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单。
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女儿嫁到隔壁市,忙着带外孙女,打电话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我不怨他们,年轻人都忙,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可日子长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像这老房子,过年贴的春联还没褪完色,红底子掉得一块一块的,跟我的心一样。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翻来翻去,每个台都在放广告,外面的风呼呼地刮,我把空调开到了三十度,还是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头渗的那种冷。
老姐妹张桂兰来看我,见我瘦了一圈,眼圈当时就红了,说,老方啊,你这样不行,再这么下去,非得出毛病不可。我说能出什么毛病,不就是一个人吃不下饭嘛,饿不死。她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吧,老周,退休老师,人老实本分,老伴前年走的,条件不错,见见?
我说算了,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桂兰说你这叫什么话,六十岁就算老了?现在城里老太太六七十岁还去跳广场舞、去旅游、去谈恋爱呢,你还不到六十五,后半辈子长着呢。我没接话,但心里多少活泛了一点。
后来见了面,老周确实不错,高高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请我吃饭还知道帮我拉椅子,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聊得还行,他跟我说他喜欢书法、喜欢养花,退休工资四千多,儿子在深圳当医生,女儿在本市开服装店。我听着觉得条件确实可以,关键是人看着实在,不像那种嘴里抹蜜心眼子却多的男人。
就这样来往了半年多。老周追人没什么花样,就是隔三差五来我家坐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盆他自己养的花。我烧饭给他吃,他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帮我洗碗。我说你别忙了,这水凉。他说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不能光吃不干活。
就这种小事情,最让我觉得这人可以处。不像我那个死鬼老伴,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连碗开水都不会烧,还嘴硬说那是女人的事。老周不一样,他给我洗衣服、拖地、买菜,做得比我还仔细。有一回我去他家,看他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厨房里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我当时就想,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应该差不了。
桂兰问我你俩到底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她说你俩总不能一直这样谈着吧,这都半年多了,他也没个说法?我说他提过搬到一起住,我没答应。桂兰说那你什么意思?我说我再想想。
我想了很久。说实话,我是心动的。一个人过了五年,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身体不舒服了,想喝口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那种滋味不好受。如果再年轻十岁,我可能不会将就,可我已经六十三了,还有什么好挑的?老周条件不差,人也厚道,能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就行。
但我不敢再婚。不是怕别的,是怕扯不清。这个年纪再婚,房子、钱、儿女的态度,哪一个不是事儿?老周自己有套房,我也有这套老房子,真结了婚,这些算谁的?他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我图他爸的东西?我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我被占了便宜?想来想去,搭伙应该是最省事的法子——就在一起过日子,各住各的房,各用各的钱,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不拖不欠。
跟老周一提,他倒是爽快,说行,那就先搭伙试试。他让我搬到他那住,说他那地方大,三室两厅,小区环境也好,楼下就是公园,早上还能去锻炼。我说我这也有房子啊,他说你那房子老小区了,没电梯,你膝盖又不好,天天爬五楼不累啊?住我这来,方便。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
去之前,桂兰千叮万嘱,说你去了别光想着享福,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比如说家务怎么分,生活费怎么出,两个人都得有个数,省得以后起矛盾。我说行,我知道了。
可我到底没说得太清楚。不是不想说,是没好意思开口。毕竟刚搬到人家家里住,就算之前处了半年多,真搬到一块儿过日子,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我想着先住几天看看情况,自然就知道了。
谁知道,就这三天,让我把后半辈子的主意都拿定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
那天是星期六,老周上午开车来接我。我说我这东西也不多,就两箱子衣服,不用你专门跑一趟。他说你一个人怎么搬,我来了省事。车上他话不多,但一直笑呵呵的,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和房子,心里也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就是觉得这条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短到我还没做好准备,就到了。
他家我是来过的,但之前都是做客,从没住过。真要是过日子了,看的角度就不一样了。以前来,觉得房子大、亮堂、装修得有品位。可这次一进门,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些角落和细节上落——门口的鞋柜上落了灰,厨房的灶台上有油渍,卫生间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发黄的旧毛巾,马桶坐垫上还有干了的尿渍。
我说老周啊,你一个人住,这房子打扫起来是挺费劲的吧?他说还行,反正就那样,脏不到哪去。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这房子说是一百二十多平,真要天天收拾,可不是个小活。之前他隔三差五去我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还以为他多爱干净呢,原来家里是这么个光景。
进门之后,他把我的行李拎到次卧。我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衣柜里空荡荡的,但能闻见一股霉味,估计很久没人住了。我说这房间通风不太好吧?他说没事,通两天就好了,你先住着,回头要是觉得不舒服再换。
我没再说什么,把衣服往衣柜里挂的时候,顺手把柜门擦了一遍,把垫在底下的报纸也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樟脑丸。老周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可真能干,我住了十几年都没你这么仔细。我说过日子的女人嘛,都这样。
头一天,还算太平。
老周早上给我下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咸淡正合适,我吃着觉得挺暖心的。吃完了我主动洗碗,他说你放着我来就行了,我说不用,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他在旁边看着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放进橱柜,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好人,过日子像你这样最省心。
我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个人懂得感恩,不像有些男人,觉得女人做家务是天经地义的。那一整天我们都是在收拾东西、看电视、聊天的过程中度过的,总体感觉还不错。
下午他带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小区确实好,有花园有凉亭,绿化搞得也好,比我家那个老破小强多了。好多人在楼下打牌、下棋、遛狗,有几个人跟老周打招呼,问他这位是谁。老周笑着说这是我朋友,姓方。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头明摆着有话,但都没当面问。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舒服。朋友?这半年来我们一直谈着,搬到一起住了还叫朋友?但转念一想,搭伙过日子嘛,又不是正式夫妻,他也确实不好跟人说这是我老伴。可那个说法,就是让我觉得别扭,好像我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人似的。
晚上他让我做饭,说自己中午吃得太饱,晚上随便吃点就行。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你看着做吧,冰箱里什么都有。我拉开冰箱一看,鸡蛋、西红柿、黄瓜、两根蔫巴了的葱、半瓶吃了一半的腐乳、两块前天剩的馒头,最底下冻着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排骨,硬得能砸核桃。这叫什么都有的冰箱?
我说那我出去买点菜吧,小区门口有超市没有?他说有是有,不过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就下个面条,把鸡蛋打进去不就得了。我说行,心里却有点凉。我这才来第一天晚上,你就让我将就?但我想着别太计较,就下了三碗面,我吃了一碗,他吃了两碗,吃得还挺香,边吃边说好吃,以后天天让我做。
我以为这是句客气话,没当真。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多就醒了,生物钟到了这个点就睡不着。听见老周还在打呼噜,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烧水,看见灶台上的油渍实在看不下去,就顺手擦了。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水槽,水槽底下的柜门一打开,好家伙,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刷子、清洁剂、没用完的塑料袋,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的酱油瓶,瓶底干了一层硬壳。
我从早上六点收拾到快九点,把厨房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该洗的洗了,该刷的刷了,过期的调料扔了,橱柜里的东西重新归置整齐。老周八点半起来的,走到厨房门口愣了半天,说我当进错门了呢,你也太能干了吧,这厨房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时候。
我说早上睡不着,顺手收拾的,你不嫌弃就行。他说嫌弃什么呀,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以为他是真的高兴,后来才知道,高兴是高兴,只是高兴的点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吃完早饭他把碗往水槽里一放,说我去写会儿字,碗你顺便洗洗啊。说完就去了书房。我看着那两双筷子和两个碗,愣了好几秒。昨天还抢着洗碗的人,今天是直接把碗撂下了。
我没说什么,洗了碗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拖到一半他出来倒水,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说你没穿拖鞋啊,地上凉,别冻着。我说忘了,等下穿。他嗯了一声,端着水杯又回书房了。
那天中午我开始做饭,从冰箱里拿出那袋冻排骨。我想既然来了,总得做顿像样的饭。排骨化开了之后闻着味道不大对,我闻了又闻,觉得有点怪味。老周说没事,冻久了就这样,熟了就没味儿了。我说要不算了,我重新去买点肉吧。他说你花那冤枉钱干嘛,这点排骨二十多块钱呢,又不是坏了,就是冻得时间长点,做红烧的,多放点姜蒜,啥味儿都盖住了。
我心里不太乐意,但没再争,就把排骨炖上了,放了不少姜和料酒。吃饭的时候他吃得挺香,一碗接一碗,说还是你做饭好吃,我自己一个人懒得弄,天天凑合。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我做饭你洗碗吗?怎么今天就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昨天不是看你干得挺麻利的嘛,再说了,我洗得没你干净,你洗我更放心。我说那就是以后都是我洗了呗?他说你看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我又不是不洗,你今天先洗,明天我洗,这不就行了嘛。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股凉意又重了一分。这才第二天,就开始推了。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天下午。
吃过午饭,老周说他要午睡,让我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出去转转。我一个人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无聊,就去阳台上看他养的花。那几盆花我之前来的时候看过,长得还挺好,现在再看,仙人掌盆里的土都干裂了,绿萝黄了大半片叶子,那盆月季倒是还开着花,但花瓣上长了一层白粉,明显是白粉病。
我想着既然来了,就帮他浇浇花吧。拿喷壶接了水,浇到那盆仙人掌的时候发现土面硬得像水泥,水浇上去溅得到处都是,根本没渗下去。我拿小铲子松了松表层的土,才把水浇透。
这会儿我听见老周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我本来没想看的,但他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消息弹出来,是他女儿发来的:“爸,那个姓方的阿姨搬过来了吗?你跟她把话说清楚了没有?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不想看到她在你这儿。”
我站了半天,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嗡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可不想看到她”?我们还没怎么着呢,他女儿就这么排斥我?而且老周之前说他女儿挺支持他找个老伴的,说觉得他一个人太孤单了。可现在看这条消息,分明就不是支持的意思。
我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我想了想,可能她只是担心我图她爸什么东西?也可能她只是不习惯有外人在自己家里?我又往回找补,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可那句话就像一个钉子,楔进了我心里,怎么都取不出来。
老周午睡起来之后,我跟他说你花快干死了,我帮你浇过了。他看了一眼,说哦,谢谢啊,最近老忘了浇。我说你女儿最近回来吗?他说回来啊,过两周就回来,她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都带孩子回来住两天。我说那我那时候是不是该避避?他说避什么呀,又不是见不得人,你就大大方方住这儿呗。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女儿发的什么消息。我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没有,也不确定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还是在瞒着什么。
第三天,是我彻底崩溃的一天。
吃过早饭没多久,老周说要出去一趟,说理发店那边刚开门人少,他去剪个头,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说你去吧,我在家待着。他走了之后,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他卧室的床单被罩换下来洗了。
拆枕头套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我本来不想看的,但纸已经掉出来了,我扫了一眼,看见“借条”两个字,还有老周儿子的名字。人就是这样,越说不让看的越想看。我展开来看了,是一张写着五万的借条,周涛借钱不还,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我正看着,听见门口钥匙响,赶紧把纸塞回去,假装在整理床铺。老周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看见我在他卧室里,眉头皱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说帮你换床单被罩,你这床单该洗了。他说哦,那你忙吧,说完就去厨房了,但那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感激,是不高兴。
我把床单被罩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来越重了。那个借条是怎么回事?他儿子跟他借钱还打借条?而且打的是五万,这都快三年了还没还?他女儿那么排斥我,他儿子欠他钱,这个家到底什么情况?
