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中秋的债
中秋的福利是前一天发的。米、面、油、月饼,还有五百块钱购物卡,装在红色的信封里,喜气洋洋。各单位领回去,再分到个人手里,又是一阵热闹。工人们提着大包小包从办公楼出来,脸上带着笑,互相打招呼:“领了没?”“领了领了,今年东西不错。”“晚上喝两杯?”
吉顺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红色的包装袋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中秋,团圆节。可他跟谁团圆?儿子吉祥在省城读书,前妻在老房子,冯莹……冯莹说今天要回她姐那儿吃饭。他又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冯莹:“顺利,我姐说晚上一起吃饭,你来吗?”
“你们姐妹聚,我就不去了。”吉顺利说,“我晚上还有个会。”
“又是会。”冯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你自己吃。”
“嗯。”
挂了电话,吉顺利继续看着窗外。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办公楼前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散落的包装纸。一切如常,节日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涂在矿区这块巨大的、坚硬的石头上,甜是甜,但一舔就没了。
他没想到,这层糖衣第二天就碎了。
早上七点半,吉顺利的车刚进矿区大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上班的工人,是些老人、妇女,还有孩子。人群中央,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保安在劝,但没人听。车被堵住了,进不来,出不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吉顺利摇下车窗。
司机小张探头看了看:“经理,好像有人闹事。”
吉顺利皱眉。他最近对“闹事”这两个字特别敏感。武仁的事刚压下去,这又是什么?
他下车,往人群走。保安队长看见他,赶紧跑过来:“吉经理,您来了。这……这我们也没办法,劝不走。”
“谁?”
“程实的老婆,还有他老娘,孩子。”保安队长压低声音,“说中秋福利没发给他们。”
程实。吉顺利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黑,瘦,总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他当队长时的工人,下井的一把好手,能干,也肯干。后来一次冒顶,砸断了腰,瘫了。矿上给了工伤认定,按月发生活费,医药费全报。但这人废了,四十不到,就得在床上过一辈子。
“福利为什么没发?”吉顺利问。
“这……我不清楚,得问工会。”
吉顺利没再问,径直走到人群中央。躺在地上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闭着眼,脸色苍白。一个老太太坐在旁边哭,手里拉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眼睛红红的。
“程实家的?”吉顺利开口。
女人睁开眼,看见吉顺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吉经理!吉经理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她爬起来,扑过来要抓吉顺利的胳膊,被保安拦住了。女人也不强求,就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吉经理,你是老领导,你给评评理!程实是为矿上伤的,瘫在床上五年了!五年啊!我们娘仨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每个月那点生活费,够干啥?药费是报了,可吃饭呢?穿衣呢?孩子上学呢?”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好不容易盼到中秋,发福利,别人家都有,就我们家没有!我去问工会,工会说名单上没有程实!为啥没有?程实不是矿上的人?他的工伤是假的?吉经理,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我不活了!”
老太太也跟着哭:“我儿命苦啊……给矿上卖命,落个这下场……现在连个月饼都不给……老天爷啊……”
男孩被吓到了,哇地哭出来。一时间,女人的哭诉,老太太的哀嚎,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刺得人耳膜疼。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上班的工人,有过路的家属,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吉顺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背上。他深吸一口气,对保安队长说:“把她们请到我办公室。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
“请不动啊经理,她们不肯走。”
吉顺利走到女人面前,声音放平:“程实家的,我是吉顺利,你还认得我吗?”
女人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点了点头:“认得,你当队长时,对程实好。”
“认得就好。”吉顺利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你婆婆,孩子,跟我去办公室。有什么委屈,咱们坐下说。躺在这儿,解决不了问题,还让孩子跟着受罪。”
他看了眼男孩。孩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吉顺利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他想起了吉祥,吉祥小时候也这么瘦,但穿的都是新衣服,吃的都是好的。
女人犹豫了。老太太拽了拽她的袖子:“秀儿,听吉经理的,去办公室说。”
女人终于点头。吉顺利让保安帮忙,把老太太扶起来,又让司机小张把车开过来,送她们去办公楼。他自己步行过去,一路上,能感觉到工人们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进了办公室,吉顺利让她们坐下,又让秘书倒水。女人不坐,就站着,老太太搂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局促不安。
“工会主席呢?”吉顺利问秘书。
“已经通知了,马上到。”
话音刚落,工会副主席老陈就进来了,五十多岁,胖胖的,一脸汗。看见屋里的阵势,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吉经理,您找我?”
“中秋福利的名单,怎么回事?”吉顺利没让他坐,直接问。
老陈擦了擦汗:“名单……名单是按在册职工发的。程实……程实是工伤退养,不在册了,所以……”
“不在册?”吉顺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老陈,程实为什么不在册?他是自己不想干,还是矿上不要他了?”
“这……他是工伤……”
“工伤就不是矿上的人了?”吉顺利打断他,“他是在井下伤的,是为矿上伤的!现在瘫在床上,你们连个月饼都不给?老陈,你这个工会主席怎么当的?工会是干什么的?是维护职工权益的!程实这样的工伤职工,正是工会该关心、该帮助的对象!你倒好,名单上直接划掉?谁给你的权力?”
老陈被训得脸色发白,汗流得更多了:“吉经理,我……我也是按制度……”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吉顺利一拍桌子,“程实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个瘫子,一个老太太,一个上学的孩子,就靠那点生活费过日子!中秋发福利,别人家欢天喜地,他们家连块月饼都没有!你让她们怎么想?让其他工伤职工怎么想?让全矿的工人怎么想?”
