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萦(齐太仓女)
1
我是缇萦,淳于缇萦。临淄人。今年15岁。
我的父亲淳于意,因任太仓长(管理京城粮仓的主管),人们多称他为仓公或太仓公。父亲自小爱好医学,最初拜公孙光为师学习医术,公孙光把自己的医术和收藏的药方全部传授给父亲,又推荐他给临淄名医公乘阳庆做了徒弟。阳庆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父亲聪明好学,阳庆老师就把黄帝和扁鹤的脉书以及药剂理论全部教给了淳于意。第一年,父亲学习了老师传授给他的《脉书》、《上经》、《下经》。到了第二年,淳于意开始试着给人看病,虽然有了效果,但效果还不精到。到了第三年,淳于意开始独立为人治病、判断病人的愈后效果,达到了灵验、精确的程度。父亲算是学成出徒了。
父亲为了专心给病人治病,就辞掉官职。他的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奇妙效果,人们传说他是神医。达官贵人们争相请他,有人甚至想把他留在身边。赵王、胶西王、济南王找过他。他不肯依附权贵,采取迁移户籍和到各地行医的方法来推托,有权势的病人想找父亲治病时却找不到。这样一来,父亲得罪了不少权贵,有人借机诬陷父亲“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父亲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有一次,一个商人的妻子生了重病,请父亲医治。病人吃了药,病没见好转,过了几天死了。商人早就知道权贵们对父亲不满,就向官府状告父亲,说父亲是错治了病。
根据刑律、罪状,判定父亲处以肉刑(当时的肉刑有脸上刺字,割去鼻子,砍去左足或右足等)。按西汉初年的律令,凡做过官的人受肉刑必须到京城长安执行。因此,父亲被用传车押送到长安受刑。
父亲只有五个女儿,我是最小的一个。花样年华,看着父亲上车,我和姐姐们只有啼哭。父亲看着我们,说了一句话,“生下你们这么多人都不如一个男孩子,现在我遇到急难时,连个帮手也找不到。”(生子不如男,缓急无可使者。)
我很伤心。
2
我知道父亲想要一个儿子。我受父亲宠爱,看着五个女儿,父亲可能觉得已经没有生子的命了,就把我当男孩子一样教育。
父亲遇到得意的医案都会跟我分享。很多病情是有趣的,跟生活中的细节有关,父亲看病也不是只看病人身体里缺什么了,什么不平衡了,他多半会查出病源,再进行对治。比如,有一次淄川王病了,头疼高烧,心情烦躁。父亲诊脉后说是“蹶”病,是因为洗完头发,没有擦干就睡觉,热气逆行侵入上部的头和肩引起的。治疗方法就是,用毛巾冷敷他的头部,用针刺他的足阳明经脉,左右各刺了三针,病很快就好了。是不是很简单?
还有一个同姓的淳于司马,他的病症是,吃了喝了刚咽下去,马上就拉下来。父亲说他的病是因为刚吃饱了就进行跑路一类的剧烈运动引起的。司马承认有一次做客时吃马肝吃得太饱,正好家里有急事,就飞跑回家,结果不断地拉肚子。父亲让他喝点稻草烧的米汁,结果病人真的痊愈了。是不是很神奇?
父亲的了不起似乎只有我知道,父亲有时候会告诉我他的了不起。比如说,从前的医生给人看病后不做记录,父亲说这不利于积累和总结经验。父亲意识到这个问题,就把所诊治的病人,都留有病案,内容涉及患者的姓名、职业、居处、病名、脉象、病因、治疗、用药、疗效等等。他把这些病案装订成册,起名叫《诊籍》。
我知道父亲还有一个了不起的是,他对自己的医术并不是秘而不宣,只要有人肯学,他都愿意传授。父亲先后向宋邑、高期、王禹、冯信、杜信、唐安传授医术,打破了过去不公开授徒的行规。父亲说,这是为了避免医术的失传。
但因为父亲名声大,有些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也想办法求到父亲,希望父亲“死马当活马医”。父亲切脉后不想治,还是不得已开方治病,结果十有八九,病人没拖多久就死了。那个告父亲的商人的妻子,父亲本来也是不想治的。
我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但现在父亲有难,远赴长安受刑,我身为女儿家,也要跟随父亲。
3
我到了长安。
我开始打听肉刑,越听越害怕。
过去的肉刑习称“五刑”,据说是指“墨”(也称“黥”,毁容),“劓”(制鼻),“刖”(或又称“判”“膑”,砍脚,后来又分为斩左趾、斩右趾两种),“宫”(毁坏性功能).“大辟”(砍头)。此外还有断手、割耳(甲)等等。
我听到了刑罚的残酷。听说商纣王暴虐无道,有“炮烙”之刑,将罪人放在铜烙上烘烤。又有“随”(将罪人剁为肉酱)、“朋”(将罪人晒为人干)等等酷刑。后来春秋战国的酷刑更多,比如“磔”(或称车裂,将罪人碎尸,或将罪人处死张尸于树,让鸟兽啄食)、“烹”(把罪人扔入开水锅中煮烂)、“枭首”(把罪人脑袋砍下后桂于高处),砍头(在市场上将罪犯砍头,称“弃市”)、腰斩,等等。
我听得惊心动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刑毁刑伤,也许是罪有应得,更是人的奇耻大辱。什么呢(毙,剃光罪人的头发、胡子)、耐(仅剃去罪人的胡子和鬓角),还有斩左趾、斩右趾,想想都觉得可怕。
早就听说当今皇帝仁孝,他和他的母亲曾在边疆住了很久,知道民间疾苦。皇帝即位不久,就废除了连坐之刑,他说,“一个人犯了法,定了罪也就是了。为什么要把他的父母妻儿也一起逮捕办罪呢?我不相信这种法令有什么好处。“