我想问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正纠结着,老周从厨房出来,说今晚叫他闺女一家过来吃饭,上次我做的红烧排骨他闺女喜欢吃,让我再做一次。我说行,还有谁?他说就他闺女、女婿、还有十岁的外孙女。我说那我多做几个菜。
他说家里东西够不够?不够我下午再去买。我说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排骨也没有了。他说那你去买吧,我给你钱。说完掏了一百块钱给我,想了想又加了一百,说多买点好的,别省着。
我接过钱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什么叫“我给你钱”?好像我是什么人似的。但转念一想,他给钱也是应该的,毕竟是他闺女来吃饭,买什么东西当然他出钱。可我又想,这两天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他也没说要给我什么钱,昨天还要我凑合着吃冻排骨,今天他闺女来了倒大方起来了,让我去买好的。
我没说什么,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他闺女那条微信我还没过去。她不是说不想看到我吗?那今天这顿饭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她见见我,还是让她来挑我的毛病?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想他的女儿,想那个借条,想他这两天的变化——从抢着洗碗到把碗直接撂下,从说“你看着做”到指挥我做这做那。这才第三天啊,要是再住一个月,会变成什么样?
越想越难受,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张桂兰打了个电话。电话一通我就哭了,说桂兰你忙不忙,你听我说两句。桂兰吓了一跳,说怎么了,老周欺负你了?我说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你快帮我拿拿主意。我把这三天的经过跟她说了,桂兰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清醒的话。
她说,老方你现在转身还来得及,你要是不转身,以后你就成了他们家免费的保姆。
保姆,这两个字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路口,老周给的两百块钱还攥在手心里,已经攥出了一手心的汗。背后的那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前面马路上车来车往,我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想起老伴刚走那两年,我一个人确实苦。下雨天膝盖疼得下不了楼,硬撑着去上班;过年儿子不回来,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十个,吃了三天;有次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最后还是自己打了120,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太想有个人了。
可我现在才明白,我想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事。老周这个人还行,可搭伙过日子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找到伴儿了,是找到了一份新的活儿。做饭、洗碗、收拾屋子、浇花、伺候他、伺候他闺女一家,完了还得看他脸色,还得接受他闺女的白眼。
我想起他来我家的时候,给我洗衣服、拖地、买菜,殷勤得很。我当时觉得这人真不错,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在“应聘”的时候好好表现呢。等我真搬进来了,聘上了,他的态度就变了,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又想起那张借条。我现在看明白了,他儿子借了五万块钱不还,他闺女又排斥外人,这说明他在自己孩子面前根本没有话语权。我要是真跟了他,以后有什么事了,他护不了我,反而会把我推出去挡枪。
站在路口想了足足有十分钟,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两百块钱装进了兜里,转身没有回小区,而是直接走向了公交站台。
我没有去买菜,也没有回去跟他解释。
回家的大巴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路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解脱,大概两者都有吧。
手机一直在响,老周打了好几个电话。头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我接了。他的语气有点急,但更多的是不悦,说菜买好了没有?都几点了,闺女她们快到了。
我说老周,我回我自己家了,今天的饭做不了了,你自个儿想办法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说你这叫什么话?说好今天来吃饭你走了算怎么回事?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说不是我不负责任,是你的家我负不起这个责任。说完我就挂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一路上他没再打来,但发了七八条消息。开头几条是质问的,说我不讲信用,临阵脱逃。后面几条就软下来了,说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话好好说。最后一条说,你要是不想做饭就不做了,回来咱们点外卖也行。
我没有回。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了,我就又心软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什么事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结果忍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事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人老了,很多东西都看透了,但有些事真的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我六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不管是年轻还是老了,不管是谈恋爱还是搭伙过日子,一个人的本质是骗不了人的。
老周这个人不坏,但他骨子里就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觉得女人天生就该伺候男人。他追我的时候愿意做那些事,是因为他想得到我。等得到了,他就不装了。这跟年龄没关系,跟人品有关系。
而我呢,我贪图什么呢?贪图有个人陪着说话?贪图有个男人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还是贪图老了老了,不至于孤零零地死在家里?这些东西我确实贪,可我不贪到要把自己搭进去当保姆的地步。
晚年的日子很珍贵,剩下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我不想把这段时间浪费在伺候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男人身上。如果找不到真心待我的人,那我宁愿一个人过。一个人虽然孤单,但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委屈自己。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我开了门,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还没收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前天看到一半的书。我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但心里踏实。这是我自己家,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这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得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喂野猫,一辆公交车从小区门口经过,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活了六十三年,好像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别人那里。
我拿出手机,把老周的微信和电话都删了。不用解释太多,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该懂的都懂。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是多余,不如安安静静地走。
桂兰后来给我打电话,问我事情怎么样了。我说我回家了,这事儿就到这儿吧。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你拿定主意就好,周末咱们去逛公园。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水很烫,我捧着杯子慢慢吹气,热气扑在脸上,把刚干的泪痕又熏得潮潮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暖暖的。
我端着茶杯坐在窗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三天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有大哭,没有大发感慨,就是想通了——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我不找什么搭伙的了,我要搭伙,就跟自己搭伙,跟这本书搭伙,跟这杯茶搭伙,跟这个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搭伙。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我放下茶杯,起身去厨房准备给自己做顿饭。
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走之前剩下的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小块瘦肉。足够做一顿不错晚饭的了。
我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白菜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至少今晚,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吃顿热乎饭,在自己家。去搭伙老伴家住3天,我借口下楼买菜,头也不回的逃回了自己家
续写
到家那天晚上,我把冰箱里的半棵白菜洗了洗,切成丝,又切了一点瘦肉,大火快炒了一盘白菜肉丝,又蒸了一碗鸡蛋羹。饭是中午剩下的,放在电饭煲里还有点温。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这桌子是二十年前搬家时买的,实木的,用得久了,桌面上划了好几道印子,边角也被磕掉了一小块漆。老伴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这里吃饭,儿子女儿一人一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老伴嫌他们话多,让他们吃完饭再说,可他自己也忍不住插嘴,一家人闹哄哄的,热闹得很。
后来孩子们大了,考上大学走了,饭桌上就剩下我和老伴两个人。他吃饭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端着茶杯去客厅看电视,留我一个人慢慢吃、慢慢收拾。我那时候还嫌他吃得快,嫌他不管我,现在想想,有人陪着你吃饭,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老伴走了之后,这张桌子就只坐我一个人了。我经常把菜和饭都端到客厅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假装有人声陪着。今天我没开电视,就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白菜炒得咸了点,鸡蛋羹蒸得老了点,但我觉得还挺香的。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脑子最清醒。我把这三天的经历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跑得对。可跑得对是一回事,心里难过是另一回事。毕竟这半年多我是真心实意的,老周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说不上是骗我,只能说两个人不合适。可那种被当成保姆的感觉,让我想起来就堵得慌。
吃完饭洗了碗,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才觉得浑身酸疼——这三天在他家虽然没干多重的活,可心理上一直绷着,加上收拾厨房、拖地、换床单被罩,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揉了揉腰,心想这要是真住下去,用不了一个月,我这条老命得搭进去半条。
擦干头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老周的声音,他换了个手机号打过来的。
“方姐,你别挂,”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没发脾气,也没质问,“我就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就说,有什么意见你提,我改还不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没什么改不改的,就是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这半年多不是处得挺好的吗?”
