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今夏瞧着陆绎眉宇间隐隐笼着一层愁容,心底暗自揣测,却又摸不透缘由,只得先往自己身上思忖。垂眼看了看,轻声说道,“大人,我今日这般装束,只因国丧百日已过。我本就不是朝廷命妇,破例稍作妆扮,原是想讨大人欢喜。久别重逢,实在不愿让大人第一眼便瞧见我这般臃肿模样。我自始至终都没踏出卧房半步,绝不会连累大人惹来非议,稍后我便换回素衣便是。”
陆绎浅浅一笑,温声说道,“无妨。你从前虽性子顽劣,却素来懂得分寸,如今更是进退得体。我岂会怪你?你本就是我的妻子,你我夫妇一体,无论发生何事,何来连累一说?”
袁今夏听罢,抬手在陆绎眉间轻柔地抚着,柔声问道,“大人可是藏了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陆绎抬手将小娇妻的手握住,缓缓挪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指腹缓缓摩挲,柔声说道,“我此刻满心皆是欢喜,哪来什么心事?今日收到堂祖公的来信,说已安然归返平湖,忽然便想起平湖的山水风物,想来咱们的孩儿,也定会喜欢那处地方。”
“平湖山水雅致,又是咱们陆氏祖籍所在。别说孩儿定会喜欢,便是我,也格外倾心那里。当初大人带我同往之时,我便觉那里风物温婉宜人,心生欢喜。” 袁今夏嘴上应着,心底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揣测。
“娘子如今身子沉,且安心歇息。我还有些公务要料理,先去书房同岑福交代几句。”
袁今夏乖巧地应着,“好,我等大人回来。”
目送陆绎步出卧房,袁今夏立时下床换了一身素衣,悄悄跟了出去。立在院中略一打量,瞧见昨日吴妈送来的花浇,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将花浇盛满清水,轻手轻脚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近处,将花浇倾斜,水滴到青石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袁今夏调匀呼吸,放轻脚步,慢慢挪到书房门口。
书房内,陆绎正与岑福低语议事,忽闻门外传来细碎水声,不由微微蹙起眉峰。只片刻功夫,水声便又消失了。
岑福连忙说道,“想来是花匠做事疏忽,不慎洒了水,卑职稍后便去叮嘱约束。”
陆绎本就心事重重,加之又是自家府邸,便未曾细辨声响,亦未放在心上。
袁今夏屏住呼吸,贴在门上凝神听着。
“大人,您若拿出当年都指挥使留下的昭雪文书,为夏家翻案伸冤,到头来无非两种结局。其一,龙颜震怒,陛下定会斥责大人,大人若因此获罪,嫂夫人也必受牵连,无从置身事外。其二,夏家冤屈得以昭雪,嫂夫人与林大夫便能卸下罪身之名,堂堂正正安稳度日。可即便如此,大人依旧难免触怒君上,轻则遭责,重则获罪,到头来依旧会连累夫人。”
袁今夏听得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思忖,“原来大人早有打算。昔日大人曾与我提及过,公爹当年深悔过往行事,暗中搜集严党罪证,留下了可为夏家翻案的昭雪文书。如今新皇登基,大人竟是打算借着这份文书,为我夏家洗刷沉冤,怪不得方才在卧房时,大人神色举止那般反常。”
袁今夏心底不由得焦灼起来,凝神继续细听。书房里传来陆绎沉稳的声音,“父亲当年不过是受严党胁迫,身不由己行了栽赃嫁祸之事,本就算不得弥天大罪。纵使我为此受到牵连,大不了便是罢官卸职,恰好便能归居平湖,与世无争安稳度日。可若此举能为夏家洗尽沉冤,让今夏从此立身坦荡,活得堂堂正正,于我而言,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袁今夏听得心绪翻涌,不小心蹭到了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陆绎与岑福皆是一怔。陆绎当即递去一个眼色,岑福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待看清门外立着的人影,顿时愣在原地。
“嫂……嫂夫人,怎么是您?” 岑福结巴着,扭回头看向陆绎。
陆绎闻声立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见是袁今夏,连忙伸手将她轻扶进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夫人怎会在此?方才院中的水声,莫非是你弄出来的?”
