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澳大利亚女孩Paula的故事。

我是广西人,家在柳州市,目前在澳大利亚

出国前,我在一家零配件工厂当质检员,负责把流水线上刚下地的零件抽出来,上卡尺、上量具,测尺寸、看表面等等。

后来厂里从澳大利亚引进了几台自动化检测设备。厂里派我去学操作,我学了大半个月,后来又被外派去澳大利亚工作。

5年后,我跳槽了,留在了澳大利亚,目前在悉尼西区的一个物流仓储中心,做仓库协调员。负责盯梢系统里的数据,调度货物进出,核对订单,处理那些系统搞不定的异常等等。

2023年,周五,上午十点多,正用扫描枪扫件,忽然系统发出红色警报。

我手持终端,穿过嘈杂的主通道,顺着库位号找过去,准备查看出问题的那个包裹时,无意中发现,在问题包裹所在的仓库里,居然来了一个新面孔,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拿着一个电子扫描枪,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貌似也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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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一样,都是愁眉苦脸的。

我走得更近了些,想向她询问一下情况,看看她能不能帮忙解决系统报警的问题。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只是她那副表情,令我感到有几分顾虑。

她正对着一堆拆开的纸箱发愁,脚边散落着好几个标签纸。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脸很生,我没见过。

我正打算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她率先开口了,依然是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很显然她也遇到麻烦事儿了。

“嗨,你……”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脸颊,大概是想打个招呼,但动作停在半空,又尴尬地放了下去,“你是修系统的吗?”

“你觉得我像是维修员吗?”我边说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我穿的是一身工装,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

她上下打量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笑着说:“我这边的系统出问题了。”

“你这边也出问题了?”我愣了一下,向她描述道,“你这边出什么问题了?我那边的扫描枪不好使了,系统老发红色警报。”

“你不是维修员么?”她想再次确认。

“不是。”我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终端:“我是协调员。系统报错,我过来看看,究竟是哪一环节出错了。”

然后我向她解释说,3号货架区的深处,有一批本该发往墨尔本的电子元件,扫描枪一直读不出库位信息。系统显示它在,但手持终端却显示“路径错误”。

“我最初没把它当一回事儿,因为这种事常有,通常是因为上一个班次的人偷懒,货没放到位,或者条码被蹭花了。”

此刻,仓库里叉车倒车的蜂鸣声、托盘砸在地上的闷响、工人们的大声喊话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柴油味,头顶的高压钠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哦,谢天谢地。”她长出了一口气,指着眼前的烂摊子,“我是新来的理货员,Paula。这批货简直见鬼了,扫描枪像是坏了一样,怎么都对不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货物。标签确实贴歪了,而且条码上蹭了一道不明不白的油污。

“不是枪坏了,是条码脏了。”我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备用的酒精湿巾,“这批货是从转运仓直接过来的,那边的人干活糙。”

我递给她一张湿巾。

她接过去,用力地擦了擦那个条码,直到黑色的条纹重新变得清晰。

“再试一下。”我说。

她拿起扫描枪,“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这就行了?”她有些不敢相信,把扫描枪翻过来看了看,“我还以为我搞坏了这玩意儿,刚才吓得我手心全是汗。”

“没那么容易坏。”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来?”

“第三天。”她也站起来,把地上的纸箱一个个归位。动作很利索,不像是个生手。

“以前没在仓库干过?”我看着她熟练地封箱动作问。

“在超市干过理货,但没这么大的仓库。”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推回货架深处,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里太大了,刚才找这个库位,我绕了快十分钟,差点迷路。”

“习惯就好,这地方像个迷宫。”我在终端上确认了数据,警报消除了。

“帮大忙了,不然主管又要吼人。”她冲我笑了笑。

“没事,我就在前面的办公区,有搞不定的可以来问。”

“谢了。”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回去继续处理那堆没完没了的数据,她推着那个空荡荡的液压车,消失在了货架的尽头。

中午十二点,仓库里的温度升到了最高点。虽然屋顶有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转,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去茶水间热饭。

茶水间在仓库的角落,是用几块隔板搭出来的简易房,里面装了空调,是整个厂区最抢手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了一层雾。

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我看见Paula正坐在角落的那张折叠桌旁。

她手里捧着个大大的保鲜盒,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沙拉。

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看,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的耳机。

我去微波炉里热了昨晚剩的炒饭,找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吃饭的时候,我不太喜欢看手机,就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茶水间里人不多,几个越南籍的工人在用越南语聊着天,声音很大。角落里还有两个本地的大叔在讨论周末的赛马。

Paula似乎看视频看得很入神,没注意到周围的嘈杂。过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大概是碰到了什么难事,或者是视频内容让她不满。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我起身去取饭,端着滚烫的盒子回来坐下。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我在看她,露出了笑容。

她也没躲闪,反倒是很直接地开口:“你带的饭看起来怪怪的,是中国菜?”