“处得好那是因为你没跟我过日子。真过起日子来,就不一样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是嫌我懒?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就是刚开始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你要是不想干活你跟我说,我请个保姆也行啊。”
“请保姆”这三个字一出来,我反而笑了,说:“老周,你请保姆的钱不如省着,我不是保姆,我也不想来给你当保姆。”
“你这话说得……谁让你当保姆了?我不是让你来一起过日子的吗?”
“那我问你,我搬过去三天,你洗过一次碗、拖过一次地、烧过一次水没有?你女儿要来吃饭,你让我去买菜做饭,你帮我打下手了没有?你女儿不想看见我,你跟她说清楚了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等了十几秒,说:“老周,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你这个人不坏,可你骨子里觉得女人就该伺候人,你觉得我住到你家,这些事就是我的本分,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我告诉你,我不是你花钱雇的保姆,我也不想后半辈子就伺候一个男人,到头来连句好话都捞不着。”
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说:“方姐,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我这三天过得比上班还累,心里头还堵得慌。你女儿那条微信我看见了,你不用瞒我,她不想要我在你家。”
“你看她微信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点责怪的意思。
“我没故意看,你手机放桌上,消息弹出来了,我不想看也看见了。”
“她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她。”
“你不用说她,她说的也没错。那是你家,她不想让外人住进去,她没错。错的是咱俩都没想清楚,就急着搬到一起住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说:“方姐,那你再想想,咱们不急着……”
“不用想了,”我说,“我想得很清楚了。老周,咱俩好聚好散,以后就当朋友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也存进了黑名单。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我这房子五楼,没有电梯,当初买的时候觉得爬楼好,能锻炼身体,现在膝盖不行了,爬一层歇一歇,有时候买菜回来拎着东西,爬到三楼就得喘半天。可这房子是我自己的,贷款早就还清了,每一块砖瓦都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挣来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可能是卸下了心里那块石头。起床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到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油条、豆浆、小笼包,那股子烟火气让我觉得踏实。
我正吃着昨天剩的馒头,桂兰打电话来了。
“老方,你怎么回事?老周昨天到处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把事情经过给她说了一遍,桂兰在电话那头又是叹气又是骂的,说:“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想清楚再搬,你就是不听。不过你跑得也对,这种男人,你越惯着他越得寸进尺。但是你也够绝的,人家闺女要来做客,你把人家撂那儿了,他闺女能不恨你?”
“恨就恨呗,反正以后也不来往了。”
“话是这么说,”桂兰犹豫了一下,“可是老方,你想过没有,你以后怎么办?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
“一个人过怎么了?我一个人过了五年了,不也好好的吗?”
“你那是好好的吗?你那是硬撑。去年你胃疼住院,谁伺候你的?还不是我跑前跑后的。你儿子女儿在外地,指不上,你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谁来管你?”
我没接话。桂兰说的是实话,去年我急性胃炎,半夜疼得不行,打了120,是桂兰陪我去的医院。住院那三天,她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我带饭、陪我聊天、帮我办手续。我儿子第二天才赶回来,待了一天又走了。女儿倒是打了几个电话,说她工作忙,请不了假,让我好好养病。
这些事想起来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孝顺是孝顺,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年轻人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不能指望他们像咱们伺候他们小时候一样伺候咱们。
“所以你还是要找一个,”桂兰说,“但不是找老周这样的。以后再找,你挑仔细点,别光看表面。”
“我不想找了,”我说,“累了。”
“你这人就是吃一次亏就缩了。你就当这次是踩了坨狗屎,擦干净了继续往前走呗。”
我被她说笑了,说你可真会打比方。桂兰说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下午我过来找你,咱俩去逛超市,别一个人在家闷着。
挂了电话,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浇水。这些花是我自己养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吊兰、绿萝、长寿花,好养活,不用怎么伺候,浇浇水就长得挺好。我想起老周那几盆快干死的花,突然觉得,人和花是一样的,你把它放在对的地方,给对的水和阳光,它自己就能长好。你要是不管它,再好的品种也得死。
下午桂兰来了,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你这几天瘦了,得补补。我说哪有那么快瘦的,就是心里有事,睡不着。桂兰说你活该,我劝你多少回了,你就是不听。我说你别骂我了,我知道错了。
桂兰比我大两岁,她老伴也走了,但她没再找。她女儿在本市开美甲店,外孙女上小学,她每天帮着接送、做饭,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没时间想东想西。她说她不是不想找,是没那个工夫,等人闲下来了再说。
我俩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桂兰看啥都想买,我说你少买点,吃不完坏了可惜。她说你懂什么,超市搞活动,这油比平时便宜十块钱一桶,过这村没这店了。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两壶油、一袋米、几包速冻饺子、一箱牛奶,还有一些青菜水果。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桂兰开车送我回家,帮我把东西拎上楼,进门就说你这房子是该换了,爬五楼累死人。我说换什么换,我没钱买房,这房子住习惯了,舍不得。她说你就是犟,回头你膝盖真不行了,看你怎么下楼。
我说那到时候再说呗,活一天算一天。
桂兰走后,我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翻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就停在一个抗战剧上,枪炮声轰轰的,我也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在想老周的事。
不是舍不得,是想不通。这半年来他表现得那么好,到底是装的,还是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装?他是真的以为女人就该做饭洗衣拖地,还是他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这些事想不明白,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这辈子已经伺候够了,不想再伺候了。
我跟老伴过了将近四十年,年轻的时候他在外面跑业务,我在家带孩子、上班、伺候公婆。他回来了就往沙发上一躺,连倒杯水都要喊我。后来公婆老了瘫了,我一个人伺候两个老人,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他回来看见了,说句“辛苦你了”就算完事了。他生病那三年,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对不起我,让我以后好好过。
好好过?怎么好好过?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这辈子一直在伺候别人——伺候父母、伺候丈夫、伺候孩子、伺候公婆,好像我这个人就是为了伺候别人生的。等到他们都走了或者不需要我了,我突然不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所以我才想找个人搭伙。我以为找个人搭伙,是两个人互相陪伴、互相照顾,你给我倒杯水,我给你盛碗饭,一起看看电视,一起出去转转,不至于冷清。可我跟老周处了这几天才发现,在很多男人眼里,搭伙就是你住到我家来,替我做饭替我收拾屋子,我给你提供一个住的地方,这就叫公平了。
这不叫公平,这叫变相的买卖。
我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关了电视,不想看了。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球摇着尾巴,小跑着去追主人。那只狗看起来很快乐,很简单,不像人这么复杂。
接下来的两天,老周没再打电话。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还松了一口气,觉得他到底是个体面人,知道好聚好散。
可第四天晚上,我正准备洗澡,门铃响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从猫眼里往外看,看到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的脸色不太好,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是黑的,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不开吧,好像我理亏似的,开了吧,又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犹豫了半分钟,我还是打开了门,但只开了半扇,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老周,你怎么来了?”
他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说:“方姐,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你电话把我拉黑了,我只好找过来了。”
我没说话,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看我不动,又往前迈了半步,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你让我进来坐坐行吗?外面冷。”
五月底的晚上其实不冷,但他穿得单薄,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我心软了,把门打开了,说进来吧,换鞋。
他换了鞋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说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比我那强多了。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远远地隔着茶几,问他有什么事。
老周坐下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之前总要酝酿半天,好像每句话都要打好腹稿才说。
“方姐,”他终于开口了,“你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做了饭。我按你之前做的步骤做的,可做出来就是没你做的好吃。我闺女来了,一看没排骨了,脸色就不太好看,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她在路上打包几个菜也行。后来我们吃的剩菜,凑合了一顿。”
我没接话。
“我闺女问我你上哪去了,我说你有急事回家了。她没多问,但我看得出来她松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知道那条微信你看见了,她说不想看到你,这话我看了也不舒服,但我没跟她吵,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为什么?
“因为她从小就没了妈,”老周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她护着我,怕我被别人骗了、被人欺负了,我能理解。可我没想到那条微信让你这么难受,我要是知道,我说什么也得让她收回去。”
我说老周,不是一条微信的事。你女儿护着你,这是她的本分,她不了解我,有顾虑也正常。问题是,你跟你闺女是怎么说我的?你说我是“朋友”?住到一起了还是“朋友”?你都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让她觉得我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当然不放心。
老周愣了一下,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好意思说是老伴。
“你没好意思说,那你让我怎么好意思住下去?”我的声音有点大了,“老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担当。你想找个人陪你过日子,可你又不敢跟家里人说清楚,怕他们反对。你想让我给你做饭收拾屋子,可你又不愿意付出对等的,你觉得女人做这些是应该的。我去你家三天,你说我计较,可你算过没有,那三天我干了多少活?”
