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给女厂长开车,她问我为什么三十了还不结婚,我说穷,她沉默半天道:“那你看我行不行?”我愣道:“你这是演的哪出啊?”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宋慧茹坐在后排,侧着脸看窗外,手指轻轻叩着皮质的座椅扶手。我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她一眼,那件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外套衬得她肩线笔直,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三十五岁的女人,在这个年纪就能当上县纺织厂的厂长,整个安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对不住啊宋厂长,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赶紧找补,手心都冒汗了。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正好和我偷瞄的眼神撞在一起。

“你刚才说穷,”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穷怎么了?我爹当年娶我妈的时候,穷得连床像样的被子都置不起,不也过了三十多年?”

我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整,在县纺织厂开了三年车。说是开车,其实就是给厂长当专职司机,接来送往,端茶倒水,偶尔帮忙搬搬货。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扣掉吃饭和寄回老家的钱,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

厂里人都知道宋慧茹不好伺候。她做事雷厉风行,开会从不废话,批评人从不留情面。去年有个车间主任报表数据造假,她当着全厂中层的面把报表摔在桌上,吓得那人冷汗直流,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背地里有人叫她“铁娘子”,也有人叫她“宋青天”,意思是说在她手底下干活,糊弄不过去。

可她对我不错。

这三年,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有时候加班晚了,她还让食堂给我留饭。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她看见我脸色不好,硬是让我回宿舍躺着,自己开车去的市里开会。

但这话她今天说出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宋厂长,”我清了清嗓子,“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条件,配不上您。”

“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她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我听在耳朵里,心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车子拐进了厂区大门,门卫老赵看见车牌号,早早把铁门推开,站在路边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我把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熄了火,没敢回头。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宋慧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我要去市里谈一笔订单,早上六点半出发,你开。”

“好。”我说。

她下了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这算怎么回事?

我周明远这辈子没想过这种好事。不是我不想娶媳妇,是实在娶不起。老家在隔壁苍县农村,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到初中毕业就再也拿不出钱了。我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饭馆端过盘子,后来托亲戚关系考了驾照,才进了纺织厂开车。

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二十四,刚说好一门亲事,女方要三千块彩礼,再加三金。爹妈把压箱底的钱全掏出来,还不够,上个月写信来,问我能不能凑五百块寄回去。

我把自己攒的那点钱全寄了,兜里就剩三十多块钱,吃饭都要算计着花。

三十岁不结婚,在村里就是说出去丢人的事。每次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问我怎么还不找个对象。我妈更急,去年过年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说“明远啊,你再不结婚,妈怕是等不到抱孙子那天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想结婚,可我拿什么结?就凭我一个月一百二的工资,在县城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更别说养家糊口了。

可宋慧茹不一样。

她是厂长,是整个安县最有本事的女人。听说她男人几年前生病走了,没留下孩子,她一个人撑着。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她顶着压力搞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可硬是把厂子从倒闭边缘拉了回来。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看上我?

我摇了摇头,推开车门去后勤还车钥匙。路过车间的时候,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工人们三班倒,一刻不停地赶订单。这厂子上下三百多号人,全靠宋慧茹一个人撑着。

她挺不容易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人家再不容易,也轮不到你来心疼。你一个开车的,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明白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前二十分钟把车开到宿舍楼下等着。六点半整,宋慧茹准时出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

我下车给她开门,她坐进去后说了句:“先吃早饭,我知道前面有家包子铺不错。”

“我吃过了。”我说。

“吃的啥?昨晚剩的馒头?”

我没吭声。她怎么知道的?

“别装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过来,“我妈包的饺子,芹菜猪肉的,还热着。趁路上吃。”

我接过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保温袋外面套着塑料袋,系了个死扣,我费了好大劲才解开。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饺子的香味扑鼻而来。

“好好开车,别边吃边开。”她坐在后排说。

“知道。”

车子上了省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车不多。我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捏饺子吃,芹菜很脆,肉馅咸淡刚好,比食堂的包子好吃多了。

“好吃吗?”她问。

“嗯,好吃,跟店里卖的不一样。”

“我妈包的,我从小吃到大。你要是喜欢,以后让她多包点。”

又是“以后”。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昨天的事,你想了吗?”

“什么事?”我装傻。

“别装。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一紧张就装傻,跟个大尾巴狼似的。”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这女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平时在厂里不是挺端庄的吗?

“宋厂长,”我想了半天措辞,“您别为难我了。我这人没啥出息,您跟着我是吃苦受累,不值当。”

“你怎么就知道我要跟你吃苦受累?”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不想一个人过了?也许我就想找个踏实的人,不用多有钱,不用多有本事,只要对我好就行?”

