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日上午约10时30分，意大利蒙扎市（Monza）菲利普斯街（via Philips 12）的PizzAut餐厅门外，当奔驰面包车的车门打开时，一名黑衣女性从车内走出，以手挡处侧脸、斜跨一个迷你手袋、身穿米色风衣，在数名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向餐厅入口。二十米开外的餐厅停车区，十多名身着红色围裙的青年员工早已排成两列——他们是PizzAut的全职员工，全部处于自闭症谱系范围内。
那一名悄无声息从车上走下来的女性，正是意大利总理梅洛尼。按照意大利共和国政府文职官员出入公众场合的惯例例牌，国家总理在一座城市开展私人访问活动时，无需提前通知当地媒体。事实上，梅洛尼当日的行程一直保密到5月1日凌晨。
这名意大利总理抵达后，立即被员工们团团围住。一名叫米尔科（Mirko）的青年迎面走向总理并说出第一句话：“你好，乔治娅，我是米尔科，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和梅洛尼重重握了一下并一同步入店内。这里的员工以“你”而不是“您”称呼所有人，包括意大利共和国总统塞尔焦·马塔雷拉。
进入店内后，梅洛尼在企业创始人尼科·阿坎波拉（Nico Acampora）的带领下参观了厨房、收银台、备料间和用餐大厅。随后，她坐下来，与员工们共进午餐。意大利媒体报道称，员工为她准备了“意大利披萨”——一份由三色食材制作的特别披萨：三分之一是布拉塔奶酪，三分之一是芝麻菜，最后三分之一是樱桃番茄，外层放上了马苏里拉奶酪。她在席间清理了自己的餐盘，且与员工交谈几乎没有中断。总理用餐期间前后大约超过一小时。按照意大利标准，总理的政治议程表上没有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她在一个共有41名自闭症员工的餐厅里找到了这段空隙。
午餐结束后，阿坎波拉按照PizzAut的惯例流程，正式授予梅洛尼PizzAut的红色围裙。围裙正面写着该企业的格言：“滋养包容”（Nutriamo l‘inclusione），背面印有蓝色字体的“勿践踏梦想”（Vietato calpestare i sogni）。
“滋养包容”是PizzAut自2017年创立以来的核心理念。阿坎波拉曾被问过为何要使用“滋养”一词——他用双手做出揉面的手势回答：“包容不是口号，是需要被实践的东西，我们的面团每天都被揉搓、被发酵、被烘烤。”佩戴红色围裙的人必须在餐厅服务一线亲自工作。他随后向梅洛尼解释了该组织的规则：PizzAut的老板、管理者、实习生都没有特殊着装。无论意大利总理还是曾经在此用餐的马塔雷拉（Sergio Mattarella），都必须穿上红色围裙。
梅洛尼戴上红色围裙，并主动要求在一名员工的晋升合同上“第二签名”。阿坎波拉手中的晋升文件是给餐厅服务生洛伦佐（Lorenzo）的——洛伦佐三年前入职时仅是一名勤杂工，到2026年5月1日，他正式晋升为领班，月薪连带增加，并享有更多责任授权。
“今天，我收到了一份加薪、更多的信任和更多的责任，”洛伦佐对总理说。梅洛尼俯身看合同：“比加薪更让你看重的是……责任？”洛伦佐点了点头。阿坎波拉后来接受记者采访时转述了洛伦佐的原话，他说：“薪水的数字他会慢慢适应，但‘领班’这个头衔意味着别人需要依靠他。”
PizzAut并非一家普通的披萨餐厅。它的第一家店于2021年在米兰省的卡西纳德佩基开张。第二家店于2023年4月在国际自闭症意识日当天在蒙扎开张——意大利总统塞尔焦·马塔雷拉亲自出席剪彩，并与阿坎波拉及每位员工分别握手、拥抱。马塔雷拉当时讲了一句话：“这不只是一个模范之地，而是正常的地方。因为大家都在尽自己的本分，每个人的表达方式、自我实现和赋权方法各不相同。”
阿坎波拉创立PizzAut之前，是一名在自闭症领域工作超过二十年的教育工作者。他同时也是一名父亲——他的儿子患有自闭症。正是这种双重视角促使他跨出一步：与其让儿子接受受保护工场的“庇护性就业”，不如创办一家真实的餐厅，让自闭症青年与普通雇员在同一个平台上接受同样的考核、同样的薪水和同样的前途。
