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在职场漂,哪有不挨刀。
这句老话是我爸在我入职第一天送我的,配上一杯二锅头,语重心长。我当时觉得他老人家过于悲观,毕竟我好歹是个正经本科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面试时人事主管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思维活跃,情商在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情商在线”的评价,是我人生中收到的最离谱的一个诊断书。
因为就在昨天,我对刚被退婚的女同事说了句这辈子最欠抽的话——“你嫁给我算了”。
她翻了个白眼。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职场嘛,谁还没说过几句不正经的话。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白眼翻出来的,不是我的自取其辱,而是一段比电视剧还离奇的同居生活、一个瞒了二十八年的身世秘密,以及我妈拿着户口本追着我满小区跑的名场面。
事情要从那个该死的周一说起。
第一章 周一早晨的暴击
九月十一号,周一,晴,宜开工,忌多嘴。
我踩着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冲进公司大门,手里攥着一个煎饼果子,嘴里叼着吸管喝豆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社畜即将迟到”的标准姿态。
“早啊陆一鸣!”前台小姐姐林悦冲我挥挥手。
“早——”我含混地回应,差点被豆浆呛死。
冲到工位,把包一扔,煎饼果子还没摊开,旁边工位的赵哥就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吗?苏晚被退婚了。”
我咬煎饼的动作一顿:“谁?”
“苏晚啊!财务部那个苏晚,你认识吧?人家可是咱们公司的颜值担当,你居然不知道?”
我咽下煎饼,想了想。苏晚,财务部的,个子不高不矮,长头发,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谁都是微微一点头。我对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您好,报销单填得不规范,请重新填一下。”
就这一句,她跟我说过三遍。因为我每次都填错。
“她不是据说要结婚了吗?”我问。
赵哥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更低:“对啊,婚期都定了,酒店都交了定金了,结果上周男方家里知道她……嗯,有点儿身体上的问题,就退婚了。”
“什么问题?”
赵哥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就是,那个……生育方面。医生说概率很低。”
我“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煎饼。说实话,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因为这事儿退婚?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的高情商,一直停留在“我觉得自己有”的阶段,实际使用效果约等于零。
上午十点,我去财务部交报销单。
是的,我又填错了。上次把“出租车”写成了“出粗车”,这次把金额的小数点点错了——一张四十五块的车票,我填成了四百五。
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苏晚。她正低着头翻凭证,眉头微蹙,黑色长发散在肩侧,露出一个白皙的侧脸。说实话,确实好看。但好看归好看,她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转换堪称教科书级别的——
先是礼貌性的面无表情,然后是认出“哦又是那个报销白痴”的微妙不耐,最后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陆一鸣?”她接过我的报销单,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又把小数点点错了。”
“啊,是吗?”我凑过去看,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四十五,四百五,差一个零,哈哈,我这眼神不太好。”
苏晚没笑。她用红笔把四百五划掉,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四十五,然后把单子递还给我:“重新打印,重签。”
“好嘞好嘣。”我接过单子,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另外两个财务女同事的窃窃私语。她们大概以为我走远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哎,苏姐那事儿听说了吗?”
“听说了,男方家真够狠的,定金都不要了就退了。”
“可不是嘛,谈了两年呢,说散就散。苏姐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要是我我也难受,这跟被人退货似的。”
“嘘,小声点。”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义愤,反正就是觉得——这些话,不应该让当事人听到。而她们偏偏就在当事人隔壁桌说。
我没回头,拿着报销单走了。
下午三点半,我在茶水间接水,苏晚也进来了。
茶水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咖啡机。我端着杯子,她拿着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马克杯,沉默地接热水。整个空间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咖啡机嗡嗡的低响。
我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眶微微泛粉。
那一刻,我的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苏晚。”
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
“那个……”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应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这种场合我实在不擅长。我看着她的眼睛,憋了三秒钟,然后说出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
“你嫁给我算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咖啡机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好像也被我的话噎住了。
苏晚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咧着嘴,企图用笑容化解尴尬:“开个玩笑嘛,别——”
她翻了个白眼。
不是那种俏皮的、暧昧的白眼,是真真切切的、“你有病吧”的白眼。
白眼翻完,她端着水杯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分明,像是敲在我脑门上。
我站在茶水间里,端着我的保温杯,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二章 社死后遗症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游戏,那我在茶水间的那句话,就是直接给自己开了个“地狱难度”的副本。
从那天下午开始,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这件事。
别问我怎么传出去的,职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漏勺,任何一句话,只要你说出口,就别指望它只有当事人听到。我甚至怀疑茶水间的墙壁是纸糊的。
首先是赵哥,他第一时间凑过来,表情复杂得像便秘:“兄弟,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没有!我就是嘴欠!”我恨不得撞墙。
“那你这话说的……”赵哥咂咂嘴,“你知道现在大家怎么传的吗?说你陆一鸣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厚颜无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等等,”我打断他,“趁人之危我认了,落井下石我也认了,厚颜无耻我也认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意思?我就那么差?”
赵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真诚地说:“你不差,但苏晚,那是天鹅。”
行吧。
下午更离谱了。我去食堂吃饭,刚端着餐盘坐下,就发现周围三张桌子的人都用一种“观摩社死现场”的眼神看着我。林悦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
“一鸣哥,”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苏晚姐?”
“不喜欢!”我差点把饭喷出来,“我就是嘴贱,想安慰她一下,话到嘴边就变味儿了,你懂吗?”
林悦认真想了想:“不懂。谁会拿‘嫁给我’来安慰人啊?”
我被问住了。是啊,谁来解释一下,我的大脑为什么会把“节哀顺变”编译成“嫁给我”?这简直是翻译界的重大事故。
“而且,”林悦又补充了一句,“苏晚姐那个白眼,楼上楼下都看到了。”
“楼上楼下?”
“嗯,她翻白眼的时候正好对着监控,保安大哥截图发群里了。”
我放下筷子,感觉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最要命的是,下午五点半,我被主管叫进了办公室。
主管姓王,四十多岁,秃顶,肚腩,人送外号“王半仙”——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能看透一切。我一进门,他就让我坐下,然后用一种慈祥而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小陆啊,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了,王总。”
“一年了,不错不错,各方面表现都挺好的,我看好你。”他顿了顿,“但你最近是不是……感情生活上有什么困扰?”
我就知道。
“王总,那是个误会,我就是在茶水间开了个玩笑。”
“玩笑?”王总推了推眼镜,“小陆啊,开玩笑要分场合、分对象。苏晚同志最近遇到了一些个人困难,你这个玩笑,开得不太恰当啊。刚才财务部的孙经理已经打电话给我了,说他们部门的员工受到了……嗯,职场骚扰。”
“职场骚扰?!”我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就说了五个字,就成了职场骚扰了?”
“六个字。”王总纠正我。
“什么?”
“‘你嫁给我算了’——这是六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秃顶的中年男人计较。
“王总,我会亲自跟苏晚道歉的。”
“好的好的,”王总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嘛,谁还不犯个错误。对了,明天公司有个外勤任务,你去吧,跑跑仓库,别在公司待着了,让财务部的同事……缓缓。”
我被发配边疆了。
下了班,我骑着共享单车回家,晚风呼啦啦地吹在脸上,我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二十五岁,单身,嘴欠,社死,职场危机——我的简历上要是能把这些写进去,大概能劝退所有HR。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妈叫陈桂兰,五十二岁,退休教师,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催我找对象。从我二十三岁毕业开始,这个话题就没有断过。一开始是暗示——“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然后是明示——“小区张阿姨的女儿不错,要不要看看?”再后来是威胁——“你要是不找对象,我就把给你攒的买房钱拿去旅游了!”
但实际上她哪也没去过,钱还在卡里,我们心知肚明。
饭桌上,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盘点今天的收获:“对了,我下午去公园跳舞,李阿姨说她外甥女在银行工作,一米六五,长相端正,你要不要加个微信?”
“妈,我今天在公司干了件蠢事。”
我妈夹排骨的手一顿:“多蠢?”
“我跟一个女同事说‘你嫁给我算了’。”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我妈爆发出一阵足以让邻居报警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
“妈,你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这话怎么能随便说呢?”
“我知道错了,我都已经社死了。”
我妈笑够了,擦了擦眼泪,突然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同事长得怎么样?”
“妈!”
“我就问问嘛。你不能随便跟人求婚,万一人家当真了呢?”
“她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她会当真吗?”
我妈“啧”了一声:“翻白眼就是有情绪,有情绪就说明在意,在意就说明——有戏!”
我彻底放弃和我妈沟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哥发来的消息。
赵哥:兄弟,你上公司论坛了。
我:什么论坛?
赵哥:【截图】
我点开截图,上面是公司内部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赫然写着——“震惊!市场部陆一鸣对财务部苏晚当众求婚,苏晚拒绝并翻白眼!后续来了……”
帖子下面已经有四十多条回复,热度第一的是——“这男的谁啊,脸皮也太厚了吧?”
第二条是——“苏晚确实好看,但人家刚被退婚,这男的就冲上去,是不是有点……”
第三条是——“据可靠消息,这男的就是个普通职员,一个月工资还没苏晚高呢。”
第四条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大概就是命吧。
第三章 意外的道歉
第二天,我被安排去仓库盘点库存。
公司在城郊有一个三千平的仓库,堆满了各种营销物料——展架、帐篷、宣传单页、小礼品。我的任务很简单:核对库存清单,看看有没有什么损耗。
一个简单的外勤任务,可以说是王总对我的“流放”,也可以说是他对我的保护——远离舆论中心,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反省自己的嘴。
仓库管理员是个快六十岁的大爷,姓刘,人很和气,见了我先是笑:“哟,总公司来人啦?少见少见。”
“刘叔好,我过来盘个库。”
“行行行,你慢慢看,我去外面抽烟。”刘叔把钥匙丢给我,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仓库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安静得只有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我拿着平板电脑,一个一个货架地核对,从上午九点一直干到下午两点,才盘完三分之二。
两点十五分,就在我蹲在角落数一个小纸箱里的钥匙扣时,仓库的铁皮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是刘叔回来了,头也没抬:“刘叔,第三排的帐篷少了两顶,记录上写的是损耗,损耗单您放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我抬起头。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铁门照进来,给她勾勒出一个明亮的轮廓。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差点把手里的钥匙扣全撒了。
“苏、苏晚?你怎么来了?”