我的眼睛盯着路面,可脑子里全乱了。

“我那情况,您是知道的,”我说,“家里穷,弟弟还没结婚,爹妈身体也不好,我每月工资大半都得寄回去。您跟着我,不光享不了福,还得跟着填坑。”

“填坑怎么了?”她说,“我又不是没填过。当年我男人生病那两年,我填了多少坑?厂里发不出工资那会儿,我四处求人借钱,哪个坑不比你这大?”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周明远,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年三十五了,一个人过了三年,实在是过够了。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过日子。你这个人,我观察三年了,踏实,本分,不偷奸耍滑,不对我说假话,这就够了。”

车子拐进一个弯道,我减了速,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摆弄着手指,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回答我,”她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的我说,“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说。不着急,我等得起。”

到了市里,她要去谈生意的单位在城西,我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等她。她下车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看着烟雾在挡风玻璃前慢慢散开。

晚上回到厂里,我把车停好,正准备走,传达室的老刘头叫住我:“周师傅,有你一封信,老家来的。”

我接过信,心里一沉。上次寄钱回去快一个月了,也没收到回信,不知道家里出啥事了。

信是弟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年没好好读书,字都写不周正了:

“大哥,家里出了点事。上个月说的那门亲事黄了,女方嫌咱家穷,彩礼加到五千,拿不出来就不嫁了。爹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花了三百多,现在好多了,你别担心。妈让我跟你说,要是有合适的,你就找一个吧,别光顾着家里,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紧。妈还说,她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让你别太省,多吃点肉,别把身体搞坏了。”

信纸皱皱巴巴的,上面有几个水渍,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

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家里出事了?”

“没啥事,”我说,“刘叔,给我倒杯水。”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信上那些字,一会儿是宋慧茹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厂里的情形。那时候我在劳务市场蹲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活干。有个老乡跟我说纺织厂招司机,我就去试了。面试那天是宋慧茹亲自面的,她问了我几个问题,看了看我的驾照,又让我开了段路。

“你以前给谁开过车?”她问。

“给一个私营老板开过半年,后来他生意黄了,我就出来了。”

“跑了多少公里了?”

“几万公里吧,没细算过。”

她点了点头,转过头跟人事科长说:“让他试试吧。”

就这么简单,我就进了厂。后来我才知道,来应聘的有十几个人,有些人关系比我还硬,可她偏偏选了我这个没关系没背景的。

这几年,她把我从一个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逢年过节还多发我一份福利。我之前以为她是看我老实肯干,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就在打量我了。

可我真的能答应她吗?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敢。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几样东西能拿得出手,唯一剩下的就是这点脸皮和自尊。要是真跟她好了,厂里的人会怎么说?肯定会说我是攀高枝、吃软饭,说宋慧茹瞎了眼,找了个没出息的司机。

我自己无所谓,可她呢?

她一个女人,在这个位子上本来就不好干,要是再背上这种闲话,以后还怎么管厂?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宋慧茹。能不出车就不出车,实在躲不过去了,上车下车也只说正事,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她知道我在躲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下车前都会看我一眼,那眼神不怨不恨,就是有点难过。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泡面吃,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厂里的会计李春梅,四十多岁,人送外号“李大嘴”,不是因为嘴大,是因为嘴碎,什么消息到她嘴里,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全厂。

“周师傅,”她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宋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啥事啊?”我问。

“那我哪知道,”她眼珠子转了两圈,“不过我刚才去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看,你可小心点。”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往办公楼走。厂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车间还亮着灯,轰隆隆的机器声响个不停。办公楼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房门没关严,透出一道黄黄的光。

我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没敢看她的眼睛。

“周明远,”她开口了,语气不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而是有些迟疑,“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不检点?”

“不是!”我赶紧摆手,“我没那个意思,真的没有!”

“那你这几天躲着我干什么?”她盯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就直说,我宋慧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在强撑着,“你要是不愿意,就当那天我没说过那些话,以后你还是专心开你的车,我不会给你穿小鞋,你放心。”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急了,“宋厂长,我……”

“你能不能别叫我宋厂长了?”她突然提高声音打断我,“我叫宋慧茹,你就不能叫我名字吗?”

我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很累的样子。

“周明远,”她声音轻下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身边不是没男人,有些人图我手里的权力,有些人图我兜里的钱,有些人就是觉得一个寡妇好欺负。可你不是,你不会因为他们说你两句好话就飘飘然,也不会因为看我脸色就拍马屁。你就是你,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踏踏实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别觉得是在拖累我,我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点。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你明白吗?”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慧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不是应付场面的笑,而是真的开心,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那种笑。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像秋天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前面有一道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

“你还没吃饭吧?”她站起来,“我带了饭盒,食堂打的,还有两个馒头,你将就吃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蒜苔炒肉和炒白菜。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搪瓷碗,倒了碗热水。

“你咋知道我还没吃饭?”我接过筷子。

“你这几天每天都吃泡面,真当我看不见?”她白了我一眼,“身体搞垮了谁给我开车?”