我的眼圈红了,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这辈子哭得太多了,不想再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哭。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那个借条,”我说,“你儿子借了你五万块钱,打了借条,三年了没还。我不是说你儿子不好,我是觉得你们家这些事,你都没跟我提过一句。你要搭伙过日子,可你的日子有什么坑有什么坎,你都不告诉我,让我蒙着眼睛往里跳。”
听到“借条”两个字,老周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我没有翻,是帮你换床单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掉出来的,我扫了一眼,不是故意翻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一起一伏的,看得出来在压着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方姐,那是我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如果咱俩只是谈朋友,那确实没关系。可你要我搬到你家去住,要跟你过日子,那你们家的事就跟我有关系了。你儿子借了钱不还,说明你们家这个账是乱的,我掺和进去,以后少不了因为这些事闹矛盾。”
老周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沉了下来,说方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儿子借我那点钱,还不还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又不会让你还。我闺女不喜欢你住我家,那是她的想法,我自己能做主。你倒好,什么都没跟我商量,拍拍屁股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让我这脸往哪搁?我闺女问我你怎么走了,我说你有急事,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在笑话我。
我说老周,你现在想的还是你的面子,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的感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你要什么感受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声不响地跑了,我打电话你把我拉黑了,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你还要什么解释?你闺女发那种微信,你连个态度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去买菜做饭,你自己睡午觉,你连问都不问我累不累,你让我怎么想?你儿子借了五万块钱不还,你连提都不提,你让我怎么想?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老周被我吼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懊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楼上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咚咚咚的,屋顶的灯都在微微颤动。
老周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方姐,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委屈。
我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知道不知道都没关系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有意义,”他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没有担当,我认。可你说我让你当保姆,这我不认。我是想你做饭,可我也想着明天我做饭,后头咱们一起做。我承认我第一天表现好,后来就松懈了,那是因为我觉得咱俩都这关系了,还用得着那么客气吗?可你要是跟我说你就是受不了我这样,那我就改。”
我说老周,你改不了的。你今年六十二了,过了一辈子的习惯,你说改就能改?我跟你老伴不是一种人,你老伴可能愿意伺候你,可我不愿意。我这辈子伺候够了,我不想下半辈子还伺候人。
老周沉默了许久,说那行,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回茶几上,说水果你留着吃,我先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了鞋,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他走出去两步,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方姐,你说我这人没担当,我也想了一晚上,可能是有一点。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把话说明白,我觉得这也是担当。咱俩就算过不到一块去,你也不能说我这人一无是处。
我说我没说你一无是处,我只是说咱俩不合适。
他点点头,说行吧,那你好好的。说完转身下了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算是一个了结了吧?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我也不用再纠结了。
可当真的彻底结束了,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而是因为这半年多的期待,最后就这么收场了,总觉得对不起当初那些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象着以后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的那些晚上。
第二天,我把老周送的水果分了一些给楼下的李奶奶,剩下的自己吃了。苹果很甜,橙子也新鲜,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到底还是有心了,至少知道上门来道个歉、说句软话。可道歉归道歉,过日子不是靠道歉过的。
桂兰又打电话来问后续,我把老周来家里的事跟她说了。桂兰听完哼了一声,说他倒是不傻,知道来找你。他要真在乎你,当初就不该让你受那些委屈。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太犟,他肯低头来找你,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再给他一次机会也不是不行。
我说桂兰你怎么墙头草两边倒,前几天还骂他,今天又替他说话。桂兰说我这不是怕你后悔吗,你这人我最了解了,嘴硬心软,回头你一个人过久了,又该难受了。
我说我不后悔。难受也比委屈好。
桂兰叹了口气,说行吧,你高兴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以前老伴抽的烟吐出来的烟圈。
其实桂兰说得对,我是嘴硬心软。说不后悔是假的,多少有点后悔。不是后悔跑了,是后悔当初答应得太快。要是当初不那么着急,先在他家住个十天半个月试试,看清楚了他是什么人再决定要不要搭伙,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道,不走到那一步,谁也看不清楚。
我又想起老周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说我这人没担当,我也想了一晚上,可能是有一点。”他能承认这一点,说明他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人。可承认归承认,改了才算数。他这把年纪的人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他说改就能改的。我要是信了他的话回去,过不了几天,一切又回到老样子。
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我有个老同事王姐,退休后找了个老伴搭伙,头几个月男人殷勤得很,买菜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不让她干。王姐高兴得不行,觉得自己找对了人,逢人就说她这个老伴多好多好。结果过了半年,男人慢慢就不干了,今天说腰疼,明天说腿酸,后天说手扭了,到后来连碗都不洗了,全推给王姐。王姐一开始忍着,想着两口子不计较这些,可越忍越过分,男人连内裤都扔给她洗,自己站在旁边看着,还嫌她洗得不干净。
王姐后来跟我说,她那两年过得比保姆还不如,保姆还有工资有休息天,她呢?倒贴钱伺候人,连句好话都落不着。后来她坚决分了,那男人还到处说她不好,说她势利、贪钱、不是真心过日子。王姐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说我跟了他两年,搭进去的退休金少说也有三四万,他倒反咬一口说我是骗子。
我当初听王姐讲这些的时候,还觉得她运气不好,碰上了个没良心的。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运气的问题,这是很多这个年纪的男人共有的毛病——他们找老伴,找的不是伴侣,是免费的保姆、是暖被窝的、是给他们养老送终的。他们嘴上说“一起过日子”,心里想的是“你替我过日子”。
当然,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我听说有些老夫妻搭伙过得挺好的,男人做饭、女人洗碗,周末一起去爬山,过年去双方子女家轮流住,和和气气的。但那要么是两个人都是明白人,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规矩;要么是男人本身就勤快,不需要女人去教他去催他。
而老周呢,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普通的、被上一代人惯出来的男人。他前妻伺候了他大半辈子,把他伺候得连水都不会烧,他以为女人就该这样。他不是故意占我便宜,他是真的不觉得这叫占便宜。
可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结果都一样。我不能因为他不坏,就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想到这些,我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了。这件事过去了,就像一场急性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折腾了几天,但到底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之后的几天,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起来,烧水喝茶,下楼遛弯,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饭吃饭,下午午睡一会儿,起来看看电视或者看看书,晚上简单吃点,九点多上床睡觉。日子回到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可一个人的日子也不是全无乐趣。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头认得我,每次买豆腐都多给我一块,说方姐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这块送你的,下回再来。卖菜的小两口也热情,大老远就喊“阿姨今天来点什么”,我买两根黄瓜,他们搭几根小葱,说不要钱。这些人跟我非亲非故,反倒比有些人情热。
楼下李奶奶快八十了,老伴走了十几年,一直一个人住。她耳朵不好,我说话得凑到她耳边大声喊,但她精神头好得很,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在小区凉亭里跟人打牌,晚上还要看两集电视剧才睡。我跟她聊天,问她一个人怕不怕,她凑到我耳边说,怕什么怕,我忙着呢,哪有时间怕。
我被她说笑了。是啊,忙着呢,哪有时间怕。
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我醒了,窗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突然觉得特别害怕。不是怕鬼,是怕哪一天我在这里死了,没人知道。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前年隔壁单元有个老太太,一个人住,脑溢血死在家里,过了快一个星期才被人发现,因为楼道里有味道了。那段时间整个小区都在议论,说人老了真是可怜,死了都没人知道。我当时听了心里发毛,特意给儿子女儿打了电话,说你们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死在家里没人发现。儿子说妈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你身体好着呢,别胡思乱想。
我知道他们不爱听这些,可这是事实。人老了,一个人住,这种事就是会发生的。
所以我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了老周。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我对“一个人”这件事太恐惧了。这种恐惧压过了我的理智,让我忽略了很多明显的信号,一头扎了进去。
现在出来了,恐惧又回来了。可这次我比之前清醒了一点——我知道恐惧会让我做蠢事,所以我得学会跟恐惧共存,而不是想办法消灭它。
消灭不了的。只要是一个人,就永远会有这种恐惧。区别在于,你是被恐惧牵着鼻子走,还是牵着恐惧的鼻子走。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着自己数羊,不知道数到多少才又睡过去。
转眼到了六月份,天气热起来了。
儿子打电话来,问我在家干嘛呢,我说还能干嘛,吃了睡睡了吃。他说妈你来省城住几天呗,你孙女想你了。我说不去,天太热了,懒得动。他说那等凉快了你来,我说行。
他没提老周的事,我也没提。我不知道桂兰有没有跟他说,应该是没说,桂兰这个人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这样也好,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儿女知道了,除了让他们担心,没什么好处。
可纸包不住火,总有人会说漏嘴。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的时候,女儿突然打电话来了。
她开口就问:“妈,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周的分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女儿说桂兰阿姨没跟我说,是我一个同学在你们那个小区住,看见老周前几天晚上去你家,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她在业主群里跟人八卦,被我看见了。
我心想这些嚼舌根的人真是没完没了,什么事都能传到千里之外去。我说分了,不合适就分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是我说你,你找什么人不好,非要找个那样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你现在这个年纪,别找什么老伴了,好好享清福不行吗?你要是觉得孤单,你来我这儿住,我跟赵亮养得起你。”
