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专栏
作者:袁语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3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那个没有答案的夜晚
去年的最后一场读书会散得很晚。
那次读书会筹备了三个月,主题叫“对工作说不”。
第一场分享前,小智君特地找了一个平时不敢用的、花里胡哨的可爱 PPT 模板——心想,这次总算可以“不工作”了。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大家的PPT要么严谨学术,要么端正商务,小智君那一套猫猫模板,在投影上显得格外突兀。
三个月里,小智君看着年轻同事们一次次写下让人心疼的发言—— 996,KPI,35 岁,被裁员后被叫做“毕业”,进了大厂甚至“痛失本名”,会议室里被领导用专业话术绕进的死局。
最后一场散场时已经过十点。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留到最后,帮着整理椅子。
她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问题:“老师,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再认真工作了?”
小智君没答上来。
▲(图源/Freepik)
回家那段地铁上,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一个外卖小哥蹲在角落,抱着头盔睡着了。
一个保洁阿姨在弯腰擦扶手,动作专注而稳定,像一个老匠人在打磨自己的活计。
小智君看了她很久,心里反复琢磨那个实习生的问题——她想要一个明确的姿态: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彻底拒绝。
读书会让她看清楚了“全力以赴”背后那套话术的剥削结构,可看清楚之后呢?
明天九点她还是要打卡。那八小时打底的日子怎么过?
那种“看清了但还得活下去”的两难,成为了我们这代人最深的痛楚。
羞辱的不是劳动,是被“炼化”为功能
去年夏天,小智君在豆瓣看到一个帖子,作者是一个国企里的 985 毕业女生。
她写她每天的工作:站在电梯旁等待嘉宾午睡醒来,只为弯腰按一下电梯;花上大半个工作日给领导整理报销材料;给领导的孩子做作业。
她说,她最心疼的,是那个曾经相信这一切并为此努力到深夜的自己。
她的愤怒是合理的。但她愤怒的对象,似乎被偷换了。
擦电梯按钮可以是有尊严的劳动,给孩子辅导作业也可以是有意义的劳动。事情本身没有羞辱。
羞辱来自于——她弯下腰的时候,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有名字、有十八年寒窗、有自己喜怒哀乐的具体的人。
这一刻,她好像是一个功能:一个按电梯的功能,一个陪笑的功能,一个可以被另一个名校毕业生随时替换掉的功能。
▲(图源/Pxfuel)
这是“异化”最无情的地方。
(编者注:异化指的是个体在社会生活中与自己创造的产品、劳动过程或本质相疏离,感到这些外在力量成为支配自己的异己存在。例如,在资本主义生产中,工人生产的商品越丰富,自己却越贫困,劳动沦为被迫的谋生手段而非自我实现)
它不是让人做了某种“低贱”的工作——劳动从来不分贵贱,分贵贱的是劳动里的关系。它让人在工作里慢慢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父辈祖辈那一代当然也有委屈,有不公,有压抑。
他们的劳动也有重的负担。但他们的劳动里至少还保留着一样东西——他们做的事和他们这个人,是连在一起的。
他们的劳动有他们自己的判断,有同事之间真实的人情,有跟具体的服务对象之间长期形成的默契。哪怕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点东西也没有被抽走。
而今天,这点东西成为了奢侈品。
两条战线:向外争取,向内坚守
劳动者的尊严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从十九世纪芝加哥工人争取来八小时工作制,到中国劳动者一寸一寸争取来工伤保险、产假、双休——这一百多年的劳工史,本质上是一部具体的人对抗“被功能化”的历史。
每一个进步都是争取来的。八小时不是雇主良心发现,周末也不是。
这一代人现在还在争取——争取一个加班可以拒绝的环境,争一个怀孕不会被边缘化的职位,争一个不必下跪才能做的工。
当然,这些争取还要继续。
▲ 20 世纪初,国际女制衣工人联盟的成员们正在举行罢工。
(图源/In These Times)
但这条战线之外还有另一条战线,更内在,更隐蔽,也更难。
那就是——在被工作的系统裹挟得最深的时候,如何不让自己被压成一个纯粹的功能。
这条战线没有口号,没有运动,没有里程碑式的事件。它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天的工作里。
它发生在你接到一个无理需求时心里的判断,发生在你跟一个同事真诚说一句“这事我做不了”的瞬间,发生在你下班后能不能把“工作模式”放下来重新做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忽略这一点,你同样会争取来体面的工时、合理的工资、漂亮的福利,但回家以后发现,心还是空的。
小智君用一年时间慢慢琢磨明白——劳动者要争的尊严其实有两层。一层是制度层面的,要靠斗争。另一层是内在的,要靠每个人自己一寸一寸守。
那把只属于自己的尺子
讲到内在的尊严,小智君想起一些老电影。
▲ 电影《绿皮书》剧照(图源/环球影业)
二十多年前看过《为黛西小姐开车》(Driving Miss Daisy),前两年又看了一遍《绿皮书》(Green Book)。这一类电影现在常被批评为“温情主义”(Paternalism)——意思是它们用个人善意掩盖了真正的结构性矛盾。这种批评不无道理,但它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东西。
那些片子里真正立得住的不是“和解”,是两个具体的人,在一份本来不对等的工作关系里,看见了彼此身上的“人”。
更深一层是——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笔账。司机霍克心里清楚他车开得稳。钢琴家谢利心里清楚他演奏得无可挑剔。
这笔账不是雇主给的,不是黑白分明的种族世界给的,是他们自己跟自己之间的。
哪怕全世界都不承认他,哪怕他在那个时代只是个二等公民——这笔账他自己说了算。
▲ 电影《为黛西小姐开车》剧照(图源/
这种东西在日益原子化的今天显得更为珍贵。
我们把“我做得好不好”的判断权一点一点交了出去。
交给 KPI,交给上级的脸色,交给客户的星级评分,交给 HR 每年那张冷冰冰的考核表,交给跟身边人、光鲜亮丽的互联网无穷无尽的比较与随之而来的自卑。
交出去后,我们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好不好。
我们只能等别人告诉我们——你这个季度不达标,你这个项目不及格,你这个汇报材料不够漂亮。
法官席上坐满了别人。我们站在被告席上,等待着一次次宣判。
霍克每天开车回家,知道自己今天车开得怎么样。他的判断权在他自己手里。这就是为什么他在那个种族不平等的时代里,仍然能做一个有完整尊严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雇主善良(虽然黛西小姐确实善良),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外部的肯定,而是因为他自己手里始终握着一把尺子,衡量自己的活做得好不好。
这把尺子,是劳动者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尊严来源。
我们在劳动什么?
