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好几,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手里的刨子、凿子换了一套又一套,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干到头发花白、腰背微驼,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只要提起我做的木工活,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桌椅板凳、门窗立柜、房梁屋架,我这辈子做过的活计数不胜数,见过的人家、听过的故事,能装满满一屋子。可干了一辈子木匠,我手里有一条铁规矩,从年轻时候立下来,到今天半步没破过,哪怕别人出再多钱、给再高的价、说再多好话,我都一口回绝,半个弯都不转——这辈子,绝不接棺材活,绝不给人打一口棺材。
很多人不理解,说我傻,说我放着赚钱的活不接,太固执、太死心眼。在早些年,木匠行当里,棺材活是最赚钱、最省心的,用料讲究、工钱给得足,不用跟人讨价还价,主家都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多少木匠抢着接、抢着做,唯独我,半步不沾。
他们不知道,我这条规矩,不是自己凭空定的,是1978年我出师那天,我的木匠师傅,把一套锃光瓦亮的全新家伙事交到我手里,板着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叮嘱我的话。
那天师傅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重得像砸进木头里的楔子,就一句话:“从今往后,你自己开门立户,接活干饭,记住师傅一句话——别接棺材活,听话。”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半步都没违背过。
不是我迷信,不是我胆小,更不是我跟钱过不去,是我跟着师傅学了三年木匠,跟着他吃了三年饭、受了三年教,看懂了手艺里的规矩,读懂了师傅话里的心意,更明白了,做人比做活重要,心正比手艺精更难得。
1978年,我刚满十六岁,家里兄弟多,日子穷,饭都吃不饱,爹娘托了好几个亲戚、说了无数好话,给我拜了当地最有名的木匠师傅,求着让我跟着他学一门手艺,混一口饱饭吃,将来能自己成家立业、养活自己。
那时候的木匠,是实打实的手艺活,是铁饭碗,是受人尊敬的行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都能教的。师傅手艺好,人品正,脾气也硬,收徒弟极严,不看家境不看钱,只看人品、看心性、看能不能沉得住气,多少人托关系上门拜师,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我能拜在他门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我爹娘攒了一辈子的人品,换来了这个机会。
拜师那天,我爹娘带着我,拎着一点薄礼,给师傅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我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师傅”,从那天起,我就住进了师傅家,开始了三年学徒生涯。
那时候学手艺,苦,真苦,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先学做人,再学手艺,先学吃苦,再学拿家伙。
头一年,我根本摸不到刨子、凿子,更别说碰木料、做家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师傅师娘挑水、劈柴、烧火、做饭,打扫院子,收拾师傅的木工房,把所有家伙事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师傅家所有的粗活、重活、累活,全都是我的。
白天跟着师傅去主家干活,我不用动手做,就站在旁边看着,递工具、拉木料、打下手,师傅不让问,我就不敢说话,不让动,我就不敢伸手,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马虎。晚上回到家,别人都休息了,我就坐在灯下,一点点磨工具,刨刀要磨得锋利发亮,凿子要磨得笔直均匀,一点毛刺都不能有,磨不好,师傅一句话不说,直接扔在地上,让我重新磨,磨到他满意为止。
师傅话不多,脾气硬,脸上很少有笑模样,对我要求极严,严到近乎苛刻。
木料刨得不平,他拿起刨子就给我扔过来,让我重新刨,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直到刨得像镜面一样平整,手感顺滑,没有一点波纹;
