独自留在原地。显而易见,沃尔特终于彻底抽身,斩断了这段扭曲纠葛的关系。

这是影史最令人心绪难平的结局之一:埃里卡掏出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用力横向划开胸口,随后拔出刀具,任其坠落地面。伊莎贝尔・于佩尔极具张力的面部表演,精准诠释出埃里卡对自我、对人生极致的厌恶与排斥,这一刻既令人心碎,又弥漫着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冷漠。鲜血缓缓渗出,她克制地单手掩住伤口;就在这一瞬,她看上去如同常人,而非深陷疯狂的病态之人。

命悬一线的她勉强支撑起身,走出音乐厅,踉跄独行在街道上,最终走出镜头。车流往来穿梭,无人察觉这场触目惊心的悲剧。片尾字幕缓缓浮现,耳畔既没有音乐厅传来的古典乐,也没有任何外置配乐烘托情绪。全篇摒弃所有恐怖片俗套桥段,《钢琴教师》却依然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心理恐怖作品。近二十年来,无数恐怖片依靠突然的巨响、画面惊吓制造瞬时恐慌,却转瞬即被遗忘;而《钢琴教师》是极少数会永久烙印在观众记忆中的杰作。我初次观看这部影片,是在旧金山的一场午后场放映。影片落幕之后,一众阅历丰富的观众久久呆坐,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良久才平复心绪、起身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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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哈内克的导演才华,同样彰显于其更早的作品《趣味游戏》。这部1997年上映的德语电影,由哈内克亲自编剧执导。与众多同类艺术院线影片一致,《趣味游戏》是一部伪装成日常剧情片的隐性恐怖片。故事开篇,格奥尔格与安娜・朔贝尔带着幼子和宠物狗驱车前往乡间度假别墅,高空远景长镜头下,汽车行驶在公路之上,画面唯美宁静。车内播放的亨德尔乐曲,为场景烘托出平和闲适的田园氛围。

突然间,哈内克强行切断古典乐,换上约翰・佐恩的实验性外置配乐:刺耳的嘶吼、破碎紊乱的旋律、痛苦尖锐的噪音骤然炸响。即便画面内容毫无变化,原本安逸的氛围瞬间被极致的紧绷与不安取代。这一处配乐替换,是哈内克极具自省意味的镜头表达,讽刺影视配乐操纵观众情绪的惯用手段。随后,他猛然切断这段刺耳的噪音,并在影片剩余篇幅中完全舍弃外置配乐,不再通过音乐引导观众的情绪走向。正因如此,观众只能自行解读种种晦涩难解的情节,也让《趣味游戏》全程笼罩在暧昧模糊、令人坐立难安的压抑氛围之中。

尽管格奥尔格与安娜有亲戚同在这片湖区避暑,朔贝尔一家与亲友的偶遇重逢却透着诡异的拘谨。这群亲戚家中来了两名访客,自称保罗与彼得,两名青年全程戴着白手套。普通观众起初会放下疑虑,难以察觉种种细微的反常之处——直到那段怪异的桥段:一身高档乡村俱乐部白色装束的彼得上门,向安娜借鸡蛋。

起初,这段画面看似平和温馨,却毫无意义。彼得失手摔碎鸡蛋,随即开口索要更多;安娜虽心有不悦,依旧勉强应允。可随后,尴尬不断升级:彼得故意将安娜的手机碰进水槽。紧接着,同样一身白衣的保罗赶来,想要试玩格奥尔格的高尔夫球杆。朔贝尔家的宠物狗突然扑向彼得,第二盒鸡蛋再度摔碎。难道还要再借给他们第三盒?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彼得与保罗一直在玩一场恶劣的“趣味游戏”,最终演变成对这一家人全方位的恐吓与施暴。