我低头扒饭,蒜苔炒得有点老,肉也少,可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送我。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裹紧了毛衣,对我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半,老地方。”

“好。”我说。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老天爷不是不眷顾我,只是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

可事情要是真这么顺当,那就不叫过日子了。

好日子没过多久,闲话就来了。最先传开的是李大嘴,她那天去宋慧茹办公室送报表,正好撞见我在那儿吃饭,回去就跟别人说我俩“关系不一般”。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全厂都知道了。

传的话很难听。有人说我是靠女人上位的,有人说宋慧茹是饥不择食,还有人说我是故意接近她,图她的钱和权。

我走在厂区里,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工友,现在见了面也躲着走,好像我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一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前面是机修车间的老张,我跟他打招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我端着饭盒找位子坐,刚坐下,边上的人就端着饭盒走了,好像我得了传染病一样。

“周师傅,”食堂的打菜师傅看着我,叹口气,“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过阵子就好了。”

“没事,王师傅,”我笑了笑,“我习惯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闲话不光冲着我来的,更是冲着宋慧茹去的。她是厂长,是女的,是寡妇,这些身份加在一起,本来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现在她跟我一个司机好上了,那些人就跟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可劲地糟践她。

我受不了这个。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约了宋慧茹在厂后面的河堤上见面。秋天的河堤上,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沙沙沙地响。河水瘦下去一大截,露出灰黑色的河床,几只白鹭在水边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穿了件军绿色的棉袄,围了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跟村里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谁也想不到她是管着三百多号人的厂长。

“慧茹,”我开门见山,“厂里的闲话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她蹲下来,拔了根芦苇在手里绕来绕去,“耳朵又没聋,怎么可能听不到?”

“那你咋想的?”

“咋想的?”她把芦苇折成两截,抬起头看着我,“我要是怕人说闲话,当年就不敢接这个厂长了。周明远,你是不是想跟我说,算了,别搞了,咱俩不合适?”

我不吭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她比我矮半个头,要仰着才能看到我的眼睛。

“我跟你说过,我等得起,”她说,“可你不能因为别人说两句闲话就自己打退堂鼓。你要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那咱们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不是扛不住,”我说,“我是怕连累你。你是厂长,名声要紧。”

“名声?”她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周明远,你以为我现在名声有多好?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你不知道?‘铁娘子’也好,‘宋青天’也好,那不过是怕我。一个女人在这个位子上干,不管做得多好,在有些人眼里都是不正经。我早就想开了,与其顾及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不如找个踏实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河堤上的风吹得更大了一些,芦苇丛哗哗地响。远处有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从田埂上走过,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期盼,有不安,有倔强,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愿意。”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冬天里突然开了朵花,好看得不像话。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消息传回老家,第一个炸锅的是我妈。

那天我正在厂里擦车,传达室老刘头喊我接电话。那时候厂里只有传达室有一部电话,平时接个电话跟打仗似的,好几个人排着队。

“明远!”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尖得能穿透听筒,“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对象了?”

“妈,你听谁说的?”

“你二姨说的!她说你在厂里跟你们厂长搞对象,是真是假?”

我心里一沉。我二姨嫁在县城边上,跟厂里一个临时工是邻居,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是真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疯了?!你们厂长比你大五岁,还是个寡妇,你找她干啥?”

“妈,人家挺好的,你别这么说。”

“好什么好?!”我妈急了,“你找个黄花大闺女不行吗?找寡妇干啥?传出去多丢人!你让你弟弟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她声音发抖,“周明远,你要是敢娶那个寡妇,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拿着听筒愣了半天,老刘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周师傅,没事吧?”

“没事。”我放下电话,走出传达室,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快散尽了,厂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风吹起来,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一个星期后,我妈亲自来了。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从老家赶到县城,又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厂里。我正在值班室擦方向盘,听见外面有人喊“周明远”,出去一看,我妈站在厂门口,背着个蛇皮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妈,你咋来了?”我赶紧跑过去。

“我咋来了?”她一把甩开我的手,“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那个寡妇领回家了?”

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脸上烧得慌,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妈,你别在这儿吵,有啥话回去说。”

“回哪儿去?回你宿舍?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正拉扯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厂里开出来,在我们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是宋慧茹。

她看了我妈一眼,然后看着我:“周师傅,这位是?”

“这是我妈。”我说。

宋慧茹推开车门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到我妈面前,鞠了个躬:“阿姨好,我叫宋慧茹,是周明远的……同事。”

我妈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你就是那个女厂长?”

“是。”宋慧茹不卑不亢。

“你多大?”

“三十五。”

“比我儿子大五岁?”

“是。”

“你男人呢?”

“过世了,走了三年了。”

我妈冷笑一声:“你要是想找男人,城里多的是,你找我儿子干啥?他就是个开车的,没出息,配不上你。”

“阿姨,”宋慧茹的声音不急不慢,“我看上的就是他这个人,跟他的工作没关系。”

“你看上他什么了?”我妈盯着她,“看上他老实好骗?”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我忍不住拉了我妈一把:“妈!”