截至2026年5月，PizzAut在卡西纳德佩基和蒙扎的两个店面总计聘用41名青年自闭症员工，全部签订意大利法律规定的正式无限期雇佣合同。另有7名学员在培训期内，即将转为正式职工。2025年9月，PizzAut推出了流动餐车“PizZautobus”，该项目将在2026年底前在伦巴第大区再创造约60个就业岗位。阿坎波拉与食品巨头百味（Barilla）的合作也于2025年升级，新的企划“PastAut”在两家店内推出意大利面食菜单。“PizzAut是对整个体系提出的挑战，”阿坎波拉向LaPresse媒体表示，“意大利有太多企业宁愿支付罚款也不愿雇佣残疾人。我们拥有41人的全员雇佣——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整个国家的现代工业宁可付罚款，也不愿投入基础包容性培训。”
阿坎波拉在交谈中引用了一组数据。根据意大利全国劳动监察署（INL）2025年度报告，意大利《第68/1999号法律》强制要求雇员规模在15人以上的企业必须聘用一定比例的残疾员工——其中包括身体、精神和智力残障者，含自闭症谱系障碍者。但各企业在实际操作中宁可支付定额罚款（每月每缺额约80至150欧元不等），也不愿执行相关职位的招聘流程。根据全国残疾人就业观察站（Osservatorio Nazionale sull‘Inclusione Lavorativa delle Persone con Disabilità）2026年2月更新报告，意大利强制雇用配额职位中约49%的岗位空置，其中超过2/3的空缺属于可获专业辅导的精神残疾类岗位。该报告还披露，意大利仅约32%的自闭症成年人获得任何形式的带薪就业——无论全职、兼职还是庇护性岗位均包含在内。
阿坎波拉试图用PizzAut回答这一空缺。“如果我儿子无法得到一份工作，我就亲手创造一份，”他说。他对总理表达的最主要请求，并不是额外的国家资金援助，而是希望改变整个国家对自闭症就业的思维模式。阿坎波拉在多家媒体的采访中反复强调，“许多企业给自闭症个体安排一个岗位，只是在仓库装装盒子，这违背了雇佣的真正目的。我们需要的是合理调配、人员定制、培训和长期支持。”
梅洛尼回应说：“我很受触动，我要去看看。”这次访问的另一个背景是：4月28日（三天前）意大利内阁刚刚批准了劳动法令（Decreto Lavoro 2026），该法令包含向雇用残疾人员的企业额外退税和放宽配额申报的有关规定。梅洛尼在5月1日与阿坎波拉共进午餐前，第一时间向项目创始人展示了这部法令草案的具体细节。
阿坎波拉提出的另一项建议是简化公共就业服务与医疗康复机构之间的数据互通。自闭症的诊断通常会附带一份医疗服务计划文件。问题是，自闭症成年人一旦从学校毕业转入社会，原始文件难以及时转给就业中心和雇主甄别系统。这使得很多青年在完成学业的同时也消失在了公共就业部门的技能档案中。
PizzAut仅用8年就从一间外卖店铺建设为意大利最著名的融合就业品牌之一。在这8年中，意大利共和国连续两任国家元首都专程访问过同一家披萨店——这在意大利极为罕见。
共和国总统马塔雷拉首先于2023年的店铺开幕时参加了剪彩，随后他持续与阿坎波拉保持私下联系。2025年9月，一群预订了PizzAut的教师未通报而缺席聚餐造成了高达两千欧元的食材浪费。阿坎波拉在社交媒体无奈发文——等待一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意大利总统府的工作人员，转达总统对阿坎波拉的精神关怀。“总统希望我转达他诚挚的慰问，并让我代为拥抱你们每一个人。”阿坎波拉在采访中回忆，“他说生活里总会遇到种种困难，但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2025年7月，PizzAut受邀为意大利奥林匹克足球队主办方供应食物时，阿坎波拉在蒙扎市中心的酒店外，意外地看见下车走来的马塔雷拉。两人还当着记者的面聊了很长时间。
梅洛尼的访问是PizzAut获得国家元首连续背书的最新篇章。因为梅洛尼是以“劳模劳动日”的缘由、而不是竞选活动理由进入餐厅的，所以她的团队事先没有对外提供任何通告。用阿坎波拉的话描述是：“每个人都认为总理今天会在某个大工会集会上发表讲话吧？没有。她放弃了其他安排。那天早晨我们打开门，看到的第一位访客就是她。”