“孙经理让我来仓库找一份去年的财务底单,说是寄存在这里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每一个字都四平八稳,不夹带任何私人感情。
“哦……哦,那,那你找吧,底单应该在……”我指了指仓库最里面那排铁皮柜,“那边,文件柜里。”
“嗯。”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洗衣液,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床单。
我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钥匙扣,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小人说:赶紧道歉,这是最好的机会。
另一个小人说:她都不想理你,你现在道歉不是更尴尬?
第一回合,第二个小人赢了。我继续低头数钥匙扣,装作工作很忙的样子。
但那些钥匙扣我数了三遍都没数对——每次数到二十三就走神,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白眼。
十五分钟后,我听到苏晚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我转过头,看到她蹲在铁皮柜前,一堆文件散落在地上,她的手腕上有一道被铁皮划出的红痕。
“你没事吧?”我站起来走过去。
“没事。”她头也不抬,把文件拢到一起,重新整理。
我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开口了。
“苏晚,我跟你道歉。”
她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昨天在茶水间,我说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挠了挠头,艰难地组织语言,“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我想安慰你来着,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嘴比较笨,话到嘴边就变味儿了。我不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很过分,很冒犯,很不尊重你。”
苏晚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深棕色,像秋天的一汪潭水。
“你说完了?”她问。
“差不多……”
“那你帮我找一下这份文件。”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编号,“去年三月的,蓝色封皮,大概是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
我接过纸,愣了愣:“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她重新低下头整理手边的文件,“我只是觉得你有病。”
行吧。
我们俩蹲在铁皮柜前,一人一边,翻找那份传说中的蓝色封皮文件。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
“其实……”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没必要道歉。”
“啊?”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她说着,从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找到了。”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喀嗒声——蹲太久了。她把文件拍掉灰,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那,那你昨天那个白眼……”
苏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
阳光从仓库的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她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表情看起来既不像生气也不像原谅,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个白眼,是因为你说话的时机太差了。”她说,“但如果换一个时机,我可能会笑着回你一句——‘想得美’。”
她走了。
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把钥匙扣,脑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的。
刘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我。
“小伙子,”他吐出一口烟,“那个姑娘,是你对象?”
“不是。”
“那你盯着人家背影看这么久?”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还保持着转过去的角度。
“我没看。”
“行,你没看。”刘叔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
我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冷静,陆一鸣,她只是没有生你的气而已,这不代表任何东西。你昨天社死了,今天只是把社死等级从A+降到了B-,仅此而已。
但我的心脏不这么认为,它跳得飞快,像一个没系好的行李箱在飞机颠簸时哐哐作响。
那天晚上回家,我破天荒地主动跟我妈聊起了公司的事。
“妈,今天那个女同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她好像没有生我的气。”
我妈正在看电视剧,听到这句话,遥控器都放下了,用一种“猎物上钩了”的眼神看着我。
“哦?展开说说。”
“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今天在仓库遇到了,我跟她道了个歉,她说她没生气,只是觉得我说话时机不对。”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你就没留人家吃个饭?”
“妈,人家在工作。”
“工作也可以吃饭啊,下了班不就可以吃饭了吗?你看看你,都快二十六了,连个姑娘都约不出来,你让我怎么跟张阿姨李阿姨王阿姨交代?”
我放弃沟通,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通讯录,找到了苏晚的名字和微信号。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毛茸茸的一团。
我点了“添加好友”,在验证消息里写了一句:“我是陆一鸣。今天的事,再次道歉。”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打鼓。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翻起来,点开屏幕。
苏晚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工资卡号多少?”
我:???
苏晚:你上次多报销了三百多块钱,财务要追回,之前联系不上你。
我:……好的。
我发了卡号过去,心想这段对话大概就到此为止了。社死的余烬还没凉透,我不指望能有什么进展。
但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晚:你中午在仓库吃什么?
我:没吃,一直在盘点。
苏晚:哦。
苏晚:下次别饿着,仓库那边没便利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它好像带着一点温度,又觉得可能只是普通同事的普通关心。毕竟我们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正常人,关心同事有没有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
很正常。
对吧?
第四章 微妙的转变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苏晚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是变化,其实也谈不上。我们还是在公司各忙各的,她还是财务部那个不苟言笑的苏晚,我还是市场部那个填报销单永远填不对的陆一鸣。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
她会在我送报销单的时候多说一两句话。
以前是:“重填。”
现在是:“这里,还有这里,都写错了。你回去改一下,明天之前给我就行。”
比如她会在公司食堂打饭的时候,如果看到我一个人坐着,就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赵哥的眼珠子差点掉进汤里。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端着盘子换到了隔壁桌。
那顿午饭我吃得极其不自在。苏晚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偶尔喝一口水,全程没说一句话。但她的存在感强得像一堵墙,压得我不敢大声呼吸。
最离谱的是周五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饮料,刚好碰到苏晚也在。她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我拿了一罐冰可乐,两个人一前一后去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扫码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我,突然笑了。
“你们是情侣吧?今天第二对情侣来我们店了。”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苏晚已经把手机支付码亮出来了:“分开付。”
收银员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再多说。
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发现苏晚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喝酸奶。秋日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随意得多。
“明天周末,你干嘛?”她突然问我。
“啊?没、没什么事,可能在家待着。”
“哦。”
她喝完了酸奶,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算了。”
那算了?
那算了是什么意思?是我本来有个计划但因为我说了“没什么事”你就把那计划取消了?还是你本来想约我但我没接话茬你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可乐,感觉自己像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便利店门口的音箱放着音乐,是那种烂大街的流行歌,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的反应非常直接:“你蠢不蠢?人家姑娘问你周末干嘛,你说没事,她当然说‘那算了’啊!你要是说‘没事,你呢’,她不就有下文了吗?”
“可是妈,她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你什么时候见哪个女同事随口问你周末干嘛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赵哥倒是经常问我周末干嘛,但我不会因为他说“那算了”就思考一整个晚上。
“你明天约她出来,”我妈给我下指令,“请你妈……不是,请她吃顿饭。”
“妈你少了个逗号差点把我吓死。”
“快去发消息!”
我被我妈推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苏晚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她跟我说“下次别饿着”,我回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苏晚,明天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顿饭,就当是上次的事赔罪。”
发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肯定觉得我图谋不轨,肯定觉得我死缠烂打,肯定觉得我——
手机震了。
苏晚:好。
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让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
我妈在客厅听到动静,探进头来:“怎么了?被蚊子咬了?”
“她答应了!”
“谁答应了?”
“苏晚!她答应明天吃饭了!”
我妈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表情,那表情之灿烂,堪比她去年广场舞大赛拿了第一名。
“我就说嘛,”她搓着手走进我的房间,开始翻我的衣柜,“来,妈帮你看看明天穿什么……”
第五章 第一顿饭
周六中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约定好的餐厅。
那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川菜馆,不大,但干净,口碑很好,人均消费七八十,既不寒酸也不至于让我下个月吃土。我选这家是有私心的——它家的水煮鱼是我吃过最好的,鱼肉嫩滑,辣得过瘾,汤汁拌米饭我能吃三碗。
我不知道苏晚能不能吃辣,所以在订座的时候特意备注了“微辣即可”。
十一点五十八分,苏晚到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深蓝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我第一次发现她不戴眼镜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
“你没戴隐形吧?”我问。
“我戴了隐形。”她放下包,坐到我对面,“你约的这家?”
“对,你喜欢吃川菜吗?”
“还行。”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翻了两页就递给了苏晚:“你看看想吃什么。”
苏晚接过菜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然后合上,还给我:“你点吧,我没来过。”
“你没什么忌口吧?”
“不吃内脏,不吃太咸的,不吃糊了的。”
“……”我默默在心里把毛血旺划掉了。
最后我点了水煮鱼、宫保鸡丁、干煸豆角和一个酸辣汤。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刚好。
菜还没上,我们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一些些尴尬。我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决定找个安全的话题。
“你那只橘猫……是你养的吗?我看你微信头像。”
苏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一点:“嗯,叫‘大橘’,五岁了。”
“五岁,那挺大年纪了。”
“猫的年龄跟人不一样,五岁相当于人的三十多岁。”
“那就是中年猫了。”
苏晚瞪了我一眼:“什么叫中年猫?大橘还年轻着呢。”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做这种表情。第一次是白眼,这一次是瞪眼。白眼的成分是“你有病”,瞪眼的成分是“你不许说我猫”。前者是嫌弃,后者是……怎么说呢,有点像撒娇?
我又不确定了。
水煮鱼上来了,红亮亮的辣椒铺在雪白的鱼片上,滋啦滋啦冒着热气,花椒的香味直冲鼻子。我帮苏晚盛了一碗米饭,她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小心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我问。
“嗯。”她又夹了一片。
我松了口气,开始吃饭。吃饭的时候话就多了,我问她大橘平时吃什么猫粮,她说某某进口品牌;我问她猫会不会抓沙发,她说抓烂了两个;我问她给猫洗澡是不是很困难,她说每一次都是一场战争。
说到大橘洗澡的事,苏晚难得地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得更厉害,露出两颗小虎牙。
“上次给它洗澡,”她说,“它把浴室的门都蹬开了,浑身湿淋淋地跑出来,在家里踩了一串湿脚印,然后跳上了我刚换的床单。”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浴室门口,浑身也是湿的,看它在我的床单上打滚,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笑出了声。她也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苏晚这个人其实不是大家印象中的那个“高冷财务”。她只是慢热,对不熟的人不说话,但一旦熟了,她也会笑,也会吐槽,也会说“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这种丧丧的但又不那么丧的话。
吃完饭,我结了账,一百五十八块钱。苏晚看了一眼支付记录,说:“下次我请。”
下次。
她说下次。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去哪家店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太阳很大,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苏晚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扭头看我:“你回去?”
