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找了自己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医生年过五十,性子慈祥,这三年来,早已把我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听到我这话,他眼眶倏然一红,握着病历本的手不自觉收紧。
晚晚,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别瞎想。
我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枯瘦如柴、布满针孔的手,这双手,曾经画出世界上最好看的设计图。
可是,我最近总梦到我的父母,他们说很孤单,想带我走。
陈医生轻轻抚过我的头顶,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是不是因为顾言泽带夏小姐出国散心,心里不舒服?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也无从否认。
顾言泽带她去了冰岛看极光,他们说那里是圣地,等极光破开云雾时许愿,能化解所有不开心。
我没去过冰岛,甚至很久没走出过这家医院的大门。
每天只能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外面千篇一律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看四季轮回,却看不到一点属于我的希望。
这很不公平,可我无能为力。
陈医生叹了口气,继续宽慰我:顾言泽跟我交代过,等他们回来,就立刻安排手术。等你康复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这样的话,我听了不止百遍,早已麻木。
从夏禾主动答应捐献骨髓开始,我就被她层出不穷的借口拖着、耗着。
光是术前检测、身体调养就花掉了一年多的时间。
最开始,是夏禾亲自跑到病房,哭着恳求。
晚晚姐姐,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还有半年学业要完成,但是做术前检查、做前期调理这些,会耽误上课影响考试,万一考不好,一辈子的前程就毁了,求求你,再给我半年时间,等我考完试,一定立刻配合做所有准备。
那时的我,还对这份善意满心感激,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点了点头。
正好,她的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补充营养。
我给了她一万块钱,让她好好吃饭,她感恩戴德地走了。
半年后,夏禾顺利考完试,可新的借口又接踵而至。
这次,是顾言泽来当说客。
他一边给我按摩一边解释道。
晚晚,医生刚看了夏禾的体检报告,说她体质太弱达不到捐献的标准,得继续增肥调理。
现在,她天天逼着自己多吃饭,尤其是肥肉,刚才还跟我哭,说实在咽不下去,吐了好几次……我看着实在不忍心……
我沉默着攥紧了床单。
又过了三个月,夏禾终于达标,术前体检的基础项也勉强通过,可她害怕了。
晚晚姐,阿泽哥,我太怕了。
我一想到要做穿刺就浑身发抖,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着,我真的克服不了这种心理负担,我这样的心态上了手术床绝对会死的……
顾言泽安抚地握着我的手,眼神却看向哭泣的夏禾。
这本来就是大事,应该给你多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你别着急,慢慢来,我和晚晚都会等你的。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口发沉。
那份最初的满心期盼,一点点变淡、变冷。
我找了陈医生,让他帮我继续做配型。
可哪里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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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夏禾做心理建设的半个月里,我的病情恶化,伴随严重牙龈出血、皮下瘀斑。
陈医生当着顾言泽的面下了病危通知。
必须尽快敲定手术时间,再拖下去,你有生命危险。
消息传到夏禾那里,她主动打来电话,哭着跟我说,这次绝不后退,一定会尽快配合完成所有术前检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熬过了最难熬的重症发作期。
可没想到,这又是她拖延的把戏。
手术前一周,两个衣着朴素的老人找到了医院,是夏禾在农村的父母。
他们一见到我,就哭天抢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一口一个你要逼死我们女儿。
我强撑着跟他们解释,说不会危及夏禾的生命。
可他们根本不听,只一个劲地哭闹、索要补偿。
最终,我出了五十万,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而夏禾,自始至终都躲在外面,从没露过面。
顾言泽没有心疼我刚熬过重症、又被勒索的委屈,反而第一时间跑去找夏禾,陪着她安抚情绪。
那天晚上,我在陪床护士的朋友圈看到了夏禾的动态。
顾言泽带她去了高档饭店,给她买了十九件生日礼物,配文弥补你年少时的苦。
照片里,两人笑得一脸幸福,桌上的礼物堆成了小山,刺眼得很。
我在医院做透析,靠着仪器维持生命。
我的爱人,却陪着别的女人,庆祝生日。
我彻底崩溃了,发了很大的火,情绪激动引发了昏厥。
照顾我的护士吓坏了,赶紧给顾言泽打电话。
可他,却在电话里撒谎。
夏禾病得厉害,浑身发烫、不停咳嗽,我实在走不开……
我终于倦了,也累了。
第二天,顾言泽又来跟我替夏禾拖延时,我看着他,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让夏禾给我捐骨髓了?
没想到,他反而更生气了。
晚晚,为了你,夏禾特意增重、耽误学业、对抗父母,甚至忍着身体不适,陪你做了那么多次配型相关的检查,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地猜测她?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变心了。
我被他们困在这四方病房里,等着他们施舍重生的机会,一晃,就是两年。
如今,我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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