我说我知道你们养得起我,可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这叫什么麻烦?你来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没接话。带带孩子?女婿的妈妈也在带孩子,我一个老太太挤进去算怎么回事?跟他们住在一起,我能自在得了吗?再说了,我住过去,女儿女婿两口子要是拌个嘴、闹个别扭,我夹在中间多难受。
这些事我没跟女儿说,说了她也不懂。她觉得让我过去住就是孝顺,可对我来说,寄人篱下的滋味比一个人住还难受。
女儿又说:“妈,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这次跟那个老周的事,我觉得你也有责任。你这么大年纪了,人家让你搬你就搬,搬过去又不跟人家说清楚你的想法,住了三天就跑了,你这让人家怎么想?你要是真不满意,你好好跟人家说,说不通了再走也不迟。你一声不吭跑了,人家还以为你骗他东西呢。”
我说我骗他什么了?我又没拿他一分钱。
“你不是拿了人家两百块钱买菜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女儿怎么知道两百块钱的事?肯定是老周在外面说的。我气得手都在抖,说那是他让我去买菜的钱,我没花,还揣在兜里呢,我哪天给他送回去。
女儿说:“妈,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你拿他钱了,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处理不好。你要是不想处了,你大大方方说清楚,把该退的退了,该还的还了,别让人家在外面说三道四。”
我说我清清白白的,我怕他们说?他们爱说就说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气得心口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两百块钱,就两百块钱,他居然在外面说?他闺女来吃饭,他让我去买菜,钱没花完我揣兜里了,忘了还他,这点事他也要拿出去说?我跟了他半年多,他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每次来带的那点水果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块钱,我请他去饭店吃了几次饭,哪次不是二三百?我跟他计较过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号码——虽然拉黑了,但记录还在。我想打过去骂他一顿,但还是没打。骂了又能怎样?更显得我心虚。我不如直接把那两百块钱给他寄回去,把账算清爽,以后两不相欠。
我找了个信封,把两张一百的装进去,写上了老周的名字和他小区的地址,下楼去邮局寄了挂号信。工作人员说要三到五天才能到,我说没事,只要能到就行。
寄完信出来,我站在邮局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一对小情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一杯奶茶,甜甜蜜蜜的。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讽刺,年轻人谈恋爱是甜的,老年人找老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把老周送我的那盆绿萝搬了出来。那盆绿萝他送来的时候长得可好了,叶子油亮油亮的,现在叶子黄了大半,蔫头耷脑的。我给它浇了水,把黄叶子掐掉,挪到阳台上有阳光但不直晒的地方,希望能救活。
这盆绿萝跟老周没关系了,它就是盆绿萝。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早上遛弯的时候多走一圈,下午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看看,跟人打牌下棋,有时候帮社区写写黑板报。我字写得还行,社区主任让我帮忙出宣传栏,我一口答应了。
忙起来了,时间就过得快,心里也没那么空。
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在三楼,有棋牌室、阅览室、乒乓球室,还有一间小教室,社区请人来讲养生课、书法课。我以前不爱去这些地方,觉得都是一帮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嚼舌根子。现在去了才发现,嚼舌根子也有嚼舌根子的乐趣,至少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跟我同桌打牌的有老刘、老赵、吴姐。老刘六十七,退休工人,老伴还在,但他不爱在家待着,说家里太吵了,出来躲清静。老赵七十一,老伴走了两年,女儿在国外,一个人过,牌打得特别好。吴姐跟我年纪差不多,六十二,离婚好多年了,性格开朗,说话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她笑。
吴姐知道我单身,就开始给我张罗。说有个老钱,退休干部,条件好得很,要不要见见?我说不要。她说还有个老孙,退休医生,人也厚道,见见呗?我说不要不要,我现在谁都不见。
她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被哪个男人伤着了?我说不是,就是不想折腾了。她拍了拍我肩膀,说我懂,我也是折腾够了,现在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想去哪去哪,想吃啥吃啥,不用看谁脸色。
我问她,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说孤单什么呀,我有朋友、有牌友,约着吃喝玩乐,比找个男人省心多了。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一个个都跟巨婴似的,你跟他在一起,他就是你大儿子,你得伺候他。我才不干呢,我一个人逍遥自在。
我说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也有好的。她说有,万里挑一,你找得着吗?咱都是普通人,别做那个梦了。
我被她说得笑出了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波澜不惊。老周的那两百块钱他收到了没有我不知道,他也没再联系我。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慢慢觉得,一个人过也没那么可怕。
可有些事情,你想躲是躲不掉的。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午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大红色的皮包。
我不认识她。
“你就是方阿姨吧?”她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我说我是,你是谁?
“我是周涛的闺女,周志国的孙女。”她说,“我爸上次来找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想跟你聊聊。”
周涛是老周的儿子,周志国是老周的孙女?不对,周志国应该是老周儿子?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但“老周的闺女”这几个字我听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发微信说不想看见我的女人,老周的女儿。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说进来坐吧。
她换了鞋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说你这房子还不错,就是老了点。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方阿姨,我直说了吧,你上次去我家住了三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爸追到你家里来,你又把他赶走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爸配不上你,还是觉得我们周家门槛太低,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我听得很不舒服。我说姑娘,我没说谁配不上谁,就是觉得不合适,所以就算了。
“不合适?你们处了半年多,搬过去三天就说不合适?”她冷笑了一声,“方阿姨,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是不是看我家条件不如你家,嫌弃我爸了?”
我说你这话从何说起?你爸退休老师,有房有车,条件比我好多了。我嫌弃他什么?
“那你为什么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我不能跟她吵,她是晚辈,我要是跟她吵起来,传出去更不好听。我说姑娘,你既然问到这里了,我就跟你说实话。我搬过去这三天,你爸让我做饭、洗碗、拖地、浇花、换床单被罩,这些我都干了,我不计较。但你发的那条微信我看见了,你说不想看到我。我心想你都不欢迎我,我赖在你爸家里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模样。“你偷看我的微信?”
我说我没偷看,你的消息弹出来了,在我面前亮着的,我不想看也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就算我说了那句话,那也是我的事,跟我爸没关系。你因为一个晚辈说的话,就跑了,你让我爸怎么做人?”
我说姑娘,你爸怎么做人那是他的事。可你想过没有,我从自己家搬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去住,图的是什么?我图的是有个人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不是图去受气。你爸对我好不好,我自己能感受得到。你不欢迎我,我也可以理解,但我没必要硬撑着。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对你不好?觉得他让你干活,亏待你了?”
我没吭声。
她冷笑了一声,说:“方阿姨,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爸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两口子过日子,谁多干点谁少干点,用得着这么计较吗?再说了,我爸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你也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你们都有自理能力,凭什么就得我爸伺候你?”
我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我还是压着,说我没说让你爸伺候我,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应该是互相的。
“互相的?”她提高了嗓门,“怎么个互相法?你跑了,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就是互相对得起吗?”
我说我当时走是因为心里憋屈,我想冷静冷静。后来你爸来找我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他也接受了。
“他来你家找你,你把他赶走了,”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点抖,“你知道他回去以后啥样吗?他好几天没出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我跟我哥怎么劝都不听。他说就觉得丢人,被你一个老太太嫌弃了。方阿姨,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跟你低头,你还想怎样?”
我心里一紧,没想到老周会这样。
可我还是觉得不能让步。我说姑娘,你心疼你爸,我理解。可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搬到你们家去住,你发微信说不想看到我,你爸在邻居面前介绍说我是他“朋友”,吃饭让我去买菜做,洗碗让我一个人洗,你爸睡午觉我在拖地。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我能过得下去吗?
她沉默了。
我继续说,你爸是个好人,可他不适合我。我需要的是平等的伴侣,不是雇主。你需要的也不是一个后妈来打扰你们的生活。咱们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不是挺好的吗?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方阿姨,我没有妈。”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已经下来了,“我弟才八岁。我爸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他这辈子不容易,我怕他被人骗了、被人欺负了。我不是故意说不想看见你,我是怕你对我爸不好。”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你走了,我爸跟我发了很大的火,说我不懂事,说你是个好人,是我把你气走了。我不服气,我想来找你问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图我爸什么。可我今天看见你,我觉得你不像那种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方阿姨,你能不能给我爸一个机会?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妆都快花了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太爱她爸爸了,爱得有些过度、有些自私。可她刚才的那些话——让我爸伺候你?凭什么我爸就得伺候你?——这些话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在她心里,未来的后妈就是去伺候她爸的,不是平等的。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环境塑造的。她爸被前妻伺候惯了,她也看习惯了,觉得女人伺候男人天经地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姑娘,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挽回就能挽回的。你爸跟我之间的问题,不只是因为你发了一条微信。是我们对‘过日子’的理解不一样。他想让我去他家住,是想有个家,而我也想有个家,可我们对‘家’的定义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花。
“你回去吧,”我说,声音尽量温和,“回去跟你爸说,方阿姨祝福他,希望他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
她没有动,坐在那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说了句“方阿姨你保重”,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姑娘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女儿。如果我女儿知道我找个老伴,是不是也会这样?也会担心我被骗、被欺负?也会觉得那个男人配不上我?
