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却偏偏长了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和一颗不安分的心。我爹走得早,我娘改嫁去了外省,留下我跟着七十岁的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眼睛不好,常年咳嗽,到了冬天更是厉害,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那时候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挣九十块钱,刨去吃用,剩下的刚够给奶奶抓药。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邪乎。十一月的天,河面上就结了冰,屋檐下的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奶奶的病犯了,咳得喘不上气,我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就着煤油灯看她蜡黄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镇上的李大夫说这病得吃好的,得补,光吃药不行,身子骨太虚了。我问他吃什么好,他说要是有肉吃就好了,炖点肉汤,比什么药都管用。
肉。那年头肉是稀罕物。镇上杀猪的日子是固定的,逢五逢十,供销社门口才排起长队。我有肉票,可我兜里没钱。砖瓦厂的活停了,天太冷,和不了泥,烧不了砖,老板说要等到开春才能复工。我已经连着半个月没活干了,每天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偶尔煮点红薯。奶奶的药不能断,一瓶枇杷膏就要八块钱,我把自己抽了半年的旱烟都戒了,省下钱来买药。
肉呢?肉从哪里来?
我想过跟人借。隔壁的张叔借给我五块钱,说不用还了,可他家里也困难,三个孩子等着吃饭,我不能再去张那个嘴。村头的赵大爷借给我十斤粮票,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肉要一块二一斤,凭票供应,我算了算,就算是买一斤肉,也得再凑一块二毛钱。可我浑身上下翻遍了,只剩三毛钱。
就在我为肉发愁的时候,有人提到了她。
村里的寡妇,姓林,叫秀兰。她是前年嫁到我们村的,男人是个木匠,姓周,叫周德茂。德茂这人我认识,个子不高,人很厚道,给我家打过一张桌子,只收了五块钱的料钱,工钱都没要。他说,你奶奶不容易,拉扯你这么大,就当是我尽点心意。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白牙。
可是老天不长眼,德茂去年冬天死了。说是帮邻村的人盖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当场就不行了。包工头赔了三千块钱,扔下钱就跑了,连人影都找不着了。秀兰就成了寡妇,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女儿,住村东头的老宅子里。老宅子离村子远,孤零零的,四周都是稻田,到了冬天,田里光秃秃的,就剩她一家亮着灯,远远看去像坟地里的鬼火。
我之所以想到她,是因为听人说她家腊肉多。德茂活着的时候是个能人,什么都会干,家里养了两头猪,过年的时候杀了一头,全做成了腊肉,挂在灶房梁上,满满当当的。有人说她家腊肉多得吃不完,都长了霉,也没见她舍得扔。这话我听了不止一次,每次听心里都不是滋味。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守着那些腊肉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可我也知道,那不是我用得着想的事,人家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奶奶的病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那个晚上,奶奶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风一吹就要碎掉的样子。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佝偻的身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狠劲。我得弄到肉,就是偷,我也得弄到。
我惦记上秀兰家的腊肉了。
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九,没有月亮,天漆黑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吹得房后的梧桐树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我等到奶奶睡熟了,摸黑出了门。我穿了一件黑布棉袄,戴了顶破毡帽,怀里揣了把镰刀——不是想伤人,是想万一被狗咬了,好防身。
从我家到秀兰家要穿过整个村子。我沿着墙根走,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响。村里的狗还是叫了,先是王家的黄狗,然后是李家的黑狗,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我蹲在墙角不敢动,等狗叫声歇下去,才敢继续往前走。手心全是汗,冰凉的汗,棉袄里子都湿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到了秀兰家。老宅子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野兽。我绕到她家屋后,翻过低矮的土墙,跳进了院子里。脚刚一落地,就踩到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僵在原地,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灶房在正房的东边,是个小偏厦,没有门,只挂了一片破麻袋片子。我掀开麻袋钻进去,伸手不见五指,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摸到灶台,摸到锅盖,摸到碗柜,最后摸到了挂在房梁上的东西。是腊肉,硬邦邦的,冰凉冰凉的,一串一串的,有五花肉,有后腿肉,还有几块肋条。我的手在那些腊肉上摸来摸去,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挑了最小的一块五花肉,大概有两斤的样子,从绳子上摘下来,揣进怀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碰倒了灶台上的一个搪瓷盆,咣当一声,盆子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了一朵巨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刚跑到灶房门口,正房的门哗啦一声开了,一个女人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的脸——白净,瘦削,眼睛很大,瞪得圆圆的,像是受了惊的鹿。
她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喊,没有叫,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有力,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我的棉袄里。
“别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沉甸甸的。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是挣不开,是不敢挣。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你跟我进来。”她说,拉着我就往屋里走。
我的腿不听使唤了,就这么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进了正房。她把我推进屋里,转身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那根粗大的木门闩落进铁环里的声音,至今还响在我耳朵里,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炭盆里还有余火,红彤彤的,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一摇一摆的。炕上睡着一个小女孩,三岁左右,嘴里含着手指,睡得很香。秀兰走到炕边,把被子给孩子掖了掖,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炭火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偷我家的腊肉。”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怀里揣着的腊肉烫得像烙铁,隔着棉袄烫着我的胸口。
“说吧,为什么偷?”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
我没坐。我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奶奶病了。”
“什么病?”
