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隆庆年间，苏州阊门外头有座桥，桥边开着一家大酒坊。
酿的酒有 上京三白、状元红、莲花白 ，都是远近有名的招牌。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要经过苏州，没有不到这里停一下、带几坛走的，所以生意特别好。
酒坊老板叫 周楫 ，他老婆姓盛，街坊都喊她 盛氏 。两口子勤勤恳恳，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下去。
可天不遂人愿，周楫得了一场重病，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留下盛氏和一儿一女。
女儿名叫小姑，早就订了人家，爹一走，婆家怕拖久了出事，急急忙忙就把人接走了。家里只剩下盛氏和儿子 周于伦 ，母子俩相依为命，那时候周于伦还小，街坊邻居都叫他 周舍 。
盛氏守了寡，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东西全留给儿子，还花钱供他念书，盼着他将来有出息。
周于伦也很懂事，十五六岁的时候，看他妈一个人撑着家实在太辛苦，干脆书也不念，接手了酒坊的生意。他脑子灵活，嘴巴甜，会做人，没过多久，生意又慢慢红火起来。
盛氏看儿子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就托人做媒，给他娶了南濠开南货店 钱望濠 家的闺女，名叫 掌珠 。
这掌珠二十出头，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水蛇腰，一双眼睛会说话。嫁过来那天，盛氏乐得合不拢嘴，真跟宝贝一样捧着，小两口年纪差不多，开头也挺恩爱，日子看着挺美。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
周于伦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孝顺。他常跟掌珠念叨：“我妈守了二十年寡，把我养大不容易，我妹妹嫁到吴江去了，家里就你一个儿媳妇，你得跟亲闺女一样对她好，别让我丢人。”
掌珠开头也点头答应，可她有个小毛病——从小没妈，跟着她爹长大的，她爹惯着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东家串西家聊，野惯了。
嫁到周家以后，盛氏过日子很节省，守寡这些年省吃俭用惯了，家里的饭菜也没什么花样，掌珠吃了当然不高兴。想回娘家蹭点好吃的，后妈也不给她好脸看，想跟丈夫说说话，周于伦天不亮就在店里忙，天黑才进屋，哪有空陪她聊天？
日子久了，掌珠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她开始试探着跟丈夫抱怨：“你成天在外面忙，也不知道心疼自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家里买的那点东西，全给婆婆了，哪轮得到你？别把身体搞坏了。”
周于伦板起脸说：“每天挣那几个钱，能省就要省，吃的喝的，当然要先给婆婆。她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咱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掌珠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虽不痛快，但嘴上却不敢再说，偶尔说一两句婆婆的不是，周于伦立马翻脸，不是发火就是骂。
掌珠只好忍着，实在憋不住，就溜到后门跟几个爱嚼舌根的女人说闲话。
说起这几个邻居，没一个是好东西。一个是打公骂婆出了名的 李二娘 ，一个是走街串巷做媒的 徐婆子 ，还有一个动不动就打老公的 杨三嫂 。
盛氏看不上这几个人，早就不来往了，可在掌珠眼里，这几个人简直是苦闷日子里的唯一消遣。
有一回，盛氏去 吴江 看女儿，住了半个月才回来。掌珠趁婆婆不在家，天天跟这几个女人混在一起，今天徐家送碗点心，明天李家端杯茶，掌珠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也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偷偷让这几家的小孩去买东西回请，一来二去，关系越来越热乎。
这几个女人也没闲着，今天教她怎么治住老公，明天教她怎么对付婆婆。掌珠也听进去了，默默的记在心里，慢慢地，对婆婆越来越不恭敬，对丈夫也多了抱怨。
这天，盛氏跟儿子商量：“你爹活着的时候，攒了八九十两银子，一直没动，现在你也大了，不如拿去做点生意，说不定能多赚一些。”
周于伦不太想去：“家里这酒店够咱们吃喝了，何必让您一个人在家受累？”
盛氏摆摆手说：“我想让你把家业做大一些，我也能省点心。”
掌珠在旁边听了，心里很不乐意，觉得婆婆是想把丈夫支走，好专门折腾她。可周于伦向来听娘的话，还是收拾收拾出门了。
丈夫一走，掌珠的日子更苦了。店里店外两头忙，婆婆又嫌她花钱大手大脚，不是嫌她给客人便宜了，就是嫌她收了假银子，一天到晚唠叨，烦死人。
没过多久盛氏病了一场，掌珠心里巴不得她这一病好不了，照顾得就马虎了，今天端碗汤，明天连口水都不给。盛氏好了以后，两人天天吵架，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
两个月后周于伦回来，赚了些钱，盛氏当然高兴。可到了晚上，掌珠在枕边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告了婆婆一状。
周于伦听了，心里明白媳妇在挑拨，当时就拉下脸说：“婆婆说你是为这个家好，你别抱怨，对婆婆好是你的本分，下次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掌珠气得直哭，好几天不跟丈夫说话。
没过多久周于伦又出门了，临走前反反复复叮嘱，让掌珠好好照顾婆婆，掌珠嘴上答应，心里却恨得不行。
她开始故意跟婆婆对着干：婆婆说生意别太松，她就死活不给客人让价，把客人全赶跑了；婆婆说生意别太紧，她就乱卖贱卖，亏本也不心疼。
盛氏气得直跺脚，说了她几次，她干脆甩手不干了，往床上一躺装病，让婆婆自己去店里忙活。她自己倒好，跑到后门跟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女人聊天去了。
盛氏发现她在外面疯玩，脸都气青了：“我守了二十年寡，从没这么丢过人！你丈夫不在家，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出去疯什么？等你丈夫回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掌珠知道自己没理，不敢顶嘴，倒是那几个女人替她打抱不平，私下里商量着要帮她出气。
这天，李二娘怂恿掌珠：“婆婆这么难伺候，你就忍着？”
掌珠叹气：“不忍又能怎样？她要跟我丈夫告状，到时候我没好果子吃。”
旁边徐婆子眯着眼，笑得跟狐狸一样：“我倒是有个办法，就看你敢不敢。”
掌珠凑过去：“什么办法？”
