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8日凌晨1点刚过,奥马尔·哈马德收到警告,要求他撤离位于加沙北部、靠近埃雷兹口岸的拜特哈嫩住所。家人想立刻离开,但他拒绝了。
这名30岁的诗人、曾做过药剂师的年轻人坚持等到天亮,尽管明知有风险,还是将撤离时间拖延了数小时。天亮后,他开始收拾行李——装进去的不只是衣物和证件,还有他从15岁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藏书。
哈马德对《国土报》说:“我知道,这次流离失所很可能是永久性的。我等到天亮,带走了我能拿得动的东西:120本书。”
在经历两年多轰炸、多次流离失所和饥荒之后,哈马德最初带走的120本书,以及他在以色列对加沙战争期间陆续收集来的数千本书,构成了新近开放的“凤凰图书馆”的馆藏基础。之所以取名“凤凰”,是因为它像神话中的凤凰一样,确实是从一片焦土的灰烬中重新拼凑起来的。
位于加沙城的凤凰图书馆目前藏有约6000册图书。它的馆藏本身就是一幅“幸存者拼图”:有从拜特拉希亚爱德华·赛义德图书馆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有从伊斯兰大学残存下来的书,也有2000册来自失去亲人的家庭捐赠的图书。这些家庭希望逝者留下的学术遗产能够延续下去。
过去两年里,哈马德的目标一直是尽可能保住加沙的书。直到2025年10月宣布停火后,他才萌生了把这些幸存下来的书变成一座公共图书馆的想法。两个月后,哈马德与同样30岁、来自拜特哈嫩的作家兼教师易卜拉欣·马斯里,开始和几位朋友一起,在加沙城重建一座图书馆。
在被封锁的加沙,哈马德说:“最不值钱的是人的生命,最昂贵的是时间。”每一个书架、每一颗钉子、每一枚螺丝,都要花上一整天去寻找。由于以色列军方禁止木材、石材等建筑材料进入,当地图书馆创办者只能四处搜寻,把残存物资重新利用起来。
哈马德说:“对我来说,书就是我的身份,是我存在的一部分,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值得我在流离失所中一路背着走。我手里还有1948年之后在加沙印刷的书,都是珍贵、稀有、非常古老的版本,是不会消失的遗产。”
这些书跟着他一起迁徙,而且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从拜特哈嫩出发后,哈马德和家人先是流离到加沙城。哈马德在帐篷里搭了一个小书架,把自己设法保住的书摆了上去。如今,这组书架也被陈列在凤凰图书馆里,成了他这段流亡经历的遗物。
随着战事扩大,他们一路向南辗转——先到汗尤尼斯。那里遭以色列军队围困时,他曾在阿迈勒医院内躲避数日;之后又去了拉法,再返回北部的代尔拜拉赫。每一次转移,都意味着必须重新判断什么能带走,什么只能留下,书也始终处在这种艰难取舍之中。
哈马德说,有一次他在炮火中离开汗尤尼斯,几乎是从坦克之间走出去的。那一次,书被留在了原地。
几周后,他听说阿迈勒医院周边地区的以军已经撤离,便又折返回去。那些书居然还在。他再次把它们收拢起来,带往南方。等战火蔓延到拉法时,他又一次被迫转移,而书也再次随他上路。
2025年1月至3月临时停火期间,哈马德回到北部的拜特哈嫩。那里已经没有房子可进,整片区域都被夷为平地。他在废墟里寻找,试图辨认自己房间原来的位置、书架曾经摆放的地方。他从瓦砾中尽可能翻找,估计救出了大约300本书。其余一些直到今天仍埋在废墟之下。
哈马德记得,自己从爱德华·赛义德图书馆废墟中救出的第一本书,名叫《巴勒斯坦的灾难》。“那感觉像一种残酷的讽刺。我也感到肩上压了一副担子——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出于热爱,而是成了一种责任,一种义务。”
他的下一次“抢书行动”发生在加沙城的伊斯兰大学。哈马德说:“有人告诉我,伊斯兰大学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已经被烧毁了,很多人正在把书拿走。我去了那里。第一天我救出了大约300本书,第二天又救出了400本。”
哈马德说,战前这所大学的中央图书馆约有70万册藏书。等他赶到时,大部分书都已无法挽救——不是被烧毁,就是受损,或者散落各处。他承认:“在抢救这些书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深的失落感,因为太多珍贵的书已经毁掉了。很多人找不到木头和柴火生火,只能拿书来替代,用来做饭、点火。”
在一个一袋面粉可能比一份珍稀手稿还贵的地方,哈马德对书的执着常常让人难以理解。他说:“有人问我,书能拿来干什么?他们也许没错——面包确实比油墨更值钱。但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一座拥有6000本书的图书馆里。今天,我真的站在这里了。”
在饥荒正式被宣布前的几周,哈马德曾在加沙城避难时告诉半岛电视台,他愿意用自己的图书馆换一袋面粉。
随着食品和药品进入受限,人道危机不断加剧,哈马德曾提出用这批藏书换取食物,并表示自己愿意放弃它们,“哪怕只换来一块面包,喂饱我的弟弟妹妹”。
他当时声音哽咽地说:“这里的每一本书,都带着我的一部分,带着我的童年和梦想,但饥饿不会讲情面。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一直想把这座图书馆守到最后一刻,但饥饿不会等人。”
与哈马德和马斯里一起在图书馆工作的,还有奥马尔的堂兄胡萨姆·哈马德。他42岁,是一名拥有人力资源管理博士学位的学者。对胡萨姆来说,这座图书馆是在对抗一整代人被强加的“有意制造的无知”。
胡萨姆自己的经历,也映照着整个加沙地带的损失。战争爆发前三个月,他结束了在埃及12年的生活,回到加沙,并带回了15个装满书的行李箱,准备建立自己的研究型图书室。“如今,这些书全都埋在我家的废墟下面。”
为了扩充馆藏,图书馆已经开始在本地印书。哈马德说:“战前,印一本书要7谢克尔,现在要45谢克尔。纸张质量更差了,但我们能印多少就印多少。”
图书馆目前通过按月收取订阅费维持运转,费用约为190谢克尔,用于承担太阳能供电、网络和房租等高昂成本。现在,这里每小时最多可接待50名访客,为那些无处可去的研究者和学生提供一个容身之所。
尽管困难重重,凤凰图书馆今天依然敞开大门,成为加沙坚韧不屈的一种见证。
胡萨姆说:“我们热爱生命。我们谴责死亡。建立这座图书馆,本身就是一种求生行动。如果我们不为孩子们、为下一代主动做点什么,那还会有谁来做?我们拒绝成为一个只住在帐篷里等待的人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