“老病,咳嗽,喘不上气。李大夫说……李大夫说要吃点肉补补。”
秀兰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然后她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红薯稀饭,端到我面前。
“吃吧。”
我看着那碗稀饭,喉咙发紧。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每天都是窝头咸菜,红薯就算改善生活了。那碗稀饭冒着热气,红薯切得很大块,稀饭里还放了红糖,是那种深红色的红糖,化在稀饭里,一圈一圈的,好看极了。
我没有接碗。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没脸吃。
秀兰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又去灶台那里忙活。她从锅里捞出两块红薯,放在盘子里,又从一个罐子里夹出几块咸菜,摆在我面前的桌上。
“坐下吃。”她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还是不容置疑。
我端着碗坐下了。第一口稀饭进嘴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可能是因为那碗稀饭太好喝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那些原因我说不清楚,它们藏在胸口最深处的地方,平时不觉得,到了某个时候就会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稀饭很甜,红糖的甜,红薯的甜,还有一种甜,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和稀饭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了。
秀兰坐在对面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灶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腊肉,比我从房梁上拿的那块大得多,至少有四五斤,肥瘦相间,熏得黑红黑红的,油光发亮。
她把腊肉放在桌上,说:“这块你拿回去,那块小的留下。”
我放下碗,愣了一下。
“那块小的不肥,炖汤不好喝,这块好,五花三层,炖出来的汤白得像奶。”
我看着那块腊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谢谢,说不出来,想说什么别的,更说不出来。
“你奶奶多大年纪了?”她问。
“七十了。”
“七十了,跟我娘一样大。”她说着,眼睛暗了一下,“我娘也是这个病,冬天就犯,喝点肉汤就好。”
我在那之后才知道,秀兰的娘也是因为穷病交加,没熬过那个冬天。那是她嫁到周家之前的事了,她的前夫——第一个丈夫,不是德茂——在矿上出了事,赔了一笔钱,可那笔钱被她婆家拿走了,她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娘就是那年冬天走的。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了。那天晚上,她拉着我坐在炭盆边上,又给我倒了一碗姜茶,看我喝完,才把腊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我怀里。
“你走吧,”她说,走到门边,把门闩抽开,拉开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路上小心点,别摔了。”
我抱着腊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很深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我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谢谢。”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的黑夜里,冷风吹在脸上,眼泪流下来就冻住了。我低头看着怀里油纸包里鼓鼓囊囊的腊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搅得人心口疼。
回到家,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咳嗽。我把腊肉拿出来给她看,她问哪来的,我说是秀兰给的。奶奶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那是个苦命的孩子,”奶奶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心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秀兰的脸。她说话的样子,她端着碗递给我的样子,她站在门边送我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晃。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不把我送到村里去。我偷了她的东西,她不但不怪罪我,还给我吃稀饭,给我喝姜茶,还给了我一整块腊肉,那么大的腊肉,四五斤重,值多少钱啊,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凭什么给我?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家的灶房挂腊肉的房梁上,大大小小挂着十几块腊肉,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可她的碗柜里只有红薯稀饭和几块咸菜,锅里连点油星子都没有。她自己和孩子都没舍得吃那些腊肉,却给了我一大块。
我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愧疚,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种子发芽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又疼又痒。
第二天一早,我去李大夫那里抓了药,又去供销社买了二两红糖,剩下的钱全买了红枣和枸杞。回家给奶奶炖了腊肉汤,汤炖得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奶奶喝了汤,脸色好了一些,咳嗽也轻了些,靠在被子上对我说,这汤真好,有肉的味道。
我把剩下的腊肉切了一小块,给村里的五保户王奶奶送去。王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头,也是可怜人。她接过腊肉的时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说,你是好孩子。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想我算什么好孩子,我昨晚还当了一回贼呢。
那天下午,我去河边砍了一捆柴,背在背上,绕了个大圈,走到秀兰家。冬天天黑得早,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她家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粒豆子。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嫂子。”
没有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嫂子,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兰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开了院门。
“你咋来了?”她问。
我把柴火从背上卸下来,码在院子里的柴垛旁边。“我给你送点柴火,天冷了,你一个人不好弄。”
她看着那些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晌才说:“你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家里还有奶奶。转身就要走,她又叫住我:“你等等。”她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乎乎的姜茶,塞到我手里。“喝了再走,路上冷。”
我端着搪瓷缸子,茶很烫,隔着缸子壁烫手心,一直烫到心里去。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她在旁边站着,我们都没说话。炭盆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
那以后,我开始隔三差五地往秀兰家跑。每次都不是空手去的,有时候带点柴火,有时候帮她修修漏雨的房子,有时候帮她挑两担水。她的水缸在灶房一角,又大又深,能装七八担水,我一次挑两担,四次就能挑满。她每次看我挑水,都说够了够了,别再挑了,我就说不累,年轻人有的是力气。
后来次数多了,村里人的嘴就开始闲了。
在那个年代,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是没有道理的。秀兰才二十六岁,长得又不差,一个人带着个孩子,难免有人惦记。可她性子冷淡,不跟人来往,村里的男人都不敢靠前。我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自然就成了话题中心。
“你看那个周家的寡妇,跟老赵家的小子勾搭上了。”
“可不是嘛,天天往那儿跑,谁知道干什么勾当。”
“那小子才十九,她二十六,差了七岁呢。”
“七岁咋了,女大三抱金砖,这都两个金砖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却像扎了根刺。我不是怕人说闲话,我是怕秀兰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一个寡妇,本来就难,要是因为我再被人说三道四,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就有意少去了一段时间。四五天没去,心里像长了草,干什么都定不下心来。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了秀兰,她去供销社买东西,怀里抱着她女儿小月。小月看见我就笑,伸着手要我抱。我看了秀兰一眼,她低下了头,脸微微红了。
“小月,别闹。”她说,声音很小。
我从小月手里接过那个拨浪鼓,摇了摇,拨浪鼓咚咚地响。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包里是两块硬糖,供销社新进的货,橘子味的。我把糖递给小月,小月高兴得直拍手。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我不敢去认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去她家了。我照例带了一捆柴,帮她码好,又挑了两担水。做完这些,她在屋里叫我去喝姜茶。我坐在炭盆边上,她坐在对面,小月在我怀里睡着了。
“你这几天没来。”她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村里有人嚼舌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嚼舌头就嚼舌头,又嚼不烂。”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很重。我看着她的脸,她垂着眼睛,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你不怕?”我问。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了。”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温暖就先消失了,“倒是你,你还年轻,别让人说闲话,坏了你的名声。”
“我有什么名声,”我说,“我就是一个偷腊肉的贼。”
她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很亮,像是蓄满了水。
“你不是贼,”她说,声音有点发颤,“你是一个为了奶奶去偷腊肉的孙子,你不是贼。”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走出去老远了,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儿,橘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勾勒出她的轮廓,像一个剪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也不进去,就那么站着。
我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她也朝我挥了挥手,还是站着。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我想起小时候,我爹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出门,我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后来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就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送过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往秀兰家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去帮她劈柴,有时候去修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在灶房里帮她烧火。她做饭,我烧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说些有的没的闲话,那些闲话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听着舒服,像是寒夜里围着炭盆取暖,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小月也跟我越来越亲了。她才三岁,话还说不利索,可是每次看见我就咧着嘴笑,伸着两只小手要我抱。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她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比以前多了,也真了。
有一次我在她家吃饭,她做了一个腊肉炒蒜苗,一个酸菜炖粉条,还有一个鸡蛋汤。菜不多,但做得很用心。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把腊肉里面的瘦肉都挑到我碗里。
“你吃啊,”我说,“别光给我。”
“我不爱吃肥的。”她说。
可是我知道她爱吃,有一次我看见她吃腊肉,专门捡肥的吃,说是肥的香。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不让我洗,把我推到屋里坐着。我就坐在凳子上看她洗碗,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在冷水里洗着碗,指节被冻得通红。我说,你咋不用热水。她说,柴火多金贵啊,哪舍得烧热水洗碗。
我听了心里一酸,暗暗决定明天多给她挑两担水,多劈点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得很晚,一直坐到小月睡着了才走。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毛衣,灰色的,用毛线织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给你织的,”她说,把毛衣塞到我手里,“你试试看合适不。”
我展开毛衣,是在身上比了一下,大小正好。毛衣织得很密实,针脚均匀,领口和袖口都收了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咋知道我的尺寸?”我问。
“我猜的,”她说,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红,“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把你的棉袄拿来比了比。”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我把毛衣贴着脸蹭了蹭,毛线软软的,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太贵重了,”我说,“你织了多久?”
