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傅,鸡鸣山尼姑庵怎么走?」
我把车停在山脚的小卖部门口,朝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头打听。
那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慢悠悠地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
「鸡鸣山倒是有山,尼姑庵嘛——后生,你早来十年还能见着,如今早就没了。」
我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
后备箱里那两条中华、一篮鲜桃、还有一袋专门去寺里请的香烛,瞬间像变得有千斤重。
三年前那位尼姑临下车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三年后柳花飘落时,你回鸡鸣山一趟。」
如今正是柳絮纷飞的四月,我千里迢迢赶过来,怎么连个庙门都见不着了?
01
我叫王大山,老家在浙江金华。
1997年那年我二十七岁,老婆刚怀上头胎,跑长途货运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活路。
我那辆车是1995年托关系买的二手东风141,八成新,花了我整整七万二。
为了凑这笔钱,我爹临终前留的那点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老丈人那边又借了三万。
那时候卡车司机听着风光,外人都以为我们一趟下来能挣不少。
实际上呢,刨去油钱、过路费、修车费、各种关卡上递的烟钱,能落到口袋里的也就那么一点。
但比起别的活计,已经算高的了。
那年头,工厂正成片成片地倒,下岗的人一抓一大把。
我有个堂哥原先在棉纺厂当工长,年初被买断了工龄,拿了八千块钱,回家就开始喝酒。
我老婆桂芝总跟我说:
「大山,你别嫌跑车苦,能挣钱就行,咱不指望啥,把这小的生下来养大,再给爹立个像样的碑就够了。」
那年六月初,浙南一家陶瓷厂老板托我拉一车马赛克瓷砖去江西吉安。
往返六天,给我四千五,按那时候的行情算是好活。
我接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桂芝煮了一锅鸡蛋面,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给我夹菜,眼眶有点红。
「这一趟路远,你别贪赶夜路。」
「晓得晓得。」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要是赶得快,能回来陪她去医院做产检。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了路。
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二十多吨瓷砖压得轮胎都瘪了一截。
出了金华上320国道,一路向西,过衢州、玉山、上饶。
那时候没有高速,全是国道、省道,路况好的时候车子能跑五六十码,路况差的时候三十码都嫌快。
我那辆东风的收音机是单卡的,一边听评书一边握方向盘,倒也不寂寞。
跑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车子开进了赣东北的一段山路。
那一带叫鸡鸣岭,路两边都是密密的杉树林,山势陡,弯道一个接一个。
我跑这条路第三回了,知道那段不好走。
正打着精神过弯,眼角余光扫到路边好像站着个人。
我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定睛一看——
是个尼姑。
灰色的僧袍,黑色的布鞋,肩上斜挎着一个青布包,手里拿着一根木头拐杖。
她站在路边,脸朝着我的车这边,一动不动。
我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又是个不信神不信鬼的,但看见这情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尼姑?
车子开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犹豫了一下,往前又开了十几米,最后还是把车停下了。
打着双闪,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朝她走过去。
「师太,您这是要去哪儿?」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气色却不太好,脸色发黄,嘴唇干裂。
她朝我合了合掌:
「贫尼要去鸡鸣山,路上不好走,能否搭施主一程?」
「鸡鸣山我不熟,不过路上的镇子倒能给您带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您一个出家人,跑这么远的路,咋不让庵里的人开车送送?」
她笑了笑,没回我这个问题,只是说:
「路途有缘,搭一段即可。」
02
我让她坐上副驾驶。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山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檀香,闻着不刺鼻,反倒让人心里安静。
我打开了话匣子,不太自在地随便聊几句。
「师太,您是哪个庙的?」
「鸡鸣山尼姑庵。」
「我刚才说不熟那地方,您别介意。我跑这条线三回了,还真没听过。」
「庵小,不在山门正路上,外人少有人知。」
我点点头,又问:「您下山是干啥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师父病重,想去抓些药,再办些家事。」
「家事?出家人还有家事啊?」
我说完就觉得自己嘴贱,赶紧补一句:「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
她不恼,脸上还是淡淡的笑:
「出家人也是人,俗世的因缘没了断之前,哪能就不沾尘土。」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说话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称过一样。
