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跳动的代码,右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中央空调的嗡鸣。我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个从大学就养成的小动作,每次遇到棘手的bug都会这样。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玻璃幕墙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张扬,还没走?"保安老李推开门,手里提着保温杯。
我头也不抬:"马上,就差最后一个模块测试。"
"又加班。"老李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别太拼。"
我笑了笑,没接话。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是项目组群里的,我瞄了一眼——林雨发的,说她那边的接口已经对接完成。我快速回了个"收到",继续盯着测试报告。
其实这个项目本可以明天再弄,但我不想拖。这是公司Q2季度的核心项目,智能客服系统的全面升级,我负责的是最关键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块。三个月,从需求分析到代码实现,每一行都是我和团队熬出来的。
凌晨三点半,所有测试通过。我保存文档,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合上电脑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下午的一个细节——部门总监徐雅婷从我工位旁边经过时,脚步停顿了几秒,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个停顿有点怪。
我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徐总一向公私分明,虽然严格,但一直很认可我的工作能力。上个季度的述职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团队的技术支柱。
我收拾东西,关掉显示器。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发现徐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她的身影,好像在打电话,手势幅度很大。
我没多想,刷卡出了公司大门。
01
早上九点的例会,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林雨已经在调试投影仪,看见我进来,扬了扬手里的U盘:"张哥,你的测试报告我拷贝了一份,一会儿放在后面讲。"
"行。"我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昨晚三点半才跑完全部测试,结果比预期好。"
"我就知道。"林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你搭档这半年,就没见你交过延期的活。"
其他人陆续进来,运营部的小王,产品经理老陈,还有测试组的几个人。最后进来的是徐雅婷。
她今天穿着黑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些。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但很快移开。
"开始吧。"她在主位坐下,语气和往常一样,"张扬先汇报技术进展。"
我站起来,点开PPT。二十分钟,我把三个月的工作内容,技术难点,解决方案,测试数据,全部过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性能优化部分时,我特意强调了一个细节:"通过改进算法,我们把响应速度从1.2秒压缩到0.3秒,这个指标已经超过行业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徐雅婷没鼓掌,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还有吗?"她头也不抬。
"没了。"我说。
"坐下。"
接下来是其他部门的汇报,我边听边在本子上记重点。快结束的时候,徐雅婷突然开口:"这个项目的商业化方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版。张扬你负责技术部分的成本核算。"
我愣了一下:"徐总,商业化不是运营部的事吗?"
"现在是你的事。"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散会。"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什么情况?"林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徐总今天有点不对劲。"
"可能有别的事。"我收拾东西,心里却有些疑惑。
下午我埋头做成本核算,各种数据表格看得眼花。五点多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见运营部的小王。
"张哥。"小王看看四周,小声说,"你知道公司最近要做人员优化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优化?"
"听说要裁一批人。"小王说,"我也是听HR那边的朋友说的,好像是因为上个季度几个项目都没达到预期收益。"
"我们这个项目不是做得挺好?"
"谁知道呢。"小王耸耸肩,"反正小心点总没错。"
回到工位,我坐不住了。打开内部邮箱,翻到上个月的季度总结,我们部门的KPI完成率是118%,在整个公司排第二。
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小王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我想起徐雅婷今天的态度,那个停顿,那个眼神,突然觉得气氛确实有些不对。
晚上加班到九点,我把商业化方案的技术部分做完了一半。路过徐雅婷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指标没问题,但你知道上面怎么想……"是徐雅婷的声音。
"……那项目组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HR总监。
我没敢多听,快步走开。
02
周五下午三点,HR发通知,说绩效结果公布,各部门主管去会议室领取评估表。
我照常写代码,不太担心。这个季度我超额完成了所有任务,项目上线后用户反馈也很好,绩效应该不会差。
四点半,徐雅婷召集部门开会。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很沉。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的纸。
"这次绩效考核,公司采用了新的评估标准。"徐雅婷把文件放在桌上,"结果已经出来了,我逐个念。"
林雨,B+。
老陈,B。
小刘,C。
念到我的时候,徐雅婷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张扬,D。"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D。"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串数字,"按照公司规定,D等绩效没有季度奖金,并且需要接受绩效改进计划。"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林雨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徐总,是不是搞错了?"我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这个季度的项目完成度和质量都在那,为什么会是D?"