“没多久,”她说,“小月睡了我就织点,不费事。”
我知道织一件毛衣要多久。奶奶眼睛还好的时候,也给我织过毛衣,她说一件毛衣要织好几万针,一针都不能错,错了就得拆了重来。好几万针,一针一针地织,她得熬多少个夜晚才能织完这一件。
我穿上毛衣,走出她家的大门。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可我不觉得冷。毛衣裹在身上,像一层厚厚的铠甲,把所有的严寒都挡在了外面。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家的窗户,灯还亮着,像暗夜里唯一的一颗星。
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年,杀猪的杀猪,扫房的扫房,炸丸子的炸丸子,到处都飘着年味。可我跟奶奶的年过得冷冷清清的,只有我跟她两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包了一盖帘饺子,那就是年夜饭了。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去了秀兰家一趟,给她送了一条我从河里摸的鲤鱼。鱼不大,一斤多点,但过年嘛,总得有条鱼,寓意年年有余。
秀兰接过鱼的时候,眼睛红了。她说谢谢,然后从灶房拿了一碗红烧肉给我,说刚炖的,让我端回去给奶奶吃。
我端着那碗红烧肉往回走,一路上心里像揣了个火盆,又暖又烫。经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他们看见我,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有个人还故意提高嗓门说了一句:“哎哟,又送东西去啦?这是要养着人家啊?”
我没理会,低着头快步走了。
回到家,奶奶看到那碗红烧肉,叹了口气说:“秀兰这孩子,心太好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比我们难多了,还给我们送肉,这怎么好意思。”
“奶奶,我会报答她的。”我说。
“你怎么报答?”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光,“你拿什么报答?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奶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是啊,我拿什么报答?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连块肉都要去偷,我拿什么报答秀兰,拿什么去对她好?
从那天起,我心里开始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焦虑。我知道自己惦记上秀兰了,不是那种对嫂子的惦记,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惦记。我每天想她,从早想到晚,从黑想到明,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递给我姜茶时手的样子,想她给我织毛衣时认真专注的神情。
可我不敢说。
我不敢说,不只是因为穷,更是因为怕。怕什么,怕被她拒绝,怕被人说闲话,怕拖累她,怕配不上她。她虽然是个寡妇,可她是个好女人,长得好看,又贤惠,又能干,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凭什么要跟我这样一个穷小子?
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正月初三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她正在炕上纳鞋底,小月在她身边睡着了。我坐在凳子上,掏出两支烟,递给她一支,她摆摆手说不抽。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开来。
“嫂子,”我叫她。
“嗯?”她头也不抬,手里的针在鞋底上一进一出,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手里的针停下了,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黑得像墨,深邃得像夜空,里面倒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团乱麻,舌头像打了几十个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很久,见我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你要说什么?”她问,语气很平,可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针脚比刚才要密一些,也乱一些。
“没什么,”我说,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我走了,嫂子再见。”
“你这人,”她叫住我,声音有点急,“话说到一半就走,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去。
“嫂子,”我说,“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不好受。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我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她走到了我身后,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烟火气,淡淡的,暖暖的。
“谁要你报答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
我转过身,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里的泪光,那种湿润的、朦胧的光,像春天的细雨洒在湖面上。
“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说,“你不图我什么,我却天天往你这儿跑,我就是……我就是……”
我就是喜欢你。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袖子,把上面的灰掸掉。这个动作很自然,很平常,可是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整条手臂都烧起来了。
“快回去吧,”她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送我,但是她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很晚很晚。我蹲在村口的草垛后面,远远地看着那盏灯,看见她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走到那边,像是在做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事情。
那盏灯亮到后半夜才熄灭,我也在草垛后面蹲到后半夜,直到那盏灯灭了才回家。
正月十五那天,镇上闹元宵,有耍龙灯的,有唱大戏的,热闹得很。我本来想带奶奶去看,奶奶说腿脚不好,走不动,让我自己去。我走出家门,鬼使神差地就往秀兰家去了。
我想带她和小月去看灯。
到了她家,小月正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玩,红棉袄绿裤子,扎了两个小辫子,像个年画娃娃似的。秀兰在屋里梳头,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把头发全梳到脑后,辫了一条大辫子,又盘起来,用一个银簪子别住。她从镜子里看到我了,转过头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来了,”她说,“吃了没?”
“吃了,”我说,“嫂子,今天镇上闹灯,我带小月去看灯吧,你也去。”
“我去不合适,”她说,“我一个寡妇,大过年的去看灯,让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说,“你带个孩子,谁还能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小月蹦蹦跳跳的样子,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走在去镇上的路上。小月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我的头发,咯咯地笑。秀兰走在旁边,低着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高兴,又像是害羞。正月的风还冷,可我觉得浑身是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看见我们三个走在一起,眼神都怪怪的。有人打招呼说,哟,带孩子看灯啊。秀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我倒是抬着头,大大方方地走,心里想着,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没做亏心事。
镇上果然热闹,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一条龙灯从街这头舞到那头,龙身有十几节,每节里面都点着蜡烛,流光溢彩,好看极了。小月在我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拍着小手叫好。秀兰站在我身边,看着龙灯,眼睛亮晶晶的。
龙灯过去了,又开始唱戏。戏台子搭在镇中心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我个子高,能看见台上的戏,秀兰矮,看不见,踮着脚尖也看不见。我说,你站到那个石墩子上看。她站上去,高了,能看见了,可是站不稳,东摇西晃的。我把手伸过去,说,扶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我的小臂上。
她的手很小,很凉,有点粗糙,指节上有老茧,那是长期干活磨出来的。她扶着我,我看着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可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上那一点凉凉的、软软的触感上,像是有一只蝴蝶停在那里,我不敢动,怕惊飞了它。
看完戏,我们又去吃了一碗馄饨。馄饨摊子摆在街角,一个老头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我要了三碗,小月那碗是虾皮紫菜馅的,她吃得满嘴流油,直喊好吃。秀兰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我好久没吃过馄饨了。”
“那你多吃点,”我把碗里的一半馄饨拨到她碗里,“我饭量大,不够再要。”
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吃着,再也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小月在我背上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像小猫一样。我跟秀兰并排走着,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春生,”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叫“你”,不是叫“小伙子”,而是叫“春生”。
“嗯。”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我,”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可是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心跳得厉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
“我给过你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我觉得那手像一团火,烧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烫。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让她那样握着,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挨着影子,手牵着手,像最平常不过的一对夫妻。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夜晚。
从那以后,我们算是正式在一起了。没有人说过喜欢,没有人说过在一起,就是自然而然地,像春天来了花会开一样,我们就变成了那种关系。
白天我还是去砖瓦厂干活,春天来了,砖瓦厂复工了,我又能挣到钱了。下了工我就去秀兰家,帮她干活,陪小月玩,吃她做的饭。她的厨艺很好,粗粮细做,再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变得好吃。我最爱吃她做的酸菜鱼,鱼是我从河里摸的,酸菜是她自己腌的,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味道好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晚上我经常不走。她不让,说怕人说闲话,可有时候天太晚了,或者下大雨了,她就留我住下。我睡在外屋的木板床上,她跟小月睡在里屋的炕上。隔着一道布帘子,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声响,能听见小月说梦话,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声音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安稳,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的。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村里的闲话越传越离谱,先是说我跟秀兰不清不楚,然后说秀兰肚里的孩子是我的——她根本没有怀孕,那些人就是嘴贱,非要编排出点什么来才甘心。后来有人说我偷秀兰家的东西,说秀兰家的腊肉少了一块,肯定是我偷的。再后来有人说我打了秀兰——我怎么可能打她?我疼她还来不及。可是谣言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真的,连村支书都找我谈话了,让我注意影响,不要给村里抹黑。
我不怕这些,秀兰也不怕。我们都很清楚,在这个村子里,在那个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是整个村子的事。那些闲话像一把把软刀子,看不见摸不着,可一刀一刀割在人心上,比真刀真枪还疼。
有一天傍晚,我去秀兰家,半路上被她公公拦住了。周德茂的父亲,周老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跟干柴似的,可眼睛很亮,像鹰一样。他堵在路口,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个小兔崽子,以后离我儿媳妇远点。”他说,吐沫星子都溅到我脸上了。
“周大爷,我不是……”我想解释。
“你不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路过的人听见,“她是我周家的人,你一个外姓人,少去招惹她。你再敢去,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能说什么?我说我跟秀兰是清白的,谁会信?我说我喜欢她,想娶她,那不是更坐实了那些闲话?
