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离婚证被我利落收进新买的深棕色包里,金属扣在刺眼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吵,唯独我和陆沉,安静得格外突兀。
我没看他一眼,也没说半句多余的话,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路边的黑色宾利。车门推开,顾承泽走了下来,剪裁妥帖的西装衬得他气质卓然,他自然地接过我的包,替我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他侧头看向台阶上的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意味,算不上挑衅,却也绝无善意。
陆沉手里也攥着一本离婚证,白衬衫、深色长裤,依旧是那副木讷又沉稳的模样,没有被打击的失神,也没有强撑的狼狈,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我余光扫过他,心里那口闷了好几年的气,总算吐出来了一点。
七年婚姻,四年并肩创业,从出租屋的泡面日子到市中心写字楼的整层办公区,我曾以为,我和陆沉会一直走下去。刚结婚时,公司资金吃紧,项目接连受挫,我们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蹲在便利店算工资,一起靠便当撑过最难的阶段。那时候的陆沉,不懂浪漫,不会说情话,连纪念日都要我提醒,可他能扛事,项目出问题他顶着,员工闹情绪他安抚,技术上线前能连着四十八小时不合眼。
我当初看上的,就是他这股死磕到底的劲。可人心会变,感情会凉,公司做大后,陆沉依旧满脑子都是产品和数据,而我早已走出了出租屋,见识了更大的场面,懂得了资本的游戏规则。我知道,光靠技术撑不起公司的未来,可陆沉偏偏看不上那些“讲故事”的融资套路,我们的矛盾,从一次次争执变得越来越深。
直到顾承泽的重新出现,彻底压垮了我们的婚姻。他是我的初恋,大学时我曾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可他却悄无声息地出了国。重逢在行业峰会的宴会厅里,他比从前更成熟、更懂我,懂我在婚姻里的失落,懂我在公司里的疲惫,也懂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木讷的陆沉比起来,顾承泽的温柔和体贴,让我渐渐觉得,自己当年只是选错了人。
离婚,在我看来是迟早的事。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带着顾承泽回公司,拿回属于我的管理权,让所有人都知道,离开陆沉,我只会过得更好,站得更高。至于陆沉,他不是最在意公司吗?我就要在他最看重的地方,拿走属于我的一切。
车子抵达市中心的写字楼,二十六层的“云川科技”四个字,还是当年陆沉一笔一划定的,他说“名字不重要,活下来最重要”,现在想想,倒真像他的风格。我特意穿了干练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口红是凌厉的正红色,挽着顾承泽的手臂,昂首挺胸地走进电梯,每一步都透着底气。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脸色有些僵硬,结结巴巴地喊了声“赵总”。我皱了皱眉,没在意她的异样,只吩咐道:“通知法务、财务和行政负责人,十分钟后去小会议室,我有事情要说。”前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办公区异常安静,员工们要么低头假装忙碌,要么偷偷抬头看我,那种微妙的凝滞感,连顾承泽都察觉到了。我压下心里的一丝不适,径直走向自己的副总办公室——那是我亲手布置的,里面的每一件摆设,我都再熟悉不过。
可伸手拧门,却纹丝不动。锁了。
我心里一沉,转头看向隔壁助理许宁的工位。许宁是我亲自招进来的,跟了我三年,做事细心,嘴也严,一直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可今天,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时,表情平静得有些陌生。
“赵女士,”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公事公办,“您的个人物品已经整理好,放在行政仓储室,这是清单。另外,根据董事会今天上午的决议,您已不再担任公司任何管理职务,门禁、OA账号、邮箱权限都已同步关闭,您不能再进入管理区域。”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笑一声:“许宁,你脑子坏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我知道。”许宁依旧平静,“但董事会决议合法合规,紧急视频会议达到人数要求,会议纪要和表决记录都在这里。”她递过来一份文件,顾承泽接过翻看,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我一把夺过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决议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解除副总裁职务、暂停一切管理权限、建议免去董事席位、启动内部调查。更让我心惊的是,附件里的邮件截图和会所照片,清晰地记录着我与竞争对手公司副总的往来,那些隐晦的对话,泄露了公司的产品进度和客户偏好。
我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饭局和联系,我自认处理得极为谨慎,只是想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却没想到,这一切都被陆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陆沉呢?让他出来见我!”我几乎压不住怒火,“公司走到今天,有一半是我拼出来的,他凭什么背着我做这些?”
“陆总不在公司。”许宁说,“他说,工作上的事,请您和律师沟通,私人上的事,没必要再谈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我脸上。我原本是来给陆沉难堪的,想体面地宣告自己的胜利,可现在,我却像个跳梁小丑,被他连面都不露地挡在了门外。周围的员工都在偷偷张望,那些曾经对我毕恭毕敬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解围。
我想发火,想砸门,可我忽然意识到,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董事会不是陆沉一个人拍板,许宁也不是擅自作主,显然,很多人早就知道了这一切,甚至早就对我不满。
顾承泽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说:“先走吧,别在这儿僵着了,你手里还有股份,事情没到绝境。”可我心里清楚,没有管理权,股份不过是个空名头。我侧头看他,忽然问:“你之前说的资源和投资,要是陆沉提前做了防备,还能落地吗?”
顾承泽目光闪烁,只说了一句“要看情况”。那一刻,我彻底心凉了。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太多,也不愿意为了我,押上自己的筹码。
走出写字楼,阳光依旧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以为离开陆沉,是奔向更懂我的人,是拿下自己想要的一切,可到头来,原地停留、颜面尽失的,只有我自己。
后来的日子,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更糟。我被彻底踢出管理层,圈子里的风声也越来越多,曾经热情的人变得客气疏离。我终于明白,陆沉没有把事情闹大,已经是给我留了最后一点颜面,他不是情绪化报复,只是在按规则办事,而规则,远比吵闹更无情。
一个月后,我路过公司楼下,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了车。隔着玻璃看向二十六层的窗户,我忽然想起创业最难时,我问陆沉“我们真能做起来吗”,他只平静地说“能,因为不做成,前面的苦就白吃了”。
那时候我嫌他不会说话,可如今才懂,那些最实在的承诺,从来都不是花言巧语。我以为陆沉离不开我,以为他会一直留在原地等我,可我错了。他只是在我选择转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手机响起,是顾承泽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我终于承认,我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场错觉;我亲手推开的,才是那个真正把我放在心上、默默为我扛事的人。
离婚证到手的那天,我以为自己赢了全世界,直到被拦在办公室门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输掉的,是那个陪我从泥泞里爬起来、最值得珍惜的人,还有我自己亲手打拼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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