"评估标准变了。"徐雅婷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新标准不只看项目完成度,还要看综合贡献值,团队协作度,创新价值。你在这几项上的得分都不高。"
"哪几项?"
"这是公司的评估体系,我没办法向你解释每一个细节。"她合上文件,"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但结果不会改变。"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控制住了:"我可以看一下评估细则吗?"
"不行。"徐雅婷说,"涉及公司内部管理制度,不对个人公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只是旁观。
"还有一件事。"徐雅婷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下周公司有个紧急项目要上,需要技术支持。张扬,你负责,今晚开始通宵加班,把方案做出来。"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通宵加班?"
"对。"她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有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但我知道,在这个场合,我说什么都没用。
"没问题。"我说。
徐雅婷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林雨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我摆摆手:"我没事。"
"张哥……"
"真的没事。"我站起来,拿起电脑,"我先回去干活。"
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个所谓的紧急项目文档。内容很简单,就是对现有系统做一个功能迭代,根本不需要通宵,两天就能搞定。
但徐雅婷说要通宵。
我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工作安排,这是羞辱。
03
我没去加班。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三个月的所有工作文档。每一份需求分析,每一行代码,每一次测试记录,我全部备份,打包,上传到私人云盘。
凌晨一点,我写完了一份详细的工作总结,里面列出了我负责的所有项目,完成时间,成果数据,团队评价。这些是我的筹码,也是我的证据。
我想起小王说的裁员。也许徐雅婷是想逼我自己走,这样公司就不用赔偿。
但为什么是我?
我打开项目组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项目刚启动的时候。那时候徐雅婷在群里说:"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大家务必全力以赴,尤其是张扬,技术部分就靠你了。"
我当时回复:"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我真的完成了。
但现在,我得到的是D。
我关掉聊天记录,打开朋友圈,刷到林雨半小时前发的一条动态:"有些事,不说破,大家都明白。"下面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公司。手机一直在响,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没看。下午三点,徐雅婷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你为什么不来加班?"她的声音很冷。
"不舒服,请了病假。"我说。
"病假需要提前申请。"
"紧急情况。"
她沉默了几秒:"张扬,公司安排的工作,你必须服从。"
"我服从。"我说,"但我也有权利在不舒服的时候休息。"
"你明天必须来。"
"明天是周日。"
"我不管是周几。"徐雅婷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来,后果自负。"
我挂了电话。
后果自负?我已经是D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后果?
周日,我还是没去。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劳动纠纷的相关问题。律师说,如果公司违规操作,我可以申请劳动仲裁,但需要足够的证据。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律师说,"这种官司很耗时间,而且就算赢了,你在这个行业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二层,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从这里看不见。
我突然想起刚入职那天,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仰头看这栋楼,心里想着要好好干,争取三年内做到项目经理。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连绩效都保不住。
手机又响了,是徐雅婷。我没接。她连续打了五个,我全部挂断。
最后她发了条微信:"张扬,你最好想清楚。公司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04
周一,我去公司了。
不是去加班,是去找答案。
我提前半小时到,趁着人少,去了档案室。公司的绩效考核记录都存放在这里,虽然不对个人开放,but我知道档案管理员老张每天早上都会去楼下抽烟,办公室经常空着。
我运气不错,老张果然不在。我溜进去,找到人事档案柜,翻出这个季度的绩效评估表。
我的评估表上,技术能力一栏写的是A,项目完成度也是A,但综合评分那一栏,被人用红笔改成了D。笔迹很用力,纸都有点破了。
改动的人签了名:徐雅婷。
我拍了照,离开档案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公司最近的项目动态。在内部系统里,我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我负责的那个智能客服项目,在上周被转移到了商业化部门,负责人变成了……徐雅婷。
我点开项目详情,里面的所有技术文档,设计方案,测试报告,署名都变成了"徐雅婷及团队"。我的名字,出现在最后的"特别鸣谢"里。
特别鸣谢?
我做了三个月的项目,现在变成了"特别鸣谢"?
我的手在颤抖,不是气愤,是愤怒。那种被人剥夺了全部价值的愤怒。
我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公司的项目收益表。这个表格一般只有管理层能看,but我之前因为要做成本核算,徐雅婷给过我临时权限。
我找到了智能客服项目的预估收益:第一年保守估计500万,如果推广顺利,三年内能达到2000万。
这是一个能让人升职加薪,甚至跳槽去更大公司的项目。
而徐雅婷把它占为己有。
我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
这时候林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张哥,喝点东西。"
"谢谢。"我接过咖啡,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
"昨晚徐总找我谈话了。"林雨小声说,"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情绪不稳定,工作态度有没有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林雨咬着嘴唇,"但她让我写一份书面材料,证明你在项目中存在沟通问题,影响了团队协作。"
我愣住了:"你写了吗?"