周老贵走了以后,我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烟雾缭绕中,我想了很多。秀兰是周家的儿媳妇,德茂虽然死了,可她还是周家的人。在农村,寡妇改嫁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是有孩子的寡妇,婆家一般都不同意她带着孩子改嫁。周老贵这个态度,摆明了是要把秀兰捆在周家,让她守着那个牌坊过一辈子。
我该怎么办?
我找到秀兰,把周老贵的话告诉了她。她听完,脸色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春生,”她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什么?”
“你听我说,”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那一刻格外清澈,也格外决绝,“你才十九,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别因为我耽误了。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走到哪里都是拖累。你应该找个好姑娘,干干净净的姑娘,正经结婚,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我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听我说,”她想继续说下去。
“我不要!”我喊了起来,声音在小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发抖,“我不要什么好姑娘,我不要什么干干净净的姑娘,我就要你!我就要你,秀兰,你听清楚了没有,我就要你!”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我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把心里话说出来,更没想到那句话会说得这么用力,这么决绝,像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瘦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片叶子,可那片叶子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我把她搂紧了,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我的心脏撞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应。
“我不是傻子,”我说,“我就是一个偷腊肉的贼,那天晚上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好。你对我好,我就得对你好,你对我真心,我就得拿命来对你好。秀兰,嫁给我,让我跟你过日子,让我当小月的爹。”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月睡觉一样。小月在炕上醒来了,看见她娘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三个人哭成一团,把隔壁的邻居都惊动了,跑过来敲门问怎么了。
秀兰擦了眼泪去开门,说没事,风迷了眼睛。邻居半信半疑地走了。
那天晚上,秀兰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小时候家里穷,说她的第一个丈夫在矿上出了事,说她被迫回了娘家,说她娘没钱看病活活疼死的。说德茂是个好人,对她也好,可德茂死了以后,她在这个村子里就是一个人了,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好不好,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寡妇来看,而不是当成一个人来看。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看着墙角,声音很平静,“守着这个家,把小月拉扯大,老了以后有个送终的就行了。我不指望什么了,真的,我不指望了。”
“可是你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来了以后,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你帮我劈柴挑水,你给我送鱼送菜,你带我小月去看灯。春生,你就是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好一分,我要还你十分,可我拿什么还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个累赘,你知不知道?”
“你不是累赘,”我说,“你是我的命。”
她听了这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哭,哭得很凶,像一个决了堤的水库,积攒了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都倾泻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睡在了里屋的炕上,跟她和小月一起。小月睡中间,我跟秀兰睡两边。那是我第一次睡在秀兰家的炕上,炕烧得很热,烙得后背发烫,可我心里更烫,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浑身都发疼。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秀兰在叫我。
“春生。”
“嗯。”
“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人家说闲话,怕你以后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去偷你家腊肉偷得太晚了,要是早几年去偷,就能早几年遇见你。”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那笑声像昙花开放一样,短暂而珍贵。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贼,偷东西还偷出感情来了。”
我们在黑暗里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笑声又变成了呜咽,两个人都哭了。泪水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淌,流过各自的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洇成了两朵潮湿的花。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把事情跟奶奶说了。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春生啊,奶奶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她说,“奶奶走了以后,你就一个人了。成个家也好,秀兰这孩儿心善,也勤快,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好好待她闺女,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我知道,奶奶。”
“你爹死得早,你娘改了嫁,你从小没有人心疼,”奶奶的声音哽咽了,“老天爷这是可怜你,才把秀兰送到你跟前。你要感恩,要惜福,知道吗?”
“我知道,奶奶。”
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一块一块的零钱,有五块的,有两块的,还有毛票和硬币,加起来拢共四十七块钱。她把那些钱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去置办点东西,去人家姑娘家提亲,不能空着手。
我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膝盖一软,跪在奶奶面前,磕了三个头。奶奶拉我起来,用手摸着我的脸,说瘦了,太瘦了,得好好吃饭。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带着东西去秀兰家提亲,被她公公周老贵拦在了门外。周老贵叫来了周家的几个本家兄弟,把我堵在秀兰家院子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廉耻,勾引人家儿媳妇,说秀兰不守妇道,丢周家的人。
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护在我跟前,对着周老贵喊:“爹,春生是个好人,我是自愿的,你要骂就骂我,别骂他。”
“你还敢说话?”周老贵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周家的媳妇,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要是敢改嫁,你就把小月给我留下!”
“爹!”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月是周家的骨肉,不能跟着外姓人走,你要是改嫁,就把孩子留下,你自己走!”周老贵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秀兰心上。
小月在屋里听见了,哭着跑出来,抱着秀兰的腿,喊娘,娘,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秀兰蹲下来抱着小月,母女俩哭成了一团。我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肉里,可我说不出一句话,因为我确实没有资格跟周家争小月,我没有钱,没有房子,连个正经的工作都没有,我怎么争?