整场施虐游戏,始终维持着冰冷客套的体面。二人如同外表优雅的纳粹冲锋队员,用彬彬有礼的逻辑,实施残酷暴行。第一桩骇人恶行接踵而至:打扮得像精英网球选手的保罗,挥起高尔夫球杆打死了家中的狗。克制审慎的哈内克刻意避开直接的暴力画面,观众只能听见重击声与狗狗凄厉的哀嚎。之后,保罗又用同一根球杆袭击了格奥尔格。在常规恐怖片或动作片中,角色遭受重创后总能迅速复原、奋起反抗;但哈内克坚决摒弃这套好莱坞俗套:遭到重创的格奥尔格,在影片余下篇幅里彻底丧失行动能力、无法行走。这并非戏剧化的好莱坞打斗,而是贴近现实的伤害——每一处创伤,都会留下真实且持久的后果。

两名反派接连犯下累累暴行:在名为“袋中幼猫”的残忍游戏里,他们用枕套死死罩住安娜幼子的头部;逼迫安娜脱衣受辱、肆意羞辱,还将她捆绑禁锢。他们的恶意平淡又随意,正是恶的平庸性的极致体现。无论犯下何等可怖的罪行,保罗永远面不改色、从容冷静。

《趣味游戏》本质上是一部艺术片版本的《隔山有眼》:一户普通家庭遭到另一伙人的野蛮入侵,连杀狗、残害孩童的情节都高度相似。片中几乎所有暴力场面全都置于画外,这是导演刻意之举,只为规避恐怖片泛滥的视觉套路。例如:镜头定格在保罗淡定制作三明治的画面,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枪响与剧烈骚动,哈内克拒绝立刻切至案发场景。直到镜头终于转入客厅,观众第一眼只看见电视机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随后的长镜头缓缓扫过,父母与孩子一动不动躺倒在地,画面长久静止,生死未知,悬念与压抑层层堆积。最终真相残酷揭晓:遇害者是年幼的儿子。不同于恐怖片刻意淡化悲伤的套路,本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真实、绵长的丧子之痛。父母撕心裂肺的悲痛久久蔓延,迫使观众直面苦难,再也无法像观看商业恐怖片那样,对暴力麻木脱敏、漠然旁观。

这两名青年为何沉溺于无端施虐?彼得试图为自己的暴行辩解,将一切归咎于原生家庭:童年虐待、酗酒的家人、毒品泛滥的成长环境。但保罗立刻反驳:“你真觉得他出身贫苦凄惨?他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废物,终日被无聊与厌世折磨,被虚无空洞的人生压得喘不过气。”

两种解释都模棱两可、难以自洽,都不足以合理化他们的恶行。或许最恐怖、也最残酷的答案是:本就毫无缘由。

比起追问作恶的动机,更沉重的问题摆在眼前:当手无寸铁的弱者,遭遇毫无底线、无法化解的纯粹之恶时,该如何反抗?只能被动屈服吗?身处现实的我们,又该如何自处?纵观人类悲凉的历史,无数弱势群体,始终沦为强权肆意屠戮的牺牲品,悲剧往复循环,从未停止。

哈内克是一位极具思辨性的知识分子导演,深谙贝尔托・布莱希特的戏剧理念,尤其是间离效果(异化效果)。这一手法刻意打破观众的沉浸式代入感,迫使我们清醒意识到:眼前所见不过是一件虚构艺术作品。

影片中有一处段落,主犯保罗直视镜头、向观众眨眼,将我们一同拉入叙事共谋,并暗示:我们正以猎奇心态,津津有味地观赏这场施虐游戏。无论我们是在影院观影,还是在家观看碟片,在某种层面上,这一点都无可否认。还有一幕更为突兀:保罗转向银幕外的观众,直接发问:“你怎么看?你觉得他们还有胜算吗?你们站在他们那边,对吧?”保罗(以及哈内克)借此直接控诉、审判观众。

片刻之后,丈夫格奥尔格恳求两名年轻反派停止折磨,干脆直接杀死自己与妻子,痛快了结一切。保罗的回答脱口而出,令人震愕:“我们的时长还没达到院线长片的标准。”说完,他再度直视镜头,反问观众:“这样就够了吗?但你们想要一个完整合理、情节闭环的结局,不是吗?”