“嗯,坐地铁。”
“我也坐地铁,一起。”
我们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是几十年高龄的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铺——修鞋的、卖烟的、理发的、卖炒货的。一个老大爷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太听懂,苏晚却笑了一下。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小两口感情好得很’。”
我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苏晚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步伐都没变。
地铁站里,我们要坐不同方向的车。她的车先来,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一鸣。”
“啊?”
“今天的水煮鱼不错。谢谢。”
她上了车,车厢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冲我微微挥了一下手。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节一节地暗下去,嘴角咧到了耳根。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在站台上像傻子一样转了两圈,最后深呼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冷静,陆一鸣,冷静。这只是同事之间吃了一顿饭而已。
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它带着我在地铁站里蹦了两下,差点撞上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大叔。
大叔骂了一句:“神经病啊!”
我赶紧道歉,但嘴角还是压不下来。
第六章 渐渐走近
那顿饭之后,我和苏晚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说不上是朋友,说不上是同事,说不上是暧昧——大概就是一种介于所有这些之间的状态。我们在公司里还是各忙各的,但每天会发几条微信,有时候是她发一张大橘的照片,有时候是我发一个搞笑视频,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就是互相点个赞。
赵哥是最早发现苗头不对劲的人。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看到苏晚进来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留出一个空位。苏晚看到了,端着盘子走过来,自然地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赵哥坐在我对面,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直愣愣地看着我俩。
吃完饭,苏晚先走了。赵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兄弟,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和苏晚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你给她留座?”
“同事之间不能留座吗?”
“同事之间留座不会特意挪一下!”
我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特意挪了一下。
“而且,”赵哥压低声音,“你知道苏晚在公司出了名的不好接近吗?她来公司两年了,跟谁都是公事公办,从来不约饭、不聊天、不参加团建。你倒好,你让人家给你留座了?”
“我没让她留座,是她自己坐过来的。”
赵哥看着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佩,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悲凉:“兄弟,你是不是对女人有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吸引力?”
“我不知道,我连报销单都填不对。”
“那恰恰可能是你的优势——你蠢得让人没有防备。”
“……谢谢。”
九月底,公司组织了一次秋游,去郊区的一个农庄搞团建。王总在周会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特意强调“全员参加,不许请假”。
秋游那天是个大晴天,公司包了两辆大巴车,市场部和财务部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我上车的时候,发现苏晚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她旁边是空的。
我在过道里站了两秒钟,脑海里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正方说:坐过去吧,反正你们已经熟了。反方说:万一她不想被打扰呢?正方说:不坐过去你肯定会后悔整整一天。反方说:坐过去万一尴尬了怎么办?
正方胜。
我一屁股坐到了苏晚旁边。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车上就这个位置空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因为旁边明明还有至少五个空座。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当我傻?”但她没有拆穿我,只是又把耳机戴上了,只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把音量调小了,因为我能隐约听到耳机里漏出来的歌声,是个女歌手,声音很温柔。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一路上我都在纠结要不要跟她说话。最后是苏晚先开了口。
她把另一只耳机递给我:“听不听?”
我接过来戴上,是一首老歌,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旋律缓缓流淌,像午后的阳光洒在车窗上。我们两个就这么并肩坐着,一人一只耳机,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感觉很好。好到我觉得车子可以一直开下去,开到天黑,开到天亮,开到任何地方都行。
农庄很大,有大片的草坪、果园和一个小湖。公司的团建活动安排得很常规——上午分组拔河和两人三足,下午自由活动。
拔河的时候,我和苏晚被分到了不同的组。她那一组输了,她蹲在草地上喝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倒是没什么沮丧的表情。我那一组赢了,但我一点都不兴奋,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赵哥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哦’什么?”我有点心虚。
“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
“陆一鸣喜欢苏晚。”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别装了,”赵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你看苏晚的时候,跟你填报销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填报销单的时候你是困惑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看苏晚的时候,你是温柔的、专注的、充满希望的。”
我沉默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下午自由活动,大多数同事都聚在农庄的棋牌室打牌,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场合,就一个人溜达到了湖边。农庄的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湖边长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苏晚走过来,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她换了一件薄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你不打牌?”我问。
“不会。”
“那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聊天?”
“不想。”她干脆利落地说。
我笑了一下:“我发现你这个人挺难搞的。”
她偏头看我:“什么意思?”
“就是……你对大多数人都很冷淡,好像有一层壳把自己包起来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湖面,半天才说:“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了太多次‘热情之后是伤害’吧。”
她的语气很淡,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也没接,和她一起看着湖面发呆。远处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个雕塑。偶尔有鱼咬钩,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但更多的时候,一切都是安静的。
“陆一鸣,”苏晚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因为一个她无法改变的原因被否定,她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退婚的事,她一直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这是第一次。
“我觉得……不是她的错。”我说。
“但社会不这么觉得。”苏晚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我那个前男友的妈妈怎么说我的吗?她说‘一个不能下蛋的母鸡,娶回来有什么用’。原话,一字不差。”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没哭,”苏晚说,“当时我没哭。因为我告诉自己,不值得为这种话哭。但是后来,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这句话,还是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我不甘心,凭什么别人可以用一句话否定我整个人的价值?我又不是只为了生孩子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柳枝沙沙作响。
“你不是。”我说。
“我知道我不是。”苏晚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我一直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当所有人都用同一种眼光看你的时俟,你还是会难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这一次我的语言系统没有出故障。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边的石子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扔进湖里,看它们溅起小小的水花。
苏晚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乱说。”
我知道她在说我上次茶水间的事,脸一下子红了:“那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翻篇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吧,该集合了。”
我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她鞋带松了。
“你鞋带。”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弯腰,我比她先一步蹲下去了。
“我帮你系吧。”
“不用——”
我已经把鞋带抓在手里了。她的鞋带是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带头上缠着几根草茎。我把它理顺,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从小到大,我妈说我“什么家务都不会,就系鞋带系得好”,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技能有一天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苏晚的表情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有点像惊讶,有点像不好意思,还有点像……我说不准。
“你……系鞋带系的挺好看的。”她说。
“我唯一的技能。”
她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往农庄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看到她微微低着头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像冰淇淋在夏天的舌尖上慢慢化开。
第七章 家庭因素
秋游回来之后,我和苏晚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我们从每天发几条消息变成了几十条,从“吃饭了吗”变成了“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你要不要换一家”,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分享生活。
国庆节前一周,我妈突然问了我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把那个姑娘带回来吃饭呗?”
我正在吃西瓜,差点把西瓜籽吸进气管:“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苏晚带回来吃顿饭。你看你都跟人家吃过饭了、逛过街了、系过鞋带了,你总得让人家来家里坐坐吧?”
“你怎么知道我给她系鞋带了?”
“赵哥告诉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头跟赵哥好好谈谈什么叫做“界限感”。
“妈,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
“那到什么程度了?”
“就是……好朋友的程度。”
“好朋友?”我妈叉着腰,用一种“你骗鬼呢”的表情看着我,“你一男的,一女的,天天发消息,你还给人家系鞋带,你就告诉我是‘好朋友’?”
“那不然呢?”
“不然就是你喜欢人家。”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否认“我喜欢苏晚”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不是因为有人逼我承认,而是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是的,我喜欢苏晚。
不,不是“喜欢”这种轻飘飘的词。是那种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知道她今天过得好不好的那种惦记。是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找到她的那种敏锐。是看到她笑自己也会跟着笑的那种不由自主。
我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旦明确,就像一束光打在了暗房里,所有模糊的、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都有了形状。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一个刚被退婚不到一个月的女生,需要的不是一个急着表白的男同事。她需要的是时间、耐心和尊重。这些我都有——或者说,我愿意给她。
“妈,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我妈急了,“你是不是怕人家看不上你?”
“……妈你这话扎心了。”
“我跟你说,陆一鸣,你要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就不敢追,那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爸当年就是个穷小子,我要是不追他——”她顿了一下,“——不是,他追的我,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主动点,总不会错。”
我爸端着一杯茶从书房走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看了我妈一眼,没吭声。
“爸,当年到底是谁追的谁?”
我爸喝了口茶,深沉地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我被你妈拿下了。”
我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看着我的父母,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跟苏晚过上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吵吵闹闹、但谁也不想离开谁——那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八章 国庆节的转折
国庆节放假七天,苏晚说她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大橘。我说我也没什么安排,大概率在家被我妈念叨。她说“那你活该”,我说“你又骂我”,她说“你不骂你难受”。
你看,我们的对话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毫无营养,但乐在其中。
十月三号,苏晚突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下午有空吗?”
我秒回:“有!”
“大橘的猫粮吃完了,我上次买的那家店在你们家附近,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我这边过去有点远。”
“没问题,哪家店?”
她发来了一个地址,确实离我家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我换了鞋出门,骑上共享单车,十分钟后到了那家宠物用品店,是一家不大的门面,门口摆着几袋猫砂,玻璃门上贴着各种猫粮的广告。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印满猫爪印的围裙,看到我进来就笑了:“是苏晚的男朋友吧?她刚才打电话来说了,让我给你准备了两袋。”
“呃……对,是我。”我没有纠正“男朋友”这个称呼,因为——说实话——我不想纠正。
老板娘把两大袋猫粮从货架上搬下来,每袋五公斤,一共十公斤。我一手拎一袋,走出店门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搬运工。但想到这些猫粮是要送到苏晚家的,我的力气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
骑车去苏晚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让一个单身男同事去她家,这意味着什么?