那天的闹剧以村支书调解收场。村支书把周老贵拉走了,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小赵啊,这事你要是真想办,就得按规矩来。不能让人家寡妇受委屈,也不能让婆家难看。你得找个媒人去周家说和,两家坐下来谈条件,该拿钱拿钱,该过户过户,不能这么闹,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觉得村支书说得有道理,可问题是,拿什么钱?拿什么条件?我一个穷小子,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去跟周家谈?周老贵要留下小月,那孩子就是从秀兰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舍下孩子跟我走吗?不能,绝对不能。那我也不能,我不能让秀兰为了我舍了自己的孩子。
我在家里想了三天三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嘴上都起了燎泡。奶奶看我熬得眼睛都红了,心疼得直掉眼泪。第四天头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出去打工,挣钱,等挣够了钱回来,光明正大地娶秀兰,把小月也从周家带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秀兰家,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她。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那里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屋里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吃完面,她起身去刷碗。我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我怀里。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皂角的气味,淡淡的,干净的,像她的为人一样。
“等我。”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满是肥皂泡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了握。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收拾东西。奶奶已经把行李给我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有一罐头瓶咸菜。她把那个布包里剩下的钱全塞给了我,我推辞不要,她不依,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我背着蛇皮袋出了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我往村东头走,走过秀兰家的时候,看见她家的窗户亮着灯。她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了挥手,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更多的言语,就是那样挥了挥手。
我走了很远很远,再回头看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在晨曦中显得越来越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眼眶又热了,心里暗暗发誓:秀兰,等我,我一定回来,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
我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到了省城。省城很大,大到让我这个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的人头晕目眩。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汽车和人流,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住下,一晚两块钱,一铺大通铺,住了十多个人,全是像我一样出来找活干的农民。有人是河北的,有人是河南的,有人是安徽的,南腔北调,说什么的都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放屁的,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一早,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劳动力市场找活。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每天一大早就有好几百号农民工站在路边,等着雇主来挑。有盖房子的,有挖沟的,有搬砖的,有扛水泥的,什么活都有,就是钱不好挣。雇主来了,挑人,看谁壮实,看谁看着老实,挑上的就跟人家走,挑不上的就继续站着等着。
第一天,我没被挑上。第二天,也没被挑上。第三天,有一个工头来挑人去建筑工地扛水泥,一百斤一袋的水泥,从卡车上扛到仓库里,一袋三毛钱,扛一百袋挣三十块钱。我第一个冲上去,说我去我去。工头看了看我瘦竹竿一样的身板,皱了皱眉头,说你能行吗?我说我能行,我有力气。
我确实有力气,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我虽然有力气,但我没有吃饭。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白开水。扛到第五十袋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眼前发黑,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流到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扛到七十袋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要炸开了一样,两个肩膀被水泥袋磨得皮开肉绽,血洇湿了衣服,跟水泥灰粘在一起,又疼又黏。扛到九十袋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像一个机器一样,弯下腰,抓起水泥袋,扛上肩,站起来,往前走,再弯腰,放下,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一百袋扛完,我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工头扔给我三张十块钱的票子,说小伙子可以啊,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来来,有活就叫我。
那天晚上回到旅店,我脱了衣服一看,两个肩膀血肉模糊,衣服跟皮肉粘在一起了,扯都扯不下来。我用凉水泡了好久,才把衣服慢慢揭下来,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没晕过去。同屋的老刘头看了,说小伙子你太拼了,身体要紧,别把命搭进去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秀兰和小月还在等我回去呢,我不能停下。
那段时间我什么活都干,扛水泥、搬砖头、挖地沟、疏通下水道、清理化粪池、在餐厅洗碗、给人家搬煤气罐……只要给钱,我都干。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吃得跟狗食一样,饿不死就行。我想着,多干一点,多攒一点,就能早一天回去,早一天见到秀兰,早一天把这个家成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攒的钱也一天一天地多起来。我把每一分钱都攒着,不抽烟不喝酒不看电影不买衣服,唯一的开销就是吃饭和睡觉。到那年秋天的时候,我已经攒了将近一千块钱。一千块钱,在那时候不是个小数目,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够给秀兰买几件新衣服,够给小月买个书包和几本书,够请周家的人吃顿饭,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再过两个月就回去,正好赶上过年,把亲事定了,来年开春就办喜事。我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勾勒以后的日子了,在秀兰家旁边盖两间新房子,把奶奶接过来一起住,跟秀兰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把小月养大成人,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虽然日子不会很富裕,但只要两个人勤勤恳恳,总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可是上天好像非要跟我作对。就在我即将攒够钱,准备回去的时候,一封信寄到了我打工的建筑工地上。
信封上写着“赵春生收”,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奶奶写的。我拆开信,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春生:
我爹(周老贵)给我相了一门亲,是隔壁村的一个鳏夫,姓王,家里有三间大瓦房,还有一辆拖拉机。我不同意,我爹就把小月带走了,说我要是不嫁,就别想见小月。我没办法了,春生,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对不起你,你别等我了,找个好姑娘过日子吧,忘了我。
秀兰
我也许能活过来,但小月是我命里的根,我不能没有她。你别怪我,也别来找我了,我已经跟王家定下来了,腊月就办喜事。
秀兰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抖,信纸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工地上走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多久。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坐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可我觉得那不是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凉气。
我被工地上的工友找到了,他们把我抬回了住处。老刘头给我灌了一碗姜汤,用被子把我捂得严严实实的。我在被子里发抖,发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着两个字:秀兰,秀兰,秀兰。
那场病来势汹汹,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老刘头和张大哥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要打青霉素。我说不打,我不住院,我没钱。医生说必须住院,不然会死。老刘头骂我,说你小子死了什么都是空的,活着才能想办法,你活着才能回去找你的秀兰。
我住了三天院,花了一百多块钱,心疼得我差一点又病倒了。出院的第二天,我就去买了回村的汽车票。我要回去找秀兰,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我不同意,我不能没有她,小月也不能没有她,她不能为了小月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下了车,没有回家,直接就往秀兰家走。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见到她,我必须见到她,现在,立刻,马上。
天快黑了,我走到秀兰家门前,发现门上了锁。院子里的柴垛还在,水缸还在,灶房还在,可门锁了,窗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她搬走了,还是被周老贵带走了?我站在门口,想不出答案。
我转身往村里走,去找周老贵。周老贵家住在村子中间,三间大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八成新的拖拉机——就是那个王家的拖拉机,被周老贵当做炫耀的资本,逢人就说亲家的车多好多好。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周老贵正坐在堂屋里喝酒,看见我来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很不友好。
“秀兰呢?”我问。
“秀兰?走了,嫁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有几分得意,“嫁到隔壁村王家去了,人家家里三间大瓦房,有拖拉机,比你强一百倍。你还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呢,省省吧。”
“孩子呢?小月呢?”