将心比心,我理解她。可理解归理解,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老周的女儿来了一趟之后,我的心情低落了好几天。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那是一段关系,一段我投入了感情的关系,虽然只有三天真正住在一起,但之前半年的相处也是真的,那些互相关心的瞬间也是真的。现在彻底结束了,就好像把一盆养了半年的花连根拔了,哪怕花不好了,那根须也是扎在土里的,拔出来的时候总会带出些泥,总会伤到些根须。
桂兰看出了我的低落,拉我去逛街。我们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从一楼逛到五楼,又逛下来。桂兰买了两件衣服、一双鞋,还给我挑了一条丝巾,说这颜色衬你肤色。我说我不爱戴这些东西,戴着不方便。她说你就是不会打扮自己,穿得灰头土脸的,看着就没精神。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灰头土脸的。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黑色的棉麻裤子,一双老北京布鞋。再看看桂兰,紧身的T恤,阔腿裤,小白鞋,头发还烫了卷儿,看着比我年轻了五岁不止。
我狠了狠心,买了那条丝巾,又买了一件亮色的短袖衫。回到家给女儿发了张照片,女儿回复说,妈你终于开窍了,好看。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确实精神了不少。
人啊,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找点盼头。
八月份的时候,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组织了一次去附近古镇旅游的活动。一天来回,包车包饭,一个人交八十块钱。吴姐撺掇我一起去,说古镇可好玩了,有小吃有特产,还能拍照。
我想了想,报了名。
去的路上,大巴车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热闹得很。有人带了一大袋瓜子,挨个分,有人带了扑克牌,当场就支起了牌桌,有人带了个小音响,放着老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从郊野变成农田,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古镇确实不错。青石板的路,老式的木楼,小桥流水,还有卖各种土特产的小店。吴姐拉着我东逛西逛,买了两包酥糖、一瓶辣酱、一袋干豆角,说带回去给女儿。我买了一把油纸伞,不是用来遮雨的,是挂着好看的,蓝底白花的,跟我家客厅挺配。
中午在一个农家乐吃的饭,八菜一汤,味道还行。同桌有个老哥,姓陈,六十五,退休前在供电局上班,个子不高,但看着挺精神,说话也风趣。他坐在我对面,看我吃辣吃得满头大汗,笑着说你挺能吃辣啊。我说我是四川人,从小吃辣长大的。他说他也是四川的,达州的,离我家不远。
我们聊了几句,发现共同认识好几个人,越聊越热乎。吴姐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我不动声色地踩了她一脚,她疼得龇了龇牙,没敢再闹。
吃完饭自由活动,我跟吴姐在一座石桥上拍照,老陈走过来,说帮你们拍个合影吧。我们把手机给他,他蹲下来找角度,拍了好几张,还教我们摆姿势。吴姐说老陈你挺会拍啊,是不是专门学过?老陈说没有没有,就是退休后闲着没事,学了点摄影,拍得不好,见笑了。
他帮我们拍完,吴姐说老陈你也跟老方合个影吧,我来拍。我还没来得及拒绝,老陈已经站到了我旁边,吴姐咔嚓拍了好几张。我看了一眼,拍得还不错,老陈笑得挺自然的,我也没太拘着。
回来的路上,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我看向旁边,老陈也靠着椅背在睡,外套就是他脱下来的。我拿起外套看了看,干净是干净,就是袖口磨破了点边,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把外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他腿上。
到了市区下车的时候,他醒过来,拿起外套说谢谢啊,我说应该我谢你,你干嘛把衣服脱给我?他笑着说看你睡着了,窗户开着有风,怕你着凉。我说你倒是个细心人。他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老乡嘛。
吴姐在旁边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都——是——老——乡——嘛”,我瞪了她一眼,她嘿嘿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跟吴姐走在一起,她小声说这个老陈不错,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说你别乱点鸳鸯谱了,就是老乡,多说两句话而已。吴姐说你看看你,还没从老周的阴影里走出来呢?我说什么阴影,我早就走出来了。她说你要是走出来了,就该往前看,老陈人实在,不花哨,比老周靠谱多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靠谱?你又不认识他。
吴姐一撇嘴,说我是过来人,看人准得很。你别急,我先帮你打听打听,他要是单身,你们处处看。
我说你别打听了,我不想折腾了。
吴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哪,就是太犟。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没去打听老陈,他也没来联系我。古镇那一面之后,我们就是偶尔在老年活动中心碰见,点点头、打个招呼,没什么特别的。
可不得不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你越不在意的人,越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九月初的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在卖鱼的摊位前碰见了老陈。他正跟老板讨价还价,说这条鲫鱼多少钱?老板说十五。他说太贵了,十二。老板说不讲价,最低十四。他说十三,能卖就卖,不卖我走了。老板犹豫了一下,说行行行,拿去吧。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他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方姐,你也来买菜?我说是啊,买条鱼。他说你别在这儿买,这家的鱼贵,那边有一家便宜,而且更新鲜。说着领着我往里面走,在角落里的一个摊位上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老板只收了十一块钱。
我说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嘛。他说一个人过,不省着点不行。我说你也一个人?他说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成都,女儿在重庆,都不在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种落寞。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提到一个人的时候,是带着委屈和怨气的,好像一个人过是天大的不幸。老陈不一样,他是接受了一个人的事实,但不甘心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所以还会对生活保持热情,比如学摄影、比如讨价还价买条好鱼。
我们聊了一会儿,各自买了菜,分开走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拎着菜篮子,像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如果我当初先遇到的是老陈,会不会不一样?但马上又笑自己,瞎想什么呢,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想往另一个坑里跳?
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擦窗户,桂兰突然打电话来,语气神秘兮兮的:“老方,我打听清楚了,老陈这个人靠谱。”
我说你又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桂兰说:“你管我搞什么名堂,反正我帮你打听过了。老陈,六十五岁,供电局退休,退休工资四千八,老伴三年前因病去世,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很少回来。他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摄影,还有一个就是钓鱼。他在他们小区风评很好,邻居都说他热心肠,谁家有事都帮忙。他前妻生病那两年,他辞了工作在家照顾,直到人走了。你说这种男人,靠不靠谱?”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桂兰你真是多管闲事。
桂兰说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没关系,我替你张罗,改天约他出来喝茶,你们聊聊。
我说你别约了,我跟他不熟。
“不熟才要约嘛,熟了还用约吗?”
我拗不过桂兰,只好答应先加个微信,聊聊天再说。
加了微信之后,老陈没急着找我聊天。过了两天,他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方姐你那天买的鱼怎么做来吃的?我说清蒸的。他说你也会清蒸?我蒸的总是不好吃,肉太老了。我说你不能蒸太久,八分钟就够了,水开了再下锅。他说原来是这样,我每次都蒸十五分钟,难怪。
就这样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不像某些男人那样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他说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如今天去钓鱼了,钓了一条三斤多的鲤鱼,拍照发给我看。比如今天去公园拍了菊花,发了几张照片给我,拍得确实不错,构图、光线都挺好。比如今天降温了,让我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这些话说得自然、不刻意,让人舒服。
不像老周,老周追我的时候,今天是“方姐你今天真好看”,明天是“方姐我想你了”,后天是“方姐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我当时听着还挺受用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太假了,假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说出来的。
老陈不一样,他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但每一件小事都让你觉得他是在乎你的。比如他知道我膝盖不好,特地给我发了一个按摩膝盖的视频教程,说他自己也在做,坚持了两个月,膝盖确实没那么疼了。比如他知道我喜欢吃红薯,有一次路过菜市场看到红薯便宜,问我住哪个小区,下班路过给我带了五斤,放在门卫那里,让我自己去拿。
我去拿的时候,红薯用塑料袋装着,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方姐,红薯挑的甜的,蒸着吃好吃,别煮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认识。
我拎着那袋红薯上楼的时候,心里暖暖的,那种暖跟老周给的不一样。老周是那种让你一下子热起来、但很快就会凉下去的暖,像一杯热水,端在手里烫,放在桌上就凉了。老陈是那种不烫也不凉的暖,像冬天里的暖水袋,抱着它不会觉得烫手,但能暖很久。
可我还是不敢太快投入。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跟桂兰说,我跟老陈先做朋友,不谈别的。桂兰说你爱咋咋地,反正机会我给你创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从九月份到十一月份,我跟老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说是处着,其实也没见过几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微信上聊天,偶尔在活动中心碰见,打声招呼,聊几句。他约过我两次,一次是去公园看菊花展,一次是去江边散步,我都婉拒了,说最近忙。他也没强求,说等你忙完了再说。
我心里知道,我不是真的忙,我是害怕。我怕重蹈覆辙,怕再遇上一个老周。虽然老陈看起来跟老周不一样,可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表面上的东西最骗人。
桂兰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说你少拽这些词,我听不懂。她说你就是胆小了,不敢再试了。我说不是胆小,是谨慎。
谨慎一点总没错。
十一月底,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老周打来的。
看到那个号码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方姐,是我,老周。”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不少。
我说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两百块钱我收到了。其实你不必寄的,我又没跟你要。”
我说花掉的钱就算了,没花掉的应该还给你,我不想欠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说:“方姐,你后来过得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他的语气有点迟疑,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他还是说了:“方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完我就挂了,不打扰你。”