哈内克借此尖锐指出:暴力早已成为类型片的固定套路,这场折磨注定无法草草收场。受商业电影逻辑与市场规则支配,格奥尔格与安娜必须承受更多苦难。这段极具布莱希特式思辨的直白解构,冲击力极强。

保罗疯狂嘶吼着寻找遥控器,在茶几上找到后疯狂按键。画面瞬间定格,随即剧情开始快速倒放,完全由遥控器操控时间线,一路回溯至安娜举枪反抗之前的瞬间。当叙事恢复正向推进,保罗已然预判到安娜的反抗,提前阻止了她。彼得幸免于难,格奥尔格却惨遭杀害。保罗冷漠解释道:“当引力法则被打破便会明白,宇宙有真实与虚构之分,一切皆可篡改。”

两名反派并无任何神圣目的,他们将安娜带上湖心小船,打算在湖面将她灭口。心思敏锐的观众早已知晓,结局终将在此处上演:早前,格奥尔格和儿子曾在船上遗落一把小刀。为确保所有观众都留意到这条伏笔,哈内克特意给到中景镜头,清晰拍下小刀卡在船缝之间的画面。我们理所当然认定:这把刀将成为安娜逃生的关键。

然而期待彻底落空。安娜虽顺利摸到小刀、奋力割开束缚,保罗却以优雅而干脆的动作,猛地将她掀翻坠入湖中,安娜转瞬溺亡,生死一瞬。这把伏笔满满的小刀最终毫无用处。在绝对的、无法沟通的纯粹之恶面前,不存在有效的反抗与救赎。(纳粹集中营的历史,早已印证了这一点。)

契诃夫戏剧理论中有一条广为流传的编剧法则:若第一幕在壁炉上挂了一把枪,后续剧情里就必须开枪。故意打破这条经典戏剧定律,想必是哈内克的刻意手笔。现实世界真正的恐怖,从不遵循传统剧作法的陈旧逻辑。

观众此时才后知后觉:影片初期那些举止僵硬怪异的亲戚,早已被两名反派挟持为人质,并且多半早已遇害。我们也终于读懂二人全程佩戴白手套的用意——只为不留下任何指纹痕迹。

影片形成完美闭环结局:施暴者再度前往湖边另一户优渥人家,以借鸡蛋为由,开启新一轮的入侵与折磨。直到片尾,约翰・佐恩那段痛苦尖锐的画外配乐才再度响起。仿佛哈内克在无声宣告:他全程摒弃所有俗套的配乐套路,仅凭镜头与叙事,便将观众卷入一场剧烈的情绪风暴,完成了这部极具锋芒与思想深度的杰作。

哈内克在美国的口碑发展轨迹十分耐人寻味。自《星球大战》上映以来,美国观众对思辨性影片与外语片的兴趣日渐衰退,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未能登陆院线。当年若想在大银幕观看《钢琴教师》,观众只能前往国际电影节,或是定居在纽约、旧金山这类大城市。即便在这些城市,哈内克仍有多部影片无缘公映。

但如今,他已然成为一类典型国际导演:其作品在美国的传播,主要依靠影碟发行。越来越多美国影迷通过DVD接触外语电影,等于在自家客厅搭建起专属的国际影展。1999年,福克斯洛尔伯公司曾小范围发行过哈内克影片的DVD版本,很快便绝版,直至2006年才由奇诺影音公司重新复刻发行。也正是依靠影碟渠道,《趣味游戏》在欧洲上映近十年后,才慢慢在美国收获出人意料的邪典口碑。