"没有。"林雨摇头,"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然后她说,如果我不配合,下次绩效考核可能也会受影响。"
我握紧咖啡杯,热度烫得手心发痛。
"张哥,到底发生什么了?"林雨问,"为什么徐总突然这样对你?"
"我也想知道。"我说。
中午,我去了公司楼下的打印店,打印了一份辞职信。很简单,就三句话: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即日生效。
张扬。"
下午两点,我敲开徐雅婷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我一会儿回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我辞职。"
她拿起辞职信,看了一眼,然后扔在桌上:"你以为辞职就能解决问题?"
"不解决问题,只是离开。"我说。
"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接手了吗?"我看着她,"项目现在是你的,技术文档也是你的,我的名字都变成'特别鸣谢'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徐雅婷的脸色变了。
"你查了?"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张扬,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懂你需要这个项目升职,懂你需要把我踢开,懂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做任何事。"
"你不懂!"她转过身,声音突然提高,"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了什么!"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接近绝望的东西。
但我不在乎。
"徐总,这些和我无关。"我说,"我只知道,我不欠你的。"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她在身后喊:"张扬!你晚上必须来加班!这是命令!"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算老几呀?"
说完这句话,我走了。
05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马克杯,几本技术书,还有一盆快死的多肉植物。我把它们装进纸箱,动作很慢,好像在做一个仪式。
林雨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张哥,真的要走?"
"嗯。"
"那我们……"
"你好好干。"我说,"别被她抓住把柄。"
老陈也过来了,拍拍我的肩:"兄弟,保重。"
我点点头,拎起纸箱,走向电梯。
路过徐雅婷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
"你今晚不来,我会按旷工处理。"她说。
"随便。"我按下电梯按钮,"反正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需要走流程,提前一个月申请。"
"那你就扣我一个月工资。"电梯到了,我走进去,"反正你已经扣了我的绩效奖金,也不差这点。"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好像想说什么,but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公司,我站在楼下,深呼吸。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我打开手机,把徐雅婷的微信拉黑,电话号码也拉黑,然后关机。
这个世界清静了。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关着,四周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我闭上眼睛,想起这三年的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每一行代码,每一次项目上线前的紧张和上线后的兴奋。我以为这些付出会被看见,会被认可,会换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最后,我换来的是D,是"特别鸣谢",是一纸辞职信。
手机关着,世界很安静。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开机。
手机炸了。
78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徐雅婷。
微信上有237条消息,因为我拉黑了她,这些消息应该是她用其他方式发的,但我看不到。
公司的工作群里,有人@我,问我为什么不来上班。
HR给我发了正式邮件,说我旷工三天,按照规定要做开除处理。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一封来自公司CEO的邮件。
"张扬,请立即联系我。事情有转机。"
我愣住了。
06
我回拨了CEO邮件里留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不是CEO本人,是他的秘书。
"张先生,请您今天下午两点来公司总部,CEO要见您。"秘书的语气很客气,"地址是……"
"我知道。"我说,"什么事?"
"抱歉,我不方便透露。但请您务必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有点乱。
公司总部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我平时工作的地方只是分部。CEO姓周,周宏远,我入职三年,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从没说过话。
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公司最近的新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常规的业务报道。但在企业内部论坛上,我看到一条八卦帖子,发布于昨天晚上:
"听说公司要对几个高管进行审查,涉及项目成果造假和财务问题。有人知道详情吗?"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多是猜测,没有实质内容。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我的注意:
"技术部的某位总监最近很慌,听说在到处找人补窟窿。"
技术部的总监,除了徐雅婷,没别人。
我截图保存,然后开始准备下午的会面。我把所有的工作文档,备份材料,绩效考核的照片,全部整理好,拷贝到U盘里。
下午一点半,我出门。
总部大楼的安保很严,我在前台登记了半天才拿到访客卡。秘书在电梯口等我,一路把我带到顶楼的CEO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周宏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
"张扬,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也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秘书倒了两杯茶就退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周宏远开门见山。
"不知道。"
"因为你的项目。"他说,"那个智能客服系统。"
我心里一紧:"项目怎么了?"