据意大利主要综合通讯社及多个媒体平台5月1日收集的现场报道，梅洛尼在餐厅内与自闭症员工们进行了一连串直接交流。
阿坎波拉向在场记者逐条复述了互动细节：一位名叫马可（Marco）的新员工在店门口迎接时说：“我是新人，我叫马可。”梅洛尼回应：“很高兴认识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马可说：“我是一名服务员，这是我第一天上班。”梅洛尼握住他的手说“恭喜你”。
另一名女性兼职员工莱蒂齐娅（Letizia）最初因严重社交障碍长期沉默。进入PizzAut工作后，她的言语能力开始逐步恢复。5月1日当天，莱蒂齐娅全程拉着梅洛尼的手带她参观厨房。莱蒂齐娅还送给梅洛尼自己编织的一条项链和一条手链。“她又拉着我参观了菜园，”梅洛尼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以为她只是带我逛一圈。她又带我参观了好几个我不该进去的房间，每当工作人员试图拦住她时，她只说‘她是我的朋友’。”
现场记者回忆，梅洛尼在莱蒂齐娅面前数次低头弯腰、膝盖半蹲以保持平视角度。当被一位青年问及“你喜欢吃哪种披萨？”时，梅洛尼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考虑了几秒之后说：“玛格丽特，但我今天必须吃完那份用意大利国旗颜色的特制披萨。”
一位坐在角落的残疾老员工一度说了一句略带焦虑的话。梅洛尼回应说：“你们不应该害怕。因为你们什么都做得到。”
午饭后，员工们向梅洛尼介绍了所谓的“巴斯金”运动——一种融合型篮球运动，残奥与非残奥运动员同场参赛。这是阿坎波拉主动让青年员工向总理亲自解说的交流环节。
在同一张长桌上，梅洛尼观看了洛伦佐签署晋升合同。现场见证的还有意大利劳动部副部长玛丽亚·特蕾莎·贝卢奇（Maria Teresa Bellucci）。她在总理访问前不久确认了出席。
从政绩角度看，劳动节当天与自闭症融合项目负责人共签劳动合同，对任何党派的政府首脑都是一场政策影响力良好的公关。但梅洛尼的行为留下了跨党派回响的线索——意大利媒体《共和报》、《晚邮报》和《新闻报》均在报道中对不同党派的官方回应进行了交叉验证。意大利民主党（PD）副秘书长没有对此次访问表示任何嗤之以鼻。五星运动（M5S）领导人朱塞佩·孔特（Giuseppe Conte）虽然没有取消其五一集会，但被媒体问及此事时只表示“PizzAut是值得借鉴的，是跨党派的民族利益”。
阿坎波拉本人则表示不再深问党派话题。他告诉《自由报》（Libero）：“我的所有努力都是超越政治边界的。当意大利领导人愿意站在被排斥于就业市场之外的人群身旁时，我可以暂时撇开自己的政治敏感度。”
据意大利安莎通讯社（ANSA）5月1日晚间的报道，阿坎波拉曾对梅洛尼说：“我认为您选择在劳动节当天来到这家由一群被正常排除于就业市场的人所经营的企业，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讯号。它传达了一个强大的信息，即意大利建立在劳动之上的共和国对所有人开放。”
梅洛尼给出了回应的著名答复：“最具震撼力的信息恰恰来自你这边。来自你创造的这一切——没有人相信（可行），而你相信，然后今天每个人都应该相信，因为这是一个事实。”
她说自己只不过是前来问候。随行记者完整记录了她的原话：“我只是来这里问候的——在劳动者的节日里，致以最非凡的劳动者。”当天晚上，梅洛尼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布了全程视频并附上一段评论：“今天我有幸亲身体验PizzAut——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是一个充满真正的工作、才能、承诺、人性和尊严的项目。PizzAut是那样一种体验：让你亲眼目睹当远见、勇气和心灵结合在一起时，能够产生何等巨大的价值。”
阿坎波拉后来在Libero的一次采访中说：“她待了将近一小时，走后连项链和手链都未摘下。”
阿坎波拉警告，不能将PizzAut看作是“圣人”的行为。“我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他曾在接受意大利《晚邮报》采访时说，“我们只是把自闭症个体当作正常的职场人，而不是当作保护工场的‘特殊材料’。为什么有人觉得这很特别？”