《趣味游戏》2006年的影碟大获成功,更进一步推动片方在2007年集中发行哈内克早期三部院线长片的DVD,补齐了此前美国观众无缘得见的早期作品。《第七大陆》(1989)、《班尼的录像带》(1992)与《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1994)三部杰作,共同构成哈内克口中的“冰川三部曲”。三部曲共同聚焦:现代人与自我情感、人性本质的彻底疏离。同时,这三部作品在类型上无限贴近恐怖片范畴,完全可以被定义为艺术院线心理恐怖片。

暴力现象是哈内克永恒的核心命题。片中人物总会走向某种越界暴行,且施暴往往平淡随意、毫无征兆。不同于其他人格恐怖流派导演,哈内克刻意弱化心理动因分析,他认为心理解读根本无法解释个体的暴力行径。取而代之,他转向社会学乃至政治学层面展开深挖。

换言之,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弄清某人行凶的私人动机,却能完整看见他的生存全貌:早餐吃什么、行为举止习惯、生活里的关键物品,以及日常观看的电视节目。同时,观众得以窥见环绕其周遭的政治现实——种族清洗、战争、革命、技术迭代,这些宏大背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个体,而当事人往往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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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内克自1973年起便担任奥地利电视台导演,即便如此,1989年的《第七大陆》仍堪称影史最惊艳的院线长片处女作之一。影片取材于一则奥地利社会新闻,讲述一个被消费主义裹挟的典型奥地利中产家庭,一步步走向精神崩塌与自我毁灭。

影片以极具人类学纪实感的细节铺陈日常生活:镜头定格他们消费的商品、偏好的品牌。这一家人看似按部就班度日,实则只是机械完成生存流程:工作、进食、购物、休憩、出游、洗车、不断消费。哈内克借此抛出拷问:当代西方社会的大多数人,难道不也是如此?人们是否都在心底隐秘渴望一片更好的净土、一座第七大陆,去往生命更本真、更鲜活的栖居之地?

片中极具冲击力的镜头,莫过于布置精致、琳琅满目却冰冷空洞的早餐餐桌;器物承载的情绪与隐喻,远胜过人物麻木空洞的面容。哈内克大量采用规避面部特写的拍摄手法,刻意模糊个体特征,让这个家庭成为整个西方社会的普遍缩影。观众满眼所见皆是精致的物质陈设与固化生活习惯,导演借此暗示:现代人以物品与日常习性定义自我,而非思想与灵魂。换言之,他们并非拥有真实的生活,只是困在标准化的生活方式之中。

哈内克以绝对客观、不加评判的镜头记录一切:职场上与无能上司的拉扯、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事故、洗车时的孤立隔绝、眼镜店里客人的抱怨闲谈、前往小学处理女儿无故假装失明的怪异事件。即便细节各有差异,其他西方家庭的生存模式与精神状态,本质上别无二致。

哈内克借鉴戈达尔式影像风格,运用高饱和纯色构图与极具穿透力的刺耳音效。电视与收音机的声响贯穿全片,不断播报关于巴勒斯坦、欧盟等压抑沉重的社会新闻,化作刺耳违和的环境噪音,构成充斥符号乱象的精神杂音。影片段落之间以数秒纯黑画面隔断,强迫观众暂停情绪、冷静反思所见内容,同时对后续情节产生预判与不安。

观众如同被动的窥视者,旁观这对夫妻格奥尔格与安娜缓缓陷入淡漠的疯狂。二人开始系统性摧毁家中所有物品:撕碎挂画、砸烂家具、剪烂衣物与窗帘、打碎黑胶唱片。这场破坏冷静克制、条理分明,全程毫无情绪起伏,也不存在情绪宣泄与精神释放。唯独电视机完好无损,不曾被毁坏——这台永恒运转的媒介机器,或许正是他们精神冰封、情感荒芜的根源。