凿眼凿得歪了、毛糙了,他拿起凿子就敲我的手,一点都不手软,告诉我,木匠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凿子歪了,整件家具就废了,做人也是一样,一步走歪,一辈子都难正回来;
干活毛躁、偷懒耍滑、心性不稳,他当场就翻脸,让我放下东西滚回家,不要学这门手艺,说心浮气躁的人,做不了木匠,更成不了人。
那时候我年轻,心里也委屈过,也偷偷掉过眼泪,觉得师傅太严厉、太不近人情,不就是一门手艺吗,何必这么较真。可日子久了我才明白,师傅不是苛待我,是真把我当亲徒弟、当接班人教,他是怕我手艺学不精,将来出去干活砸了招牌,怕我心性不正,将来走了歪路,吃一辈子亏。
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我。
我家里穷,吃不饱饭,师傅师娘顿顿让我上桌吃饭,家里有点细粮、有点荤腥,先紧着我吃,自己的孩子都往后靠;冬天干活手冻得开裂流血,师娘偷偷给我抹冻疮膏,给我缝厚实的手套;我生病发烧,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背着我去看病,守着我一夜不睡。
他嘴上从来没说过一句暖心话,可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教导、所有的期许,都藏在日复一日的严厉里,藏在一招一式的手艺里。
他教我做活,更教我做人。
跟着师傅的三年,他不止一次跟我说,木匠这行,手里的家伙是吃饭的本钱,心里的规矩,是立世的根本。手艺可以慢慢学,慢慢精,可人品不能歪,规矩不能破,底线不能丢。
手艺再好,心术不正,也不是个好木匠;活做得再漂亮,偷奸耍滑、昧着良心赚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受人戳脊梁骨。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师傅的话,规规矩矩干活,老老实实做人,不敢有半点歪心思。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连刨子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慢慢学会了下料、刨料、凿眼、开榫、做家具、盖房梁,师傅会的手艺,一招一式,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我做的活,越来越平整、越来越规矩、越来越扎实,师傅脸上,终于慢慢有了笑意,偶尔会点点头,说一句“还行,没丢我的人”。
就这一句话,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三年期满,到了我出师的日子。
按照行当里的规矩,徒弟出师,师傅要摆一桌酒,送一套全新的家伙事,算是正式放徒弟出门,开门立户,自己接活吃饭,独当一面。
出师那天,师傅家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没有请外人,就师傅、师娘,还有我。桌上的菜很简单,可我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年的苦、三年的累、三年的教导、三年的恩情,全都涌在心里,又酸又暖。
酒过三巡,师傅站起身,从里屋,抱出来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包裹里,是一套全新的、锃光瓦亮的木匠家伙事。
刨子、凿子、斧子、锯子、墨斗、角尺,每一件,都是师傅亲手挑选、亲手打磨、亲手制作的,木料结实,钢口极好,打磨得光滑顺手,亮得能照出人影,比师傅自己用的家伙,还要讲究、还要扎实。
我看着这套家伙事,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这套家伙,是师傅攒了很久的心血,是他能给我最好的、最实在的礼物,是他把自己吃饭的本事,完完全全交到了我手里。
师傅把包裹推到我面前,看着我,脸上没有笑,表情格外严肃,眼神格外郑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忘。
师傅说:“从今天起,你出师了,手艺我教给你了,往后你自己出门接活,自己吃饭过日子,师傅管不到你了。师傅只送你一句话,你牢牢记住,一辈子都要守着——别接棺材活,听话。”
我当时愣了,看着师傅,不明白。
那时候行当里,谁都知道,棺材活是最赚钱的活。人走为大,主家不在乎钱,只要木料好、活做得扎实,工钱给得足,态度还恭敬,不用挑三拣四,不用改来改去,很多木匠都抢着做,都靠着做棺材活,攒钱盖房、娶媳妇。
我不懂,师傅手艺这么好,为什么自己从来不接棺材活,也不让我接,放着好好的赚钱活不做,为什么要定这么一个规矩。
我看着师傅,忍不住问:“师傅,为什么?棺材活赚钱多,省事,为什么不能做?”