"项目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它现在被转到了商业化部门,负责人是徐雅婷。"周宏远喝了口茶,"但根据我掌握的信息,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我说。
"徐雅婷在上周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商业化方案,说这个项目可以作为公司下半年的重点产品,预计收益2000万。"周宏远看着我,"董事会批准了,并且决定给她升职,担任商业化部门的副总经理。"
我握紧茶杯,热度烫得手心发疼。
"但是,在审核过程中,有人匿名举报,说这个项目的技术成果不是徐雅婷做的,她涉嫌剽窃他人劳动成果。"周宏远停顿了一下,"我调查了一下,发现举报内容属实。"
"是谁举报的?"
"不重要。"周宏远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项目的技术归属存在争议。如果不能证明徐雅婷对项目有实质性贡献,她不仅升不了职,还可能面临公司的纪律处分。"
我沉默了几秒:"您想让我怎么做?"
"两个选择。"周宏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提供证据,证明项目是你做的,公司会恢复你的名誉,给你应有的补偿和晋升。但徐雅婷会因此被处分,甚至开除。"
"第二个选择呢?"
"你承认项目是你和徐雅婷共同完成的,分享成果。"周宏远看着我,"这样徐雅婷可以保住职位,你也能得到一部分好处。但你需要回到公司,继续完成后续的商业化工作。"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徐雅婷昨晚打爆我的电话,是因为她知道公司在调查?"
"应该是。"周宏远说,"她现在很被动,需要你的配合。"
"如果我选第一个呢?"
"那她完了。"周宏远很直白,"她在公司十年,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但如果这次的事情坐实,她的职业生涯基本就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有点晃。
"我能问一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说,"她明明知道这样做的风险。"
周宏远叹了口气:"她有难处。"
"什么难处?"
"这个我不方便说。"周宏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这次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保命。"
保命?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您能说清楚点吗?"
周宏远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欠了一笔很大的债,如果还不上,她的家会毁掉。这个项目的收益,可以帮她填补窟窿。"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您的意思是,她把我的项目据为己有,是为了还债?"
"简单说,是的。"周宏远转过身,"我不是在为她辩解,她的做法确实不对。但如果你了解她的处境,可能会有不同的判断。"
"那我的处境呢?"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做了三个月的项目,被她占有,绩效被打成D,还被要求通宵加班。这些,谁来补偿我?"
"公司会补偿你。"周宏远说,"但我需要你先做出选择。"
我盯着他,好半天才说:"我考虑一下。"
"可以。"周宏远递给我一张名片,"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给我答复。"
我接过名片,离开了办公室。
07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咖啡馆,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发呆。
脑子里全是周宏远说的那些话。
徐雅婷欠债。为了还债,她占有了我的项目。
但这是理由吗?
我打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徐雅婷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消息瞬间涌进来。
"张扬,求你接电话。"
"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你听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办法。"
"求你帮帮我,就这一次。"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今天早上七点:"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我们谈谈好吗?"
我愣住了。
我打开微信定位,她真的在我家楼下,而且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的定位一直没动。
现在是下午四点。她在楼下站了九个小时?
我付了咖啡钱,打车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头发有些凌乱,黑色套装皱巴巴的,脸色很苍白。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但脚步有点踉跄,像是蹲太久了腿麻了。
"张扬。"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进来说吧。"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小区,上楼,进家门。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但没喝,只是握着杯子,像是在取暖。
"你想说什么?"我坐在她对面。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我向你道歉。项目的事,绩效的事,我都做错了。"
"道歉有用吗?"
"没用。"她低下头,"但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把项目还给我。"我说,"把我的名字放回技术文档上,把我的绩效改回来,然后滚出我的生活。"
"我会还给你。"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这个项目。"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需要它撑过这个月。"
我冷笑:"为了还债?"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周总告诉我的。"我说,"他还告诉我,我可以选择揭发你,让你身败名裂。"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白。
"那你……"
"我还没决定。"我说,"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欠了多少债?为什么会欠债?"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三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欠的?"
"我老公。"她的声音很轻,"他两年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跑了。债主找到我,说如果还不上钱,就要起诉,到时候我和孩子的名下所有财产都会被冻结。"
"你有孩子?"