“小月?在她姥姥那儿,”周老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等秀兰嫁过去安顿好了,再送过去。”
我明白了,他是用孩子来要挟秀兰,让她乖乖嫁人。我心里升起一股怒火,烧得眼睛都红了,可我还是强压住了,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冲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秀兰嫁了没有?”我问。
“后天办喜事,”周老贵斜着眼看我,“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把人抢回来,我不拦着你。不过我告诉你,王家可不是好惹的,人家弟兄三个,个个都是壮劳力,你一个瘦竹竿一样的小子,去了也是挨揍。”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家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奶奶在旁边屋已经睡了,她的咳嗽声从墙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一样,敲在我心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我跟秀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她给我喝的那碗稀饭,想她给我织的毛衣,想她在大年三十那天给我端来的那碗红烧肉,想她在月光下牵着我的手,想她在窗户后面亮着灯送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我心如刀割。
天亮以后,我去了秀兰的娘家。秀兰的娘家在另外一个村子,离我们村有十几里路,我骑了张叔的自行车去的。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在村口打听到了秀兰娘家的位置,推着车走过去。那是一个小院子,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上长满了杂草,一看就是没人打理的光景。
秀兰的爹在前几年就去世了,她娘在她嫁到周家之前就死了,现在家里只有秀兰的弟弟和弟媳。她弟弟林大宝我见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砖瓦厂干过几天活,跟我还算是认识。
林大宝看见我来了,明显有些意外,也有些慌张。他把我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宝哥,秀兰呢?”我单刀直入。
林大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秀兰在王家那边了,后天就办喜事,你去也晚了。”
“我不觉得晚,”我说,“我要见她,我想当面跟她说几句话。”
林大宝低着头不说话。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林大宝才终于松了口,说秀兰现在在镇上她表姐家,让我去找她。
我骑上车又往镇上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秀兰的表姐家在镇西头,是个两层的小洋楼,在那个时候算是很气派的房子了。我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一看就是镇上那些比较新潮的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秀兰的朋友,想见秀兰。
表姐犹豫了一下,让我在门口等着,进去传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说秀兰不想见我,让我回去。我不走,我站在门口,一直站着,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夜深。中间表姐出来赶了我两次,说不走就叫人了。我说你叫吧,叫警察也没用,我就是要见秀兰,见不到我就不走。
到了后半夜,门终于开了。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倒,可她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
“你走吧,春生,”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我不走,”我说,“秀兰,我攒够钱了,我有一千块钱了,我能养活你跟小月了,你跟我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我们。”
秀兰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可她使劲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说不行,不行的,小月还在她爷爷那儿,她不能扔下小月不管,她要是跟我跑了,周老贵会把小月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的。
“那我们去找小月,”我说,“我们把小月带出来,三个人一起走。”
“你疯了,”秀兰哭着说,“周家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去抢孩子,你会被打死的。”
“我不怕,”我说,“死就死,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秀兰哭着扑过来,捶打着我的胸口,一边打一边骂,骂我傻,骂我蠢,骂我不懂事,骂我不知道好歹。她打得很用力,可我不觉得疼,因为我知道她的每一拳都是因为心疼,她的每一拳都在说,她也想跟我在一起,可是她不能。
表姐从屋里出来了,拉着秀兰说别哭了,左邻右舍都睡了,别把人吵醒了。秀兰擦干眼泪,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来。表姐给我们倒了茶,叹了口气,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就剩下我跟秀兰两个人。灯很暗,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瘦了,”我说。
“你也瘦了,”她说。
“我不瘦,我壮了,我在城里扛水泥,一天扛一百袋,长了十斤肌肉。”
她听了这话,眼泪又涌上来了,可她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帕拿下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春生,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可是稳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我跟王家的事已经定了,老王家给了周老贵两千块钱的彩礼,钱都花了,要是我不嫁,周老贵还不起这个钱。王家那个人我见过,姓王,叫王德胜,三十八岁,老婆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比他小月大两岁。人还行,不坏,家里条件也好,我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可是你不爱他。”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爱?”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春生,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过日子就行了,吃得饱穿得暖就知足了。你还小,不懂。”
“我懂,”我说,“我就是爱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秀兰,你跟我走,我们不受这个窝囊气了,我们去找小月,我们把奶奶也带上,我们去城里过日子。我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钱,够咱四个人花的,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能没有你。”
秀兰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指尖在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上一一划过,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一样。
“春生,”她说,“你是个好人,你太好了,好到我舍不得害你。你要是娶了我,你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你走到哪里都有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看,那个娶了寡妇的人。你的孩子也会被人笑话,说他的娘是个寡妇,他的爹是个贼。你愿意让你的孩子一辈子被人笑话吗?”
“我不在乎。”我说。
“我在乎,”她说,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在乎。春生,你不用为我过这种日子,你值得更好的。你才二十岁,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桌上的灯都吹得晃了几下。
“你走吧,春生,”她侧过脸不看我,可她的侧脸上全是眼泪,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你走吧,永远别来找我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走啊!”她喊了起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我在她面前站定了,看着她。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在发抖,眼泪在风中被吹散,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她用了一年的银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那里的。我把簪子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闷闷的,钝钝的,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可每一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砸得我肝胆俱裂。
我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我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流了很多很多,多得我以为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要流干了。
我在那个地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久到夜风把我脸上的泪痕都吹干了。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镇上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那趟早班车,跟上次一样,还是颠簸了一整天。可是这一次,车窗外的一切都变了颜色,秋天的田野不再金黄,远处的山不再苍翠,天不再蓝,云不再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灰。
秀兰嫁给了王德胜,就在那天。
婚礼办得很热闹,王家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镇上的唢呐班子吹吹打打了一整天,鞭炮放了整整一马车。村里人都说秀兰有福气,嫁了个好人家,后半辈子不愁了。只有秀兰自己知道,她脸上在笑,心里在哭。
我回到了省城,继续在建筑工地扛水泥。可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像一台机器一样活着,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希望和念想,只有一个目标——挣钱,使劲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我也不知道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可我就是停不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想起秀兰,想起她的脸,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的眼泪,那些东西像刀子一样割着我,只有不停地干活,累到精疲力竭,累到倒头就睡,我才能暂时不去想她。
老刘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又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叫秀兰的姑娘?我沉默了。老刘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我攒了将近三千块钱。三千块钱,在那时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我带着这笔钱回了趟家,给奶奶买了新棉袄新棉裤,把老房子简单修了修,换了新的门窗,买了新的被褥。奶奶看着这些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可她的笑转瞬即逝,她拉着我的手问,春生,秀兰呢?你去找她了没有?
我不说话。
“傻孩子,”奶奶的眼眶红了,“你就不去找找她?你就这么放弃了?”