不要想太多——这是我给自己的答案。
苏晚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她家在五楼。我拎着两袋猫粮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她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苏晚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跟公司里那个干练的财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版本的她,更……真实,更柔软,更让人想多看几眼。
“辛苦了,”她接过一袋猫粮,“进来坐吧。”
她的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像是她自己画的——线条简单,但颜色很好看。
最重要的是,有一只橘色的庞然大物正趴在沙发的正中央,用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眼神看着我。
“大橘?”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大橘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上了。它对人类的兴趣显然非常有限。
苏晚把猫粮放进储物柜,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给我:“坐吧,别站着。”
我坐在沙发的一角,大橘就在我旁边一尺远的地方。我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位“猫主子”。
“它不咬人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咬,但它可能会挠你。”苏晚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挠了也是你活该。”
“……你这话说得真是充满同事爱。”
苏晚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看起来也很放松。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变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一鸣,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举手之劳。”
“不只是今天的事,”苏晚低下头,手指在靠枕上画圈,“谢谢你这些日子……跟我说话。你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身边很多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都有。但你从来不那样看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没资格那样看你。我自己也一堆毛病呢,填个报销单都填不对。”
苏晚笑了,这次笑得比较大声,虎牙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真的很好笑,”她说,“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生气了吗?因为我想来想去,觉得一个有胆子在茶水间跟女同事说‘嫁给我’的人,如果不是别有用心,那就是真的……蠢得可爱。”
“我能不能只要‘可爱’,不要‘蠢’?”
“不行,两者是绑定的。”
大橘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猫步走到我腿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我受宠若惊,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动弹。
苏晚也怔了一下:“大橘很少主动蹭人的。”
“真的吗?”
“真的,它连我偶尔都不蹭。”
大橘蹭完我,跳到地上,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了阳台。我低头看裤腿,上面沾了一些橘色的猫毛,不多,但很明显。
“恭喜你,”苏晚说,“你被大橘认证了。”
“这算什么认证?”
“好人认证。大橘能闻出一个人的气场,它觉得你不是坏人。”
“那如果它是坏人呢?”
“它不会蹭你。”
我低头看着裤腿上的猫毛,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之一——来自一只五岁的中年橘猫。
那天下午我在苏晚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杯水,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她给我看了大橘小时候的照片,拳头大的一团橘色绒毛,眼睛还没睁开,丑得有点可爱。她也给我看了她画的那些画,有些是速写,有些是水彩,画的都是日常生活——杯子、窗户、路边的小猫。
“你画得真好,”我说,“比我们市场部的美工都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你们美工?”
“都有。”
她笑着把画册收起来,说现在不怎么画了,太忙了。我说忙不是借口,想画总能抽出时间。她说你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说教。
“我没有说教,”我辩解,“我是在关心你的爱好。”
“关心爱好和说教之间的界限很模糊。”
我们就这样斗嘴,一直斗到太阳西斜。我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于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陆一鸣,你国庆后面几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那……要不你后天来吃饭?我做饭还可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潭水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是很干净的、真诚的邀请。
“好。”我说。
走出她家小区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路边,给赵哥发了一条消息。
我:兄弟,苏晚让我后天去她家吃饭。
赵哥:你俩在一起了?
我:没有。
赵哥:那你俩快了。
我:你别瞎说。
赵哥:我瞎不瞎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对了,记得带礼物,别空手去。
我想了想,觉得赵哥说的有道理。空手去一个女生家吃饭,确实不太礼貌。但送什么好呢?太贵重的送不起,太便宜的显敷衍,太随便的没诚意。
我站在路边想了五分钟,最后决定——
送水果。
朴实,安全,永远不会出错。
第九章 蹭饭与被蹭饭
十月五号,我准时出现在苏晚家门口,左手提着水果,右手提着一袋我妈非要我带的——“陈记卤味”的卤牛肉和卤鸡爪。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苏晚开门的时候看到我大包小包,愣了一下。
“水果是我的,卤味是我妈非要我带的,她说‘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吃饭,不能空手,这个卤味你拿去,他们家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做’。”我一口气说完,差点没喘上来。
苏晚接过东西,看了看袋子上的“陈记卤味”标签,表情有些微妙:“你妈做的?”
“对,我妈卤味做得挺好的,别的不说,这个拿手。”
“替我谢谢你妈。”苏晚把卤味放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裙,“你先坐,我再炒两个菜就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橘这次没有趴在沙发正中央,而是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转头看我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蹭饭的人类有没有什么不良企图。
我闲不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苏晚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她的手法很熟练,锅铲翻飞,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灶台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了——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排骨的色泽红亮,糖醋汁挂在每一块排骨上,看起来比外面饭店做的还好。
“你还会做糖醋排骨?”我惊讶地说。
“这道菜是我的拿手菜。”苏晚头也没回地说,“我妈以前总做给我吃,后来我离家了,就自己学着做。”
“你要不要帮忙?”
“你帮什么?你又不会炒菜。”
“我可以洗碗。”
“吃完饭再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安心。好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回到这里,看到一个人在灶台前为你炒菜,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陆一鸣,去餐桌坐好,马上好了。”
“好的。”
最后一道菜是酸菜鱼,鱼肉片得薄薄的,汤底酸辣鲜香,上面飘着几片香菜。苏晚把菜全部端上桌,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尝尝。”她说。
我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脱骨了,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当然这话不能让我妈知道。
“好吃。”我说,又夹了一块。
苏晚看我吃得急,笑了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吃吗?”
“吃啊,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有点舍不得吃了。”
这是什么话?我心里砰砰跳了两下,但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苏晚突然问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爸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妈你大概能猜到,热情、话多、爱操心。我爸就相反,话少,但人很好,什么事情都让着我妈。”
“你爸妈感情好。”
“挺好的,虽然我妈老是嫌弃我爸,但嫌弃了三十年还在一起,我觉得那就是感情好。”
苏晚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轻声说:“真好。”
她只说了一个词,但那个“真好”里面,我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关于“为什么别人可以有而我不能有”的那种淡淡的遗憾。
我端起水杯,碰了一下她的水杯。
“你也会有。”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什么都不会,但你说的话总能让人……算了,不说了。”
“把话说完。”
“不说了,吃饭。”
我看着她,觉得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被酸菜鱼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苏晚跟进厨房要看,我说“你别看了,洗碗我还是会的”。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我确实洗得挺认真,就转身去客厅了。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似乎是哪个综艺节目的重播,有观众的笑声传出来。苏晚也在笑,笑得不响,但隔着墙壁能隐约听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我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传来笑声,大橘趴在窗台上打盹——那该多好。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客厅。苏晚窝在沙发上,拿着一袋薯片正在吃,看到我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看电影。”
“什么电影?”
“随便找了一个,外国的,名字我没记住。”
我在她旁边坐下,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到我腿边,又蹭了蹭我,然后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今天蹭你两次了。”苏晚看着大橘,语气里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可能我比较香。”
“你少自恋。”
电影确实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讲的是一个意大利小镇的故事,节奏很慢,画面很美。我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不是因为电影不好看,而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的沙发,安静的午后,旁边坐着一个人,脚边趴着一只猫,所有的因素都在催我入睡。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歪在了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了一条毯子。我想睁眼,但困意太重了,像是有人把我的眼皮缝上了一样。我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一鸣,你真的好像一只大狗。”
我迷迷糊糊地想:大狗?什么大狗?
然后我又听到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绸上。
我彻底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在滚动字幕。我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我的腿上,压得我的腿有点麻。窗外已经黄昏了,橘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苏晚不在客厅。我听到书房的方向有键盘打字的声音,应该是她在处理什么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把大橘从腿上挪开,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地上,甩了甩尾巴,走了。
我走到书房门口,看到苏晚坐在电脑前,戴着一副眼镜(这次是有框的),正在敲键盘。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
“醒了?”
“醒了。几点了?”
“快六点了,你睡了两个多小时。”
“这么久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中午还没消化呢,不吃了,我该回去了。”
苏晚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我换好鞋,转身想说“今天谢谢你了”,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
“陆一鸣,你妈做的卤味很好吃,帮我谢谢她。”
“好。”
“还有,明天我没事,要不要一起去逛花市?我想给家里买盆绿植。”
“好。”我应得太快了,快到苏晚都愣了一下。
“你不用回家跟你妈报备一下?”她问。
“不用,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还没对象,你妈不着急?”
“急,天天急。”
苏晚靠着门框,笑了一下:“那你可得抓紧了。”
这话我该怎么接?我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她已经把门关上了,门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再见”。
我站在楼道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一个鼓手在练习基本功。
第十章 花市意外
花市在城南的花鸟市场,离苏晚家骑车二十分钟。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在花市门口碰头,她一见到我就笑了,笑得很突然。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白色板鞋,没什么问题。
“你穿运动裤来逛花市?”
“运动裤怎么了?舒服。”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爸一个审美。”她笑着说。
“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花市很大,一条长街走下去,两边全是卖花卖草卖鱼的店铺。空气里有泥土、花草和鱼饲料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特别生活气的气息。苏晚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每看到一家卖绿植的店就要进去转一圈,摸摸叶子,问问价格,跟老板讨价还价一番,然后又不买,出来继续逛。
“你到底想买什么?”我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
“不知道,看到喜欢的就买。”
“那你看了十五六家了,就没一个喜欢的?”
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不懂”。
好吧,我确实不懂。在我看来,绿植和绿植之间长得都差不多,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不需要懂、只需要陪着的。
大概逛到第十二家店的时候,苏晚突然在一盆琴叶榕面前停住了。那盆琴叶榕大概一米多高,叶子又大又厚,油绿油绿的,形状像一把把小提琴。苏晚围着它转了两圈,又摸了摸叶子,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个好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小板凳上修剪一盆发财树,闻言抬起头:“好看吧?这盆品相好,一百五,不讲价。”
苏晚皱了皱眉:“一百五有点贵,一百二行不行?”