老陈不敢说话了,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吉顺利转向女人,语气缓和下来:“程实家的,这事是工会工作没做好,我代表矿上,向你道歉。”
女人没想到吉顺利会道歉,愣住了,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是委屈的,不是愤怒的。
“福利,今天补发。米、面、油、月饼、购物卡,一样不少。另外,”吉顺利顿了顿,“我再个人掏两千块钱,给孩子买点学习用品,添几件衣服。”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吉经理,谢谢你,谢谢你……”
吉顺利赶紧扶她起来:“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程实是我老部下,他出事,我心里也难受。这些年,矿上对你们关心不够,是我的责任。”
老太太也哭了,拉着孩子要给吉顺利磕头。吉顺利拦住,让秘书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吉顺利,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好奇。
“老陈,”吉顺利又转向工会主席,“你马上去办两件事。第一,补发程实家的福利,今天必须送到家。第二,把全矿工伤退养职工名单拉出来,挨家挨户走访,看看还有没有类似情况。有,立即补发,并且写检查,在全矿干部会上做检讨!”
“是,是,我马上去办。”老陈如蒙大赦,赶紧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女人还在抽泣,老太太搂着孩子,小声安慰。吉顺利点了支烟,走到窗前。楼下,人群已经散了,车流恢复了正常。阳光依旧很好,照在矿区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程实……现在怎么样?”他问,没回头。
“还能怎么样,”女人抹着眼泪,“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药没断过,疼起来整夜整夜叫。我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回来伺候他,婆婆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孩子还小,学习也不好……”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难受。那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认了命,不再挣扎,只是活着,一天一天,熬着。
吉顺利想起程实当年的样子。那是条汉子,井下干活不要命,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有一次工作面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救人,自己差点被埋。后来吉顺利提他当班长,他咧着嘴笑,说:“队长,我一定好好干!”
好好干。干到最后,瘫在床上,连个月饼都吃不上。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吉顺利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写上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女人,“打这个电话,我办公室的,我手机的,都写上。找不到我,找办公室肖主任,就说我说的。”
女人接过名片,手在抖。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她手里像有千斤重。
“吉经理,你是个好人……”她又哭了。
吉顺利摆摆手,没说话。好人?他算哪门子好人。如果真是好人,程实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如果真是好人,武仁就不会死。如果真是好人,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用两千块钱,用几句好话,来安抚一个被他亏欠了多年的家庭。
秘书进来,说福利已经准备好了,车在楼下。吉顺利让秘书送她们下去,看着她们上车。女人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不敢直视。
车开走了。吉顺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屋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家人的气息——汗味,泪味,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贫穷的味道。
老陈又进来了,小心翼翼:“吉经理,都安排好了。另外,我查了一下,全矿工伤退养职工一共二十七户,有三户漏发了福利,已经补上了。这是我的检查……”
他把几页纸放在桌上。吉顺利看都没看:“放那儿吧。”
老陈站着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吉经理,”老陈搓着手,“今天这事……是我工作失误。但您也知道,工伤退养职工的管理,一直是个难题。人数多,情况复杂,工会人手又不够……”
“老陈,”吉顺利打断他,声音很疲惫,“我不想听理由。我只知道,今天程实家的躺在大门口,全矿的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的不是程实家的在闹,是矿上亏待了工伤职工,是工会不作为,是我吉顺利没管好。”
老陈低下头。
“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儿。”吉顺利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今天补发了福利,给了两千块钱,事情暂时压下去了。但老陈,你想过没有,程实家缺的是那点米面油吗?缺的是那两千块钱吗?他们缺的,是希望,是尊严,是觉得这个矿,这个他们卖过命的地方,还没忘了他们。”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工人们已经上班了,矿区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机器在轰鸣,卡车在穿梭,一切井然有序。可在这秩序之下,有多少个程实?有多少个家庭,在默默承受着伤痛和贫穷?
“你回去吧。”吉顺利说,“把该做的工作做好。下次再出现这种事,你这个工会主席,就别干了。”
老陈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吉顺利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检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撕了,扔进垃圾桶。
纸片纷纷扬扬,像秋天的落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队长时,有一次下井检查,看见程实蹲在巷道里啃冷馒头。他问:“怎么不吃点热的?”程实咧嘴笑:“省点钱,给孩子买本子。”
那时程实的孩子刚上小学。现在,那孩子应该上初中了吧?学习不好,女人说的。是啊,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环境,学习怎么能好?
吉顺利拿起电话,打给肖小:“查一下程实孩子的学校,联系一下,以矿上的名义,设立个助学金,专门帮助工伤职工子女。程实家孩子,优先。”
肖小在电话那头应着:“好的经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吉顺利又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盘旋,慢慢散开。他想起刚才女人跪下的样子,想起孩子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想起程实当年咧着嘴笑的样子。
好人?他算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在权力和良心的夹缝里,勉强维持平衡的人。今天他给了程实家福利,给了钱,设立了助学金,看起来做了好事。可这好事,能弥补程实瘫在床上的五年吗?能抹平那个女人眼里的绝望吗?能改变那个孩子注定艰难的未来吗?
不能。
他知道不能。但他只能做这些。因为他是经理,他要维护矿区的稳定,要维护自己的权威,要维护那张用权力和利益织成的网。在这张网里,程实家这样的家庭,只是一个个节点,一个个需要被安抚、被控制、被遗忘的节点。
他想起武仁,想起戴冰冰签协议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现在,又多了一双眼睛,程实妻子的,程实母亲的,程实孩子的。
这些眼睛,会在夜里看着他吗?会在他睡着时,从黑暗里浮现,无声地问他: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矿区照常运转,他照常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安抚着永远安抚不完的人。
而程实,还瘫在床上,一天一天,熬着。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吉顺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烟烧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到疼。(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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