在一系列无解的反常行为推向极致后,二人做出最终抉择:杀害女儿伊娃,随后双双自杀。

哈内克的影像无疑极具冲击力:片中一段镜头沿袭人格恐怖的经典压抑手法,死死对准马桶,格奥尔格与安娜将自己的私人物品逐一冲进下水道。当他们把纸币整叠冲入马桶的那一刻,画面震撼至极。将象征财富的现金与排泄污秽的器具强行关联,构成极具冒犯性的越界影像,彻底否定了西方世界奉为至上的金钱价值观。事实上,冲毁钱币这一幕带来的惊悚感,甚至超过了夫妻俩杀害亲生女儿的情节,这恰恰揭露了消费主义社会极度物质化的病态本质。

在人格恐怖类型的创作框架下,《第七大陆》的突破性在于:哈内克完全摒弃了一切心理层面的归因解释。我们无从知晓这个家庭崩溃的缘由,从头到尾,角色的种种反常行为都缺乏明确动机。未知与无解的黑暗,远比有迹可循的恶意更加恐怖。

《第七大陆》格调冷峻克制、意蕴深刻,是一部风格极简、立场尖锐、兼具艺术风骨与思想完整性的震撼杰作。

三年后,哈内克推出又一部杰作《班尼的录像带》,延续并深入探讨了《第七大陆》中的诸多核心主题。影片开篇以一段真实电影式录像展开:一名农夫使用电击枪宰杀一头猪。这段影像由本片主角、十四岁少年班尼拍摄。他沉迷影像技术,反复回放杀猪的画面(呼应纪录片《给我庇护》中的经典桥段:米克・贾格尔一遍遍回看滚石演唱会现场的命案录像)。班尼宁可盯着监控屏幕、观看卧室外街道的实时录像,也不愿亲自望向窗外。颇具暗示性的是,他时常观看充斥大量暴力元素的低成本恐怖片与动作冒险片。

影片的关键段落中,班尼将一名少女带回卧室,两人之间一度浮现出微妙暧昧的温情氛围。少女询问他是否见过死人,班尼随即谈起电影里的暴力特效,轻描淡写地表示那些血腥画面“不过是番茄酱和塑料道具”。这段暗流涌动的戏份骤然沦为噩梦:班尼向少女播放杀猪录像,拿出电击枪,一时冲动怂恿对方开枪射自己;随后,他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波动地开枪射杀了少女。少女踉跄退出镜头范围,并未立刻毙命,班尼又接连补了两枪。死亡过程漫长而煎熬。哈内克依旧刻意将核心暴力画面置于镜头之外,部分血腥片段仅在班尼的录像监视器上一闪而过——他全程用摄影机记录下了行凶全过程。这场杀戮毫无预谋,班尼亲手拍出了一卷真实的虐杀录像。

哈内克借鉴导演罗伯特・布列松的听觉手法,借少女垂死挣扎的音效,营造出极具生理压迫感的临场痛感。但班尼全然无动于衷,彻底丧失对自身行为的道德感知。他如同农夫杀猪一般冷漠杀人,事后平静地吃下酸奶;后续擦拭打翻的牛奶与清理少女鲜血时,也保持着一模一样的麻木漠然。

班尼的父母名为格奥尔格与安娜(与《第七大陆》的夫妇同名),是哈内克反复塑造的典型形象: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下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夫妻,麻木迟钝、对现实浑然不觉。当父亲发现班尼剃光头发,随口问道:“你不觉得,反叛该有更好的方式吗?”相较于儿子刚刚犯下的命案,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荒诞又离谱、完全脱离现实。而这段罪行究竟能否被定义为谋杀?谋杀是否必须依托情绪或明确动机?这场杀戮是少年的叛逆,还是现代社会异化之下、近乎常态化的冷漠产物?