“一百三,最低了。”
苏晚看了看我,我赶紧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点头意味着什么。
“好吧,一百三,但要帮我送到家。”
“行行行,地址写上,下午给你送。”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便签本,苏晚在上面写下了地址。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花市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花市门口有个卖仓鼠的摊位,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摊位前看仓鼠,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自己的手上还拿着一根棒棒糖。一只胆大的仓鼠从笼子里探出头来,一把抢走了棒棒糖。小男孩“哇”地一声就哭了。
这本来跟我们没关系。但小男孩哭得太响了,引得周围的人都转头去看。苏晚也转头了,正是在她转头的这个瞬间,一个推着板车送货的小贩从我们身后冲过来,板车上堆着好几盆花,又高又宽,几乎遮住了小贩的全部视线。
“让一让让一让——!”
我听到喊声的时候,板车已经离苏晚不到一米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苏晚的胳膊,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
苏晚被我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了我怀里。板车从她身后呼啸而过,车轮差一点就碾到了她的脚后跟。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苏晚的手撑在我的胸口,我的右手还抓着她的左胳膊。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上一次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而是另一种,像是某种花,可能是栀子花。
“你……”苏晚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一下子红了,“你干嘛突然拉我?”
“板车,差点撞到你。”我松开她的胳膊,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贩已经推着板车走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她又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还在发抖的手上。
“你自己吓成这样,还拉我?”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没事。”我把手插进裤兜,试图掩盖它在发抖的事实。
苏晚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陆一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花市门口人来人往,那个被仓鼠抢了棒棒糖的小男孩还在哭,他妈妈正在哄他,答应给他买一个新的。旁边卖气球的商贩在吆喝,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整个世界嘈杂而热闹,但在我和苏晚之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白眼,没有嫌弃,没有怀疑,只有一个问题——一个她可能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亲口听我说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
“你不是说要买盆绿植吗,先把这事儿办完,仓鼠的事儿跟我无关,板车的事儿也过了,你那个问题是认真的吗?”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晚看着我,又翻了一个白眼。
这次的白眼和茶水间那次不一样。这次的白眼里没有“你有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的无奈和好笑。
“算了,”她说,“回家吧。”
“那你的问题……”
“问题过期了。”
“还能过期?”
“对,我给你的回答有效期只有三秒钟,你没抓住,过期作废。”苏晚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步伐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刚问出那种问题的人。
我追上去:“这不公平,你那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
“这种事情还要准备?”
“当然要准备!这不是买白菜!”
“哦,所以你回答‘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跟买白菜一样需要深思熟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就这样一路斗嘴走到了地铁站,谁也没有再提那个问题。但在我的心里,那个问题像一个种子一样被种下了,它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分,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直到撑破我的心。
第十一章 坦白
国庆假期结束,回到公司上班,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轨道。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表现是——我开始在意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了。
以前我穿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就是上班。但现在我会在前一天晚上想好第二天穿什么,甚至会对着镜子多照一会儿,确认头发没有翘起来,确认衬衫领子是平整的。
赵哥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兄弟,你烫头了?”他盯着我的脑袋看了半天。
“没有,就是梳了一下。”
“你以前从来不梳头。”
“以前是以前。”
赵哥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表情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另一个变化是,苏晚开始在微信上跟我聊一些更深的话题。不只是大橘怎么样了、今天食堂吃什么了,而是关于生活的、关于未来的、关于那些我们平时不会随便跟人说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晚:陆一鸣,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没有孩子过一辈子吗?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差点把牙膏沫吞下去。我漱了口,擦了嘴,坐在床边,认真想了很久,然后回复。
我:可以。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
苏晚:但‘很多人’不代表‘正常’,对吧?
我:什么是正常?谁定义的正常?
苏晚:社会定义的。结了婚、生了孩子、买了房、还了贷、退休、带孙子,这就是大多数人眼里的‘正常人生’。
我:那你觉得什么是你想要的?
这次隔了很久,大概有七八分钟,我看到输入提示一直在闪,但消息迟迟没有发出来。最后,她发了很长一段话。
苏晚: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结婚生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但后来医生告诉我,我怀孕的概率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我男朋友家里就知道了,然后就退婚了。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活该一个人。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需要为这件事向任何人道歉。这是医学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更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害怕,害怕以后遇到的人都会因为这件事离开我。
看完这段话,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苏晚,如果有人因为你不能生孩子就离开你,那那个人不配跟你在一起。
苏晚:说得轻巧,等你真的遇到了,可能你也会走。
我:我不会。
苏晚:你怎么知道?
我:因为我在茶水间说过让你嫁给我,虽然那是嘴欠,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我连你为什么被退婚都不知道,就说了那句话。这说明什么?
苏晚:说明你嘴欠。
我:……对,但同时也说明,你生不生孩子这件事,对我来说一开始就不重要。因为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苏晚:你这个人真的逻辑鬼才。
我: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苏晚:……对。
我:那就行了。
苏晚:什么叫‘那就行了’?
我:意思是,别想那么多。你很好,你值得被人喜欢。
苏晚:你又在说教。
我:我没有。
苏晚:你有。
我:好吧,我闭嘴。
苏晚:不用闭嘴,你可以继续说。
我:你到底要我闭嘴还是要我继续说?
苏晚:都要。
我:……
那天的对话没有明确的结尾,因为她最后发了一个“晚安”就睡觉了。但我捧着手机,把那几页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心上一样。
有些话,我说得轻巧,是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我不会因为苏晚不能生孩子就离开她——这个念头从茶水间那个白眼的瞬间就已经是事实了,不是我后来想通的,而是在那一刻,我的心远比我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决定。
我喜欢的是一个叫苏晚的人,不是她的生育能力。
第十二章 进入家庭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妈突然对我说:“明天请苏晚来家里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妈——”
“你闭嘴。上次人家请你在家吃了饭,你妈我做的卤味人家也夸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回请。这是礼数。”
我妈一说“礼数”两个字,我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是那种可以把“礼数”当作尚方宝剑来使用的人,任何人反对都会被扣上“没规矩”的帽子。
我只好给苏晚发消息:“我妈让你明天来我家吃饭。”
苏晚:???
苏晚:你妈为什么让我去你家吃饭?
我:她说上次你请我吃了饭,她要回请。
苏晚:那是你赖在我家蹭饭,不是我请你。
我:反正我妈说了,你来不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
苏晚:几点?
我:中午十二点。
苏晚:我穿什么?
我:随便穿。
苏晚:不行,第一次见阿姨,不能随便。
我:那你穿你平时那样就行。
苏晚:我平时那样是哪样?
我:好看的。
苏晚:你又嘴欠。
但我知道她会来。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小白鞋。头发放下来了,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有意做了造型。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比平时好很多。
“带了点东西,”她把牛奶和水果递给我,“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你学我?”
“这叫礼尚往来。”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还沾着面粉,但脸上的笑容已经绽放到最大号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晚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震动整栋楼的赞叹。
“哎呀,这就是苏晚啊!长得真好看!来来来,快进来坐!”
苏晚被我妈的气势震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礼貌的微笑:“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天天盼着你来呢!”我妈一边说一边拉着苏晚的手往沙发上按,那架势不像是在招待客人,更像是要把人扣留在我家。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看了苏晚一眼,温和地点了点头:“来了?坐。”
苏晚赶紧站起来:“叔叔好。”
“坐坐坐,别客气。”我爸又缩回书房去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陪苏晚坐在客厅。苏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看起来比我面试的时候还紧张。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小声说,“我妈又不吃人。”
“你妈的眼神像是要吃人,”苏晚也小声说,“她刚才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在计算我们孩子的预产期了。”
“她确实可能在想这个,但你不用当真。”
“我能不当真吗?那是你妈。”
我说不出话了,因为她说的对。我妈那个人,你说她热情也好,你说她八卦也好,反正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未来儿媳”的期待。
午饭很丰盛,我妈做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个排骨莲藕汤。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厨房里还在忙活的妈妈,心想这阵仗大概是把我结婚的宴席都提前预演了。
饭桌上,我妈坐在苏晚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问题。
“苏晚啊,你家是哪里的?”
“本地的,城南。”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以前在银行工作,退休了。我爸……去世了,很多年了。”
饭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我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柔和了很多:“哎呀,对不起啊孩子,阿姨不知道……”
“没事的阿姨,”苏晚笑了笑,“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习惯了。”
我妈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以后常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一鸣这个孩子虽然不咋地,但阿姨做饭还是可以的。”
“妈,”我放下筷子,“什么叫‘不咋地’?我在你心里就这个评价?”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报销单都填不对。”我妈头都没回。
苏晚忍不住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看到她笑,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她在我们家,至少在笑,那就说明她没有被吓跑。
吃完饭,我和苏晚一起收拾了碗筷。我妈拦都没拦住,苏晚已经把围裙系上了。
“阿姨,您做饭辛苦了,碗我来洗。”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没关系的,我在家也洗。”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弯腰洗碗的背影,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信息量大概有一本百科全书那么多。我读懂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你要是敢把这么好的姑娘放跑了,你就别回来了。”
我冲我妈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收到。
洗完碗,苏晚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我妈聊了一些家常。我妈问了她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平时喜欢干什么,她都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得体大方。我妈看她的眼神从“欣赏”变成了“喜欢”,又从“喜欢”变成了“这必须是我儿媳妇”。
下午三点多,苏晚说要走了。我妈让我送她下楼。
走到楼下,苏晚深吸了一口秋天干燥的空气,说:“你妈人真好。”
“她确实挺好的,就是有时候热情过头。”
“那种热情……挺好的。”苏晚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我妈就没有那么热情,她是个很安静的人,不太会表达。”
“但你妈也很爱你,对不对?”
苏晚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正常?不正常。”
“我平时也很正常。”
“你平时不正常。”
“你说我不正常,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吃饭?”