“你别拉我!”我妈甩开我的手,眼圈已经红了,“我养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娶个寡妇回家,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家?”

“阿姨,”宋慧茹依旧很平静,“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想说的是,周明远是成年人了,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多了解了解我,别光听别人说的那些闲话。”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慧茹的鼻子说:“我不用了解你!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要是还有点脸,就别再来缠着我儿子!”

说完她扭头就走,蛇皮袋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的。我追上去拉她,她回头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

宋慧茹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追上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车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我自己的影子——那种被人当面拒绝、当面羞辱,却说不出一个字反驳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跟我妈吵了一架。

她坐在我床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丢人,没出息,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等她说累了,我才开口:“妈,弟弟的婚事黄了,那是人家嫌咱穷。现在我自己找了个对象,你不问人家好不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就因为她是个寡妇,你就不同意?寡妇怎么了?寡妇就该一辈子不嫁人?妈,你也是个女人,你设身处地想想好不好?”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爸住院花了三百多,那是谁寄的钱?是我。弟弟的彩礼凑不够,是谁寄的钱?也是我。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挣的钱,大半都寄回家了,我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穿厂里发的劳保服,省下来的钱全给了家里。妈,我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你们。可我的日子,我也想自己做主。”

我妈开始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哄她,把话说完:“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住两天,我去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你要是非逼着我跟她散了,那我就只能跟你说句对不起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宿舍里住下了,我找了个值班室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发现她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袋煮鸡蛋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你是大人了,你自己做主吧。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记得吃。”

鸡蛋还是热的。我拿了一个在手里焐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我照常去给宋慧茹开车。她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觉,或者哭过。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妈走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还生气吗?”

“气总会消的。”

她没再问了。车子在省道上开着,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甜甜软软的,跟这灰蒙蒙的天一点都不搭。

“慧茹,”我叫她名字的时候还是不习惯,总觉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扛不住,怕我妈一直不同意,怕以后日子过不好。”

她从后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拍在肩上的力道很稳。

“怕,”她说,“可再怕也得往前走。周明远,你要是连这点胆都没有,那你就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闲话还在传,我妈虽然没有当面反对了,可逢年过节回家,亲戚们的眼神也够我受的。弟弟周明辉倒是挺支持我,私下跟我说:“哥,我觉得那个女厂长挺好的,你有福气。”

“啥福气?”我苦笑,“人家厂长,我司机,差距在那儿摆着呢。”

“差距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弟弟嘿嘿一笑,“哥,你别想太多,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到了年底,宋慧茹跟我说,想把事情定下来。

“定下来?”我愣住了,“你是说……”

“领证。”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面条,头都没抬,好像说的不是结婚,而是明天要开什么会一样。

“你确定?”

“我确定。”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周明远,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咱们在一起也有小半年了,你要是觉得我还行,那咱们就领证。你要是还在犹豫,那就算了。”

“我没犹豫。”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八,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们俩去县民政局,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填表,照相,盖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啥?”

“我在县城买了个小院子,两间房,不大,但够住了。以后你不用再住宿舍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红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她说,“用的我自己的钱,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硌在手心里,有微微的疼,“慧茹,谢谢你。”

“谢什么?”她白了我一眼,“以后是一家人了,不许跟我说谢谢。”

搬家那天,机修车间的老张和食堂的王师傅来帮忙。老张之前也躲着我,可后来知道我俩真在一起了,反而释然了,私底下跟我说:“周师傅,我觉得宋厂长这人不错,你别听那些人瞎咧咧,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的。”

院子在县城西街的一条巷子里,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前有棵槐树,夏天应该很凉快。两间正房一间偏房,还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铺了砖,角落里长着一丛月季,大冬天的还开着几朵花,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宋慧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窗帘,铺了新床单,连厨房里的碗筷都是新买的。她妈也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声音轻轻的,跟我妈完全是两个样。

“你就是小周啊?”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一番,点点头,“挺好的,我闺女眼光不错。”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好好过日子,”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慧茹这个人脾气硬,要是说了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有事儿两个人商量着来,别吵架。”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跟她吵的。”我说。

“叫妈。”老太太瞪了我一眼。

“妈。”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就对了。”

新婚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我每天早上开车送她去厂里,晚上接她回来。有时候她加班,我就在车里等着,收音机放着歌,车窗上结一层雾气,我在雾气上写字,写她的名字,写完又抹掉。

她问我写的啥,我说没啥。

“骗人,”她说,“我都看见了,你写我名字。”

“你怎么看见的?”我奇怪了,她在楼上办公室,怎么可能看得见?