"嗯,八岁,上小学三年级。"她说,"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事,连学都上不了。"
我没说话。
"这两年,我一直在还债。"她继续说,"我卖了房,卖了车,但还差一百多万。我本来打算慢慢还,但上个月,债主突然说他等不了了,要求我在这个月底之前还清,否则就起诉。"
"所以你就盯上了我的项目?"
"对。"她说,"这个项目的商业化收益可以帮我填补窟窿。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我呢?"我的声音很冷,"我做了三个月的项目,被你夺走,绩效被打成D,现在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但张扬,我求你了,帮我这一次。等我渡过这个难关,我会把项目还给你,我会向公司说清楚一切,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然后呢?"我问,"你以为说清楚就完了?你以为道歉就能抹平这一切?"
"不能。"她说,"我知道不能。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完,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张扬,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一次,帮帮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恨她,恨她夺走了我的项目,毁掉了我的绩效,把我当工具利用。
但我也看见了她的绝望。
那种绝望,我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在她的眼睛里见过。
08
我让徐雅婷站起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很狼狈。
"你先别哭。"我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第一个问题。"我说,"你说你需要这个项目撑过这个月。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项目还债?项目的商业化收益不是短期内就能拿到的。"
"我知道。"她说,"但只要项目通过董事会审批,我就可以拿着这个方案去银行贷款。有了贷款,我就能先把债还上。"
"第二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把我的绩效打成D?为什么要求我通宵加班?"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想让你主动辞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在公司,你迟早会发现项目被转移的事。"她说,"我需要时间,至少需要拖到这个月底。所以我想逼你走,这样我就有时间操作。"
我盯着她:"所以你就把我的绩效打成D,还让我通宵加班,羞辱我?"
"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她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我说,"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可以求我帮忙,可以用任何正常的方式。但你选择了最恶毒的那种。"
她低下头,没说话。
"第三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周总说,你这次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保命。他还说,如果我了解你的处境,可能会有不同的判断。那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挣扎。
"我……"她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说。"我说。
"我有病。"她最终说出来,"肝癌,早期。"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她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需要立刻做手术,费用大概五十万。"
"所以你欠的债不只是三百万?"
"对。"她说,"三百万是旧债,五十万是医疗费。我本来打算卖房子凑钱,但房子已经卖了,没东西可卖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脑子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她苦笑,"谁会同情一个抢了别人项目的人?"
"至少我会。"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又掉下来。
我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这一刻我需要尼古丁来让自己清醒。
"张扬。"她在身后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我说,"你可以选择不伤害我。"
"那我就得看着我儿子流落街头,看着自己死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的声音很哑,"你让我怎么选?"
我没回答。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转过身。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你刚才说,等你渡过难关,你会把项目还给我,会说清楚一切。但如果你渡不过呢?如果你的病治不好呢?"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当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我说,"让我自己静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坐回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
肝癌。三百万的债。八岁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细节。那天我加班很晚,路过徐雅婷的办公室,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她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加班。
现在想想,她当时拿的,应该是体检报告。
我打开电脑,调出项目文档,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备份_勿删"。
我点开,里面是所有技术文档的原始版本,署名全是我。
还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给张扬"。
我打开,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如果我还活着,我会亲自向你道歉。如果我死了,请你原谅我。——徐雅婷"
我盯着这句话,手开始抖。
这个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她刚查出病的那天。
09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宏远打了电话。
"周总,我决定了。"我说。
"说。"
"我选第二个。"我说,"我愿意回公司,继续完成项目。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项目的署名必须改回来,技术部分署我的名,商业化部分署徐雅婷的名。"
"可以。"
"第二,我的绩效恢复正常,D改成A。"
"没问题。"
"第三,徐雅婷的升职保留,但她必须公开向我道歉。"
周宏远沉默了几秒:"她同意吗?"
