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村有个王员外。

这年秋天,王家要盖间新粮仓,找了几个长工在后院挖地基。

其中有个长工阿三,某天抡着镐头,一下一下刨土,刨着刨着,忽然“当啷”一声,镐头碰到个硬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

扒拉了半天,从土里捧出一个物件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一看,嗬!是个青绿色的铜壶,壶身上刻着花鸟鱼虫,那做工精细得不得了,壶盖上还镶嵌着几颗红红绿绿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三虽没见过世面,也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左右是个货真价实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把铜壶揣进怀里,接着就继续干活了。

这时旁边有个叫徐猛的,也在员外家干活,正蹲在不远处歇脚喝水。

他眼尖,分明看见阿三从地里刨出个东西揣起来了,虽没看清是什么,可立刻笃定:八成是挖着什么宝贝了,想独吞!

他想:我要是去员外老爷面前把他给揭发了,老爷一高兴,说不定赏我几两银子呢!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拔腿就往员外的住处跑。

“老……老爷,不好了!阿三在后院挖地……挖出个宝贝来,他偷偷揣进自己兜里了,这是想独吞啊!老爷您待他不薄,他可倒好,吃里扒外……”

王员外放下账本,看着一头闯进来的徐猛,不紧不慢地问:“你看清楚了?他挖出什么来了?”

徐猛搓着手说:“那倒没看清楚,反正是个值钱的宝贝,亮闪闪的,阿三一看见就做贼一样揣起来了,生怕别人瞧见。老爷您说,这地是您家的,地里挖出来的东西,那不当当归您吗?阿三这小子不地道啊!”

王员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徐猛面前,拍拍他的肩:

“徐猛啊,你这个人哪,力气大也肯下力,哪儿都好,就是嘴太快,心太急。你都没看清他挖出的是什么东西,就跑来跟我说他要独吞,这不是捕风捉影吗?再者说了,阿三在我家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挖着东西了,自然会交上来,你着什么急呢?”

徐猛呆若木鸡,没想到都说到这份上了,老爷还这么相信那个阿三。

王员外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到处嚼舌头了。”

这要搁在别的大户家里,听见下人想私藏宝贝,早就火冒三丈了,哪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放过去?

可王员外不一样,他这个人一向宽厚待人,从不轻易冤枉人。

说起这个来,还得从头讲讲杨柳村所在的柳河县,那县太爷的功劳。

柳河县的县令陈信,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官。

他上任的时候,柳河县那叫一个乱,邻里之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打得头破血流,兄弟争产、婆媳不和、偷鸡摸狗的事天天都有。

县令到任头一天,就把全县的乡绅、里正召集起来,说了一番话:“诸位,本县到任,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从今往后,柳河县的人要以善为本,以和为贵。人与人之间多点体谅,少点计较,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起初大家也没当回事,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完了。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全县的老老少少都打心底里服了这位陈县令。

那年冬天县里遭了大雪灾,路都封了,老百姓断粮断柴,冻死饿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陈县令把衙门的粮食全拿出来了,又挨家挨户动员大户人家捐,可还是不够。

看着百姓一个个倒下,他急得整宿睡不着觉。

最后一咬牙,把爹娘留给他的那块玉佩拿去当了,换银子买粮食。

那块玉佩是他们陈家败落后仅剩的一件老物件,也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一直贴身收着,想亲人了就摸出来看看。

陈县令说:“东西没了往后还能赎,人死了可就活不过来了。一块死物,换这么多活人的命,值了!”

当了银子,他亲自带着人去买粮、放粥。手上划了口子,血直流,他随便缠了缠接着干。

这事传开以后,全县都震动了,老百姓里没有不感动的。

雪灾过后,老百姓争着做好事、让着过日子,谁都不好意思再争争吵吵了。

大家都说:“县太爷为了咱们,连自己爹娘留下的念想都能舍,咱们还有什么可争的?”

有个叫朱老八的庄稼汉,雪灾时家里整整半个月揭不开锅,陈县令亲自给他家送了口粮来。

朱老八跪在地上给陈县令磕头,陈县令赶忙把他扶起来:“别跪我,我是老百姓的官,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这个官了,做这些是分内的事。你要是感激,以后遇着别人有难处,也伸手帮一把,这就够了。”

就这么一句话,朱老八记了一辈子。

后来邻居家失火,三岁大的小娃娃困在里头没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朱老八二话不说冲进去把孩子搂了出来,自己胳膊都烧伤了。

别人问他图啥,他说:“县太爷说了,别人有难处,伸手帮一把。我一个粗人,没啥大本事,出把力气还是行的。”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总之,柳河县的风气比起从前那是大变样。

邻里之间不再争争吵吵,总是互相谦让;路上有人丢了东西,捡到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归还;逢年过节,富户们主动给穷人家送米送肉。

起初也有人嘀咕:这么让来让去的,自己不吃亏吗?