父母得知真相后,选择沦为罪行的共犯。这段设计致敬希区柯克:少年的罪孽,最终转嫁至家人身上。为避免儿子人生被毁、掩盖家族丑闻,母亲带着班尼前往埃及度假避风头。异国的生活截然不同:安娜与班尼亲眼目睹赤贫与苦难,不再局限于优渥封闭的精英生活;当地即便存在杀戮,也源于现实缘由与生存挣扎。

面对“为何杀人”的质问,班尼只含糊答道:“大概,我只是想试试看是什么感觉。”而当被追问“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时,他无言以对。或是语言贫瘠、无法言说,或是人性早已残缺,再也无法理解善恶与生死的重量。

与《第七大陆》一脉相承,哈内克拒绝为影片核心的暴力行径提供任何心理学层面的解释。更令人震撼的是,即便在《班尼的录像带》中,那段最残忍、耗时最久的暴力情节——也就是班尼父亲所犯下的分尸暴行,哈内克也完全选择留白、一刻不予展现。

在安娜与班尼出国期间,格奥尔格将儿子杀害的少女尸体肢解,仔细剁成细碎的肉块,一点点冲进马桶。整个过程需要周密预谋、数日残忍的劳作,以及极度缜密的冷血执行。显而易见,西方世界的暴力,既可以是一时冲动的即兴之举,也可以是精心策划的蓄意恶行。那么,究竟谁才是更可怕的恶魔?是班尼,还是沦为帮凶的父母?哈内克并未着重审判少年班尼,而是将矛头直指消费主义笼罩下的西方社会,尤其是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

班尼的杀人丑闻看似被顺利掩盖,父母出席学校音乐会,班尼与同学一同演唱巴赫的优美康塔塔。歌词在此刻充满残酷的反讽意味:“纵使死亡獠牙森然,恐惧如影随形;任凭世界动荡喧嚣,我伫立于此,安然歌唱……内心沉静如初。”

影片结尾,班尼同样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亲手背叛了父母、也葬送了自己:他向警方交出一卷录像带,里面录下了格奥尔格与安娜商议如何处理少女尸体的全过程。班尼为何选择背叛?哈内克依旧闭口不答,甚至连同类型影片惯用的心理线索都丝毫未留。班尼只留下一句语无伦次的回答:“不为什么。”

但影片穿插的新闻播报却给出了宏观答案:“波斯尼亚和平计划宣告失败”“瑞典火车事故造成七人遇难”。换言之,当暴力早已泛滥成灾、遍布现世,执着于个体心理动机便显得荒唐可笑。最终,影片落脚于无处不在的影像技术:它让所有人沦为情感麻木的窥视者。警局里的监控闭路电视,与班尼卧室的录像监控系统并无本质区别。

极具讽刺的是,影像天生自带虚假属性,即便记录的是“真实事件”,也缺失气味、立体维度等关键感官。更重要的是,影像剥离了现实体验的即时性与即时情感反应——而这,恰恰是影像之所以让人沉迷的原因。我们透过影像旁观历史事件,却亲身割裂于现实生活之外;久而久之,我们自视为历史的旁观者,也顺理成章地逃避一切责任。

哈内克忧心忡忡地指出:现代人愈发认为,只有做出能被镜头捕捉、登上荧幕的行为,自身的存在才算“真实”。(如今的短视频平台,恰是最好的印证。)唯有具备新闻噱头、可供消费的事物,才拥有价值;可悲的是,我们自身的人生、以及他人的生命,反倒变得无足轻重。

本片中饰演少年班尼的阿诺・弗里施,五年后再度合作哈内克,在《趣味游戏》中出演主犯杀手。饰演班尼父亲的乌尔里希・穆赫,也在《趣味游戏》里饰演惨遭弗里施加害的丈夫。这种演员角色的宿命呼应暗藏深意:后者之中的死亡,是否正是对前者里失职父亲的宿命追责?

班尼固然是人格恐怖类型片中最晦涩难辨的恶之化身,但在哈内克看来,更值得恐惧的其实是班尼的父母。他们属于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阶层,手握资源、财富与隐性权力;冷漠自私、心存侥幸,默默纵容着西方世界的傲慢与狂妄。正是以这一家族为代表的无数同类群体,一步步助推了全球性的政治灾难与人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