我开车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瞄她两眼,越看越觉得她那张脸有点眼熟。
可我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时候我跑车两年多,南来北往的,碰见的人多了,记不住也正常。
就这么开到了一个叫横峰的小镇,路过镇子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的时候,我把车停下了。
「师太,到饭点了,您下来吃口素的?这家店我熟,有素饺子,挺干净。」
她摇摇头:
「贫尼带了干粮。施主自便。」
我没再客气,自己进店要了一碗排骨面,呼噜呼噜两下吃完,又打包了两个馒头一根榨菜带回车上。
回到车里,她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端端正正,眼睛半阖着,手里掐着一串木头念珠。
我发动车子,刚要打方向盘,她突然开口了:
「施主,可是叫王大山?」
我吓得脚一抖,差点踩到油门。
「您——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睁开眼,看着我,神色平静:
「驾驶证上写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副驾驶仪表盘上插着我那本红皮的驾驶证,封皮都翻起来了,名字露在外面。
我尴尬地笑了笑:「您眼神真好。」
她也没接这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神柔和得像在看自家亲戚。
我被她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搓。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问:
「施主姓王,老家是金华人吗?」
「是啊,您怎么知——」
「车牌是浙G开头的。」
我「啊」了一声,心说这位师太挺细心。
她又问:「令尊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但我没多想,老老实实回了:
「不在了,前年走的。是个老司机,开了一辈子的车,最后一趟跑车时候得了胆管癌,没撑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从后视镜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闭上了,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经。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点酸。
我爹这辈子就是个开货车的,跟我现在干一样的活,他常跟我说:
「人在路上,多积德少结仇,命好命坏,全在自己手上做。」
我那时候年轻,听不进去。
直到他没了,我才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鸡鸣岭最高的那段。
她突然说:「施主,前面三里坡,停一下吧。」
「您要下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贫尼步行入山,方便些。」
我没办法,只好把车靠边停了。
她下车前,从青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放在我手心里。
布包里是三粒像药丸一样的东西,黑漆漆的。
「这是什么?」
「师父亲手做的护身丸,施主收好。」
她合掌念了声佛号,转身就要走。
我赶紧叫住她:「师太,您还没说要给我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特别清亮。
03
她说:
「施主,贫尼今日搭车结缘,无以为报,送你三句话。」
我愣在那儿。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点想笑,心说出家人就爱这一套,搞得神神道道的,但脸上还是装出认真听的样子。
「您说。」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句,今夜过了三里坡,听见喇叭声不要应,看见障碍物不要停,弃车保命。」
我皱起眉头:「师太,我这一车货——」
她不等我说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明年东边月亮升起的时候,有人塞你三千块,你接也行,不接也行,但接了之后那张钞票别花。」
我更糊涂了。
「第三句,三年后柳花飘落时,你回鸡鸣山一趟,就到这个地方。」
说完,她朝我深深作了个揖,转身钻进了路边的杉树林。
那一片林子密得很,她那身灰僧袍走进去没几步,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车边愣了好半天,手里攥着那三粒黑乎乎的护身丸,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真是假。
最后我把那三粒丸子塞进了驾驶室的工具箱底层,一抹脸,骂自己神经病,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没落山,但山里头光线已经暗了。
我心里头其实有点犯嘀咕,那尼姑说的「三里坡」、「弃车保命」,这话听着不像玩笑。
我把车速放慢了,心思活络起来。
走江湖的人,老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爹生前也常念叨:「路上的事儿,怪着呢,听老人言不吃亏。」
车子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前头出现一段下坡,路标牌上写着「三里坡 危险路段」。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下到半坡,就听见前头的弯道里传来「叭——叭——」的喇叭声,急急促促的,像是出了事。
按平常,我会减速过去看看,毕竟司机之间有这个规矩,能帮就帮一把。
可那尼姑的话猛地蹦回我脑子里——「听见喇叭声不要应」。
我心里一横,不仅没减速,反而踩了一脚油门。
刚刚冲过弯道,前头三十多米的位置,我看见了——
路中央横着一根碗口粗的树干,旁边还堆了几块石头。
树干旁边的草丛里,影影绰绰地蹲着五六个人影。
我那一瞬间汗就下来了。
车匪路霸!
