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建平 文:风中赏叶
一、半年的“老胃病”,连药都是自己买的
我妈今年才五十六岁,退休后在家带孙子,日子过得紧实但也算安稳。她从去年秋天开始喊胃不舒服——吃完饭胀,胸口烧得慌,偶尔反酸水。她说这是老胃病,周围婶子们谁还没个胃病。自己去药店买了奥美拉唑,吃几天好一点,停几天又犯。
我跟她说去医院做个胃镜,她说没事,浪费那个钱干啥。那半年里,她瘦了,从一百二十多斤掉到一百出头。她说可能是带孩子累了,没事。脸色也越来越差,发灰发暗,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照镜子说“老了”,我竟没往别处想。
过年那阵子,她吃饭开始觉得噎。不是喉咙堵,是食物到了胃那个位置下不去,胀得难受。她开始吃稀饭、馒头泡水、面条煮得烂烂的。她还在自己调整饮食,认为胃病就该吃软的。没有人告诉她,吃软饭不是因为胃动力差,是因为胃的出口快要被堵死了。
二、第一次呕吐物带血,她还在说“没事”
今年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吐了。不是恶心反胃的那种吐,是胃里一股蛮力往上顶,把晚饭全翻了出来。呕吐物里带着暗红色的血块。我吓坏了,她还在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第二天我请假,硬拉她去了市医院。
胃镜做到一半,医生就让我进去了。屏幕上,胃窦部有一个巨大的溃疡型肿物,边界不清,表面覆着污苔,胃镜通过时已经在出血。医生取了活检,说高度怀疑是癌。我站在胃镜室门口,腿软得站不住。我妈从检查床上下来,嘴里还咬着纱布,含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炎症。
活检报告等了三天。那三天她还在家做饭、带孙子、洗衣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也许她真的不疼,也许她已经习惯了忍耐。
三、病理结果出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病理报告:低分化腺癌,部分印戒细胞癌。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CT片子已经放在了灯箱上。他指着屏幕说,胃壁明显增厚,腹腔多发淋巴结肿大,大网膜呈饼状增厚——这是典型的腹腔广泛转移。他还说,腹腔积液也有了,抽出来是血性的,说明癌细胞已经种满了腹膜。
从她第一次跟我说胃不舒服,到确诊胃癌晚期,半年。从确诊到发现腹腔广泛转移,没有等,因为确诊那天就已经在了。医生说,这个病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在她胃里长了大半年,她一直把它当成“老胃病”养着。等到她吃不下饭、吐了血才来查,腹腔里已经像撒了一把种子,到处都是了。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不出声。我妈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水杯,看到我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医生说要住院。她问什么病,我说胃溃疡严重了。她信了,因为她想相信。
四、从确诊到腹腔转移症状爆发,只有37天
我们没有告诉她实情。她住进了肿瘤科,隔壁床都是化疗的病人,她开始起疑,问我怎么住到这个科了。我说胃溃疡怕癌变,住这里方便做检查。她信了,因为她想信。
医生建议姑息化疗,说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肿瘤生长,延长生存期。她同意了。第一个周期化疗,她吐得昏天黑地,吃不下任何东西,人瘦得脱了相。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这个胃溃疡怎么这么厉害?”我说:“溃疡深,药劲大。”
化疗第二个周期还没开始,她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不是吃胖了,是腹水,腹腔里全是淡黄色液体,抽了一次,不到一周又长回来。她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胀。她开始问我:“儿子,我到底什么病?”我张着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确诊胃癌晚期的那天,到她的腹水多到必须每周抽、呼吸都困难的那一天,只有37天。这37天里,我们从一个“老胃病”走到了“腹腔广泛转移、恶液质”。没有人准备好,但所有人都必须接受。
五、她走之前,只说了三个字
最后那几周,她不再问了。她已经没有力气问了。她躺在床上,肚子鼓得像皮球,腿肿得发亮,吸着氧,眼睛半闭。我握着她那只布满针眼的手,她没回握,也没有力气回握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突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到三个字:“我饿了。”确诊以后她几乎没说过饿,每天靠营养液撑着。那天她说饿了,我手忙脚乱去给她买粥,粥买回来,她已经昏迷了。
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她一口没喝。
从确诊胃癌晚期到离世,不到两个月。从她第一次说胃不舒服到最后一次说“我饿了”,七八个月。那七八个月里,她吃过的胃药比我吃过的糖还多,却没有一次胃镜,没有一次腹部CT。
六、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中老年人出现胃痛、反酸、胀气、食欲下降、体重减轻,不要只当“老胃病”。这些症状可以是胃炎,也可以是胃癌。唯一的鉴别办法是胃镜,不是症状,不是吃药有没有效,不是“我感觉还好”。
她吃了半年胃药,症状反反复复,从来没有人让她做一次胃镜。包括我。如果她第一次说胃不舒服时就去做胃镜,也许还是早期,也许还能手术,也许就不用走到腹腔转移。但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了。
胃镜不可怕。无痛胃镜睡一觉就做完了。她怕花钱,怕难受,怕查出什么。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胃癌从早期到晚期需要多长时间?因人而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晚期胃癌一旦出现腹腔广泛转移,从中位生存期到死亡,可能只有几个月。我妈的37天,不是特例。
她现在不在了。冰箱里还放着她腌的咸菜,坛子上贴着日期,是她确诊前一个月做的。她做咸菜的时候已经瘦了,但她还是弯着腰把萝卜切成细丝,一层盐一层萝卜码得整整齐齐。那坛咸菜至今没人打开,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
怕吃的时候想起她。更怕吃着吃着她那半年的“老胃病”和最后37天的绝望一起涌上来,堵住喉咙,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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