“炒饭,昨晚剩的。”我说。

“我看出来是炒饭,里面放了什么?闻着挺香。”

“腊肠,还有点酸豆角。”

“酸豆角?”她歪了歪头,似乎没听过这个词,“酸的吗?”

“有点酸,脆的,下饭。”

“听起来不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盒全是生菜叶子和水煮鸡胸肉的沙拉,耸了耸肩,“我这健康餐就像吃草一样,没滋没味。”

“健康就好。”我扒了一口饭。

“健康是健康,就是吃得人没劲。”她叉起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得很费力,“你是哪里人?”

“中国,广西,柳州。”

“广西?柳州?”她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显然很陌生,“没听说过。离悉尼远吗?”

“坐飞机要九个小时,还得转机。”

“那确实挺远。”她喝了口水,“我是土生土长的悉尼人,就在西区长大的,没怎么出过远门,最远去过一次布里斯班。”

“这边挺好的,工作机会多。”

“是吗?”她苦笑了一下,用叉子戳了戳盒子边缘,“反正我是觉得,这边的仓库都一个样,无聊,灰尘大,还累。但我得攒钱。”

“攒钱干嘛?”

“我想去读个幼教证书。”她把声音放低了些,“现在的工资也就够付房租和油费。我想搬出来住,不想老跟我爸妈挤在一起。而且,我不喜欢一直搬箱子。”

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桌角的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

“那是好事。”我说,“有个目标挺好的。”

“你呢?”她反问,“你一直都在仓库干?”

“差不多吧。以前在国内做质检,后来出来了,就转了协调。”

“那你英语挺好,口音不严重。”

“天天跟人扯皮,练出来的。”我笑了笑。

她也被逗乐了,身子往后一靠:“是啊,这工作别的本事没有,跟人打交道是练出来了。刚才那个主管,喏,就是那个戴红帽子的,差点没把我骂哭。也就是你先前帮我解了围,不然我到现在还在那死磕呢。”

“他那是更年期,别理他就行。”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她眼睛亮了一下,“我看他走路姿势都带着火气。”

午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还没聊几句,墙上的挂钟就指向了十二点半。

我们这行没有严格的午休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走,但大家都默契地控制在半小时内。

我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便收拾好饭盒准备走。

“我也要去干活了。”她把空盒子盖好,收拾进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袋子里,“下午还得去盘点那个死沉的五金件。”

“加油。”

“谢了。”她站起身,挥了挥手,“回见。”

“回见。”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繁琐。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按照规定,白班五点下班。

我刚回到厂区内的办公区,就看见Paula从货架区走了出来。

办公区和货架区都位于同一个厂区,相隔不到百米。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拿着那张盘点表,径直走向了主管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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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她只是回头跟我打了声招呼。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她来到了我所在的办公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在办公桌前,便走了过来。

“下班了?”她问。

“还没,还得整理会儿数据。”我敲了敲键盘,“你那边呢?”

“搞定啦。”她扬了扬手里的表格,“那个五金件终于盘完了,数量对上了。主管刚才还夸了我一句,虽然是很敷衍的一句。”

“那也不错。”

她没急着走,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真复杂,看着头疼。”她嘟囔了一句。

“习惯了就好,都是死的。”

“我不行,我看见数字就眼晕。”她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拜拜。”

她挥了挥手,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我又埋头工作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区,走向露天停车坪。

走到我的车旁边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有点旧的白色两厢轿车。

后备箱盖开着,一个身影正站在车尾。

是Paula。

她正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后备箱里,似乎在使劲往外拽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几步,看见她拽着一个巨大的打包箱,打包箱卡在了后备箱的缝隙里,怎么拽都拽不动。

“要帮忙吗?”我开口道。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一松,箱子“咚”的一声又掉回了后备箱里。

“哎呀。”她拍了拍胸口,“是你啊,吓死我了。”

“这箱子挺沉的。”我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上面印着汽车配件的标志,一看就是那种实心的铁疙瘩,估计是她在盘点时顺手拿的废弃样品,或者是从废品区淘来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塞得这么紧。”她有些懊恼地揉了揉手腕,“我想把它弄出来,放到后座上去,但这卡住了。”

“我来吧。”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地上,双手托住箱子的底部。那箱子确实死沉,而且边缘锋利。

“小心手。”她在旁边提醒道。

我调整了一下角度,用力往上提,箱子和车体的金属边缘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终于松动了。我一点点把它挪出来,然后稳稳地搬到后座上。

“呼。”我喘了口气,关上后座车门。

“太感谢了。”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刚才我都想放弃了,打算就这么开着后备箱回家。”