那时候这条路上不太平,关于车匪路霸的传闻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有人被劫了货,有人被打成残废,更有甚者被拖到山沟里灭口。
要在平时,我已经把车停下来准备硬闯了。
可那尼姑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弃车保命」。
我猛地拉了一把手刹,车子在下坡惯性下打着滑,向左前方的路肩冲过去。
我推开驾驶室的门,一脚把自己踹了出去——
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
我那辆装满瓷砖的东风车,一头撞进了路边的小山坡,引擎盖都翘起来了。
那几个人影从草丛里冲出来,举着扁担和铁棍朝车子奔过去。
可他们冲到车边一看——驾驶室是空的。
我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那帮人骂骂咧咧,砸碎了车窗,撬开了车门,找了半天,发现车上除了瓷砖啥也没有。
带头的那个吐了口唾沫,骂了句「晦气」,挥手让其他人散开。
他们怕这阵动静太大,引来了人,便慌慌张张地撤了。
我在草丛里趴了得有一个钟头,听到山下隐约传来车声,才敢爬起来。
后来路过的一个货车司机帮我把车给拖了出来。
车头撞坏了,但车厢和瓷砖完好无损——
最神奇的是,那一车马赛克瓷砖,一片都没碎。
到了吉安卸货那天,老板娘还感叹:
「你这车开得真稳,路上颠了那么久,一片没坏。」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头却凉飕飕的。
04
回到金华后,我先去庙里烧了三炷香。
不是为别的,就是想起那位师太的脸,心里堵得慌。
桂芝看我闷闷的,问我怎么了。
我没敢跟她讲遇上车匪路霸的事,只说路上耽误了一天,车头蹭了一下。
她「哎哟」一声:「人没事就好,车坏了能修。」
那次以后,我跑车格外小心。
夜路不跑了,偏僻的国道也尽量绕开。
桂芝十一月份生了个胖小子,我给他取名叫王平安。
平平安安,那是我那时候最大的念想。
转眼到了1998年的春天。
那年浙江沿海的小工厂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做小商品的、做服装的、做电器的,啥都有。
货运的活儿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好挣。
我又添了一个伙计——一个在我老家村里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兄弟,叫陈四海。
四海比我小两岁,机灵,嘴皮子利索,跟车正合适。
那年五月底,有个温州的老板找上门来。
那人姓林,五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手腕上的表晃得人眼花。
他说他从广东进了一批电子配件,要从义乌运到福州,给我开八千块。
那时候同样路程的活,市价也就三千出头。
我心里直犯嘀咕。
按理说一手钱一手货,人家给得多,自有给得多的道理。
我跟四海商量,四海一拍桌子:
「大哥,八千啊!咱跑这一趟,比平时跑两趟还多!」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接了。
那批货装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打开了几个箱子瞧——里头确实都是电子元件,电阻、电容、电路板,看着没啥毛病。
可装到车的最底层,有几个箱子封得特别严实,上头还盖着「易碎品」的封条。
姓林的老板特意叮嘱:
「这几个箱子千万别动,里头是日本进口的精密仪器,碰一下就废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起了疑。
跑车三年多,啥样的客户没见过?真要是精密仪器,谁会塞在底下?
但拿了钱,活儿就得干。
我跟四海上路了。
从义乌到福州,走的是浙赣线接福建省道,路程一千二百多公里,按我的车速三天能到。
第二天晚上,我们歇在福建建瓯一个国道边上的小招待所。
睡到半夜,我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四海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年纪三十多岁,眼神都不善。
「请问是王师傅吗?林老板让我们来送点东西。」
我警觉起来,把四海挡在身后:
「啥东西?」
那两人也不进屋,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林老板说了,您这趟辛苦,再加点辛苦费。」
我捏了捏,里头厚厚一沓,估摸着得有好几千。
「这是几个意思?我们说好了八千的。」
另一个男人笑了笑:
「王师傅是明白人。林老板的意思——你这一路上,听见啥别上心,看见啥别多嘴,到了福州把货卸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封口费么?
我那时候已经走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借着昏黄的走廊灯光,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崭新的「老人头」百元钞票,三十张。
整整三千。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位尼姑下车前说的第二句话,又跳出来了。
「明年东边月亮升起的时候,有人塞你三千块……」
我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招待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后面,一轮黄澄澄的月亮,正从东边的山头慢慢爬上来。
血一下子涌到我脑门上。
我手开始抖。
那两个男人见我半天没说话,脸色变了:
「王师傅,您拿主意。这钱拿了,咱们就是朋友;不拿,那就——」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四海在我身后小声嘀咕:
「大哥,拿了吧,犯不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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