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八的月薪真有那么好拿?干殡仪馆夜班保安这三年,我算是彻底见识了,人世间最骇人听闻的从来不是牛鬼蛇神,全是活人身上结结实实的怪事。

三十二岁的我穷得叮当响,前妻嫌我没出息跑了。老娘尿毒症晚期,一周得做三次透析,老家老头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够两万块。招聘网站上挂着月薪一万八招夜班保安,我起初直骂娘,心想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打电话过去,对方只丢过来一句受不受得了夜班。去他娘的受不了,老子命都快没了,还怕个球。面试我的人事部周大姐四十来岁,是个直肠子,当场交底:夜间巡逻看监控,闲杂人等不准进。她特意提了一嘴,上一位干这活儿的兄弟两个月就卷铺盖走人了,走的时候脑子不太正常。我揣着一万八的贪念,硬着头皮上了岗。

头天晚上九点接班,五十多岁的白班老刘带我认路。手里那把强光手电晃悠着,穿过冷柜间防腐整容室,头顶那惨白的灯管时不时抽风闪烁,人影在地上被拉扯得光怪陆离。老刘这人混不吝,慢条斯理地讲起他遇到过的一桩怪事。三号冷柜半夜传出敲击声,三下停顿再三下,跟发报似的。他开门一查,柜子是空的,白天交接时指示灯明明亮着绿光。我那时满脑子都是钞票,权当他讲鬼故事吓唬新来的菜鸟。

入职第二个月凌晨两点多,红外线感应器白纸黑字显示,三号火化车间进了人。我提着家伙狂奔过去,大门锁头完好如初,刷卡记录干干净净。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子类似石灰烧结的干涩味扑面而来。强光手电扫过,车间空无一人。光柱不经意间打在火化炉观察窗上,炉膛深处耐火砖裂开的纹路,活脱脱就是一双死死盯着外头的人眼。打那起,我夜里巡逻绝不拿钥匙死锁这扇门,给自己留个活路。

四月中旬凌晨四点,后院焚烧遗物的大铁炉子前,我撞见了个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夜风清冷,月白如霜,这孩子蹲在地上摆弄着东西。手电光打过去,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人被月光照得通透,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人影。这条裙子我有印象,上个月一个年轻母亲送来的,抱着衣服哭得撕心裂肺,她六岁的女儿刚被白血病夺走性命。隔天我翻看当地新闻,照片里那个长发飘飘笑容甜美的女孩,跟我亲眼所见分毫不差。

夏天某个夜班凌晨一点,守灵厅打来内部电话,说家属出了状况。我赶到现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跪在脑溢血去世的老母亲灵前,一下接一下死命磕头。咚咚咚,额头砸在硬地板上,听得人肝肠寸断。他满脸血泪交错,抬起头冲我嘶吼,老娘走前最后一通电话是喊他回去喝碗炖好的汤,他正忙着开会,甩过去一句“你烦不烦”直接挂断。老太太倒在了厨房的灶台前。这汉子捶胸顿足,哭喊着想喝那碗汤,想认个错。

还有个大雨滂沱的凌晨三点,一个二十五六岁浑身湿透的瘦弱女人翻墙进来。她老公三十一岁突发心肌梗塞,白天还活蹦乱跳,晚上人就这么没了。她跪在泥水里求我开门,理由揪心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男人从小怕冷,冷柜里那么冻,她想进去陪陪他。那语气卑微得像个讨糖吃的孩童,眼底全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守着规矩没放行,就那么淋着雨陪了她半宿。天快亮时她蜷缩在台阶上睡死过去,我脱下雨衣给她披上,自掏腰包叫了辆出租车送人回家。

守灵厅长明灯无风自灭又复燃,冷柜门前凭空出现一串湿漉漉的光脚脚印,家属指着空气说看见逝者笑了。这些怪事我统统答复没看见。这一万八买的就是我这副装聋作哑的德行。老刘在这行干了快十年,有次冷不丁冒出一句:活着真好,好歹还有机会说句对不起。

去年老娘没熬过去,走了。父亲打电话来,嗓音干涩得像搓砂纸。我当时正走在消防通道里,浑身上下抖成了筛糠,眼泪硬是没掉下来一颗。老娘临终前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吃了没,我随口应付了一句吃了别操心。没有影视剧里那种声嘶力竭的诀别,生活向来不讲套路。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短得就剩下殡仪馆里那条走廊。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三年,看透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只盼着读到这些文字的你,今晚就能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打个电话,哪怕只是问一句吃饱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