“这东西你拿回家干嘛?这么沉。”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哑铃练练臂力呗,省得去健身房花钱。”她半开玩笑地说着,随手把后备箱关上,“而且这材质挺结实,我正好缺个放杂物的箱子。”

她拍了拍那辆车的车顶,车身跟着晃了晃。这车有些年头了,车漆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

“车不错。”我随口说道。

“老伙计了。”她笑了笑,拉开车门,“希望能再撑个两年,等我攒够钱换新的。”

“会的。”

我也拉开了我的车门。

“哎,对了。”她突然叫住我,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车里,“你叫什么名字?聊了一整天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叫我李xx就行了。”

“李先生。”她重复了一遍,“行,李先生,今天谢了。下次请你喝咖啡。”

“好说。什么时候?”

“嗯,今天周五,明天周六,那明天吧?”

“OK,那明天你给我打个电话或发条短信,咱们约个见面地点。”

“OK!”

她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然后,她降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接着挂挡,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周六下午,我的手机接到了Paula的短信,约我到Parramatta那边的Church Street见面,理由是那边有很多小吃。

我回复了一个“OK”,又加了一句“回头见”,然后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五点多,我到达了约定的地点。十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两厢轿车,缓缓驶入路边的停车位。车门打开,Paula钻了出来。

她锁好车,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很快就在长椅上看见了我。

她走过来,步伐轻快,衣着打扮时尚靓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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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吗?”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喘了口气,像是刚走得有些急。

“刚到一会儿。”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笑了笑,“走吧,带你去吃点好的。我知道一家店,分量很大。”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Church Street是当地有名的餐饮街,这时候还没到晚饭的高峰期,但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你住得离这儿远吗?”我随口问道。

“不算远,开车十几分钟。”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路边的菜单牌上扫过,“我家就在西边那个老区,房子旧一点,但安静。”

“我住得稍微远点,得坐火车。”

“那挺麻烦的。这边停车也不好停。”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家餐厅,“就是那家,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家招牌并不起眼的餐厅。我们选了靠窗的一个角落。

服务员递过来两份菜单,又倒了两杯柠檬水。我点了一份猪肘子,她点了一份汉堡。

吃完饭,暮色已经降临了。

我们走出餐厅,沿着街道往河边走去。

“这地方真不错。”Paula双手抱在胸前,缩了缩脖子,“以前我老在家待着,都没发现这边晚上这么安静。”

“市区那边太吵了。”我说。

“是啊。”她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有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不用担心房租,不用看老板脸色,也不用担心未来怎么样。”

“想太多了。”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大桥,“过好今天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她侧过头看我,“李先生,你多大了?”

“三十多了。”我回答。

“看着不像。”她打量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才二十多呢。”

“在仓库待久了,很少晒太阳,所以显白一些。”

“呵呵,也是。”她笑了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海景。

沉吟片刻后,她转过脸来,一脸向往的说:“不瞒你说,我一直想去中国看看。”

“听说那边发展很快,特别是那些大城市,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她的眼神透着一丝疑惑。

“是有不少高楼,”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岸的桥上,“不过像我住的中国柳州市,相对于那些高楼大厦来说,那种生活气息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每年都有很多人去那边旅游。你们那边的螺蛳粉比较有名,我是百吃不厌。”

“螺蛳粉?”她好奇地挑了挑眉毛,“就是那种闻着有点臭,吃着很香的东西?我在悉尼见过有卖,但没有吃过。”

“那是精华所在,”我不禁笑了笑,“等有机会,或者你什么时候胆子大了,可以去尝尝。说不定你会爱上它。”

“哈哈,也许吧。”她笑了笑,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其实我一直没怎么出过远门。以前读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家,毕业后就一直打工,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看看。感觉这几年就在原地打转,像是被困住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本来以为会结婚的。结果他嫌我没上进心,觉得我只会在仓库搬箱子,最后跟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女人跑了。那时候我挺受打击的,觉得自己真的一无是处。”

“这也是你想去考幼教证书的原因?”我转过头看着她。

“算是吧。”她抬起头,“我想证明给自己看,也证明给他看,我也能做些别的,也能有更好的生活。虽然现在还是搬箱子,但我已经在攒钱了,等攒够钱后就考虑出国旅游。”

“这想法没错。”我看着她,认真地评价道,“人只要有奔头,干活就不觉得累了。就像我刚来澳洲那会儿,语言不通,也没朋友,天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但我心里想着,只要我留下来,把技术练好,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她看着我,嘴角漾起真诚的笑意,“跟你聊聊,心里敞亮多了。感觉有些事说出来,也就没那么沉重了。”

“人与人之间,多聊聊总是好的。”

我们沉默着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Paula缩了缩肩膀,我提议送她回去,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把她送到她家楼下,看着她走进大楼后,我这才转身离开。

——未完,待续!