"我会让她同意。"
"好。"周宏远说,"那你今天就来公司报到。"
"还有最后一个条件。"我说,"公司必须给徐雅婷一笔预支款,金额不少于一百万。"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我说,"这是我回公司的前提。"
周宏远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跟董事会商量。"
"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我给徐雅婷发了条微信:"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咖啡馆见。"
她秒回:"好。"
十二点,我准时到咖啡馆。徐雅婷已经在了,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黑色套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化了妆,但遮不住憔悴。
"坐。"我说。
她坐下,紧张地看着我。
"我跟周总谈了。"我说,"我同意回公司,条件是项目署名改回来,你的升职保留,但你必须公开向我道歉。"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同意。"
"还有,我要求公司给你一笔预支款,一百万。"我说,"够你先还一部分债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张扬……"
"别哭。"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一个八岁的孩子没学上,不想看见一个病人死在医院走廊里。"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
"你确实不配。"我说,"但这次之后,我们两清。"
她用力点头。
咖啡端上来,我们都没喝,就那么坐着。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三个月前,有一天我路过你办公室,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是体检报告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天我刚拿到报告,医生说我需要立刻住院。"她说,"但我不敢。我怕一住院,所有事情就藏不住了。我怕我儿子知道,我怕债主知道,我怕公司知道。"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对。"她说,"我以为我可以扛住,可以慢慢解决。但事情越来越糟,债主催得越来越紧,医生说我的病不能再拖了。我被逼到墙角,只能做出那些……那些伤害你的事。"
"你后悔吗?"
"后悔。"她说,"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在绝境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徐雅婷选择了伤害我,代价是她的愧疚和自责。
我选择了帮她,代价是我需要咽下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走吧。"我站起来,"去公司。"
下午两点,我和徐雅婷一起出现在公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雨跑过来:"张哥,你怎么回来了?"
"工作还没做完。"我说。
周宏远召集了全体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项目署名的调整,以及我和徐雅婷的职务安排。
"最后,徐总监有话要说。"周宏远看着徐雅婷。
徐雅婷站起来,走到台前。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各位同事,我今天要向张扬道歉。"她说,"这段时间,我在项目归属问题上做了错误的决定,伤害了张扬的利益和感受。我在这里,向他,也向所有人道歉。对不起。"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看着她,没说话。
10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徐雅婷一起完成了项目的商业化落地。
我们很少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沟通工作。她的办公桌就在我旁边,但我们之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她也在。我去茶水间倒水,看见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在跟谁通话。
"妈妈下周就能回家了。"她的声音很温柔,"你在奶奶家乖不乖?……嗯,妈妈也想你……好,等妈妈回去给你买奥特曼……"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
"你儿子?"我问。
"嗯。"她说,"他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项目还没做完。"她说,"我答应你了,要做好这件事。"
我沉默了几秒:"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她说,"预支款拿到了,我上周去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张扬。"她突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想说声谢谢。"
"不用。"我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说。"
我没再回答,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项目在月底顺利上线,用户反馈很好,第一周的数据就超出了预期。董事会很满意,周宏远专门发了邮件表扬。
徐雅婷的升职也正式生效,她成了商业化部门的副总经理。但在任命宣布的那天,她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降级调到市场部,担任普通经理。
周宏远找我谈话:"你知道徐雅婷要调岗的事吗?"
"不知道。"
"她说,她不配这个位置。"周宏远说,"她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对你的伤害。"
我没说话。
"张扬,你怎么看?"
"随她。"我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徐雅婷的调岗申请很快通过了。她搬离了原来的办公室,去了市场部,我们再也没在公司碰过面。
但有一天,我收到了她的一封邮件。
"张扬,这个月的项目收益报告出来了,商业化部分的提成,我申请了一半分给你。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我想告诉你,我的病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半年,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儿子也知道了一切,他现在每天都很努力地学习,说要赚钱给妈妈治病。我告诉他,妈妈已经没事了,但他还是坚持。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做错事之后,老天给我的补偿吧。谢谢你,张扬。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这句谢谢,但我还是想说。希望你一切都好。——徐雅婷"
我看完邮件,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座城市,以为自己可以征服它。
但现在我知道,生活不是征服,是理解。
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理解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理解有些伤害无法原谅,但可以放下。
我没有回复徐雅婷的邮件。
11
半年后,我升职了,成了技术部的总监。
那天我去人事部办手续,在电梯里碰见了徐雅婷。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很多。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她说。
"谢谢。"
电梯很安静,我们并排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已经好了。"她说,"上个月复查,医生说可以停药了。"
"那就好。"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先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扬,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说,"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让恨占据我的生活。"
她愣住了,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她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走出电梯,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有点刺眼。我抬起手,挡住光,透过指缝,看见外面的天空很蓝。
生活还在继续,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伤疤愈合了,有些记忆模糊了。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张扬了。
我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对错,不需要分清楚。
有些关系,不需要和解。
但理解,永远比愤怒更有力量。
我收回手,走向新的办公室。
手机响了,是林雨发的消息:"张总监,中午一起吃饭吗?我请客!"
我笑了,回复:"好。"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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