我说你说。
“上次我闺女来找你的事我知道了。她后来跟我说了,说你们聊了,她觉得你是个好人。她还说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不该那样说你。她让我代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方姐,”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变了,带了点鼻音,“我这段时间一个人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是个没有担当的人。我习惯了我前妻伺候我,我觉得女人做家务是天经地义的,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你说我是装的,我不承认,但后来想想,我可能真的在装,我追你的时候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让你跟我在一起,等你想跟我在一起了,我就不装了。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姐,我不是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我知道没这个机会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我一定到。”
我说老周,你能想明白这些,说明你是个明白人。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咱俩不合适。你好好的,找个适合你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嗯了一声,说了句你也是,然后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暗暗的,像蒙了一层纱。
老周的这通电话,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句号。他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了,把该道的歉道了,把这个故事彻底画上了句号。虽然这个句号来得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我想起一句话,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看清楚自己的人,不管最后在不在一起,都是一种缘分。老周让我看清楚了自己——我虽然嘴上说要找个人搭伙,可心里头其实还没准备好。我渴望陪伴,可我更渴望尊严。我害怕孤独,可我更害怕委屈。这两样东西,都是底线,碰不得的。
想明白了这些,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天。空气又湿又冷,是我最讨厌的天气,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看得昏昏欲睡。手机响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方姐,今天降温了,还下雨,你膝盖疼不疼?我那有个护膝的暖贴,效果不错,你要是需要,我给你送过去。”
我回了个“不用了,谢谢”,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老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雨打湿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给你送暖贴来了,”他说,把塑料袋递给我,“顺便给你带了点我自己腌的咸菜,上次你说你喜欢吃咸菜,我腌了一坛子,你尝尝。”
我说你怎么不打伞?赶紧进来,看你淋成什么样了。他说没事没事,就几步路,跑过来的。我说你从你小区跑到我小区?那好几站路呢!他说我骑电动车来的,放楼下充电呢。
我让他进来,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躲了一下,说别弄脏了你毛巾,我身上都是雨水。我说你这人,都湿透了还怕弄脏毛巾?赶紧擦擦。
他擦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茶杯,暖着手,说你这房子真暖和,开了暖气吧?我说开了,空调加暖气片,不然膝盖受不了。他说你膝盖是老毛病了,得注意保暖,我之前膝盖也疼,后来用了这个暖贴,效果好得很。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暖贴,给我讲怎么用,贴在哪,贴多长时间。
他讲得很认真,像在跟一个小学生讲课一样。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种滋味不是心动——至少不完全是心动——更像是一种被在乎的感觉。很多人活了一辈子,在乎你的人没几个,在乎你膝盖疼不疼的人更没几个。
老陈讲完暖贴的用法,又让我尝了尝他腌的咸菜。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一股咸香味扑面而来。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脆生生的,咸淡刚好,还有一点点辣味,确实好吃。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还会腌咸菜?
他说怎么不会?我前妻教的。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我腌的咸菜了,说我腌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伤感,反而带着一点骄傲。这让我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一个愿意提起前妻、津津乐道地讲她们教过自己的事的人,一般都坏不到哪去。
我们聊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老陈说该走了,不然电动车淋坏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找把伞给你。他说不用不用,雨小了,淋不湿。我说你要是感冒了,以后谁给我送暖贴?他被我逗笑了,说那行,拿一把吧。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走了,雨幕里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转身回去,上楼的时候腿脚倒是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上次老周来的那天,我连门都不想让他进,心里全是提防和戒备。今天老陈来了,我不仅让他进了门,还给他倒了茶、递了毛巾,走的时候还送了伞。
不是说我对他有什么想法,而是这个人让你觉得安全,让你不用设防。这种感觉,跟老周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老陈的来往慢慢多了起来。
十二月下旬,他约我去看了一个摄影展,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展览,在市民中心。我不太懂摄影,但那些照片拍得确实好,有一张是江边的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得我出了神。老陈在旁边给我讲解,说这张照片的光影怎么处理的,构图怎么安排的,说得头头是道。
我说你懂这么多,怎么不自己办个展?他笑着说我这水平还差得远呢,就是自己拍着玩的,发发朋友圈就行了。
从摄影展出来,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馆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子。他问我要不要加香菜、要不要加辣,我说都要。他让老板多加了一份牛肉,说方姐你太瘦了,多吃点。我说你请我吃面,下次我请你。他说行,下次你请我吃馄饨,我知道有家馄饨店特别好。
吃面的时候他不太说话,就是闷头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头吃。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自在的安静,而是那种舒服的安静,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没话找话。
我没问过他的家庭情况,倒是他自己主动跟我说了。
他说他老伴走的那天,他在医院陪着她,她拉着他的手说,老陈,我这辈子跟你没过够,下辈子还找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掉泪,端起碗喝了口汤,接着说,她走之后我把她最爱的那盆君子兰搬到了阳台上,每天浇水,现在开得可好了。
我说你以后想没想过再找一个?
他说想过,但一直没碰上合适的。他说他找老伴的要求不高,就是能说得上话,能互相照顾,别太计较。他说他这个人不爱计较,也不会算计,他就想找个实实在在的人,过实实在在的日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一月上旬,快过年了。
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回不来,要加班,春节后再回来。女儿也说今年要去婆家过年,年前会来看看我。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我一个人过年也挺好的,清闲。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一个人过年了。老伴在的时候,过年多热闹啊,炸丸子、包饺子、蒸年糕、贴春联,家里弄得红红火火的。老伴走了以后,过年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比普通的日子更难熬,因为到处都在团圆,就你一个人。
我本来打算今年也跟往年一样,买点速冻饺子、看看春晚、早早睡觉,把这个年混过去算了。可老陈不答应。
他听说我一个人过年,说这不行,你一个人过年多冷清,你到我这儿来,咱俩一起过。他女儿今年也不回来,去男朋友家了,他也是一个人。我说搭伙过年?他笑着说搭伙两个字难听,就叫一起过年。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衣服,把那件亮色的短袖衫换成了冬天的新棉袄,桂兰送我的那条红围巾也围上了。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还不错,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我拎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瓶酒、一箱牛奶、自己做的卤味——老陈说让我别带东西,人来就行了,我说第一次去你家过年,哪有空手的道理。
老陈住的小区比我这个新,有电梯,六楼。他开门的时候穿着新衣服,头发明显理过了,脸上还带着笑,说方姐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比老周那干净多了。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上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
我说你已经开始做饭了?他说哪能让你做啊,今天你是客人,我来做。我去年学会了做饭,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红亮,闻着就香。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藕片、青椒、胡萝卜,整整齐齐的,跟他拍照取景一样讲究。
我说老陈你行啊,这手艺比我还好。他说你可别夸我,我这是临阵磨枪,昨晚练了一晚上,就怕今天做不好给你丢人。
我笑了,说你这人真是实在,做顿饭还要提前练一晚上。
他说那可不,请你吃饭不是小事,我得认真对待。
我俩一起在厨房忙活,他掌勺,我打下手,配合得挺默契。他炒菜的时候热油溅出来,我下意识地挡了一下,他还是被烫了一下,我赶紧打开水龙头让他冲,他从头到尾没喊疼,就是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学艺不精,该烫。
看着他红了一小块的皮肤,我心里软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年夜饭做了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炒藕片、凉拌黄瓜,还有一个鸡汤。我俩坐在餐桌前,他给我倒了杯红酒,给自己倒了杯白的,举杯说方姐,新年快乐。我说老陈,新年快乐。
电视里春晚的热闹声传过来,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两个人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种场面让我恍了一下神,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老陈主动收拾碗筷,让我坐着看电视。我说我帮你,他说不用不用,今天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我说你这个人规矩还挺多的。他说那必须的,得讲究个尊卑有序。
他在厨房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埋头刷碗,刷得很仔细,一个碗要冲好几遍才放到架子上。我想起老周,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也抢着洗碗,到了第三天就把碗直接给我了。老陈不一样,他洗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就是认认真真地洗,好像这是他分内的事。
我问他,你跟前妻过日子的时候,谁洗碗?
他头都没抬,说轮流洗呗,谁有空谁洗。有时候她洗,有时候我洗,看情况。
我愣住了。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洗碗这种事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什么女人的事。
我说那你们家谁做饭?