“大人,这些暂且不提,方才您和岑校尉所言,我都听见了。我绝不赞同大人这般行事。”
陆绎见已然瞒不住,便沉声劝道,“今夏,此事我早已思虑再三,唯有这般……”
袁今夏打断陆绎的话,说道,“大人且听我说。夏家蒙冤,我何尝不想洗刷沉冤?可你我身在俗世,便如蝼蚁之力,怎可妄撼朝堂大树?逝者已矣,当惜生者!万万不可这般孤注一掷。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我腹中尚怀你我的骨肉,他还未曾降临世间,看一眼红尘百态,大人又怎忍心置他于不顾?”
岑福在一旁听着,方知袁今夏已有了身孕,忙出声再次劝道,“请大人三思!”
陆绎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事也不是没有其它法子,只是,要费些周折和心思罢了。”
袁今夏与岑福闻言皆是眼前一亮。袁今夏连忙追问,“是什么法子?大人不妨直说,我们三人一同斟酌商议。”
陆绎伸手扶着袁今夏,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坐好,这才缓缓开口道,“时至今日,严党余孽依旧暗中蛰伏,蠢蠢欲动。首辅徐大人本就有心将其连根拔除,肃清朝纲。他想要稳固朝堂势力,便需笼络朝野人心。当年夏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至今仍有不少人为其冤屈抱不平。若是我们暗中搜集严党余孽徇私枉法的罪证,悄悄递交给徐大人,他自会顺水推舟,在朝堂之上为夏家洗刷沉冤。”
岑福听罢,忙说道,“收集罪证一事,便交由卑职。”
袁今夏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此法甚好。纵然要多费些周折,却是最为稳妥周全。”
“只是……” 陆绎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顾虑,话说到一半便默然顿住。
袁今夏连忙问道,“大人还有何顾虑?”
陆绎缓声道,“新皇初登大宝,已大赦天下,眼下正是绝佳时机。若是迁延日久,只怕夜长梦多,横生变数。”
岑福当即上前拱手道,“大人,卑职明日便遴选可靠人手,分派各处暗中查访、搜集罪证,此事并非难事。”
袁今夏见陆绎默然不语,便起身轻牵他的衣袖,语气中了带几分执拗,“我不管,总之大人万万不可以身涉险。您若执意冒险行事,我便是拼了我们母子的性命,也定要阻拦。”
陆绎无奈地叹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冲岑福说道,“行事务必谨慎,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查办。”
岑福领命,当即躬身告退,匆匆出去着手安排事宜。
陆绎伸臂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捏了捏小娇妻的鼻尖,语气里带了几分宠溺又有几分嗔怪,“你倒是越发会耍小聪明了。若不是我方才心思全在旁处,怎会让你悄悄摸到门口?老实说,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袁今夏此刻心头大石落地,眉眼弯弯地娇笑道,“大人耳力素来敏锐,我若不想些法子,还没靠近便要被你察觉了。水声恰好能掩住脚步声响,我只需敛住气息,跟着滴水的节奏缓步挪动,倒真就悄悄瞒过了大人。”
陆绎笑得宠溺,轻声打趣道,“有你这样顽皮的娘亲,咱们孩儿日后怕是要跟着你学淘气了。”
袁今夏微微嘟起嘴,娇嗔道,“大人真是偏心,如今心里有了孩儿,眼里便再也容不下我了。”
陆绎将人揽得更紧,柔声说道,“胡说,何来偏心?我眼里心底,从来都只有娘子一人。”
“我才不信,那大人要如何证明?”
两人相互依偎着,低声笑语温存,此番小别重逢,情意缱绻,更胜新婚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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