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管不了了,你堂哥要在城里买房,我和你大妈得去给他带孩子,这老头子在你家先住着吧。”大伯站在门边,连鞋都没换,语气里透着一种迫不及待要甩掉包袱的急切。

我看着站在大伯身后,佝偻着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的爷爷,心里窜起一股火。我爸去世得早,当年爷爷在乡下的那套大院子和几亩地,大伯以“长子养老”的名义全盘接了过去。那时候他说得比唱得好听,说只要他在一天,老父亲就绝不会受半点委屈。这才过了几年,爷爷突发了一次轻微脑梗,腿脚没以前利索了,不再能帮他们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大伯的脸就变了。

“大伯,当初分家的时候……”

大伯打断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现在我是真有困难,你作为孙子,管几天你爷爷怎么了?难道还能眼睁睁看他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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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掏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一边喊着“喂喂喂”,一边转身就下了楼,连声招呼都没跟爷爷打。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楼道里回荡着他急促的下楼声,仿佛身后有瘟神在撵他。

爷爷依然站在门口,手里局促地攥着衣角,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着抖。他不敢看我,也不敢往客厅里走,只是小声嗫嚅着:“强子,给你添麻烦了……爷爷少吃点,不占地方……”

听到这句话,我鼻头一酸,心里的火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悲凉浇灭了。我赶紧走过去,接下他身上背着的一个瘪瘪的布包,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粗糙的茧子和裂口。

“爷,你这是说什么话。这儿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把他安顿在沙发上,妻子小慧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双手递到爷爷手里。

“爷爷,喝口水暖暖。锅里正炖着排骨呢,一会咱们就吃饭。”小慧笑着说。

爷爷双手捧着玻璃杯,连连点头,眼眶却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在我们家住得小心翼翼,那种小心翼翼让人看着心疼。

吃饭的时候,他从来不主动夹菜,哪怕那盘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就放在他面前,他也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炒青菜。我和小慧给他碗里夹肉,他就拼命推辞,说自己老了,吃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吃了浪费。他吃饭的声音极小,连咀嚼都不敢张大嘴,生怕吧唧嘴的声音会惹我们心烦。

白天我和小慧去上班,让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休息。下班回来却发现,家里的地被拖得干干净净,垃圾桶被清空了,连厨房水槽里没来得及洗的几个碗,也被他洗得锃亮。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说爷你就在家享福,什么都不用干。他总是连连答应,可第二天依然我行我素。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累赘,怕连我也像大伯那样,哪天嫌烦了,把他赶出家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爷爷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些血色,话也稍微多了些。小慧给他买了两套新衣服,里外都是纯棉的,穿着软和。他还会在天气好的下午,下楼去小区里的凉亭坐坐,跟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头下下象棋。我看在眼里,心里也觉得踏实。

后来有一天,爷爷没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我推开客卧的门,发现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我和小慧吓坏了,赶紧连背带抱地把他弄下楼,开车直奔市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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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急诊、抽血、拍片子,一通折腾下来,医生说是重感冒引发的急性肺炎,对于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很危险,必须立刻住院。

交住院费的时候,我去缴费窗口刷了一万块钱的预存金。这点钱对我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小慧又刚查出怀孕,家里的经济确实不算宽裕。但我没犹豫,救爷爷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爷爷在病床上吊了三天水,神智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醒来后,看到床头挂着的吊瓶和周围白花花的病房,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强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握着他的手说:“没多少钱,都有医保呢,你别操心这个,把身体养好就行。”

他不信,趁我出去打水的时候,拉着隔壁床的病友打听。等我回来,他死活要拔针管,说自己好了,要回家。

“爷,你这是干什么!”我急了,赶紧按住他的手。

“这住一天得好几百吧?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花这个冤枉钱!强子,你听话,带爷回家,爷吃点去痛片发发汗就好了。”他急得直拍床沿,眼里的满是愧疚和焦急,“你和小慧也不容易,还得还房贷,爷不能拖垮你们啊!”

我强压着心酸,凑到他耳边说:“爷爷,你要是现在不好好治病,以后谁帮我们抱重孙子?你得养好身体,等着看重孙子呢。”

听到“重孙子”三个字,爷爷愣住了,拔针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小慧有了?”

我用力点点头。

爷爷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了床上,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他喃喃地说:“好,好……我好好治病。”

那次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大伯在此期间没打过一个电话,也没问过一句。我彻底对他寒了心,也打定主意以后爷爷就由我来养老送终,那个的亲戚,权当死了。

就在爷爷出院后的第三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晚我在书房加班改一个方案,小慧已经睡了。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准备关电脑回房间,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是拖鞋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很慢,很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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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紧,怕爷爷起夜摔倒,赶紧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我看到爷爷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爷,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不舒服?”我快步走过去,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壁灯。

柔和的灯光下,爷爷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清明,没有了往日的局促,反倒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强子,你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依言坐下,这才看清他手里抱着的,是一个用旧红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物件。那块红布已经褪色了,边角起了毛边,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爷,这么晚了,你这是弄啥呢?”我不解地问。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指慢慢解开红布上的死结。里头是一个破旧的带锁的小木盒。随后他拿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小铜钥匙。

伴随着细微的“咔哒”一声,木盒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