他说也是轮流做,她做得好吃就多做点,我做的不好吃就少做点,但这些年练下来了,现在比她在的时候做得还好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老陈,你跟老周不一样。
他没听懂,说老周是谁?我说没什么,一个朋友。他哦了一声,继续洗碗。
晚上九点多,他送我回家。我说不用送,就几步路。他说大过年的,路上人少,不安全,我送你到楼下,看你上楼亮灯了我就走。
他送我到了楼下,我上了楼,开了灯,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的窗户。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他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路灯下,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害怕的不是找老伴这件事本身,我害怕的是找错了人。可如果这个人是老陈这样的人,我不应该害怕。
不是因为他会做饭会洗碗,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这种尊重,是装不出来的。
年后的日子,我跟老陈走得越来越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他约我去看花灯。市中心的公园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笼,人山人海的,我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着看着。他走在我左边,人群挤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护了我一下,手掌挡在我肩头,没碰到我,但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暖。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他停下来猜了一个,谜面是“一口咬掉牛尾巴”,谜底是“告”字。他猜对了,得了一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个福字。他把气球递给我,说方姐,送你个新年礼物。
我拿着那个红气球,周围都是人,灯光璀璨的,我莫名其妙地觉得鼻酸。
我拿着气球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停下来看着他,说老陈,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紧张,说你说。
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老陈,咱们处了也有好几个月了,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清楚。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去年在一个男人家住过三天,后来跑了。那个人对我也不错,但住到一起之后就不一样了。我怕我再住到一起,又变成之前那样。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没有急着表态。
我说所以我想,咱们不急着搬到一起住。你要是愿意,咱们先这样处着,周末见见面、吃吃饭,平时打打电话、发发微信,等我觉得彻底安心了,再说下一步的事。
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方姐,我尊重你。你说怎么处咱就怎么处。我不急,咱们慢慢来。反正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赶着结婚生孩子,急什么?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说是,不急,慢慢来。
他拉起我的手,握了握,说方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想跟你做个伴儿。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松不紧,刚刚好。
我握着他的手,觉得这一刻很踏实,像踩在实地上,不是踩在棉花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按说的那样,不急不慢地处着。周末一起吃饭,有时候去他家,有时候来我家。平时各忙各的,晚上通个电话,说几句闲话。
他也确实没让我失望。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他从不会把碗筷一推了事,而是主动收拾、主动洗碗。我要是拦着,他就说方姐你不让我洗碗,下次我不来了。我说你还学会威胁人了,他说我就威胁你,咋的?两个人说笑着,就把活儿干完了。
他做什么事都有分寸,不会越界。有时候晚了,我说你回不去了,就在这儿住吧,沙发我给你铺好了。他就睡沙发,从不提过分的要求。第二天一早起来,把沙发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在部队里待过的人。
我问他是不是当过兵,他说没有,年轻时在工厂待过,当时的班长是个退伍兵,教他们要整洁,养成了习惯。
这些小细节让我越来越安心。他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有一天我在他家吃饭,他给我看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本老相册,封面都破了,用透明胶粘着。翻开来看,有他年轻时的黑白照,瘦高个,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有点傻。还有他跟老伴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花丛前面,老伴穿着花裙子,他穿白衬衫,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笑得都很甜。
他指着照片跟我说,这是他跟她结婚第二年拍的,那时候他们刚买了第一台相机,还是胶卷的,拍完自己去照相馆洗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伤感,就是回忆,平平淡淡地讲起过去的事,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翻到后面,有一张他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脸上笑开了花。他说这是他儿子,出生第三天拍的,皱巴巴的,丑得很。我笑了,说小孩子刚生出来都丑。他说可不是,后来长开了,还挺帅的。
看着这些照片,我对他又多了几分了解。他不是那种活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人,他怀念过去,但也珍惜现在。
有一次他来我家,看见我阳台上的花,说你这花养得不错,就是缺了点颜色,改天我给你带几盆月季来,红红粉粉的,多喜庆。我说好,你来种。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四盆月季来,还带了一包花肥、一把小铲子。他换了一身旧衣服,蹲在阳台上,把花从塑料盆里移出来,小心地种到陶盆里,填土、浇水、施肥,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干活。
看着他蹲在阳光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个人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啊——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这种安安静静的,一起做饭、一起养花、一起聊天、一起沉默。不用多轰轰烈烈,只要他在,你就觉得这个家是活的,不是死的。
三月份的时候,天气暖和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
我跟老陈的关系也像这天气一样,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明朗。我们没说过什么“在一起”之类的话,但两个人的状态,已经跟在一起没什么区别了。
桂兰问我,你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谈恋爱也不像,搭伙也不像,也不领证,就这么耗着?我说这不叫耗着,这叫慢慢来。桂兰翻了个白眼,说你俩慢慢来吧,我看你们能慢慢到什么时候。
有一天晚上,老陈给我打电话,聊着聊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方姐,我跟你在一起这几个月,是我老伴走之后过得最舒服的日子。”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得心跳加速了。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舒服?
他说:“因为你懂事、体贴,但更重要的是,你不要求我什么。你不要求我对你多好多好,你也不计较我对你好不好。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想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对你好。这种关系没压力,我觉得很放松。”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没错,我是这样的人。我对他好,不是因为我想让他回报我,是因为我觉得他值得。而他对我好,也是因为他觉得我值得。我们之间没有计较,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我做了饭你就得洗碗”的交易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五月份,事情有了变化。
老陈的儿子从成都回来了,专门要见见我。老陈问我愿不愿意见,我说见就见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见面的那天,老陈的儿子小陈带着媳妇和孩子来的,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小陈三十七八岁,长得像老陈,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媳妇话不多,但笑眯眯的,看着就亲切。孩子七八岁,是个小男孩,皮得很,在屋里跑来跑去。
小陈跟我聊了一会儿,问了我的情况,问了我和他爸的打算。我说我们没想那么远,先这样处着。小陈说方阿姨,我跟我妹妹都不反对我爸再找,他一个人过了三年,挺不容易的。你跟我爸处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陈在旁边不吭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心想,老周的女儿要是也能这样,当初那三天我可能就不会跑了。可转念一想,即使他女儿不反对,我跟老周也过不到一块去。根本问题不是他女儿,是老周自己。
人啊,找对了人,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找错了人,没问题也能找出问题来。
六月,我跟老陈做了一个决定——不搬到一起住,但把彼此当成最重要的那个人。平时各住各家,周末一起过,逢年过节一起过,有事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等再过几年,两个人都更老了,需要人照顾了,到时候再说搬到一起的事。
这个决定是我提出来的,老陈同意。他说这样好,有各自的空间,又有彼此的陪伴,不近不远,刚好。
桂兰说你们这叫谈恋爱谈成了异地恋。我说你别瞎用词,我们这叫找到了最合适的距离。
人跟人之间,不是越近越好。太近了容易扎着,太远了容易凉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跟老陈去郊外的山上看了红叶。漫山遍野的红,像着了火一样。他带了相机,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有一张他特别喜欢,是我站在一棵红枫树下回头看他的样子,他说这张拍得好,你的眼神里有光。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确实不错。不是我多好看,是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之后,还能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眼神。那是这大半年来,我慢慢找回来的东西。
回来之后,他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用相框装好,放在了他家的茶几上,也给了我一张相同的,让我放在我家。
我把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有一天晚上,我又接到了老周的电话。这已经是隔了大半年了,我以为他已经彻底消失了。
“方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反而有点虚,像感冒了,“我是老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我上个月查出来,高血压,还有点冠心病,医生说得注意了。”他说,“我现在每天吃药,吃得胃不舒服。我就想,人老了,真是哪哪都不行了。”
我说那你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别大意。
他说嗯,我知道。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姐,我最近总是在想咱们那三天的事。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好男人,我太自私了。以前我前妻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管家,连水电费都不交。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家是她撑起来的,我就是个住客。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女儿现在天天盯着我,让我吃药、让我锻炼、让我少生气。她对她妈都没这么上心过。”他苦笑了一声,“你说我是不是现在才开始长大?六十多岁了,才学会长大。”
我说你什么时候长大都不晚。
他说方姐,你别安慰我了。我就是想说,谢谢你当初那三天,让我看清了自己。我现在对我女儿好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光让她关心我,我也学会关心她了。上次她感冒了,我还给她煮了姜汤。
我说那挺好的。
“方姐,你有对象了吗?”他突然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说:“那就好,那就好。他对你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是个实在人。
“那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方姐,你值得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周变了,他语气里的那种自以为是消失了,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柔软和自省。他以前不会说自己不好,现在会了。他以前不会关心女儿,现在会了。这大半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变得晚了点,但至少变了。
我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搬去他家住那三天,没有在第三天头也不回地逃走,他可能到今天还是那个样子,觉得女人天生就该伺候男人,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正是因为我的离开,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不是所有女人都吃他那一套,不是所有女人都愿意当免费保姆。
我帮他看清了自己,他却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能为了不孤单,就把自己随便塞给一个人。宁可不搭伙,也不能搭错了伙。
深秋的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夕阳。
老陈今天来我家吃饭,他做了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我蒸了一锅红薯饭。他做饭的时候我打下手,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洗完了碗,他泡了两杯茶,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远处的天边,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绸缎。
“方姐,”他突然开口了。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远处的夕阳,侧脸被光镀了一层金色。
“我想好了,”他说,“以后不管搬不搬在一起住,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跟你一起过了。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看得很清楚,他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像一个决定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说出口了一样。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干燥、温暖,握得还是不松不紧,刚好。
楼下的小路上,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狗慢慢走过,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金光正在消失,暮色四合,万家灯火的时刻到了。
我握着老陈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这一辈子走到现在,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透的都看透了。我不再害怕一个人过,也不再害怕去找一个人过。因为我知道,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最重要的是——你得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才能对得起别人。
对得起今天,才能对得起明天。
外面的天黑了,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方姐,你这茶凉了,我帮你续上。
我说好。
他拿着两个杯子进了厨房,我坐在阳台上,听着厨房里倒水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人,帮我续上的不只是一杯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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