“有人告诉我的。”她抿着嘴笑,不肯说谁告诉她的。

后来我才知道,传达室的老刘头每天晚上都会在厂里巡查,看见我在车里等着,就在车窗上写字,第二天一早告诉宋慧茹。这个老刘头,看着老实巴交的,心眼儿贼多。

日子过得顺当,可好景不长。

开春以后,厂里出了大事。一笔大订单出了问题,客户嫌产品质量不过关,要求退货赔款。这笔订单是厂里上半年的主要收入来源,要是真赔了,厂子就得面临停产的危险。

宋慧茹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办公室打电话。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默默把后勤工作做好。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给她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在桌前吃面,吃着吃着突然眼泪掉下来,掉在碗里,和面条搅在一起。

“怎么了?”我吓坏了,“出啥事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就是太累了。周明远,你说我是不是没本事?是不是我当不好这个厂长?”

“谁说的?”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我跟你说,你是这个县最有本事的女人。你要是当不好,没人当得好。”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认真地看着她,“慧茹,你要是累了,就别硬撑着。厂子倒了可以再起来,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凉,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周明远,”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就是嫁给你。”

最后那笔订单的事情还是解决了。宋慧茹跑了三天,跟客户反复沟通,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客户同意补货不退货,厂里承担一部分损失。虽然还是亏了钱,但总比全赔强。

经历过这件事,宋慧茹在厂里的威望反而更高了。那些之前说她闲话的人,这会儿也闭了嘴,毕竟谁都看得见,是她一个人扛着厂子往前走。

可家里的事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

我妈虽说嘴上不说反对了,可心里还是一百个不乐意。每次我回老家,她都不提宋慧茹,好像这个儿媳妇不存在一样。我提了,她就岔开话题,脸色也不好看。

有一次我带着宋慧茹回老家,我妈看见我们进门,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妈,慧茹来看你了,还带了东西。”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两瓶酒,一盒点心,还有一块布料。

我妈看了一眼,没接,转身进了厨房,丢下一句:“来了就坐吧,饭还没好。”

宋慧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对我说:“我去帮阿姨做饭。”

“别去了,”我拉住她,“我去。”

厨房里,我妈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出气。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你就不能对她好点?”

“我对她咋了?”她头都没抬,“我不是让她坐着了吗?”

“你那个脸色,谁看不出来?”

“我就这个脸色,”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爱看不看!”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妈,她是你的儿媳妇,不是仇人。你再不喜欢她,也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我妈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我给我儿子留面子,谁给我留面子?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儿子娶了个寡妇,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说。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妈抹了把眼泪,“我不跟你说了,你出去,别耽误我做饭。”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我爸一声不吭,我妈也不说话,只有弟弟周明辉在旁边打圆场,一会儿说菜好吃,一会儿说厂里的活累不累。

宋慧茹一直面带微笑,不卑不亢,该倒茶倒茶,该递菜递菜,对我妈的态度一点不放在心上。倒是我妈被她这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吃完饭,破天荒地说了句:“碗放着吧,我来洗。”

回去的路上,我握着方向盘,歉疚地说:“委屈你了。”

“有啥委屈的?”她坐在副驾驶上(自从领证后她就不坐后排了),把脚翘在仪表台上,大大咧咧的,“你妈那个年纪的人,想法改不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得开怎么办?”她侧过头看着我,“跟你离婚啊?”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她看我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逗你玩的,”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你那个样子,跟吞了个苍蝇似的。”

我也笑了。这个女人,在外面是铁娘子,在我面前就是个没正形的丫头片子。

可日子不会一直这么顺心。

没过多久,弟弟周明辉的婚事又有了眉目。这次说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叫张桂兰,二十岁,人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一般。彩礼要了三千块,三金另算,加在一起小五千。

爹妈把家底掏空了也不够,我寄回去的钱也全填进去了,还是差一千多。弟弟写信来,不好意思明说,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为难。

我把信给宋慧茹看了。她看完把信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儿不该让你为难,”我开口了,“这是我家里的事,按理说不应该……”

“什么你家我家的?”她打断我,“咱们是两口子,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差多少钱?”

“一千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看了看,递给我:“先取两千吧,剩下的留着你弟结婚用。”

我看着那个存折,上面是她的名字,余额清清楚楚写着三千七百多块钱。我知道这些钱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存起来预备不时之需。

“慧茹……”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婆婆妈妈的,”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赶紧去取,别耽误了你弟的婚事。”

我拿着存折去邮局取了钱,给弟弟汇过去。回来的路上,我在县城街上走了很久,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弟弟结婚那天,我和宋慧茹回老家喝喜酒。我妈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见着宋慧茹虽然还是不冷不热的,但至少没有甩脸子。倒是宋慧茹,忙前忙后地帮忙招呼客人,比我还像个正经亲戚。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我们两口子住在我原来那间屋里。屋子不大,床也窄,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费劲。

“你弟媳妇不错,”宋慧茹背对着我躺下,“看得出来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嗯,”我说,“比咱妈年轻时候强。”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咱妈年轻时候似的。”

“听我爹说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你说咱俩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以后,会不会也像你爸妈那样,吵吵闹闹一辈子?”