苏晚被我问住了,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懒得跟你说。”
我追上去,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小区的绿化很好,秋天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拄着拐杖,老奶奶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
苏晚看着那对老人的背影,忽然说:“陆一鸣,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我说‘我们’是指‘我们这一代人’!”
“哦,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和你。”
“你想得美!”
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第十三章 爸妈的反应
苏晚来过我家之后,我妈就彻底变了。
以前她催我找对象,是喊口号式的——“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现在她不催了,她开始具体化了——“苏晚上次说喜欢吃糖醋排骨,你告诉她周末再来,我做给她吃。”
“妈,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周末不就是用来生活的吗?”
我无言以对。
更离谱的是我爸。我爸平时话不多,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典型的“不表态主义者”。但他对苏晚的态度,让我有些意外。
那天晚上,我爸难得地敲了我的房门,进来坐在我的书桌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那个姑娘,挺好的。”
“……嗯。”
“她爸爸去世得早,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对。”
“不容易。”我爸点点头,“这样的姑娘,比一般人更懂事,也比一般人更能扛事。但你要记住,能扛事不代表她就该扛事。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多替她分担。”
我愣愣地看着我爸,觉得这个版本的爸爸我好像没见过。
“爸,你今天怎么……”
“你妈让我来跟你说的。”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裤子——不是拍我的肩膀,是拍我的裤子,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不过她说的对。”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觉得今天的家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这个家是我爸妈的家,我只是住在这里。但今天,这个家好像也开始变成了“未来的某一天,苏晚也会来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第十四章 一层窗户纸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苏晚的关系越来越好,但也越来越微妙。
我们是朋友吗?是的。我们是好朋友吗?大概是的。我们是暧昧对象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雾里看花,模模糊糊。
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奶茶。我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她一起下班,然后走路送她到家楼下。她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一个她亲手做的蛋糕——虽然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好吃得我差点哭出来。我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给她讲冷笑话,她虽然每次都翻白眼,但翻完白眼之后嘴角总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但我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我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在等她彻底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被退婚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一道很快就愈合的伤口,它更像是一片淤青,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了,但按下去还是会疼。
我不想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我的感情强加给她。
但十一月的某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是周五,我在公司加班整理一个项目的方案,忙到快八点才结束。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街上的人不多,风有点大,吹得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拿出手机,刚准备叫车,就看到苏晚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晚:你今天加班吗?
苏晚:我炖了汤,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她炖了汤,叫我去喝——这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可能是因为加班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我:来。
骑车到苏晚家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她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我上了楼,敲门,她来开门的时侠,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
“来了?进来吧,汤刚炖好。”
走进厨房,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我闻到的是莲藕排骨汤的味道,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苏晚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餐桌上。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很烂,排骨也脱骨了,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好喝。”我说。
“好喝就多喝点。”
我低头喝汤,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陆一鸣。”
“嗯?”
“我今天想了很多。”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揶揄和笑意的认真,而是那种做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在最后关头还在犹豫的认真。
“想什么了?”我问。
“想关于你的事情。”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想我们是什么关系,想你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想我自己对你是什么感觉。”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我放下汤勺,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发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光,“我喜欢你。”
汤的热气在我和她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但她的眼睛依然很清晰,明亮得像是秋天夜里的星星。
“苏晚……”
“你先别说话,”她伸出手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我还没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但是我很害怕。你知道我上一个男朋友是怎么离开我的,你知道那个理由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怕你将来也会后悔,也怕我自己配不上你。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如果因为我害怕就错过你,那我会更后悔。”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看?就是……就是跟你在一起,以一个……女朋友的身份。如果以后你觉得不行,你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怪你。”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
我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苏晚,”我说,“你听好了。”
她仰着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在风雨里站了很久的小猫,终于等到了有人撑伞走过来。
“我陆一鸣,从九月十一号那天下午在茶水间说‘你嫁给我算了’的时候,就不是在开玩笑。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句话如果不是真的,我不会说得出口。”
“你这个人在公司里看起来高冷、不好接近,但你其实比谁都柔软,比谁都怕受伤。你喜欢猫,你会画画,你做菜好吃,你翻白眼的样子好看得要命,你系鞋带都要我帮你系——”
“鞋带是你自己要系的。”她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行,是我自己要系的。但我想表达的是——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很喜欢。我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也许是从你翻那个白眼开始,也许是从你在仓库里说‘下次别饿着’开始,也许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所以,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不用三秒了?”
“不用。我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这辈子最认真的五个字。
“苏晚,在一起。”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在笑的。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说得好像你在求婚一样。”
“我没在求婚,我是在答应你的告白。”
“你不是说让我给你机会吗?怎么变成你答应我了?”
“这个次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苏晚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白眼,没有“你有病”,只有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眼泪。
她伸手打了我胳膊一下:“陆一鸣,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但我喜欢。”
“我也知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碗莲藕排骨汤,吃光了苏晚做的所有菜,还帮她洗了碗。临走的时候,苏晚站在门口送我,我换好鞋,转过身,看到她还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还红着。
“回去路上小心。”她说。
“好。”
“到家了跟我说。”
“好。”
“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我买了新的菜谱,想试试。”
“好。”
“你怎么只会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答应。”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推了我一下:“快走快走,大晚上说什么肉麻话。”
我被推出门,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站在黑暗中,听到门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很轻,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到了。
她在笑。
我骑上共享单车,夜风迎面吹来,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的整个人都是滚烫的,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眶说“喜欢你”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今天跟吃了喜鹊蛋似的,嘴咧到耳朵根了。”
“妈,我有女朋友了。”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苏晚?”
“苏晚。”
我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冲破屋顶的大叫,把正在书房看书的我爸吓得手里的书都飞了出去。
第十五章 恋爱日常
和苏晚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我开始按时吃三餐了。
以前我的饮食习惯可以用“野蛮生长”来形容。早餐要么不吃,要么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边走路一边啃。午餐看食堂做什么,不太挑,能吃饱就行。晚餐就更随意了,加班就在公司附近随便吃点,不加班就叫个外卖,有时候懒得叫就在楼下超市买个面包对付一下。
苏晚对我的饮食习惯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你这种吃法,迟早胃出问题。”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我。
“我吃了二十六年了,也没出问题。”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苏医生。”
“我不是医生,我是你女朋友。”
“所以女朋友可以管我吃饭吗?”
“可以。”她把刀啪地拍在案板上,转头看我,“你不同意?”
“同意同意,完全同意。”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切菜。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的晚餐基本被苏晚承包了。有时候在她家吃,有时候她做了饭让我带回家。她的厨艺是真的好,而且很喜欢尝试新菜,每次做了新的菜总要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就说我敷衍,我说“这个菜有点咸了”,她就说“你嘴刁了”。反正我问什么都不对,但不管对不对,她都会把我做的评价记在心里,下一次做得更好。
周六的早晨,苏晚家。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大橘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苏晚蜷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书上。
“陆一鸣。”
“嗯?”
“你妈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什么?”
苏晚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妈发的语音转文字——
“苏晚啊,周末有空吗?阿姨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你来喝啊。一鸣那个兔崽子喝不喝的无所谓,主要是给你炖的。”
我沉默了。
我妈已经完全“叛变”了。以前她催我找对象的时候,还是“我们家”的立场。现在有了苏晚,她的立场已经彻底倒向了“她们家”。她跟苏晚聊天的频率比跟我高得多,她知道苏晚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大橘的生日是哪一天——大橘的生日,她连我的生日都经常记错。
“你妈真的太好了,”苏晚笑着说,“她说改天要教我做卤味,说这是她的独门秘方,只传儿媳妇。”
“那你学了吗?”
“学了,昨天试了一次,味道还差一点,但阿姨说多练几次就好了。”
我看着苏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她不是在跟我谈恋爱,她是在跟我全家谈恋爱。她已经彻底融入了我的家庭,我妈的手机相册里,苏晚的照片比我还多。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苏晚来家里,他都会主动从书房出来,坐客厅一起喝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苏晚和我爸妈之间有什么矛盾,我大概会被夹在中间。但这个假设从来没成立过,因为他们之间压根没有矛盾。我妈把苏晚当女儿疼,苏晚把我妈当亲妈敬,两个人好得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
唯一的“受害者”是我。
“对了,”苏晚合上书,“下周末我妈妈想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妈妈?”
“对,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她想见见你。”
“你妈知道……我们的事?”
“知道了。我告诉她了。”苏晚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说想看看什么样的小伙子能让她的女儿重新笑起来。”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妈妈说得对,你笑起来很好看。”
苏晚瞪了我一眼:“你少来这套。下周六中午,我妈在家做饭,你别迟到。”
“不会迟到的。”
“穿正式一点。”
“多正式?西装?”
“不用西装,但别穿你那件起了球的运动外套。”
“那件才起了三个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仔细看能看出来。”
“那好,我不穿。”
苏晚满意地靠回沙发上,把书重新翻开。大橘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我们中间,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阳光很好,猫很好,身边的人也很好。
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吧。
第十六章 见家长
见苏晚妈妈的那天,我紧张得不行。
提前一天,我把我妈二十年前嫁到陆家时带来的嫁妆箱子都翻了一遍,找到了我爸那件只穿过三次的深蓝色夹克——据说穿这三次分别是:和我妈相亲、结婚、我出生满月。
“穿我爸的衣服会不会太隆重了?”我问。
“那是见面,不是结婚。”我妈把那件夹克从我手里拿走,换了一件她自己给我买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穿这件,精气神好。”
“妈,你这件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带苏晚回来吃饭之后买的,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废话,我儿子我了解。你属什么的?属狗的。狗咬住了就不松口。”
“……妈你这个比喻我不是很喜欢。”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我准时站在了苏晚妈妈家门口。
苏晚妈妈住在城南一个安静的老小区,家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了几盆花,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葡萄架,虽然这个季节没有葡萄,但藤蔓还绿着,给院子增添了不少生气。
苏晚站在门口等我,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婉了一些。她看到我,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穿得还行。”她给出评价。
“就‘还行’?”