我就给皇帝写信:
“我叫缇萦,是太仓令淳于意的小女儿。我父亲做官的时候,齐地的人都说他是个清官。现在他犯法获罪,按律当处以肉刑。我不但为父亲难过,也为所有受肉刑的人伤心。一个人砍去脚就成了残废;割去了鼻子,不能再安上去,以后就是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情愿给官府没收为奴婢,替父亲赎罪,好让他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
4
皇帝很快召见了我们父女。
皇帝问起父亲的工作,更多地问父亲的医术。皇帝问父亲,听说你治病能决定病人的生死,难道能保证万无一失吗?父亲说,这个通过脉象基本看得出来,有些明显的死脉就无法治,有些败乱的脉象也没法治,对重症病人而言,只有其脉象有顺的生机才可以治。
父亲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学医经过及为人治病的具体情况,他还坦率地回答皇帝:“我不是一个诊断完全正确的医生。”父亲谈起他治疗的25个病案,其中有十个人医治无效死亡。
皇帝很满意,他下令免除对父亲的刑罚,他还勉励父亲以后继续行医,心里要装着病人,要救死扶伤。他随后召见大臣们说,“犯了罪该受罚,这是没有话说的。可是受了罚,也该让他重新做人才是。现在惩办一个犯人,在他脸上刺字或者毁坏他的肢体,这样的刑罚怎么能劝人为善呢。你们商量一个代替肉刑的办法吧!”
大臣们一商议,拟定一个办法,把肉刑改用打板子。原来判砍去脚的,改为打五百板子;原来判割鼻子的改为打三百板子。
5
我还沉浸救出父亲的喜悦中,长安城里奔走相告,说一个小姑娘撬动了历史,让皇帝把千百年来的肉刑废掉了。
皇帝的诏书下达了,父亲读得热泪盈眶:
听说古代有虞氏的时候,对犯法有罪之人,在他的衣冠上画上标记,用服饰与一般人加以区别,民众就认为这是很羞辱的事。不再去犯法。为什么他治理得这样好呢?
如今法律有断趾、黥面、割鼻三种肉刑, 可触犯法律的人还是接连不断,其错误在什么地方呢? 难道不是我的德才薄,教化不彰明的缘故吗? 我内心非常惭愧。这是由于我的教导不善才使无知的百姓陷进了刑网啊。
《诗经》 上说: “和易近人的君子,就是老百姓的父母。” 如今民众有了过错,我们没有对他们施行教导就对他们处以肉刑,或许有受刑的人想改过从善,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十分同情这些人。刑法严酷到用肉刑砍断其肢体、刻画其肌肤;使其终身残疾而不得安宁,这是何等的痛苦和不道德之事,这难道是被称为民之父母的本意吗?现在我命令,坚决废除肉刑,用别的办法来替代它。
6
我很高兴一个弱女子起了一点作用。
父亲喜欢《道德经》,我也读过一些,“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后来的学者刘向把我当作“列女”,“缇萦讼父,亦孔有识,推诚上书,文雅甚备,小女之言,乃感圣意,终除肉刑,以免父事。”
后来的大历史学家班固感慨,“三王德弥薄,惟后用肉刑。太仓令有罪,就递长安城。自恨身无子,困急独茕茕。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忧心摧折裂,晨风扬激声。圣汉孝文帝,恻然感至情。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7
附:
一、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摘引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之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年即除肉刑法。
二、刘向《列女传·齐太仓女》
齐太仓女者,汉太仓令淳于公之少女也,名缇萦。淳于公无男,有女五人。孝文皇帝时,淳于公有罪当刑。是时肉刑尚在,诏狱系长安,当行会逮,公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缇萦自悲泣,而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其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五,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朕德薄而教之不明欤?吾甚自媿。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其道无繇。朕甚怜之。夫刑者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自是之后,凿颠者髡,抽胁者笞,刖足者钳。淳于公遂得免焉。君子谓缇萦一言发圣主之意,可谓得事之宜矣。诗云:“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此之谓也。
颂曰:缇萦讼父,亦孔有识,推诚上书,文雅甚备,小女之言,乃感圣意,终除肉刑,以免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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