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位大姐,昨天下午走了。才四十五岁,糖尿病晚期。
消息是物业小张在业主群里发的,短短一行字:“3号楼的周秀兰女士于昨日下午病逝,享年45岁。”后面跟了一串蜡烛的表情。群里安静了很久,才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复——也是一排蜡烛,整整齐齐的,像在手机屏幕上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周秀兰,45岁。我住在这小区快八年了,跟她算不上多熟,但见面总打招呼。她住3号楼204,我住4号楼,中间隔着一个花坛。每天早上去上班,我总能在小区门口碰见她——不是碰见,应该说“闻到”更准确。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胰岛素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像是从医院里长出来的人。
她长得不算好看,脸盘子大大的,皮肤暗黄,眼泡总是肿着,像没睡醒。但她爱笑,见谁都笑,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手里常年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那个袋子我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胰岛素和针头。她每天要打四针,早中晚加睡前,雷打不动。
我第一次知道她有糖尿病,是前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加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她坐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她一手撑着墙,一手在翻那个保温袋,手指哆嗦得厉害,拉链拉了几次都拉不开。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喘着气,声音很小,“低血糖了……麻烦你帮我把那个袋子打开……”
我帮她拉开拉链,她从里面摸出一瓶可乐,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手也不抖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冲我笑了一下:“吓着你了吧?没事,老毛病了,低血糖比高血糖更吓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扶她站起来,问她要不要上医院。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家就在二楼,走几步就到。她提起保温袋,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枯草。那年她才四十三。
后来跟她熟了,断断续续听她说起一些事。她老家在四川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县城,早年来这边打工,在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缝纫机。她老公也是厂里的工人,比她大两岁,两人是同一年下岗的。下岗以后老公去开网约车,她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就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糖尿病是二十七岁那年查出来的。她说的,“二十七岁,刚怀上我女儿那年,查出来妊娠期糖尿病,生完以后没好,转成了慢性的。”她说到这里,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医生说我这种属于早发型,控制不好后期会很麻烦,果然就很麻烦。”
她说的“很麻烦”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慢慢看明白了。
她先是眼睛出了问题。有一阵子我看见她出门开始拄拐杖,不是腿不好,是眼睛看不清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她跟我解释过,说眼底出血,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女儿那会儿上小学六年级,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帮妈妈滴眼药水。我在楼下看见过那个场景——小姑娘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一只手捧着她妈妈的脸,另一只手举着眼药水瓶,小心翼翼地挤,她妈妈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像个听话的小孩。
眼药水滴完了,小姑娘就牵着她妈妈的手往家走。她妈妈的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挪,走得极慢。母女俩的背影在楼道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艘船和它的灯塔。
去年秋天,她的肾功能也不行了。开始做透析,一周三次,每次去市里的医院,来回要倒三趟公交车。她老公早上五点多就要出车,送不了她,她就一个人出门,保温袋里装着保温杯和两块饼干,天不亮就往外走,走得很慢,但在楼梯上的脚步却异常小心,像是怕打扰了谁似的。
偶尔我碰见她,会顺路捎她一程。她坐在副驾驶上,总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麻烦你了”,“又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说顺路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始絮絮叨叨说她女儿。说她女儿这次月考又考了年级前二十名,说女儿作文写得好被老师表扬了,说女儿想考重点中学但怕学区不够好。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窗外的车流,“就是放不下那个丫头。”
她说话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浮肿的脸上。她闭了闭眼睛,我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
上个月,她住院了。我是在业主群里看到的消息——她老公发的,说周秀兰在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病情加重,要转去肾内科。群里有人问要不要帮忙,要不要捐款,她老公都没回。后来我妈跟我讲,说周秀兰这次的病来得凶,脚上烂了一个洞,怎么都长不好,医生说再不控制可能要截肢。
我犹豫了几天,还是去医院看了她。
她在三人间的中间那张床,左边的病友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右边的床空着。她半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瘦得像根柴火棍,青筋突突地跳,像是皮肤下面爬着几条蚯蚓。她的脚用纱布包着,鼓鼓囊囊的,像两个大馒头,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的。
看见我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按住她。她笑了笑,还是那副眯着眼睛的样子,只是脸色比以前更黄了,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个没结好的血痂。
“你怎么来了?还特意跑一趟。”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说我来看看你,小区里大家都挺惦记你的。
她“嗨”了一声,说我这病就是拖着的,没事,过几天就回去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保温袋——不是以前那个深蓝色的了,换了一个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说这是她女儿给她买的,说粉红色看着心情好。
她伸手够那个保温袋,够不着,我帮她拿过来。她从里面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看。是一张奖状,写着“周小雨同学荣获本学期‘三好学生’称号”。她把奖状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旗帜,眼睛亮了一下。
“我丫头今年小升初,”她说,“等我这回出院了,我要去给她开家长会。”
我说你肯定能出院,好好配合治疗。
她笑了一下,把奖状小心地放回文件袋,又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很轻,像是把手里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你帮我跟咱们小区的王姐说一声,她上次借给我的那个轮椅,等我回去了还她。”我点点头。她又说:“还有物业小张,去年帮我申请了那个困难补助,我一直没当面谢他,你帮我说声谢谢。”我说好,你别想这么多,安心养病。
她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昨天下午三点多,她女儿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姑娘用她妈妈的微信号发的,就一句话:“我妈妈周秀兰,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走了。谢谢大家这些年照顾她。”
后面还跟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让我看了很久,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再也不动了。
群里的大人们纷纷回复节哀,保重,要坚强。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她那个保温袋,想起来她坐在楼道台阶上灌可乐的样子,想起来她女儿踮着脚尖给她滴眼药水,想起来她说“就是放不下那个丫头”时的表情。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路过3号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人。没有那个提着保温袋、慢慢走路的身影。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艳艳的,没人看。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业主群,往上翻了好久,翻到她女儿发的那条消息。我犹豫了一下,打下两个字:“节哀。”
删了。
又打:“小雨,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
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她本来今天应该去透析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