“奶奶,她已经嫁人了。”我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嫁人了又怎么样?嫁人了还能离呢!”奶奶的口气一下子急了,“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把她找回来,去跟那个王德胜说,秀兰是我的人,你不能抢。”
我苦笑了一下,奶奶不懂,时代变了,婚姻法也变了,可人心没变,世故没变。秀兰嫁给了王德胜,那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我有什么资格去拆散人家?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有资格,秀兰也不一定愿意跟我走。她嫁过去一年了,也许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也许跟王德胜已经生儿育女了,也许她早就把我忘了。
我告诉自己,放下吧,都过去了。
可放下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我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左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住院的那些日子,秀兰的影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是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手里端着那碗姜茶,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从梦里惊醒,枕头总是湿的。
老刘头来看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我,说,小子,你是不是心里有人放不下?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不说话。
“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老刘头说,“在乎的东西就那么几样,要是不去争取,死了都不甘心。”
出院以后,我辞了工地上的活,用攒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在城里做起了小买卖。我卖过水果,卖过蔬菜,卖过日用品,什么都卖过。头半年赔了不少钱,后半年慢慢摸到了门道,开始挣钱了。到一九九四年的时候,我已经在城里的菜市场租了一个固定的摊位,专门卖蔬菜和水果,每个月能挣五六百块钱,比在工地上扛水泥强多了。
我租了一间小屋,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就是全部家当。屋里虽然简陋,可我把墙上贴满了报纸,桌上铺了塑料布,窗户上挂了窗帘,看上去也像模像样的。每次收拾屋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秀兰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把这里收拾得更加干净整洁,会在这里养一盆花,会在炉子上炖一锅香喷喷的汤,会让这个冷冰冰的小屋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可我知道,这只能是想象了。
一九九五年秋天,我回村看奶奶。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完全靠听声音来辨认人。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脚步声,侧着头听了半天,迟疑地叫了一声:“是春生吗?”
“奶奶,是我。”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枯瘦得像干柴,骨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她的手在我的脸上摸着,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一边摸一边说:“瘦了,瘦多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不苦,奶奶,我生意做得挺好的,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钱呢。”
奶奶笑了,欣慰的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给你攒下点什么,让你小小年纪就出去吃苦受累。我抱着奶奶,说奶奶你别这么说,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恩情了。
那天晚上,我扶着奶奶在院子里乘凉。秋天的夜,月朗星稀,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奶奶靠着椅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春生啊,秀兰离婚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你说什么?”
“秀兰离婚了,”奶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我也是听隔壁张婶说的。说那个王德胜不是个东西,喝酒打人,把秀兰打得浑身是伤。秀兰受不了了,今年春天离的婚,一个人带着小月回了娘家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奶奶虽然看不见,可她听得出我的脚步声,她叹了口气:“孩子,你要是还惦记着她,就去找她吧。”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骑了张叔的自行车就往秀兰娘家的村子赶。一路上我的心悬得老高老高的,不知道见了秀兰该说什么,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还是问她为什么离的婚,还是问她脸上的伤好了没有。我什么都想了一点,又什么都没想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了。
秀兰的弟弟林大宝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手里的瓢掉在了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母鸡们蜂拥而上,咕咕咕地抢着吃。林大宝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哥,”我说,“秀兰呢?”
林大宝还没回答,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可那张脸跟三年前相比,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额头有了风霜的痕迹。
她的左眼角有一块淤青,已经褪成了青黄色,像是挨打后很久才慢慢消下去的颜色。
我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的皱纹,看着她眼角的淤青,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粗糙的双手,看着她眼睛里那汪比三年前更深更黑的潭水,所有在心里排练了一千遍一万遍的话全都不见了,剩下只有一句。
“秀兰,我来接你了。”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吹起了她的衣角,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看见她的眼睛在迅速地泛红,看见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无息地砸在门前的石阶上。
她没有扑过来,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捶打我的胸口。她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地流着,嘴唇无声地抖着。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春生,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再来了。”她说完,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情景。三年前她也是那样关上了门,三年前我也是那样站在门外。三年的时光好像一下子缩了回去,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地敲了敲。
“秀兰。”
没有回应。
“秀兰,你把门开开。”
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隔着薄薄的门板,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压抑的哭声,像隐忍了很多年很多年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的声音,闷闷的,钝钝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秀兰,我不走,”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我不会再走了。三年前我走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今天我来了,我就不走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秀兰站在门后,满脸是泪,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还认得吗?你还要我吗?”
我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泪水是咸的,是热的,是苦涩的,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我认得,”我说,“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我要你,我只要你,别的人我谁也不要。”
她终于扑进了我怀里,大哭出声来。她哭得那么大声,哭得那么肆无忌惮,哭得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伤痛都哭出来一样。她哭她死去的爹娘,哭她死去的两个丈夫,哭她失去的孩子,哭她被打了三年的日子,哭她独自拉扯孩子的艰辛,哭她从二十二岁守寡到二十八岁再嫁又被打了三年,哭她这一辈子走了多少弯路摔了多少跟头。
她边哭边说,说王德胜不是人,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她就跪下来求她,说下次一定改,可是下次还是一样打。她忍了三年,忍得浑身是伤,忍得骨头都断了,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找了村里干部,找了镇上的司法所,好不容易离了婚,可王德胜一分钱没给她,还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她带着小月又回到了娘家,可弟弟家也不宽裕,两间屋子住了四口人,她跟小月只能挤在一张小床上。
她边说边哭,边哭边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让她说,给她擦眼泪,给她拍背,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哭到最后,她终于哭不动了,靠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抽噎着,像是一个快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我扶着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襟,抓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怕我跑了一样。
“春生,”她抽噎着说,“你这次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你不会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又哭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眼泪跟笑容混在一起,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你瘦了,”她摸着我的脸说。
“你也瘦了。”我擦着她的眼泪说。
“你还跟三年前一样,瘦得像根竹竿。”
“你不也跟三年前一样,好看得像朵花。”
她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又哭又笑,跟疯了似的。林大宝和他媳妇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月从屋里探出头来,她已经七岁了,长高了不少,怯生生地看着我,认不出我是谁了。
我朝小月招了招手,说:“小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春生叔叔,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叔叔。”
小月躲在门后面不出来,秀兰把她拉过来,蹲下来对她说:“小月,这是春生叔叔,你小时候最喜欢让他抱的,你还记得吗?”
小月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是那个把我举在脖子上去看灯的人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蹲下来把小月搂在怀里,说:“对对对,就是我,那个把你举在脖子上去看灯的人。小月,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小月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妈妈经常跟我说,有一个叔叔带我去看过灯,那个叔叔脖子上可暖和了。”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我跟小月抱在一起,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林大宝的媳妇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都别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坐吧,我给你们倒茶。
那天晚上,我留在秀兰的弟弟家吃了晚饭。饭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土豆丝,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秀兰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从锅里挑了几块排骨放到我碗里,我看了看她,她说吃吧,这是我去镇上买的,不知道你今天来,要不就多买点了。
我吃着那碗加了排骨的米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三年前,她给我喝了一碗红糖稀饭,把我从偷肉的贼变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三年后,她又给我夹排骨,把我从一具行尸走肉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吃完饭,我跟秀兰坐在院子里说话。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小月躺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美梦。
“秀兰,”我说,“跟我走吧。”
“去哪里?”