我想了想:“吵吵闹闹也正常,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只要不记仇就行。”

“那你以后不许跟我记仇。”她说。

“那你也不许跟我记仇。”我说。

“行。”她伸出手小指,“拉钩。”

我笑了,三十岁的大男人拉钩,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我还是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完这句话,把手缩回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疼。”我说。

“怕你不记得。”

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弟弟的婚事办完,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宋慧茹把厂里的事务理顺之后,轻松了不少,每周至少能休息一天。我们俩就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转悠,去菜市场买菜,去河边散步,去电影院看电影。

日子虽然平淡,但我知足。

可老天爷似乎总是不愿意让人过得太平顺。

那年秋天,我爸突然病倒了。

消息是半夜传过来的。弟弟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我爸起夜的时候摔了一跤,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可能是脑溢血,让赶紧往县医院送。

我和宋慧茹连夜赶到县医院,在急诊室看见我爸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嘴歪向一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妈坐在床边,哭得像个淚人儿一样。弟弟弟媳妇也在,满脸的惶恐和无措。

宋慧茹二话不说,跑去办了住院手续,又找大夫问了病情。大夫说要先做CT检查,确定出血量才能决定治疗方案,检查费加住院押金先交八百。

我妈一听这个数字,脸都白了。弟弟刚结婚,手头一分钱都没有,我上个月的工资大半也寄回去了,身上就剩几十块钱。

“我去取。”宋慧茹说完就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爸被确诊为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不用手术,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半个月。宋慧茹交了所有的费用,还专门找了个护工照顾,怕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住院的那半个月,宋慧茹几乎每天都去医院,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那儿坐一会儿,陪我妈说说话。

我妈的态度在这半个月里慢慢发生了变化。她从最初的客气,到后来能跟宋慧茹聊几句家常,再后来,有一次宋慧茹加班没去医院,我妈竟然主动问我:“她今天咋没来?”

“厂里忙。”我说。

“忙就忙吧,”我妈顿了顿,“她这个人,其实也不错。”

我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爸出院以后,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不太利索了。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弟弟弟媳妇又要种地,我就跟宋慧茹商量,想把爸妈接到县城来住。

“县城的房子不大,怕是住不下。”宋慧茹说。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想办法。”

她想了半天:“要不这样,咱们把现在住的院子卖了,换个大的。我知道城东有个院子,三间正房,还有个大院子,价格也合适,就是地方偏了点。”

“那个院子要多少钱?”

“大概三千多块吧。咱们现在这个院子卖了,能卖两千出头,我再添一千,应该够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院子是她买的,是她辛辛苦苦攒钱置下的,现在要卖掉,就为了接我爸妈过来住。

“慧茹,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该咋办了。”

“你是我男人,”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柔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妈就是我爸妈。别分那么清楚。”

我们很快把那套小院子卖了,又在城东买了套大点的。搬家那天,宋慧茹忙前忙后,把最好的那间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给老人住,还特意去买了新棉花,弹了两床厚被子。

我妈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雪白的墙,簇新的窗帘,床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还放了个暖水袋。

“这是给我和你爸准备的?”我妈声音有点发飘。

“嗯,”宋慧茹笑了笑,“也不知道阿姨您习惯啥颜色,窗帘就挑了个素花的,要是不喜欢,随时可以换。”

我妈走进房间,摸了摸被子,又摸了摸窗帘,转过身来,突然拉住宋慧茹的手,眼泪就掉下来了。

“慧茹,”我妈叫她的名字,这还是头一回,“我以前对你不好,对不住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宋慧茹的眼圈也红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主动做了顿饭,还特意炒了宋慧茹爱吃的蒜苔炒肉。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宋慧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怎么生娃?”

宋慧茹脸一红,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

生活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我妈开始催生。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旁敲侧击,说什么“隔壁邻居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再晚就不好生了”之类的话。后来见我们没反应,就越来越直接,当着全家的面问宋慧茹:“你们到底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宋慧茹每次都笑着说:“阿姨,不着急,先把厂里的事情理顺再说。”

“理顺理顺,啥时候才能理顺?”我妈不依不饶,“你都三十六了,再等几年就更不好生了。”

我知道宋慧茹心里不好受,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在晚上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会抱着我的胳膊不说话,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很久很久都不动。

有一次我问她:“你想要孩子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咱们要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犹豫:“可我这年纪,怕是不容易怀上。”

“试试呗,”我说,“怀不上就怀不上,没有就没有,咱俩好好过也一样。”

她没说话,把脸重新埋回我肩膀上。

后来的事情,像是老天爷故意要考验我们一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宋慧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我们偷偷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宋慧茹的体质偏寒,加上年纪偏大,受孕的几率确实不高,但不是没有可能,建议我们继续尝试。

可尝试的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我妈从最初的着急,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埋怨。她不敢当着宋慧茹的面说,就私下跟我说:“你说她是不是不能生?要是真不能生,咱老周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

“妈,你胡说什么呢?”我压着火,“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试管婴儿?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们呢。”

我妈撇撇嘴,不说话了,可那表情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不满意。

日子在这种无声的压力中一天天过去。宋慧茹表面上还是那么坚强,可我知道她私下里偷偷哭过很多次。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披衣服出去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慧茹。”我叫她。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笑了笑:“你怎么醒了?”