“第一次见我妈,要求不能太高。”
“我尽力了。”
“进去吧。”苏晚拉着我的手,推开了门。
玄关不大,但很干净。空气里有炖汤的香味,和我妈做的不一样,是另一种风格,更清淡一些,像是一锅老母鸡汤正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煮着。
苏晚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
第一眼看过去,我就能看出苏晚的五官遗传自谁。阿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现在五十多岁,保养得不错,眉眼间有一股温婉的气质,但眼神里又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活磨砺后的坚韧。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显然正在忙活。
“阿姨好,我叫陆一鸣。”我鞠了个躬,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妈做的卤味,她说上次苏晚说好吃,让我再带一些过来。”
阿姨接过卤味,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肩膀上,再移到我的手上,最后回到我的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但我觉得像是过了两个小时。
“进来坐吧。”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苏晚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帮妈妈端菜。我坐在沙发上,不敢动,眼睛不敢乱看,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选择放在膝盖上——跟苏晚第一次来我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幅山水画,右下角绣着一行小字——“苏母 绣于二零一三年”。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轻的阿姨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三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苏晚的爸爸。
菜陆续端上来了。阿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鲫鱼、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汤是鸡汤。菜色不复杂,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看得出用了心。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阿姨不怎么说话,苏晚也不太敢说话,我一个人承担了“活跃气氛”的重任,但我的活跃气氛能力相当于一个哑巴在卡拉OK舞台上。
“阿姨,这个鲫鱼做得真好吃,肉质很嫩。”
“嗯,鱼是我早上去菜市场挑的,活的。”
“阿姨您眼光真好。”
“挑鱼跟挑人一样,”阿姨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苏晚碗里,“光看外表不够,要看到里面去。”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光是在说鱼。
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接话。我不接话,低头吃饭。
大概沉默了一分钟,阿姨又开口了。
“小陆,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和我。”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退休前是老师,我爸在国企,还有两年也退休了。”
“你做什么工作?”
“市场部,做营销策划。”
“工资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直接,我一愣,还没开口,苏晚先说话了:“妈——”
“我问小陆呢。”阿姨看了苏晚一眼,苏晚闭嘴了。
“阿姨,我税后到手大概一万二左右。”我老实回答。
阿姨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对我女儿好?”
我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阿姨的眼睛。
“阿姨,我愿意。”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愿意。”阿姨的目光很直接,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情,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母亲为女儿做的最后一道质检。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嘴上说说。我会用行动证明。”
阿姨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苏晚这个孩子,从小心眼实在,吃了不少亏。”阿姨说着,目光柔和了一些,“她不会跟人吵架,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她爸走得早,我身体也不是很好,这孩子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什么事都自己扛。”
苏晚的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眶有点红。
“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没替她做过,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把把关。”阿姨看向我,“小陆,你听好了。我不图你大富大贵,不图你家世显赫,我就一个条件——对我女儿好。你要是以后让她伤心了,我不会找你闹,我不会骂你,我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很失望。”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有力量。一个经历了丧夫之痛、独自把女儿拉扯大的母亲说出来的“失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承受的。
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对阿姨鞠了一躬。
“阿姨,我向您保证。”
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天下午,我在阿姨家待了三个多小时。吃了饭,洗了碗,陪阿姨看了会儿电视,听她讲了一些苏晚小时候的事。讲到苏晚五岁的时候因为不肯剪头发,把家里的剪刀藏到了米缸里,全家人找了一个下午。苏晚在旁边脸都红了,一再制止她妈继续说下去,但阿姨充耳不闻,把底都给我兜了。
临走的时候,阿姨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槛上,夕阳在她身后,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小陆,常来。”
“好的,阿姨。”
“下回来,阿姨教你做鲫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苏晚送我出小区,一路上低着头不说话。出了小区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陆一鸣。”
“嗯?”
“我妈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对我太在意了,所以对谁都先带着审视的眼光。”
“我没往心里去。而且我觉得你妈说得对。”
苏晚抬头看我:“哪里对?”
“‘挑鱼跟挑人一样,光看外表不够,要看到里面去。’她说得很有道理。”
苏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哄人。”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指,“谢谢你,陆一鸣。”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妈放心。”
我看着她的笑容,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值了。哪怕阿姨一开始的态度再冷淡,哪怕那些问题再尖锐,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第十七章 关于未来
和苏晚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天气渐渐冷了,街上的人们开始穿起了羽绒服和厚大衣。苏晚怕冷,每次出门都要把自己裹成一只圆滚滚的企鹅,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鼻尖。我觉得她那个样子可爱得要命,每次都要多看几眼,然后被她发现,她就会把围巾往上拉一拉,只露出眼睛瞪我。
“看什么看?”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你今天是不是又喝假酒了?”
“我没有,我是真的觉得你好看。”
她会翻一个白眼,但围巾下面露出的耳朵尖是红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苏晚家吃火锅。外面下着小雨,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室内暖黄的灯光下,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大橘趴在暖气片旁边,眯着眼睛打盹。
我们吃得饱饱的,靠在沙发上不想动。苏晚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陆一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就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问“明天吃什么”那种“以后”,她是问那种更远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以后”。
我想了想,说:“我想过。”
“说来听听。”
“首先,我想跟你在一个屋子里住。”
苏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当然我也会学做饭,不能老是你做,太辛苦了。”
“你学得会吗?”
“我可以学。实在学不会,我可以负责买菜、洗菜、切菜、洗碗、拖地、倒垃圾、给大橘铲屎。”
苏晚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你现在也在做。”
“对,所以我会继续保持。”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结婚。”
苏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现在,”我赶紧说,“不是说马上,就是……以后。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火锅的热气渐渐散了,汤底不再冒泡,但锅底还存着余温。大橘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鼾声。
“陆一鸣,你想过孩子的事吗?”她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但我从来没有为此做过准备,因为我觉得“准备”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对——这不是一个需要准备的问答题,而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判断题。
“想过。”我说。
“那你……”
“苏晚,你听我说。”我转过身,面对着她,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我的手心里,“我想要孩子吗?坦白说,我从来没有特别强烈的‘一定要有孩子’的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们有孩子了,那很好,我会很高兴。但如果没有孩子,我觉得也不会影响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决定。”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现在这么说,不代表五年后、十年后还这么想。很多人一开始都说不在乎,但时间久了,看到周围的朋友都有孩子了,心态就变了。我见过这样的例子。”
“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收养?”
她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我说,“如果我们以后真的想要孩子了,我们可以去收养。这个社会上有那么多没有父母的孩子,如果我们能给其中一个温暖的家,那不是也很好吗?但是——”我强调了一下,“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想不想要孩子,而不是‘别人都有所以我也要有’。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两个人过,也很好。两个人一只猫,够了。”
苏晚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的手背上。我伸手帮她擦眼泪,她握住我的手腕,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
“陆一鸣,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有光,“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不能生孩子开始,我就觉得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觉得不管我多努力、多优秀,只要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我就永远低人一等。但是你说……你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你说可以收养……你让我觉得,我不是残缺的。”
“你从来都不是残缺的。”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会做饭、会画画、会照顾猫、会翻白眼、会骂我、会对我笑——你身上有那么多那么多好的东西,孩子只是其中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不影响整体。”
苏晚被我逗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说正经话的时候非要插一句‘会翻白眼’。”
“翻白眼是你最优秀的技能之一,我不能不提。”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然后把头靠回我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陆一鸣。”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这些都是真的。”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夜色里安静的小区和大橘在窗台上留下的两个小爪印。
第十八章 春节见家长
春节前一周,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跟我回家过年。
“你妈妈不用陪吗?”我问。
“我妈说她今年想去我姨妈家过年,挺好的,有人陪她。”苏晚说,“而且她说,过年就该去男朋友家认认门。”
“那……你准备好了吗?”
“你忘了吗?你妈我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见我妈的问题,是我家亲戚的问题。”我说,“我家过年的时候,我妈那边的亲戚都会来,我大姨、二姨、三姨、小姨——四个阿姨,加上她们的老公和小孩,大概……二十来号人吧。”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二十来号人就二十来号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人。”
“我那些阿姨,跟你妈不一样。她们……比较直接。”
“多直接?”
我想了想,决定用最委婉的方式预警一下:“比如,第一次见面,她们可能会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买房了吗’、‘工资多少’。可能还会打量你的包、你的衣服、你的鞋子,然后私下评价你的品味。”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翻她们白眼吗?”
“最好不要。”
“那我不翻,我微笑。”
“你会微笑吗?”
“我在公司对不熟的人都微笑,你觉得我不会?”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苏晚在公司的人设是高冷没错,但那是对熟人——她对不熟的人,反而会维持一种礼貌的、得体的微笑,让人觉得“这人还行,但不太好接近”。这种气场,对付我那些阿姨们,应该足够了。
大年三十,苏晚穿着一件红色的毛呢大衣来了我家。
一进门,就被我妈拉住了。
“哎呀,这衣服好看!苏晚你穿红色真衬肤色,白!”我妈一边说一边把苏晚按到沙发上,倒茶、递水果、开电视,一条龙服务。
我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妈,我也回来了。”
“我知道,你坐那边去。”
我默默地坐到了角落里。
下午三点,亲戚们陆续到了。大姨第一个进门,一进门就冲着我妈喊:“桂兰!你儿媳妇呢?快让我看看!”
我妈指了指苏晚,大姨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目标,像激光制导导弹一样精准。
苏晚站起来,微笑着叫了一声:“大姨好,过年好。”
大姨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晚一圈,转头对我妈说:“好看!比照片上好看!这姑娘哪找的?太有眼光了!”