截至2026年5月，PizzAut的第二台移动餐车即将投入运营。与食品业巨头百味合作的“PastAut”面食菜单已上线；原定于2026年夏末进驻伦巴第大区主要火车站（米兰中央火车站和蒙扎站）的计划亦在谈判中。阿坎波拉计划到2026年底前再新增约60个自闭症人员就业岗位。
PizzAut的商业可持续性仍然是一个被长期忽略的问题。意大利《晚邮报》商业版2025年11月引用财务数据称，PizzAut的两家门店整体年营收约550万欧元，年度利润微薄，但能维持收支平衡。阿坎波拉的经营方法是控制房租、水电、原料和员工薪酬，让餐厅在前三年的盈利压力最小化。“我们没有银行贷款，也没有募捐来支撑员工薪资。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赚钱。”阿坎波拉在2025年采访中如此定位。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ISTAT）2026年3月更新的劳动力调查样本表明，全意大利约有66万名处于工作年龄的自闭症成年人。同一份调查估算，在这一群体中，仅有32%的人被纳入任何形式的有偿劳动——包括兼职、季节工和庇护工场，而享受全日制正式无限期合同的员工比例仅占全国总数的9%左右。
更尴尬的数据来自意大利劳动与社会政策部（Ministero del Lavoro e delle Politiche Sociali）2025年末发表的《残疾人就业强制配额执行情况年度报告》：2024年，约62%的适用企业未能完全执行法律规定的残疾人就业配额，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企业宁愿支付定额罚款也不愿调整特种岗位。在这些企业中，愿意聘用智力或精神残疾者（尤其是自闭症谱系障碍者）的比例更低，不足总豁免企业的23%。
在意大利，自闭症群体始终是残疾人就业链的末位。在欧盟委员会2023年发布的《残疾人就业战略记分卡》中，意大利在残疾人就业率排名中位列欧盟22名，仅高于希腊、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三国。2017年阿坎波拉推动第一轮企业培训课程时，参加培训的七八家企业最终都未能落实聘用。
但是，PizzAut正在缓慢地改变这个局面。2025年，一家意大利电信运营商从PizzAut直接雇用了三名自闭症毕业生，百味食品集团的客服部门定向招收两名PizzAut学员。阿坎波拉一直反对让人数迅速膨胀，但他对媒体的暗示是：“我只希望未来十年内，PizzAut模式能在每个大区得到复制，而不必是我的品牌。”
梅洛尼在结束了她在PizzAut的午餐后，5月1日下午回到罗马。她原本计划在中央总工会（CGIL）举办的大规模劳动节音乐会后发表五一节官方致辞，但最终临时取消了该计划。5月2日上午10时左右，她在社交平台上公布了她为意大利共和国历史上第二长任期政府的文案，里面也并未提及PizzAut访问一事。这条消息聚焦于其政府的执政长度而非劳动政策内容。
但这并没有削弱PizzAut在政治舞台上的象征价值。在意大利，没有任何其他社会企业获得过共和国总统和现任政府总理的双重公开确认。这是阿坎波拉深耕八年所积累的“政治资本”。马塔雷拉的两次背书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介入；梅洛尼的到来则是作为政府首脑对个人努力的社会认可。
阿坎波拉强调，仅凭国家元首的姿态不足以解决系统性问题。他说：“如果国家支持那些雇主招募残障员工，政府需要继续修改法规。企业和雇主需要确信，招聘自闭症者不是一项行政负担。”阿坎波拉希望推动2026年下半年成立一个跨部会工作小组，成员包括总理办公室、劳动部、残疾人事务部和教育部的代表，共同处置残障培训与就业衔接。
来源：意欧视点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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