师傅抽了一口旱烟,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的火光,明灭不定,他叹了口气,跟我说了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心里话,也说了这条规矩的真正来由。
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刚出师,心气高,手艺好,什么活都接,什么钱都想赚,也接过棺材活,也靠着棺材活,赚过不少钱。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都是木匠活,都是做木头,打家具是做,打棺材也是做,没什么区别,给钱就干,有钱就赚。
直到有一年,邻村一个大户人家,找他打棺材,给的价钱极高,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只有一个要求,要赶工期,三天之内,必须做好。
师傅没多想,接了活,没日没夜赶工,三天之内,扎扎实实把棺材做好了,送到了主家。
可他后来才知道,这口棺材,不是给老人备下的寿材,是给一个被冤枉、被逼死的年轻后生准备的。那户人家仗着有钱有势,害了人命,买通了人,草草下葬,想把这事压下去,永远埋了。
师傅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浑身冰凉,手脚发抖,一夜没睡。
他说,他一辈子做木匠,做的是家具,是给人安家、给人添喜、给人过日子的活计,手里的家伙,是用来造福气、造安稳的,不是用来助纣为虐、用来掩盖人命、用来送恶人遮羞的。
那口棺材,他赚了钱,可一辈子心不安,一辈子愧疚,一辈子觉得,自己手里的家伙,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自己的手艺,用错了地方,昧了良心。
从那以后,师傅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接一口棺材活,再也不碰这种活计。
师傅跟我说,木匠这行,看似跟木头打交道,实则跟人心打交道。
做桌椅门窗,做柜箱床榻,是给人过日子、添喜气、安家宅,是积德的活,是手艺,也是功德。
可棺材不一样,那是阴木活,是送人的活,是最后一程。这里面的门道、人心、恩怨、是非,太多太多,你一个年轻后生,看不懂,看不透,分不清里面的黑白对错、善恶恩怨。
你以为你只是做一口木头棺材,赚一份辛苦钱,可你不知道,这口棺材背后,藏着的是冤屈、是恶事、是昧良心的勾当,你接了活,做了东西,看似无辜,实则成了恶人的帮手,赚了钱,却亏了心,乱了规矩,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心安。
钱可以慢慢赚,活可以慢慢干,穷一点、苦一点,都没关系,可良心不能亏,底线不能破,规矩不能丢。
咱们手艺人,赚的是阳光下的辛苦钱,是干干净净的手艺钱,不赚亏心钱,不碰阴私事,不沾恶是非。一辈子不做棺材活,不是迷信,是守着自己的良心,守着手艺的底线,一辈子睡得安稳,活得坦荡,走到哪里,都抬得起头,直得起腰。
师傅最后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重:“别接棺材活,听话。”
我看着师傅,看着他眼里的郑重、期许、叮嘱,眼泪止不住地掉,重重地点了点头,“噗通”一声,给师傅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我跟师傅说:“师傅,您放心,徒弟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这辈子,绝不接棺材活,半步不碰,您的话,我守一辈子。”
从出师那天起,我抱着师傅送我的这套家伙事,开门立户,自己接活,自己吃饭,干了一辈子木匠。
这几十年里,找我做棺材活的人,数不胜数。
有出高价的,几倍于普通活的工钱,拎着烟酒上门,好话说尽,求我接活;
有托亲戚朋友说情的,说只是一口寿材,给老人备着,积福的活,让我通融;
还有人笑话我,说我死心眼,有钱不赚,傻到家了,放着省心的活不做,非要干辛苦的粗活。
无论谁来,无论给多少钱,无论说什么话,我都一口回绝,半步不让,半个弯都不转,始终就一句话:“师傅有交代,棺材活,我不接,您另找别人吧。”
一辈子,我没接过一口棺材活,没碰过一次阴木活,穷过、苦过、难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我从来没动过心,从来没破过师傅立下的规矩。
我这辈子,只做给人安家、给人添喜、给人过日子的活,桌椅板凳、门窗屋架,每一件活,都扎扎实实,规规矩矩,不偷工、不减料、不昧心、不糊弄,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手艺钱,都是阳光下的辛苦钱。
干了一辈子,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尊敬,都有人说,老木匠手艺好,人品更好,一辈子守规矩,守底线,活得坦荡,活得心安。
我今年六十多,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手里的家伙,也慢慢拿不动了,可师傅送我的那套家伙事,我依然擦得锃光瓦亮,整整齐齐摆在家里,每天都要看一眼,就像师傅还在我身边,还在叮嘱我一样。
我常常跟我的孩子、跟身边的年轻人说,手艺人,手艺是其次,先学做人,再学做事。
钱没了,可以再赚;手艺差了,可以再学;可良心亏了,底线破了,规矩丢了,这辈子,就再也正不回来了。
师傅当年送我的,从来不是一套木匠家伙,而是一辈子做人的底气,一辈子安身立命的规矩,一辈子活得坦荡的心安。
一句“别接棺材活,听话”,我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也受益了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守得住底线,对得起良心,睡得安稳,活得坦荡,就是最大的福气,最好的圆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