可没想到,风气一好,人心顺了,生意好做了,日子反倒比以前更红火了。

大家这才明白,帮别人就是帮自己,互惠互利,谁也亏不着。

整个柳河县成了远近闻名的仁义之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周边州县的知府、县令们听说了,没有不夸的:“柳河县那地方,了不得!柳河县的人,厚道!”

正是在这样的风气熏陶下,王员外这样的富贵老爷才会如此宽厚待人。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县太爷教咱们以善为本,咱们就得照着做。”

话说回来,到了下午收工的时候,阿三果然捧着那个青绿色的铜壶来找王员外了。

他把铜壶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说:“老爷,今天小的从土里刨出这个物件来,交给老爷处置。”

王员外拿起铜壶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里也是一惊——这东西确实是个宝贝,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他放下铜壶,笑着说:“阿三啊,我没看错你。”

这时候,徐猛正在门外偷听呢,听见阿三果然如王员外说的那样主动把宝贝交出来了,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

想起王员外的交代,他硬着头皮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阿三哥,我徐猛不是人,我……我上午胡说八道,在老爷面前冤枉您了。求老爷和阿三哥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阿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徐猛兄弟,你也是替老爷着想,怕我昧了东西。起来吧,我不怪你。”

徐猛不敢起来:“阿三哥,你……你不怪我?”

阿三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怪你干啥?往后有啥事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就行了,多少误会矛盾都是瞎猜出来的。”

王员外看着这一幕,满意道:“这才对嘛。徐猛你记住,以后遇事先别急着把人一巴掌拍死,给人留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徐猛连连点头,从此以后果然改了那爱嚼舌根的毛病,成了个踏实肯干的人。

两人离开后,王员外再看这铜壶,心里琢磨开了:这块地是我三年前从李家买来的,这铜壶埋在地里,保不准就是李家祖上的物件,按理说应该归李家才对。

这么一想,他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铜壶,骑马去了李家如今的住处。

李家现在只剩下一房人了,是个寡妇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就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

王员外登门的时候,陈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来了,赶紧擦了擦手迎上去:“王老爷,您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王员外进了屋,从怀里掏出那青绿色的铜壶,放在桌上,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李嫂子,这铜壶是在你家原来的地里挖出来的,估摸着是你家祖上的。”

陈氏只是看了那铜壶一眼,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老爷,那地您三年前就买下了,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地里的出产、地下的埋藏,全都归您。您买地给的钱,够我们娘俩过下半辈子的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再要您的东西?这东西您拿回去,我不能收。”

“李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这铜壶是你家祖上的东西,我要是昧下了,良心上过不去。”

“王老爷,您是好人,我知道。可我李家的规矩,卖出去的东西绝不往回要。这是先夫在世时说的话,我不能违背了他的意思。您要是非要给我,那就是在为难我了。”

两人推来让去,谁也不肯收。一个说这是你家祖上的东西,理当归还;一个说地卖给你了,东西就是你的,我不能要。推了能有半个时辰,还是僵持不下。

王员外的管家跟着一起来的,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出了个主意:“老爷,李嫂子,您二位都别争了。我看不如这样——去找县太爷评评理,县太爷最公道了,他说这东西该归谁就归谁,您二位都听他的,如何?”

王员外和陈氏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一起来到县衙,把事情禀报上去。

陈县令听完,捋着胡须笑了:“妙哉!妙哉!一个主动归还,一个坚辞不受,你们两家都是仁义之人哪!”

夸完了,陈县令也犯了难——这两人说的都有理,律法上讲,地是王员外的,地下的东西自然归王家;

可从情理上讲,这铜壶十有八九是李家祖上的,归李家也说得通。

判给谁呢?

判给王员外吧,显得不尊重李家先祖;判给陈氏吧,又不符合地契上的约定。

陈县令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本县倒有个主意,不知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王员外拱手道:“大人请讲。”

“本县瞧这铜壶是个古董,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你们两家谁拿了这个东西,日子都能好过不少。依本县看,不如这样——这个铜壶,暂且由本县替你们保管。

据我所知,你们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不如结成异姓兄弟。等孩子们长大了,能当家做主了,再把这铜壶交给他们处置。这样一来,两家人成一家人,东西也共有。你们说呢?”