徐婆子压低声音说：“我认识桐乡一个老头儿，姓章，家里有钱，儿子也大了，老伴刚死，想找个对象，不挑年纪，只要人干净利索就行。你婆婆四十多岁，保养得也不差，那 章老头 准看得上，要是把她嫁过去，不就除掉你的眼中钉了？”
掌珠吓了一跳：“这不行吧？她能答应吗？”
徐婆子冷笑一声：“她答不答应，哪能由着她？咱们把她骗去就是了，你就说你小姑子病重，让她去探病，剩下的我来安排。”
掌珠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一整夜，可想起婆婆每天的脸色，想起丈夫不在家的孤单，想起那几个女人的闲话——她一咬牙，答应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敲门，说是吴江张家派来的，小姑子病危，要接盛氏快走。
盛氏听说女儿病了，急得不行，哪还顾得上真假，收拾东西就要走。掌珠假装不放心，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法陪着去，特意托徐婆子一路送婆婆。
盛氏上了船，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到吴江？”
船里那个男人终于开了口，笑嘻嘻地说：“老嫂子，不瞒你说，我不是什么太医，你闺女也没病，是你儿媳妇托了徐婆子，把你许给我了，咱俩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盛氏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她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就往舱外冲，要跳河。
那章老头一把拉住她，倒也不急不恼，好好劝她：“你别想不开，银子我已经给了，你回去也过不安生，不如就在我这儿住下，帮我带带孙子，总比在家里受气强。”
盛氏眼泪哗哗地流，心里恨得滴血，可她一个女人家，在船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怎么办？
她咬着牙，暗暗下了决心：先忍着，早晚有一天，儿子会来接她。
周于伦这次出门没多久就回了家，进门不见老妈，问掌珠。
掌珠一脸无辜地说：“你不知道？小姑子病了，派人来接，你妈自己收拾东西走了，我拦都拦不住，我特意托徐婆子送到水边的。你要不信，可以问问邻居。”
邻居们都说看见了，徐婆子更是拍着胸脯作证。
周于伦跑到吴江妹妹家，妹妹一脸懵：“妈没来过啊？谁说我病了？”
周于伦这才明白，出事了。他疯了一样到处找，亲戚家、庙里、算命的摊子前，全找遍了，没有。回到家，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老妈攒的那些金银首饰全没了。
掌珠反倒阴阳怪气起来：“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跟人跑了，你倒问我？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周家亲儿子呢！”
周于伦气得说不出话，却也拿她没办法。他只能红着眼眶收拾行李，继续出门，做个四处跑的生意人，一边卖货，一边找妈。
他想好了，就算走遍天下，也要把母亲找回来。
有一天，他到了桐乡一个村子，正低头赶路，一抬头，看见水边一个妇人刚洗完衣服，正要走，那背影、那姿势，分明就是他妈！
周于伦心里猛地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妈！”
那妇人回过头，果然是盛氏！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盛氏哭够了，才把掌珠怎么跟徐婆子串通、怎么骗她上船、怎么把她卖给章老头当保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周于伦听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强压住火气，掏出一些银子塞给盛氏：“妈，您先在这儿委屈几天，等我来接您，我给您讨个公道。”
回到家，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对掌珠好。
过了几天，他对掌珠说：“我之前做生意许过愿，一直没还，所以处处不顺，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还了吧，顺便散散心。”
掌珠一听要出门烧香，高兴得不得了，连夜翻箱倒柜找衣裳，第二天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比新娘子还漂亮。
两人坐船，摇啊摇，摇到太湖边，周于伦说上岸去找轿子，让她等着。
掌珠等了半天，等来的不是丈夫，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笑眯眯地冲她抱拳：“嫂子，我家就是这儿，您跟我来吧。”
掌珠愣了：“什么你家？我丈夫呢？”
那男人笑得更开了：“哦，我姓章，排行老二，你那男人是我新亲戚，他把他妈换回去了，把你留下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掌珠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卖了——就像当初她卖婆婆一样。
她“扑通”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回家，可谁听她的？章老二一把拉她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咧着嘴笑：“哎呀，果然漂亮，值五六十两银子。”
掌珠后来过得怎么样？
她进了章家的门，章老二的大老婆可不是好惹的，见她来了，醋坛子打翻了，天天打，夜夜骂，变着花样折磨她。掌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她爹后来得了消息，想去赎她，可他后娶的老婆死活不让，钱望濠怕老婆，只能算了。
不到一年，掌珠就死了。
死的时候，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那个一句怨言都没有、被她当破烂卖掉的婆婆。
而周于伦呢？他把母亲接回了家，又把掌珠换亲的事告诉了所有人。徐婆子怕吃官司，活活吓死了。
这事传开后，有个做官的人听说了，想把女儿嫁给他，还说要替他报个孝子名头。周于伦摆摆手说：“孝子不孝子的，我不稀罕，我只是做了人该做的事。”
后来他真的娶了那官家的女儿，两口子一起奉养盛氏，安安稳稳，直到给老人送终。
人这辈子，你怎么对你的父母，将来你的孩子也会怎么对你，你对老人好，孩子们看在眼里，以后也会对你好，你亏待老人，早晚有人亏待你。
掌珠把婆婆害惨了，最后自己也落得个凄惨下场。
做人，还是得守住良心这条底线，不然就算一时得意，这笔账迟早要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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