我妈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儿子自己找的。”
我的心暖了一下——虽然我妈平时嘴上说我不咋地,但在亲戚面前,她还是挺护着我的。
接下来,二姨、三姨、小姨陆续到达,每个人都对苏晚进行了一番“鉴定”。鉴定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长相、身材、气质、职业、家庭背景、学历、会不会做饭、会不会做家务、会不会照顾人。
苏晚全程保持微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最让我意外的是三姨。三姨是几个阿姨里嘴最直的,她打量完苏晚,直接来了一句:“姑娘,你真的不能生孩子啊?”
整个客厅安静了。
我妈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苏晚先说话了。
“三姨,医生说概率比较低。”她依然微笑着,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过我觉得,生不生孩子不是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爱的标准。您觉得呢?”
三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的是,说的是。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我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看到苏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化解了,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佩服。
晚饭是年夜饭,我妈带着几个阿姨在厨房忙活了整个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苏晚也去帮了忙,切了一盘卤牛肉,摆盘摆得比大厨还漂亮,端上桌的时候获得了全体亲戚的一致好评。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我坐在苏晚旁边,给她夹菜、倒饮料,她吃得很开心,还跟我小姨家的孩子——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玩了半天,教他折纸飞机,小男孩折了五架,满客厅飞,大人嫌弃得要死,但苏晚笑得比谁都开心。
小男孩折完最后一架纸飞机,突然问苏晚:“姐姐,你什么时候生个小宝宝跟我玩呀?”
客厅又安静了。
我心想,这孩子大概是无心的,但这个问题对苏晚来说,无异于踩雷。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弯下腰,摸着小男孩的头说:“小宇乖,姐姐现在不生小宝宝,但姐姐有一只大橘猫,你喜欢猫吗?”
“喜欢!”
“那下次姐姐带大橘来跟你玩好不好?”
“好!”
危机再次化解。
我凑到她耳边说:“你今天是危机公关大师啊?”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以为我在财务部是白混的?跟各种人打交道,这点场面还应付不了?”
我笑了,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守岁的时候,亲戚们都散了,客厅里只剩我和苏晚,还有我爸我妈。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最近迷上了这个,说要给苏晚织一条围巾。我爸在一旁喝茶看春晚,偶尔点评两句小品不好笑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幽默之类的。
苏晚窝在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有点困了。
“困了就去睡吧,客房给你收拾好了。”我妈说。
“谢谢阿姨,我再坐会儿,守岁嘛。”
“守岁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吗?守岁是老年人的事,你们年轻人就该去睡觉。”我妈说着,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最后苏晚还是没去睡,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春晚的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她被电视机里“五、四、三、二、一”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跟着喊了一声“新年快乐”,然后又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陆一鸣,”她闭着眼睛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晚。”
“新的一年,请多关照。”
“我会的。”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毛衣针,看着我们两个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眶有点红。我爸也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是向上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圆满了。
第十九章 求婚
春节过后,我们在一起已经快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和苏晚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我们在周末的时候去爬山,她爬不动了我就背她——虽然背了不到五十米就被她嫌弃“你背人技术太差”而要求放下来。我们在半夜两点因为大橘打翻了水杯而爬起来拖地,两个人蹲在地上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声。我们一起逛超市,她在蔬菜区精挑细选,我在零食区疯狂扫货,结账的时候她看到购物车上我的那一半零食,会叹一口气然后把膨化食品放回去两包,但又会偷偷留两包。
这些琐碎的日常,拼凑出了我最想要的生活。
三月的一天,我跟我妈说了我的想法。
“妈,我想跟苏晚求婚。”
我妈正在切菜,手一顿,刀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拿出了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特别认真。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她头也不抬,“你又不是问我同不同意,你是通知我。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做呗。”
“那你同意吗?”
我妈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我有什么不同意的?苏晚那姑娘,我恨不得她是我亲生的。你要是把她弄丢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妈,你放心,不会的。”
“不会就好。”她低下头继续切肉,“对了,你打算怎么求婚?买戒指了吗?”
“还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买啊!”
求婚的计划,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搞得太隆重、太张扬,因为苏晚不是那种喜欢在公共场合被关注的人。如果我在商场里单膝下跪、拿个大喇叭喊“嫁给我吧”,她大概会当场翻个白眼然后转身就走。
所以我选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花市旁边的那个街心公园。
就是上次我们从花市出来、我问她“是不是认真的”的那个街心公园。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一个小公园,有几棵树、几张长椅、一个破旧的滑梯和一个秋千。但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因为那天,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紧张得语无伦次,然后她说“问题过期了”。
我想把那个“过期的问题”重新捡起来,给她一个答案。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我约苏晚去花市。理由很正当——她说想给阳台添两盆多肉。
她很自然地就答应了,完全没有起疑心。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春风和煦,花市里人来人往。我们逛了几家店,苏晚挑了两盆品相不错的熊童子,老板用塑料袋把花盆装好,苏晚一手提一袋,走在我前面。
走到花市出口的时候,我突然说:“苏晚,我们去旁边的公园坐一会儿吧。”
“干嘛?你累啦?”
“嗯,有点。”
苏晚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体力真差,以后怎么跟我过一辈子?”
就是这句话。
我心跳骤然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恰好就是我需要的那个引子。
我们走进那个小公园,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很可爱。
我在那个破旧的秋千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苏晚把多肉放在脚边,也在旁边坐下来。
“陆一鸣,你今天有点怪。”她侧头看我。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坐立不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硌着我的大腿,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发烫。
“苏晚。”
“嗯?”
“你还记得去年在花市门口,你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啊,你说问题过期了,气得我翻了你一个白眼。”
“那你记得你在说过期之后,还说了什么吗?”
她想了想:“我说了什么?”
“你说,‘算了,回家吧。’”
“对,然后呢?”
“然后我在后面追着你问,‘你的问题呢?’你说‘问题过期了’。我说‘还能过期?’你说‘对,我给你的回答有效期只有三秒钟,你没抓住,过期作废。’”
苏晚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有点变了。
“每一个字都记得。”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在苏晚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不是钻戒,因为钻戒太贵了我买不起,但我在戒圈内侧刻了一行字——“过期作废”。
我单膝跪在苏晚面前。
“苏晚,上次你的问题过期了,但我不甘心。所以今天,我想重新问你一个问题,有效期可以是一辈子。”
苏晚的眼睛红了,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晚,”我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你愿意嫁给我吗?”
公园里安静极了。遛狗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柯基的小短腿也没了踪影。只有风在吹,树叶在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花市里的叫卖声。
苏晚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抬头看我。
她翻了一个白眼。
但这一次,这个白眼和之前所有的白眼都不一样。她的眼眶里全是眼泪,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那个上扬的幅度大得藏都藏不住。
“陆一鸣,”她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每次都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说这种话。”
“我知道。”
“你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能,因为我对你的喜欢,从来都不需要准备。”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那枚戒指上,戒圈内侧的“过期作废”四个字被她的眼泪洇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我面前。
“你都跪了这么久了,膝盖不疼吗?”
“疼,所以我希望你能快点回答。”
她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大概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样子。
“我回答你。”她说。
“好。”
“我的答案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那我也得给你翻个白眼。”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慢慢套进她的无名指。大小刚好。我量过她手指的粗细,趁上次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线偷偷量的。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注意到了戒圈内侧的字。
“‘过期作废’?”她念出来,然后看着我,“你刻这个?”
“嗯。”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问题没有过期,我的回答也永远不会作废。”
苏晚用手捂住了嘴,眼泪又开始掉了。她伸手打了我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了我。我跪在地上没起来,她整个人扑在我身上,我差点没撑住,两个人一起栽到了草地上。
“陆一鸣,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确定吗?”
“确定。”
“那以后谁做饭?”
“你。”
“你不是说你可以学吗?”
“我试过了,我炒的菜狗都不吃。大橘闻了都跑了。”
苏晚笑着哭着打着我的背,说我是个无赖。我抱着她,觉得春天真好,阳光真好,花市的香味从远处飘过来,遛狗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带着他那只屁股一扭一扭的柯基,老人看到我们两个躺在草地上,笑了一声,说了句“年轻真好啊”。
尾声
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不大,就在我爸妈家的小区里办了个草坪婚礼,请了最亲近的亲戚和朋友。苏晚穿着白纱的样子很美,美到我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差点把戒指掉到地上。
我们的誓词是我写的,不长,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说:“苏晚,从你翻我第一个白眼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苏晚说:“陆一鸣,你要是再填错报销单,我就把你的工资卡没收。”
我妈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我爸递纸巾递了一整盒。苏晚的妈妈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全程笑得很安静,但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婚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宾客都走了,我和苏晚坐在新房的阳台上。大橘也被接过来了,一开始不适应新环境,躲在衣柜底下不出来,后来闻到苏晚的味道,才慢慢探出头来,满屋子巡视了一遍,最后在阳台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对这个新家还算满意。
“陆一鸣。”苏晚靠在我肩膀上。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肯定会。”
“那你吵得过我吗?”
“吵不过。你翻一个白眼我就哑火了。”
她笑了,伸出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刻着“过期作废”的戒指,轻轻摸了摸,然后合拢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陆一鸣。”
“嗯。”
“谢谢你那天在茶水间说了那句话。”
“哪句?‘你嫁给我算了’?”
“嗯,就是那句。”
“你不是说我嘴贱吗?”
“是嘴贱,但有时候,爱情就是从一句嘴贱开始的。”
阳台上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不算很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大橘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晚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一鸣,晚安。”
“晚安,苏晚。”
我想起一年多前那个周一的早晨,我踩着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冲进公司,手里攥着煎饼果子,嘴里叼着吸管喝豆浆。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你在茶水间说了一句傻话,一年后你就会和那个翻你白眼的女同事结婚——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生活就是这样,它从来不会按你写好的剧本走,但它给的一定是最好的安排。
那个白眼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而那枚刻着“过期作废”的戒指,是她给我的一辈子的答案。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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