“去城里,我租了间房子,不大,十五平米,可够咱仨住了。我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卖菜卖水果,一天能挣二三十块钱,够咱花的。你要是愿意,你就帮我卖卖菜,要是不愿意,你就在家照顾小月。”
秀兰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攒了点钱,”我继续说,“不多,可够咱过日子的。等以后挣多了,咱就租个大点的房子,再以后咱就买个房子,把奶奶也接过来,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春生,”秀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柔柔的光,“我比你大七岁。”
“我知道。”
“我一没文化,二没本事。”
“我也不比你强。”
“我结过两次婚。”
“我不在乎。”
“我还带着个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了,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春生,”她直起身,脸上带着泪,可眼睛里全是笑,“你知道吗?你就是个贼,你把我这辈子都偷走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还把门反锁了,不让我跑。”我说。
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圆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秀兰的笑脸,照亮了小月安详的睡颜。那天晚上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不像冬天的风,倒像是春天的,带着某种希望的气息,暖洋洋的,让人从心里往外觉得舒坦。
我把秀兰和小月接到了城里。那间十五平方米的小屋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可拥挤有拥挤的好,挤在一起暖和。我把床让给秀兰和小月睡,自己在墙角打了个地铺。秀兰说不行,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说你别争了,我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钢管架上都睡过,睡地上算什么。
后来秀兰折中了一下,把床上的被褥搬到地上,三个人并排打地铺,小月睡中间,我跟秀兰睡两边。每天晚上,秀兰等小月睡着了,会把手从小月身上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在黑暗中轻轻地握着,不松也不紧,就那么握着,像是在告诉我,她在,一直都在。
我们在城里的日子很苦,可是很甜。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回到菜摊摆菜,六点开市,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收摊。秀兰在家里照顾小月,做家务,有时也来菜摊帮忙。她不识字,算账却很厉害,几斤几两多少钱,脑子一转就算出来了,比我按计算器还快。
小月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学上了学,成绩很好,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她的班主任开家长会的时候跟我和秀兰说,这孩子聪明,很用功,将来一定能有出息。秀兰听了,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说我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不能让孩子也吃没文化的亏。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我和秀兰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和唢呐,只是两个人去街道办事处,在一张表格上按了手印。办事员看了看我们的资料,问了句“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吧”,我们说是的,办事员就把两个红本本递给了我们。
走出街道办事处的大门,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看了好久。阳光照在那张红本本上,烫金的国徽闪闪发亮。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可没哭出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春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说。
“谢谢你没放弃我。”她说。
一九九七年,秀兰怀孕了。那一年我二十五岁,秀兰三十二岁,小月九岁。秀兰怀的是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赵念恩,纪念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恩情和磨难。
念恩出生那天,秀兰难产,在产房里折腾了整整一夜。我蹲在产房外的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整条走廊都弄得烟雾缭绕的。护士出来赶了我三次,让我别抽了,我说好好好,把烟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了。
天亮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洪亮得像小喇叭一样。我一下就瘫了,瘫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像被抽空了一样。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可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是个儿子,取名字了吗?”
我说取了,叫念恩。秀兰闭着眼睛笑了,轻轻说了一句:“念恩,念恩,好名字,好名字……”
念恩的到来让这个小家更加热闹了。小月很喜欢这个弟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摸摸他的脸,拉拉他的小手,嘴里念念有词地跟他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话。秀兰看着姐弟俩,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越来越真,那些藏在眼底的阴霾,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我的菜摊从最初的一个变成了两个,雇了一个小伙子帮忙,一个月挣的钱从五六百变成了一千多。一九九九年,我们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还是在城中村,可总算有了单独的厨房和厕所,不用跟十几户人家挤一个公共厕所了。二〇〇〇年,秀兰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豆腐脑,生意比我的菜摊还好,每天早上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两个人在大城市里像两只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搬运着生活的重量,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来不敢停下,因为身后有老人有孩子,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可我们不觉得苦,因为我们知道,这些苦是甜的,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二〇〇一年,奶奶去世了。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我和秀兰赶回村里给奶奶办了丧事,按村里的规矩请了三天的大戏,给奶奶烧了纸人纸马纸房子,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过得好一些。秀兰跪在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奶奶你放心的走吧,春生有我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从坟前站起来,看着奶奶的墓碑,看着墓碑上刻着的那行字——赵门赵氏之墓,眼前浮现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端着秀兰给的红糖稀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奶奶说,那是个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心善。
奶奶说得对。秀兰是个苦命的孩子,可她心善,她把这世上最善良的心给了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冬夜,想起那碗红糖稀饭,想起那块被塞进我怀里的腊肉,想起那扇被反锁的门。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秀兰没有抓住我,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给我那碗稀饭,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把那块腊肉塞进我怀里,我赵春生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也许我还会像很多跟我一样出身的人那样,一辈子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浑浑噩噩地活着,稀里糊涂地死去,不会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暖,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可她抓住了我,把我拉进了屋里,反锁了门。那一锁,锁住的不仅仅是那个冬夜的风寒,更锁住了我这一生的方向和归宿。
秀兰有时候会问我,春生,你后悔吗?后悔娶了我这么个比你大七岁的寡妇吗?
我说,后悔。
她就瞪我,知道我在说反话,可还是要听我说出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我说,我后悔那天晚上偷的腊肉太少了,要是多偷几块,你是不是就会更早地对我说,你把我这辈子都偷走了?
她就笑,笑得很轻很柔,像初春的风拂过湖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额头有风霜,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十九年前一样,深深的,黑黑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只要看一眼,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小月后来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一个月挣的钱比我和秀兰一年挣的都多。她结婚那天,穿着雪白的婚纱,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她走到我跟秀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爸妈,谢谢你们。秀兰又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
念恩上了高中,成绩也不错,他说他以后要当医生,治好多好多像奶奶一样生病的人。
日子还在继续,我们还在奋斗,还在一点一点地把生活过成我们想要的样子。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那个凌晨三点起来进货的我,那个在菜市场门口卖豆浆油条的秀兰,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那些被泪水打湿的夜晚,那些被笑声点亮的瞬间,都成了我们这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有时候我还会有一种恍惚感,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秀兰家的门口,怀里揣着偷来的腊肉,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可一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掌,看见掌心里磨出的老茧,看见虎口处被菜筐子磨出的疤痕,就知道时间已经走过很远了。远到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远到那个寡妇也不年轻了,可远到那个冬夜的温度却还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我这一生,最对的决定是去偷了那块腊肉。最幸运的事是被那个寡妇抓住了。最慌乱的时刻是她把我拉进屋里反锁了门。最温暖的味道是那碗红糖稀饭。最绵长的念想是那件灰色毛衣。最踏实的拥抱是那一整夜的相拥而泣。最圆满的结局是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同一个屋檐下,从偷与被偷,到相濡以沫,从两个残缺的家庭,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腊肉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可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的,轻盈得像鹅毛。我靠在床上,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她在炖腊肉汤,锅盖掀开的一刹那,香气四溢,热气氤氲中,她的侧影模模糊糊的,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冬夜里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偷腊肉的人,一种是给腊肉的人。偷的人总觉得自己欠着,给的人总觉得自己什么也没给。其实啊,这一偷一给之间,就是一辈子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咋啦?我没说话,从后面抱住了她,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熟悉的烟火气和皂角的香味。
她顿了顿,然后把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
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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