“你哭了。”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没哭,”她说,“风大,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周明远,”她突然开口,“如果我真的不能生,你会不会后悔娶我?”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想,如果早几年遇见,她也许还年轻,也许还能生孩子,也许就不用承受这些压力。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日子还得过。

厂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宋慧茹的精力大半都用在了工作上,我妈的催生压力虽然还在,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密集了。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命运总爱在人以为安稳的时候,突然给你一巴掌。

那年冬天,厂里出了件大事。

一个车间主任,叫孙德胜,是厂里的老人,跟宋慧茹一直不对付。这人仗着自己是老厂长的亲信,在厂里拉帮结派,宋慧茹上台以后他处处掣肘,明里暗里使绊子。

他抓住了宋慧茹之前那笔订单亏损的事,联合几个中层干部,向上级打了一份报告,说宋慧茹管理不善,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要求上级派人来调查。

这事儿一出来,厂里炸了锅。

宋慧茹那几天脸色很差,我知道她不是怕调查,她是心寒。她为这个厂付出多少,只有我知道。当年厂子差点倒闭的时候,是她在银行门口排了一整天的队去贷款;工人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是她把自己的存款拿出来垫上;为了跑订单,她一年到头在外奔波,累得胃出血住过两次院。

现在,有人为了私利,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查就查,”她对我说,“我不怕查,就怕调查的人被他蒙蔽了。”

“要不要我帮你做点什么?”我问。

“你帮不了,”她摇摇头,“这事儿你不用管,安心开你的车。”

可我能不管吗?

那段时间,我悄悄留意着孙德胜的动静。这人三天两头跟厂里的几个中层在外面吃饭,不是在这个饭馆就是在那个酒楼。有一次我送宋慧茹去市里开会,回来的时候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门口看见了孙德胜的摩托车,他正跟几个人从里面出来,满身酒气,勾肩搭背,好不风光。

我把这事告诉了宋慧茹,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他这是在拉拢人,想孤立我。”

“能不能查出点啥?”我问,“比如他有没有啥经济问题?”

宋慧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惊讶,好像在说“你怎么想到这了”。

“我就是琢磨,”我说,“这人要是正大光明的,犯不着天天请人吃饭。”

宋慧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调查组来了。一行四个人,领头的是县工业局的一个副局长,姓刘,四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他们查了三天账,问了十几个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宋慧茹在订单亏损事件中存在管理失职,但不存在个人经济问题,建议给与行政警告处分。

这个结果,对宋慧茹来说不轻不重,但对她的威望是个打击。孙德胜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想让宋慧茹难堪,想在厂里重新树立自己的势力。

那段时间,宋慧茹明显消沉了很多。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那阵子更是沉默,回到家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动都不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发呆。

“周明远,”有一天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哪失败了?”

“哪儿都失败,”她说,“工作上被人算计,家里又生不出孩子,我好像啥都做不好。”

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慧茹,你别这么想。工作上的事,那是有小人使坏,跟你没关系。孩子的事,更不是你的错。你要是钻这个牛角尖,那就真的啥都做不好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别干了,”我说,“咱们不当这个厂长了,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她苦笑了一下:“不当了?我要是真不当了,那不是正中孙德胜的下怀?”

“那就跟他斗,”我说,“你怕他?”

“我不怕他,”她摇摇头,“我是烦他。跟他斗,太累了。”

“那就不斗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斗,为什么不斗?他越是看我不顺眼,我越是要干下去。我就不信,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还能输给他这种小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有了光,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我看见那道光,心里踏实了。

这个女人才是我认识的宋慧茹。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宋慧茹没有直接跟孙德胜翻脸,而是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厂里的关键岗位换成了自己的人。她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等孙德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边那些所谓的“盟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孙德胜最后在厂里待不下去了,自己递了辞职报告,灰溜溜地走了。临走那天,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这个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些不甘心吧。

宋慧茹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他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说。

我从后勤领了新买的茶叶,给她泡了一杯,放在桌上。

“你说,”她端起茶杯,却没喝,“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茶杯里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说是要庆祝宋慧茹打赢了这场仗。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了孩子的事,不过这次语气缓和了很多。

“慧茹啊,”她说,“你们要是不想生,那就别生了,我跟你爸也想开了。现在医疗条件好,你们健健康康的就行,有没有孩子无所谓。”