王员外眼前一亮——是啊,陈氏的儿子李顺今年十岁,自己儿子王福今年九岁,两个孩子正好能做个伴。两家人若是结了亲,以后互相照应,不是很好吗?

他当即点头:“大人这个主意好,我没意见。”

陈氏也感激地说:“承蒙大人费心,我也愿意。只是我一个寡妇人家,高攀了王老爷,怕……”

王员外赶紧摆手:“李嫂子说的哪里话!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乡里乡亲的,说这个就见外了。”

陈县令哈哈大笑:“好!那就这么定了。改日本县亲自给你们两家主持结拜之礼,两家人从此当一家人走动!”

两家人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那铜壶暂时由陈县令保管,锁在了县衙的库房里,等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了再来取。

时光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里,柳河县又变了不少模样。陈县令因为政绩卓著,升迁到别处做官了。

新来的县令姓吴,也是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延续了陈县令的教化,把柳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惜的是,王员外和陈氏都没能等到孩子长大。

王员外五年前得了一场风寒,拖了几个月就撒手西去了。陈氏也在三年前去世了。

如今陈氏的儿子李顺二十岁,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后生,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

王福十九岁,继承了家里的田产和生意,虽然年轻,可办事老成持重,把他父亲留下的家业打理得有模有样。

这兄弟俩虽不是亲生的,可从小就常来常往,比亲兄弟还亲。

这一年秋天,王家的老管家把兄弟俩叫到一起,从县衙取回了那个保管了十年的铜壶,放在两人面前。

“大少爷、二少爷,这铜壶在县衙放了整整十年,如今你们也都长大成人了,该把它交给你们了。老爷和李嫂子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李顺拿起铜壶看了看,又递给王福,笑着说:“福弟,这东西怎么处置,你来拿主意吧。你是弟弟,我听你的。”

王福接过铜壶,也笑着说:“顺哥,你是哥哥,该你拿主意才对。我听你的。”

兄弟俩你推我让,谁都不肯做主。

李顺说:“我开杂货铺的,用不上这值钱的物件。”

王福说:“我家里有吃有穿的,也不缺这个。”

老管家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哎呀,两位少爷,你们别光推啊,总得有个主意不是?”

李顺想了想,说:“福弟,我这些日子在镇上做生意,看见不少穷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尤其是那些家里没劳力的孤寡老人,大冬天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我心里难受得很,可也帮不了几个。你说,咱们要不用这个铜壶换来的钱,买些粮食接济接济他们?”

王福连连点头:“顺哥这个主意正合我意!不过……光换钱买粮发放下去,坐吃山空,粮尽了还是个穷。不如……”

他略一沉吟,顿时想到个更好的法子,“不如把卖得的银子拿来买些地,雇那些吃不上饭的人来开荒种地。

雇他们干活,给他们发工钱——这是先让一部分人有口饭吃;地开出来,粮食打下来,再分给全县过不了日子的百姓。

地年年种,粮年年收,这就能帮一代又一代的人,子子孙孙传下去,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这叫‘以工代赈,生生不息’。”

李顺眼睛一亮,拍手叫好:“还是福弟你脑子活,这法子好!这样既能救人一时,更能救人一世!”

主意是好主意,可全县上下的穷苦百姓那么多,光凭俩人这两双手,哪管得过来?再说了,粮食怎么分、先给谁后给谁,没个章法可不成。

哥俩一合计,这事儿还得请县太爷给拿个主意。当下便一同去了县衙,拜见了吴县令。

吴县令听了兄弟俩的话,连连点头称赞,当即命师爷拟了章程,买地、雇人、开荒、种粮,由县衙统一管着。

春上雇人耕种发工钱,秋上打下粮食分给穷苦人家。那些孤寡老人、特困户,年年都能领到粮食,再不用饿肚子了。

整个柳河县再次轰动了。

老百姓纷纷竖起大拇指:“王家养了个好儿子,李家养了个好儿子,吴大人也是个好官,这都是当年陈县令教化的好啊!”

打那以后,柳河县的仁义之风更盛了。做生意的童叟无欺,种地的互帮互助。

外乡人走到柳河县地界上,无不感叹一句:这地方的人,真是没得说!

至于那个青绿铜壶后来怎么样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有人说那铜壶是前朝宫里流传出来的物件,价值连城;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就是个寻常的铜器,真正值钱的是那几颗宝石。

可这些话传着传着就没人去计较了,因为柳河县的人心里都明白——比铜壶更值钱的,是人心里的那份善念。

正是:

地里挖出宝中宝,

人心比宝更加高。

世间最贵何物件?

仁义二字值千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