这把尺子在今天为什么这么难握住?
因为今天的工作越来越多地是“看不见的”。
写一份 PPT,你不知道老板看完真正怎么想。开十个会,你不知道哪个会真的影响了什么。做一个报表,它进了系统,从此再没翻出来过。
我们的劳动越来越多地是输出,而不是“对人”——我们的对象是抽象的“项目”,“甲方”,“数据”。
劳动一旦失去具体的“对象”,劳动者就很难判断自己做得好不好。
▲(图源/The Conversation)
这也是为什么“情绪劳动”今天成了一个被反复讨论的概念。
前几天,小智君看到一段话——一个付出大量情绪劳动的人,必定产生大量情绪需求。那些总在压抑自己情绪、总在照顾别人感受的人,最后会变成沉默的、回避社交的、甚至生病的人。
顺着这段话往下想,会发现还有一层。
情绪劳动之所以掏空人,不是因为它是劳动。劳动本身不掏空人。它掏空人,是因为它是单向的。
你笑给客户看,客户不会笑给你看;你照顾领导的情绪,领导不会照顾你的情绪;你哄好暴怒的朋友,朋友不会想到你也是个会累的人。
这种单向的情绪劳动不是真正的“对人”,是把“对人”也变成了一种产品——你的情绪、你的笑容、你的耐心被当作可以无限榨取的资源,而你这个具体的、会累会痛的人,从这种交换里完全消失了。
空乘面对客舱里愤怒的乘客,客服面对电话另一端的辱骂,服务员面对喝醉酒的客人——是没有“对人”的劳动,只有“对功能”的劳动。
久而久之,劳动者自己也变得不像人了。
两种工作,两种尊严
回到那个实习生的问题。
到今天,小智君大概可以试着回答她——
她问“是不是不应该再认真工作了”。这个问题里面其实藏着两个不同的“工作”。
一个是把人“炼化”为功能的工作。这种工作要争取,要拒绝,要在无法离开的时候至少保留一份警觉,知道自己被怎么对待。或许这也是读书会的意义所在。
另一个是劳动本身——一个人用自己的能力、判断、心血,去跟世界上某些具体的人和事打交道。这种劳动不该被前一种工作的污名连累。
第一种工作在剥削我们。第二种劳动则会滋养我们的灵魂。
它们今天纠缠在一起,几乎分不开。但分得开还是分不开,是一回事;心里知不知道这两件事不一样,则是另一回事。
知道不一样,或许才能在被剥削的时候不绝望。
——因为你知道那不是劳动的全部,也不是人生的全部。你才能在做一份小到不被人看见的工作时不轻视自己。
——因为你知道这件事的价值不归任何外部考核管。你才能在被一个客户说“你这个不行”的时候不立刻崩溃。
▲ 图源/Philosophers for Change
用不劳动,纪念劳动
今天就是五一。这个城市的写字楼会空一天。煎饼摊会照常出油条。外卖电瓶车会照常跑。地铁里会有人值班通勤。急诊室的医生会照常处理病人。
劳动节这一天有一种悖论——我们用“不劳动”来纪念劳动。
试图把劳动从我们身上剥离——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我们和劳动之间出了问题。
但小智君希望那个实习生,今天不是“不劳动”地度过五一。
而是希望她做点什么——给家里写一封信,给一个老朋友打个电话,认真做一顿饭,把厨房收拾干净,甚至只是好好读完一本书。这些事都是劳动。它们不在 KPI 里,不在任何系统里,没有人会因此奖励她。
但她会在做完这些事的某个瞬间,知道自己今天好好过了一天。
去年那场读书会上,小智君没能回答她的问题。一年过去了,这篇文章或许算是迟到的回信。
辛苦啦,五一快乐。
▲ 图源/Sony
撰稿:袁语浩
编务:袁语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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