宋慧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妈,我们不是不想生,是暂时还没怀上。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他中风以后说话不利索,但还是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大概是在说“别说了”。

饭后,我和宋慧茹在院子里坐着。月光很好,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墙角那丛月季开了花,红得很艳,在月光下看着像是镀了一层霜。

“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吧?”宋慧茹说。

“听见了。”

“她终于想开了。”

“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可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生孩子的事。”

我侧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多了些细纹,嘴角的法令纹也深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坐在车里问我“那你看我行不行”的女人。

“慧茹,”我说,“咱们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吧。要是能治就治,要是治不了,咱就认了。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跟你过一辈子。”

她看着我,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星星。

“好。”她说。

后来我们去省城检查了好几次,吃了大半年的中药,折腾得够呛。宋慧茹喝中药喝得直皱眉,我说要不别喝了,她不干,说再苦也没有当年厂子快倒闭的时候心里苦。

也许是老天爷看我们太不容易了,终于在第二年春天,有了好消息。

宋慧茹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验孕棒,手都在抖。我正在院子里刷牙,她走过来,把验孕棒举到我面前,上面清清楚楚两道杠。

“这是……有了?”我嘴里还含着牙刷,说话含混不清。

“有了。”她的声音也在抖。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不顾满嘴的牙膏味,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你轻点,”她在我怀里说,“别把孩子挤没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消息传回老家,我妈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当天就杀了只老母鸡炖上,非要送到县城来。弟弟周明辉也打了电话来,说嫂子有福气,大哥终于要当爹了。

宋慧茹怀孕那段日子,是我们结婚以来最幸福的时光。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把厂里的事情渐渐交给了副手,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按时散步。

我妈从老家搬了过来,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女人,现在好得跟亲母女似的,看得我都吃醋。

“你看啥看?”我妈瞪我,“我照顾我儿媳妇,你看着不顺眼?”

“顺眼顺眼,”我赶紧说,“您照顾得比我好。”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宋慧茹在县医院生下一个女儿,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一样缩在我怀里,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找什么。

“长得好丑,”我傻笑着说,“像谁?”

“像你。”宋慧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容很满足。

“不像我,我比她好看多了。”

“你臭美吧。”她笑着骂我。

我妈从产房外面冲进来,一把抢过孩子,嘴里念叨着:“我的乖孙女,奶奶看看,长得真俊,跟奶奶年轻时候一个样。”

“跟你一个样?”我说,“妈,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妈瞪了我一眼,不理我了。

那一年,是一九九年。

后来想想,那大概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安排。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是个开车的,可我从没觉得低人一等。因为我有一个好媳妇,有一个可爱的闺女,有一个虽然吵闹但终究团圆的家庭。

这些,比什么都值钱。

孩子取名的时候,宋慧茹说叫“周念”,念念不忘的念。我问她念什么,她说念以前的苦日子,也念以后的好日子。

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就叫周念。

周念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她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我正在擦车,听见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宋慧茹笑话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啥。我说你不懂,这是当爹的心情。

周念两岁那年,纺织厂改制了,从国营变成了股份制。宋慧茹辞去了厂长的职务,买了一些股份,当了个闲散的股东。她说她累了,想歇歇,好好带带孩子。

我们搬了一次家,在县城边上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有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有一片菜地。我爸的身体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我妈在菜地里种了各种蔬菜,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县城外那条河里的水,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流着。

有时候黄昏时分,我会抱着周念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宋慧茹从屋里端出切好的西瓜,放在小桌上,然后挨着我坐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爸,”周念仰着小脸问我,“你跟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说:“你妈让我给她开车,开久了,就把我扣下了,不让我走了。”

“不让你走了?”周念眨巴着眼睛,“那你不开车了吗?”

“开,”我笑着说,“开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没下车呢。”

宋慧茹在我肩膀上重重敲了一下,嗔道:“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细嫩了,指腹上有茧子,那是这些年干家务活磨出来的。可握在手里,还是那么踏实。

“慧茹,”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问我那句话。”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我问你什么了?”

“你说那你看我行不行。”我说。

她脸一下子红了,红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呢。”

“忘不了,”我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晚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散尽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周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安稳。

我把她抱进屋里,放到小床上,盖上毯子。出来的时候,宋慧茹还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周明远,”她说。

“嗯?”

“这辈子跟你,我不亏。”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揽住她的肩膀。

“我也不亏。”我说。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桂花要开了。

作者:符生说事

这世上哪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愿意陪你吃苦的,愿意跟你扛事的,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还拉你一把的,那就是对的人。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别让别人的嘴,毁了自己的幸福。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看完周明远和宋慧茹的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呢?你身边有类似“门不当户不对”却过得很好的夫妻吗?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分享你的看法和故事。

愿你也能遇见那个愿意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不计得失,不问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